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站在日出时分的悬崖上,朝着太阳膜拜……一边俯瞰光辉的大海……站在崇高的松树根上……自刃而死。”
虽然有些支支吾吾,但还是决心说出来了。
“唔。”
这回勋有些嗫嚅了,他那一直凝视中尉眼睛的目光微微移开了,从浸渍雨水的一面墙壁,转向紧闭的毛玻璃窗户,他的视野在那里被阻挡了。他知道,隔着一道细格子窗户,到处都裹在蒙蒙雨雾之中。即使打开窗户,也决不可能看到雨的尽头。况且,勋所要说的不在这里,而是十分遥远的彼方。
井筒和相良吃惊地窥视一下勋的脸。勋在朋友面前,从未对任何人作过这番内心的独白,而今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中尉,却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好,我再问你,你最希望的是什么?”
中尉没有恶意地回击他,这是少年的荣幸。他似乎对少年狂妄的自白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不久他开口说道:
勋只说出一个字。中尉暂时沉默了,似乎在心里琢磨着下一个问题。
“可不是嘛……不过,要想死得光彩,并不那么容易啊,因为自己不能选择时机。即便是军人,也不一定就能像平常那样死得其所。”
“剑。”
勋没能将这些话听进耳里。完全是些曲折隐晦的措辞,还夹着注释,什么“不过”之类的思考……这些哪是勋所能理解的呢?思想像白纸上滴落的鲜明的墨痕,谜一般的原典,莫说翻译,就连批语和加注也无从着手。
“是吗?那么你的信念是什么呢?”
眼下,勋心中紧张万分,甚至准备承受对方的一个耳光。他两肩高耸,直盯着中尉的眼睛。
“他们没有失败。”
“提一个问题可以吗?”
“神风连之举失败了,那样能成吗?”
“好的。”
“振兴昭和神风连。”
“‘五·一五事件’前,听说中村海军中尉来找过堀中尉您,是真的吗?”
中尉虽然让他们放松,勋依然正襟危坐,他挺起穿着制服的胸脯,简洁地答道:
中尉的脸色瞬时间开始蒙上一层冰冷的蟹壳青。
中尉目光闪亮,带着同刚才不同的语调单刀直入地发问。井筒和相良都觉得终于等到时候了,心里怦怦直跳。
“这谣传是从哪儿听到的?”
“好,我问你饭沼,你的理想是什么?”
“家父的私塾里有人这么说过。”
井筒和相良都看到了这番情景。他们都把勋当作自己意志的化身,但愿勋能凭借他那敏锐的青春年华所赋予的特权,同外部的人们对等交锋。故而,这个时候的勋无需有一句谎言,只需将他们的纯粹针一般刺向对方就行了。
“是令尊说的吗?”
井筒和相良憋足气力想告诉中尉:勋是三段,在剑道界深孚众望。最后由戴眼镜的小个子相良,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勋面红耳赤,中尉盯着勋的一双眼睛,蓦地充满亲切的光芒。
“不,家父不曾说过。”
他的性格看来毫不在乎自己所给人留下的印象。他谈吐磊落,首先提到剑道。
“不论如何,公判时是会弄明白的,不能听信这些无稽之谈。”
勋看到中尉满脸堆笑,心想,倒不如赶在樱花盛开时节来访更好。那时候,中尉当从黄土蔽空的靶场风尘仆仆地归来迎接这几位少年,他脱掉沾满樱花瓣儿和灰土的长靴,黄色的军服上浸染着春风混合马粪的气息,肩膀和领口辉耀着稚拙的猩红和金光。
“是无稽之谈吗?”
