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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不一会儿,身穿咖啡色西服的洞院宫出现了,他那一副轻松的神态,使得客人放宽了心胸。

这座小客厅很别致,门扉和两侧的窗户连接着淋雨的露台,形成一个钝角。而且,一面的墙上建造着壁龛,里面点着线香,借着熊熊燃烧的煤气炉火的热气,使得整个客厅充满了浓烈的馨香。

“哎呀,一大早请您来,欢迎,欢迎啊!”

因此,本多当天跨出家门时,心情很平静。从昨天一直下着的冷雨,到今早依然没有停歇。王府鹅卵石坡道的石缝里流出的雨水打湿了鞋袜。到大门口迎接的还是那位事务官,他虽然郑重地行礼,但态度显得十分冷漠。那种冷漠从小个子男人各处白皙的肌肤上渗了出来。

洞院宫大声打着招呼。

本多已经打定主意,不管事务官有何想法,在不超越对皇室有所不敬的范围内,都要遵照洞院宫的旨意,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说出来,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这次事件的真相。

本多呈上名片,深深鞠了一躬。

可是,从日前那位事务官的态度上看,不知是何种原因,本多从直观上感觉,洞院宫对眼下这件案子,似乎寄予深厚的同情,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勋正是清显的转生!

“请随便坐吧。这次请您来不为别的,听说您为了给这次案件作辩护,特地辞去了审判官职务……”

尽管本多知道清显的死同洞院宫有关系,但洞院宫未必知道本多是清显的朋友。然而,公平地讲,当时的洞院宫是事件的被害者,所以,只要对方不说,自己也应该保持沉默,不必端出清显的名字,否则就是失礼。本多自然有这个心理准备。

“是的,有位嫌疑犯是我熟人的独生子。”

本多虽然在学习院上过学,但各个年级很少有皇家子弟,所以从未晋见过任何宫家。况且,他也从未硬要寻求过这样的机会。

“是饭沼吗?”

“那,那就不用说了。那就请三十日上午十时抵达芝区的官邸。我预先和正门的警卫联系好,只需报一下尊姓大名即可。”

洞院宫以军人的态度单刀直入地问。

事务官的脸上这才有了表情,一重悲悯的困惑,刹那间凝滞在冰冷的鼻尖儿上,但紧接着又若无其事地低声说道:

室温使得窗户蒙上了一层水滴,广阔庭院里冬枯的树林,以及围着除霜草帘的庭前松树和棕榈,在淅淅沥沥的冬雨中,看起来一派朦胧。戴着雪白手套的侍者,端出英国风味的茶,银制的茶壶细嘴里流出的红茶,充满了白瓷茶碗的内里。本多从传热迅速的银匙上缩回了手指。他蓦然想起《皇室典范》中利用银器一般可怖的过敏的热度惩戒皇族的条款。

“我明白了。假如那天我没有患感冒,身子活蹦乱跳,那我一定去拜见殿下,好吗?”

“饭沼勋曾经在别人的引领下到我这里来过。”洞院宫恬淡地说,“当时的印象极深,他言语虽然激烈,但我感到他很纯真,头脑也很灵活,是个优秀的人。即便故意提出些使他很为难的问题,他都答得恰到好处。虽然有些危险的因素,但是不那么轻薄。这种有为的青年跌了跤真是令人遗憾,所以我听到您去职为他辩护,实在感到高兴,所以很想见见您。”

同清显的死有着间接关系的洞院宫,十九年之后要召见本多,这真是奇缘。开始时,本多听那人絮絮叨叨传达召见旨意时感到厌烦,这阵子突然有了冲动:既然接到这个奇怪的口信,无论如何都要见上洞院宫一面。

“他是一位勤皇派少年,虽然干了错事,但一切都是为了天皇陛下,这种精神是始终一贯的,我相信这一点。关于这些,他来拜见时没有提起过吗?”

本多哑然地望着这位宫内官僚毫无表情的面孔。他是奉命来传达召见旨意的,但又暗示不要前往接受这次召见。

“他说所谓忠义,就是亲手将做好的灼热的饭团子献给陛下。然后,不管走哪条路,都要以切腹为终结,这就是忠义。他还送我一本《神风连史话》……看来,他不至于死吧?”

