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用,可从三四个加油站分别购进一二罐,尽量分散购买。
“汽油
“油印机一台及附属品一套。
“白纸一刀,五色纸二至三刀,印制檄文所需张数。
“笔墨类
“纸张
“绷带、止血药、提神用烧酒。
“各二十份。
“水壶
“扎头巾、袖章、袖章别针、胶底布鞋
“手电筒
“长约一丈六尺,用作书写标语的横幅,自刃时竖立在一旁。其余供各人裹腹使用。
“……大体上就是这些。可以由各人分头购入,藏在预先准备好的秘密场所。回京后应立即着手物色这些场所。”
“宽幅漂白布
“购买这些物品的经费够吗?”
“好的,”相良担心周围有人,小声读起来。大伙儿侧耳倾听。
“够,饭沼君全部存款计八十五元,再加上各人的存款,共计三百二十八元。还有,刚才来这里之前,临时收到一封写着‘明治史研究会全体同仁启’的挂号信,现在带来,当着大家的面开封。说不定是汇款。不过,总有点儿奇怪。”
“相良,你先给大家读一读必需品吧。”
相良打开信封,出现十张百元大钞,大伙儿惊呆了。信中夹着一枚便笺,只写了两三行字,相良读道:
问题是武器。二十人中的十人各有一把日本刀。爆炸变电所时,这种腰中物也许会造成麻烦,所以再带上一把匕首就足够了。新式的混合炸药,估计也能搞到手。堀中尉至少可以贡献两挺轻机枪。
“这是匆匆出售家乡山林的款子,这钱是干净的,请使用吧。佐和。”
飞机不投炸弹,而投照明弹和檄文,这出自于堀中尉的忠告,他还答应敦请盟友志贺中尉入伙。
“佐和?”
对佐和的言论置之不理,只管刺杀藏原好了,这本来就是勋的事。因为藏原的警卫无疑是最严密的。勋把这件事交给井筒,借口出于对这位轻信人言、豪侠而开朗的青年的友谊。井筒十分感激,不过勋的心里总有一种“逃避”的感觉。
勋听到这里,心头不由一震。
或者,佐和那种说法,也许是出于一时的逞强或恐吓,实际上未必会有什么行动。
佐和又来了个令人不可理解的行动。尽管确信他的这笔钱是净财,但也可能打算用这笔钱换取暗杀藏原的机会,或者留下千元巨资作为遗物,然后付诸行动。这些一概都不清楚。
他觉得,佐和很可能趁此机会先行一步,独自暗杀藏原。如果这样,他们的整个计划只能拖延到世间风平浪静之后再实施了。
但是,勋觉得有必要迅速做出判断。他说:
……其实,直到现在,关于刺杀藏原武介,勋仍在动摇中。说实在的,他很想亲自下手,但总觉得有什么在作梗。他想起佐和的话。
“是塾里的佐和君,一位沉默寡言的同志,这笔钱可以收下。”
由志贺中尉驾机撒布照明弹和檄文
“真是太好啦!这下子,资金足足有余。我们有神明相助啊。”
别动队
相良一副怪相,将百元大钞贴在眼睛上一拜再拜。
由堀陆军步兵中尉指挥,炸毁变电所后,骑自行车聚集十二名,另加(高濑、井上)二名,以十四名实行之。
“具体细节以后再补充说明。先决定日期吧,执行时间都包含在各自的计划里了。因为深夜造成停电没有什么效果,所以当以午后十点为限。接着,一小时之内袭击日银,至于日期……”
第三队(占领日本银行,并纵火焚之)
此时,勋的心里,浮现起太田黑伴雄跪拜在新开大神宫神前,等待神示的姿影。
藤田
当时,他在夏阳高照下的本殿的正中所进行的两项祈求是:
井筒
“纳死谏于当路,以厘革秕政事。
暗杀藏原武介
“挥剑于暗中,仆当路之奸臣事。”
木村
此二项祈求未获神的嘉纳。如今,勋继其后欲伺神意。
宫原
尽管有夏与秋、肥后与甲州、明治与昭和的区别,但青年们的嗜血之剑正渴望于暗中舞动,那本小册子的故事已经冲决言语的堤坝,溢满现实的田野。读了那些故事被点燃的灵魂,并不因此而满足,他们还要燃起真正的火焰。
暗杀长崎重右卫门
愿随天鹅高飞起,
三宅
只留皮囊在人间。
饭沼
这是樱园先生的和歌。眼下,就像昨天唱的歌一样,在勋的脑海里展开了翅膀。
暗杀新河亨
大家都不表述意见,只是默默窥视着勋的脸色。勋抬眼眺望对岸绝壁上方的天空,那里缭乱的、闪光的晚云,比起刚才变得稀薄些了,但还残留着梳子梳过似的细密的云纹。勋期待着,神的眼睛是否从那里窥视着自己?
