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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前言

这大约是当代中文小说最大的吊诡了。小说世纪的繁华看似终於降临,却要忽焉散尽。以时间的观念而言,当代意味浮光掠影的刹那,但放大眼光,文学历史正是无数当代光影的投射。《当代小说家》系列的推出,即是基于这样的自觉。以往全集、大系的编辑讲究回顾总结、成其大统。这套系列既名为当代,注定首尾开放,而且与时俱变。所介绍的作家都是以其精炼风格或试验精神,在近年广被看好。世纪之交,夹处新旧,这群当代小说家也许只能捕捉一时光芒—他(她)们甚至可能是群末代小说家。但只要说故事仍是我们文化中重要的象征表义活动,二十一世纪的中文小说风景,应由他(她)们首开其端。

一种文类的兴盛与消亡,在过往的文学史里所在多有。中国“现代”小说,果不其然要随着二十世纪成为过去?有能耐的作家,早已伺机多角经营。他(她)们或为未来的作品累积经验。或藉已有的文名随波逐流,是非功过,都还言之过早。与此同时,就有一批作者宁愿独处一隅,以千言万语博取有数读者的赞弹。写作或正如朱天文所谓,已成一种“奢靡的实践”。彼岸的王安忆更以一本《纪实与虚构》,道尽小说家无中生有、又由有而无的寓言。从自我创造、到自我抹销,满纸是辛酸泪,还是荒唐言?两百五十多年前曹雪芹孤独的身影,依稀重到跟前。而我们记得,《红楼梦》写了原是为一二知音看的。

在编辑体例上,这套系列将维持多样的面貌。除了精选作品外,也收入评论文字及作者创作年表。作为专业读者,我对每位作者各有看法,也有话要说。这些话将见诸每集序论部分。评者的赞弹,当然是见仁见之举。以一己之(偏)见与作家对话,我毋宁更愿藉此机会表示对他(她)们的敬意:写小说不容易,但阅读好小说,真是件快乐的事。

二十世纪虽自名为“现代”,但在建构文学史观时,贵古薄今的气息何尝稍歇?鲁迅曾被神化为绝世宗师,仿佛新文学自他首开其端後,走的就是下坡路。而写实主义万应万灵,从当年的为人生为革命,到今天的为土地为建国,正是一脉相承。所幸作家的想像力远超过评者史家。他(她)们不但勇於创新,而且还教我们“温新”而“知故”。阿城、韩少功的“寻根”小说,使沈从文的风采重见天日;林耀德、张启疆的台北都会描写,竟似向半世纪前的海派作家致敬。而张爱玲传奇的历久弥新,不正来自张迷作家的活学活用?文学史的所谓传承,其实是由无数断层所组合。当代小说家 的成就未必得呼应任何前之来者。但也正因此,他(她)们所形成的错综关系更凸显新文学的传统,原来就应当如此曲折多姿。然而反讽的是,小说家如今文路广开的局面,也可能是一种反高潮。从鲁迅到戴厚英,从吴浊流到陈映真,小说家曾与国族的文化想像息息相关。他(她)们作品的流布或查抄,无不成为社会象徵活动的焦点。影响所及,甚至金庸或琼瑶的禁刊或风行,也可作如是观。但曾几何时,小说家发现他(她)们能所言所欲言,他(她)们在家国“大叙述”的地位反而每下愈况。经过半世纪的磨练,现代中国小说的可读性与日俱增,昔日的读者却不可复求。二十世纪末影音文化的风靡骚动,不过是问题的一端而已。

王德威

一九八零年代以来,海峡两岸的文学相继绽放新意,而其互动频仍。其中尤以小说的变化,最为多彩多姿。或由于毛文毛语的衰竭,或由于解严精神的亢杨,新一代的作者反思家国历史的变化,观察欲望意识的流变,深刻动人处,较前辈之有过之而无不及。回顾前此现代小说的创作环境,我们还真找不出一个时期,能容许如此众声喧哗的场面,政治依然是多数小说家念之写之的对象。但“感时忧国”以外,性别、情色、族群、生态等议题,无不引发种种笔下锋芒。更不提文字、形式试验本身所隐含的颉顽玩忽姿态。宋泽莱、张承志从小说见证意识形态的真理,王文兴、李永平则由文字找到美学极致的依归。共产乌托邦里兴出了莫言、贾平凹的《酒国》与《废都》,而白先勇、朱天文的孽子荒人正要建立同志乌托邦。苏童《妻妾成群》、李昂《暗夜》、《杀夫》。尤有甚者,平路的国父会恋爱,张大春的总统净撒谎。历史散流,主义量产。彼岸要说这是“新时期”的乱象,我们不妨称之为“世纪末的华丽”。

现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及比较文学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