“这,这……决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所以希望您能体谅。假如,要是当天患了感冒什么的,不能到官府拜望,到时请告知一声也就可以了……反正殿下的旨意我都传达给您了。”

“警察和监狱对这点十分注意,不用担心。不过,殿下……”本多慢慢大胆起来,将谈话引向自己所想的方面,“殿下对他们的行动能肯定到几分?不仅表面上,就连他们的企图,能够赞成到何种程度呢?或者不管什么,对于他们出于热诚的作为,一概给予认可呢?”

“我知道了,请不必顾虑,有话只管说好了。”

“这可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啊。”

“不过,这……假如殿下知道是我告诉您的,问题就大了。所以请您务必瞒着殿下……”

洞院宫将茶碗停在嘴边,任凭水气熏蒸着胡须,露出几分忧虑的神色。

小个子男人似乎硬是压抑住饱嗝,发作般地停住了话头。

本多此刻突然产生一种难以言状的冲动,他想让洞院宫知道清显临死时满心的痛惜之情。

“不,决不是什么秘密之类的事。只是殿下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希望十二月三十日到官邸来一趟,将您所知道的情况全部说一说就行了。不过……”

在清显事件中,洞院宫的自尊心确实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但弄不清楚殿下基于何种热情而受到伤害。如果当时他身为一种不问贵贱、一律将人拖往地狱的灿烂的幻想之光所笼罩,面对光明而被使人变得盲目的最蒙昧、最高贵的热情所伤害;……而且,如果聪子,正是聪子本人使得殿下的热情归于灰烬;……如果,今天殿下能够清楚地知道这些;……那么这就是对清显至高无上的祭祀,就是对死者亡灵的最好的抚慰。爱情和忠诚同源。如果眼下洞院宫能够清楚地表白这一切,本多将报之以诚,为保护殿下而不惜身命。因此,本多终于产生了一股勇气:尽管清显的事是谈话的禁忌,但本多还是打算暗示一下那场将清显置于死地的不可思议的感情的风暴;为了试探洞院宫,他想将过去一直藏于心底的对皇室大不敬的一件事和盘托出。那件事或许对勋的判处不利,自己作为辩护律师不宜提及;但是,清显和勋如今共同在他心中齐声呐喊,本多再也按捺不住了。

事务官似乎也患有肺疾,说话声音很低,本多必须从椅子上探出身子才能听得清楚。

“实际上,我对搜查结果仔细调查了一番,这当然是一件机密的事,饭沼一伙好像不仅仅要暗杀财界要人。”

“保守秘密是我们的天职,您用不着担心。尤其是高官显贵托办的,我们更是小心谨慎,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又发现新的事实了吗?”

依然保有审判官做派的本多,不由忘记了问候一番,随即开口说道:

“当然,那个计划正在准备时期就被打碎了,那帮少年似乎真心希望天皇亲政。”

架着金丝眼镜的鱼儿般苍白的面孔,明明白白诉说着那种一直隐栖于寒冷与黑暗的水底、忍气吞声生活在不曾见过天日的繁文缛节的藻下的情景。

“那是的。”

当他看到那个身着黑西装的小个子男人,悄无声息地在茶褐色油布地板上轻轻走动时,本多感到一阵恶心,一旦那人被让进客厅,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座小客厅和办事处之间只隔一道波浪形玻璃板壁,小个子男人表情阴冷,颇为不安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他害怕谈话时被人听到。

“他们第一个目标,就是相信应该成立以殿下为首的内阁,虽然我很不愿意说出这件事,但发现他们已经将殿下的尊名印在传单上了。”

一天,洞院宫府上的事务官来访,传达了殿下的秘密旨意。这是极为罕见的特例,本多甚感惊讶。

“我的名字?”

本多在找到合适的办事处之前,先租借丸大厦五楼一位朋友的办事处,挂上了牌子。这位朋友也是律师,是大学时代的同学。

洞院宫愕然变色。

电话里命令执事查清律师姓名,于十二月二十九日洞院宫上京时,到芝区的官邸听候差遣。

“那些传单已经用油印机印好了,准备举事后立即撒布出去,以便使民众相信殿下已受天皇圣命这一虚假的事实。这件事使得检察局更加强硬,我们正为如何采取对策而伤透脑筋呢。从审理上来说,或许会被定为可怕的重罪。”

洞院宫决心做好下面两件事情:首先,近日借上京新年参贺之际,请求陛下接见数分钟,以便将勋等青年的一片忠心达于天听,届时当赐予优渥之圣言,然后将此暗暗传达给大审院长;其次,为准备材料起见,年前必须召集主管律师,详细听取事件的经过。

“那可是私议朝政啊!那还了得,令人诚惶诚恐啊!”