“别看这魔鬼般的房子,可这座旅社和那老爷子,都是历史的纪念品啊!那位老人原是日清战争的勇士,日俄战争时期开办了这座军人旅社。这里养育过许多伟大的军人,这里的房子风水好,又便宜,就在联队后头,十分便利,所以楼里总是住得满满的。”
“嗯,是无稽之谈。”
听到老人的脚步踏着楼梯渐去渐远,中尉稍稍欠起身子,伸手去拿盛满热水的温水瓶,一幅喜笑颜开的样子。他话音里充满柔和的语气,以便使得少年们拘谨的心情缓和下来。
一阵沉默,可以感到中尉抑制着的愤怒像磁针一般微妙地颤动。
“来,放松些。老爷子,茶我自己倒吧。”
“请相信我们,说说真心话吧。是见到了,还是没见到呢?”
他留着平头,可以窥见头皮上布满顽固的军魂。双目炯炯,穿起一身和服来,同二十六七岁的民间小伙子没什么两样。只是蓝花布袖口里露出两只粗壮的腕子,可见是个经常练习剑道的人。
“不,我没见到。海军那帮人,我谁也没见到。”
中尉既威严又爽朗地说道。
“见到陆军军人了吗?”
“呀,快进来,今天中午下了班,很早就回来了。”
中尉强作笑颜。
堀中尉的房间同邻室一墙之隔,面积八铺席,除了桌子和书橱外再没有别的家什,一间简朴的独居军人的房子。这位面色浅黑的青年,早已换上蓝花布单衣,随便系着一根黑绉绸腰带。一身军服用衣架严正地挂在横梁之间,鲜红的领章和金黄的“3”字,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耀眼的色彩。
“每天都见,我本来就是陆军嘛。”
一个年轻而粗野的声音回答。
“这不是在回答问题。”
“噢——”
井筒和相良面面相觑,他们很是不安,不知勋还会提些什么问题。
“堀先生,客人到啦!”
“你的意思是指同志?”
老人双手扶膝,好似用手操纵两腿走在阴暗潮湿的廊子里。建造的虽说是普通的旅社,但墙壁渗进了皮革的气味儿,透过隔扇,朝夕可以远远听到三联队的军号声。中尉发觉别的房客尚未回来,楼里一派沉寂。不一会儿,老人气喘吁吁地咯吱咯吱登上楼梯,途中仿佛借故休息似的冲着楼上喊道:
中尉稍稍停顿了一下,问道。
“堀中尉正等着你们呢,这边请!”
“是的。”
——出来迎接的老人使得三个人凉了半截。他那站在门厅晦暗里的身影,高高的身材,弯弯的脊背,满头白发,双眼凹陷,仿佛正从天棚上覆盖下来迎接客人,看那姿势就像深山中邂逅的收拢羽翼的神人。
“这些不关你们的事。”
这个时候的勋,已经完全失去了剑道比赛前所保持的那副沉着和冷静,自己将要见到的人,说不定会把自己拉到天外去吧?……不过在这之前,他寄予别人的希望和梦想不止一次遭到背叛。
“不,请您一定作答。”
勋仿佛觉得成了一名血气方刚的神风连队员,正要去会见加屋霁坚,他的心中激动难平。然而,勋十分明白,时代已经再也不是神风连那个时代了,再也不是像下象棋一般,敌我棋子黑白分明,武士们仰仗日本刀杀进“明治政府军队”的那个时代了。但他也知道,如今士魂正潜隐于军队内部,对于同重臣勾结在一起的军阀和军队中的“明治政府的军队”,深怀悲愤。这座陋屋住着具有激烈士魂的人,他就像阴湿的树林深处紫金牛一颗艳丽的果实。
“为什么?”