他命令勤务兵,给东京挂长途电话,把执事找来。

洞院宫的嗓音越来越高,声调里时时震颤着。本多为了摸清殿下的心事,平静地发问。本多的两只眼睛,紧紧盯住洞院宫细长的眼睛,一秒也不离开。

但是,洞院宫依旧坚持听下去,狂躁的梯尔用一束银色的神经掸子,拍遍了客厅内每个角落,直到最后宣判死刑,结束生命。一曲听完,洞院宫突然站起身来,摁响警铃,呼唤勤务兵进来。

“我想提一个颇为失礼的问题,军部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吗?”

这张唱片很久没有听过了,因此,本来想听愉快音乐的洞院宫,开头用低音的圆号吹出的梯尔的主题曲一传入耳朵,就发现自己选错了唱片。他即刻感到,这不是眼下自己要听的音乐。因为这不是那个性格开朗、喜欢恶作剧的梯尔,而是富特文格勒一手制造的寂寞、孤独,连意识底层都像水晶一般透明的梯尔。

“不,这一切和军部无关,把这些同军部连在一起是很荒唐的。这一定出自乡下书生的妄想。”

腊月寒冷的夜风,吹过联队长官邸广阔的庭园,燃烧的炉火和风声交混在一起,毕剥作响。洞院宫没有解开军服的衣领,他的身子埋在冰凉的白麻布套的安乐椅上,穿着军裤的双腿交叠在一起,白布袜子的脚尖儿悬在空中,一动也不动。军裤下边的纽扣,紧紧缚住了小腿。有人一脱下长筒靴就松开纽扣,但洞院宫并不在乎小腿轻度淤血所带来的沉重感。他用手指轻轻捋着八字须,抚弄着经发胶固定的翘起的胡梢儿,犹如一只猛禽梳理着尾巴上的羽毛。

洞院宫当着客人的面愤然地关上了这道门,本多看出殿下是在庇护军队,他的最为深切的一线希望破灭了。

《梯尔·艾伦什皮格尔的恶作剧》是十六世纪产生于德国民间的讽刺故事,以哈普特曼创作的戏剧和理查·施特劳斯作曲的交响乐最有名。

“那样优秀的青年竟然也有这种想法吗?这真令人失望。竟然打出我的名字,岂有此理。利用一度见面的我,利用宫家的招牌……真是忘恩负义啊。不,或许谈不上忘恩,而是不知深浅!还有比私议朝政更不忠的吗?他们连这个也不懂。还谈得上什么忠义?什么赤心?年轻人呐,真是没办法。”

他想听一些轻松愉快的乐曲,于是选了一张宝丽多的唱片,这是理查·施特劳斯作曲的《梯尔·艾伦什皮格尔的恶作剧》,富特文格勒指挥、柏林爱乐交响管弦乐团演奏。他斥退勤务兵,独自欣赏起来。

洞院宫独自嗫嚅着,已经没有一点儿军队指挥官的豁达之处了。殿下的内心猝然冷却了。就连旁观者本多也清晰地看到了,刚才的热情冷却地是那般迅速。殿下心里一度燃烧的火焰吹散了,一星儿余烬也未留。

他命令勤务兵在这座宽阔官邸寒冷的客厅里升起炉火,亲自将唱片放在留声机上。

洞院宫庆幸今天见到了律师,这样一来,新年参贺时就不必对陛下进言了,其后也可以免除耻辱了。与此同时,他又泛起了一系列的疑惑。那种私议朝政的事情,单凭小孩子的智慧是干不出来的。事发后,堀中尉从此断了一切音信,这倒是令人奇怪的。听到中尉转职满洲,最为他感到可惜的是洞院宫,可如今细想起来则令人生疑,或许是出自中尉本人的希望,事前主动逃往满洲吧?果真如此,洞院宫就被自己最信赖的中尉利用了,背叛了。

洞院宫认真思考起来,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解救他们呢?他从年轻时就养成个习惯,每当苦苦思索而得不出结论的时候,就听听西洋音乐唱片。

洞院宫的憎恨,其根源不只来自于不安,以往,殿下只是对宫内省的人和一小撮上流社会的人抱有不信任和厌恶,可如今又由心中平静的一隅升起一丝不信任的气息。他对这种气息有所记忆。细思之,他从孩提时代起就包裹于这种气息之中。那是类似狐臊的气息,一直萦绕在高贵的身份周围,拂也拂不去,那是一股阴郁的刺鼻的充满疑虑的屎尿的气味……

洞院宫想象着,勋读到这里时该是如何沉迷其中啊!青年们的热血,摇撼着这位四十五岁联队长的心胸。

本多抬眼望着落雨的窗外。外面越来越阴沉,面前棕榈树上除霜的草帘从黑暗的雨景中浮现出来,看过去宛若身穿灰黄军服的军人簇拥在窗外。本多很清楚,自己即将置身于一种身为审判官时所意想不到的危险之中。本来在拜访洞院宫之前,他心中还没有这种想法,当他眼见着殿下的热情急遽消亡,立即升起一股不羁的希望。

他们多不具文雅,于白川原头赏月时,想到今年的明月,是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的明月;赏樱时,想到今年的樱花是最后的樱花。

还有一个让洞院宫营救勋的最有效的办法,这种办法同洞院宫先前企图救勋的设想完全相反,亦即根本不怀有营救勋的意图。如果说,现在除了本多没有任何人有机会促使洞院宫下决心,那么,本多尽管冒着风险,还是应该巧于周旋,进行一番劝说。那份危险的材料掌握在检察局手中,并不为世间所知。

《神风连史话》中有这样一节:

本多尽量心平气和地吐露每一个词儿:

洞院宫一旦被勋的言语所打动,随即欣然感到,作为军人尔后应该委身于这种直率的感情之中。这次事件,保护了堀中尉,一切都没有牵扯到军队,只能认为是被告们闭口不谈的缘故。根据这种推测,洞院宫的感激又加深了一层。

“我担心刚才提到的那份写有殿下尊名的传单,如果就那么放置不问的话,将来会累及到殿下。”

洞院宫当然有为陛下随时供献身命的想法,他对比自己年小十四岁、现年三十一岁的陛下,寄予温馨的兄长般的宝爱之情,然而,这些感情来自安居于澄澈、闲静的幽深树荫下的忠诚;另一方面,对于臣下向自己所表达的忠义,习惯上抱有一种敬而远之的狐疑态度。

“什么累及不累及,我倒不觉得什么。”

这番话确实唤醒了洞院宫内心某些隐秘。细思之,强装勇武,炫耀猛壮,将自己纳入军人当然具有的忠义的规范,抑或是想逃离诸般伤心事而遁入其中罢了。他并不知道什么引火烧身之类的忠义。而且,也没有亲眼目睹以便确认其有无的重要门径。见到勋的那个晚上,洞院宫见到了那种火炽的忠义、生龙活虎的忠义的实体,这些都强烈地刺激了洞院宫的内心。

洞院宫这才将愤怒的目光明显地转向本多,然而,他的嗓音不大,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有些虚张声势。本多认为,这种怒气很重要,必须乘机追问下去。

什么是忠义?军人对此不必有所怀疑。可以说,军人具有上天所赋予的忠义。那位激昂慷慨的年轻人发表了如此意味的一番言论。

“真是对不起,我明知那是一份危险的材料,但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没有能力销毁它。如果不尽早加以处理,万一流向社会,本来同殿下毫无关系的东西,会被当成有关系而被有些人胡乱猜测,从而种下祸根。”

军队朴素的集体生活,多少会给完全隔绝于俗世之外的洞院宫,带来意识上的有益的影响。为此,殿下主动喜欢起军队来了。不过,由于其中仍然存在着禁忌和阶级,洞院宫如此不畏烧伤,主动接近一位纯粹的、烈火般的民间少年,这还是头一回。那一个晚上的会话,已经化作难忘的记忆。

“你认为我有处理的能力吗?”