他们三个今天要去会见堀陆军步兵中尉,这是经井筒的一位担任军官的表哥介绍,说是要带两个朋友,特别是靖献塾塾长的儿子勋前来,所以中尉可能正满怀热情地等着他们。
“因为我们想知道,如果……如果一旦有事求您帮助,堀中尉是会阻止我们还是采取相反的态度。”
站在门口,细格子门上面贴着“北崎”的门牌,饱经风雨剥蚀的木头,浮现出一部分黑字。雨水甚至浸入了玄关腐朽的门槛。
勋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感到一种痛苦两相对峙的时刻来临了,正如过去多次经历的一样,同这些年长者对话的结果,会突然出现河水般白光闪亮的东西,这种时候,一向光辉灿烂的对手突然变成一堆死灰。对于被凝视的对手来说,这多少有些痛苦,但对于看着的一方来说,更是一种痛苦。紧张的时间犹如拉满的弓弦,猝然松懈下来,箭矢没有射出,弓弦又恢复到原来松弛的状态。难于忍耐的日常时间的垃圾山又一举现出了原形。难道没有一个前辈,敢于舍弃一切顾虑和年龄,面对这边“纯粹”的枪刺,立即以“纯粹”的枪刺加以回应?假若肯定没有一个,那么勋所考虑的“纯粹”就将受到年龄羁绊的束缚。(神风连的人决不会这样!)假如受年龄羁绊的束缚就是“纯粹”的本质,那么肯定不久就会变得茫然难辨。这种顾虑,最使勋感到心惊肉跳。果真如此,必须加快速度!
蓦然间,勋一下子从自己身上丢开似乎被雨伞的阴影唤起的影子,抢在两人先头,小跑似的朝着泥水横溢的陡坡下面奔去。
年长者们看来缺乏这样的智慧:为了治愈少年们的性急,只能对他们的性急毫无怨言地加以承认,别无他途,否则,少年们就会主动向着明日即将消失的剧烈的“纯粹”,步步进逼。无他,一切皆由年长者造成。
街上没有行人,站在坡顶一眼望见雨雾朦胧里的那座楼房,勋的心中倏忽闪过一缕奇怪的印象。他感到看见这座建筑不是第一次了。这座裹在雨雾里的二层楼房,宛若一只淋在雨里的破旧的高大碗橱。院子里绿树葱茏,但却疏于剪枝整叶,正好又有板壁圈住,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满满登登的绿色垃圾箱。他仿佛觉得,自己对这阴暗的建筑也曾有过打内心涌现出的灰暗的记忆,好似蜜糖一般甘美。细想想,一度来过这里的神秘的感动,又显得十分蹊跷。该不是儿童时代随着父母来过这里?一是基于这种记忆;一是在什么照片上看到过这座房子。不管怎样,他总觉得,这座建筑宛如小巧而完整的盆景,清晰地保存在自己内心的浓雾之中。
——这天,中尉从饭馆叫了饭菜款待勋他们三个,少年们在中尉房间里一直呆到夜里九点光景。一旦脱离微妙的问答,中尉的话题既有趣又有益,洋溢着振奋人心的力量。他谈到屈辱的外交,为拯救农村的凋敝一无用处的经济政策,政治家的腐败,共产党的跳梁,还有,政党倡导的师团半减论和缩小军备,以便继续压迫军部等等。他的一番言谈还涉及到热衷于买卖美元的新河财阀,勋也听父亲提起过,据中尉说,经过这次“五·一五事件”,新河财阀明显强化了自肃的色彩,但这种人临时的自肃是绝不可信赖的,中尉特别强调说。
看来,那是地震幸存下来的一座古旧的二层建筑。庭院相当宽阔,周围的板壁紧连着玄关,没有大门。二楼廊缘边紧挨着的六扇玻璃门,歪歪斜斜含映着阴暗的雨空。
日本遭到追逼,被包裹在层层暗云之中。形势是绝望的,诚惶诚恐,圣明被覆。少年们关于绝望的知识大大增加,不过,中尉倒是个好人。“我们的精神都写在这上面了。”勋说着,递上那本《神风连史话》,回去了。没有说赠送,也没有说借阅,他心想,下回再想会见中尉时,可以把前来索书作为理由。
三位少年打着伞,戴着白线帽,在六本木下了电车,从霞町三番地转到麻布三联队正门,沿着坡道下行,“就在那儿!”井筒指着坡下一座房子,停了一下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