那时他一度浏览过的那本勋呈送的《神风连史话》,依旧放在联队长室的书架上。因为从中至少可以探求一些事件的真意,洞院宫于繁忙的军务中,又把这本书重新看了一遍。比起内容来,一行行闪烁着那天晚上勋的犀利的目光,一字字舞动着烈火般的语言。

“当然,殿下有这个能力。”

自从发生勋等人的事件,满洲的堀中尉便断绝了音信,洞院宫只得从勋惟一一次来访的回忆中推测事件的原委。他心中一旦闪现夏夜少年清凉的眼眸里火焰般的光芒,就立即联想起那双慷慨赴死的眼睛。

“有什么办法呢?”

其后不知何时,洞院宫开始喜欢听堀中尉和两三位青年军官言辞激烈的议论,并以此感到无上的欣慰。他仿佛从覆盖日本的暗云缝隙窥见一缕蓝天,感到十分高兴。他心中潜藏着深深的伤痕。他欣喜地看到,这些伤痕将变成一部分人的光辉,寂寞的异端的感情,将转化为人们的希望。但是,除此之外,他不再抱有更大的期待。

“给宫内大臣下命令。”

宫内大臣和宗秩寮无言以对,匆匆退下。

本多立即回应道。

“从前,关于要做我的妻子的那位女子,松枝侯爵出言不逊,说话侮辱我,当时宫内省支持侯爵,一点也没有站在我这边。宫家受到臣下侮辱的时候,你们竟然如此。宫内省究竟为谁而设?打那之后,我怀疑你们的态度,难道还有什么奇怪吗?”

“你叫我向宫内大臣屈膝?”

洞院宫不给大臣作出“决无此事”的反驳的机会,抑压着满腔的怒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洞院宫又像刚才那样大声喊叫起来。他的手指叩击着椅子的扶手,愤怒地颤抖着,瞪起双眼,目光威严,丝毫也不闪动。那副表情使人想起他骑在马上、呵斥部下的严厉形象。

“你们的干涉非自今日始。但是,你们要干涉,不管对哪一位宫家都要一视同仁。你们为何一直单单对我如此苛刻?”

“不,殿下只是下达命令,宫内大臣一定会妥善处理的。我在做审判官的时候,遇到和皇室有关的问题,一概以恭敬、谦让的态度加以处理。宫内大臣会同司法大臣相商,再由司法大臣命令检察局长,就有可能将传单彻底消除。”

然而,洞院宫神态平静,即使现在再对两人加以申斥,也为时已晚。不久,洞院宫威严地眯缝着纤细的眼睛,交替地望着两人的面孔,说道:

“能这样简单吗?”

大臣和总裁觉察到,殿下对于他们议论军务会感到愤怒,要是他提起此事,他们也无计可施。

洞院宫想象着宫内大臣那张泛着不快而又柔和的微笑的脸孔,低声叹了口气。

洞院宫自打担任联队长以来,尤其风传有过过激的言行,宫内大臣和宗秩寮总裁曾经相商,趁着殿下来京的时机前往拜谒,委婉地进行过劝谏。洞院宫只是默默听着,也不回答,长久地闷声不响。

“是的,殿下有这个力量……”

洞院宫和中尉是要好朋友,两人很早就在一起慨叹时世、共抒怀抱了。宫内省感到不悦,对洞院宫不分身份高下贵贱,一律给与接待的作法,屡次加以劝阻,但是鉴于殿下对于宫内省所规定的哪怕一次小小的旅行也要写报告的做法非常反感,所以不可能痛痛快快听从他们的规劝。

本多果决地一语道断,看样子,洞院宫也因此受到了鼓舞。

本来,对于一度来访的客人,一般不会留下很深的印象,可是对勋那天晚上的来访,记忆很深,至今不忘。尤其是和堀中尉一起来的,更没有把他当外人看待。但是,出于当然的考虑,事件发生后,殿下马上给执事挂长途电话,吩咐他绝对不要提起勋来访的事。执事这人,可以说是宫内省的坐探,洞院宫本来就不怎么信任他。

本多忖度着,这么一来,勋的罪行就拂拭掉一层危险而不祥的阴影。不过,一旦有幸获得这样的结果,最危险的便是来自检察局隐秘的报复。

洞院宫治典王殿下也受到这次事件的重大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