第二队(暗杀要人)
绝壁已经涂上夕晖的阴影。眼下的流水泛着白沫,看得十分鲜明。自己也成为那些故事中的人物了。
宇井
在那永远为后世人所记忆的光荣的瞬间,也许会有自己这一伙人。那似有若无的夕风劲吹的寒凉中,潜隐着青铜纪念碑式的冷峻,这难道不是神灵可能出现的时候吗?
高桥
……没有出现任何关于日期和数字的启示。那崇高的晚云的明光里,没有出现任何为他们增强信念的迹象。也没有产生舍弃语言、只靠心灵交流的东西。琴弦断绝,奏不出任何音曲。
东电淀桥变电所
虽说如此,就像太田黑伴雄所知道的那样,这并非神的辞谢,拒绝也不是很明了的。
芹川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勋思忖着。如今,聚集在这里的未满二十岁、青春洋溢的年轻人,都把热切而闪光的视线,集中于勋一个人身上。勋却仰望着高高的绝壁上方神圣的灵光。事态迫在眉睫,时机已经成熟。应该出现迹象了。然而,神既不首肯,也不辞退,只原封不动地模拟着这片土地上的不决断和不如意,于高空的明光中,神似乎已经放弃决断,犹如从脚上随便甩掉鞋子。
大桥
急切等待回答。勋的心中,某些东西一时闭合了,就像蛤蜊闭上外壳,将随时接受潮水冲洗的“纯粹”的肉质覆盖起来。一种小小的恶的观念,如海蛆一般爬过他的心的一隅。究竟何时何地因需要而闭上盖子的呢?他已经记不清楚了。既然一度闭合,忽而成为习惯,经过两三次反复,终于变成家常便饭了。
东电目白变电所
勋不认为这就是撒谎。不论是真是假,神都没有作出明确显示,如果人们认为是撒谎,那无疑是一种僭越。只是他想尽早对自己的同志赐予些什么,就像老鸟给小鸟喂食一般。
森
“十二月三日夜十点,这是一种神示,就这么决定了。还有一个多月,有着充分的准备时间。还有,相良你忘了一件大事,这是一场清洁无垢的战争,像白百合花一样的战争。为了使后世人称为‘百合战争’,你把鬼头小姐赠送的用于三枝祭的百合,分给每人一朵,出发时一定要藏在胸前口袋底下。这样,定能获得狭井神社英魂的庇护……此外,如果对十二月三日星期六的行动持有异议,请立即当面提出来。对于个人来说,也许有不方便之处。”
堀江
“一个决心赴死的人,还有什么不方便的?”
东电田端变电所
有人大声说,众人都笑了。
榊原
“好,个人开始汇报情况。大桥、芹川,你们向大家讲讲目白变电所的调查和爆破计划。”
米田
听到勋的命令,大桥和芹川互相谦让了一下,最后还是由能言善辩的大桥发言。
鸠谷变电所
芹川对勋说话时,紧张得像一名新兵,他先是挺胸,激烈的感情使得一张口就结结巴巴,听起来很吃力。但他雷厉风行,从来不会忘记担当的任务。他情绪激动时,声音听起来如泣如诉。他说起话来没有什么条理,所以都由能说会道的大桥代替。芹川坐在一旁听着,对于大桥的每一句话,总是用力地点着头。
辻村
“我们去看了看目白变电所,门口有个穿工作服的男子在修理铜线。我和芹川对他说,我们是电机学校的夜校生,想进去参观一下。要是到别的变电所,总是啰嗦好半天,要看学生证什么的,最后被驱赶出来。但是这位穿工作服的人格外和气,叫我们上楼去。我们上去一看,那里有三个职员,其中一人,命令那个穿工作服的男子,陪同我们参观。那人工作中正好开个小差,他心情极好,兴致勃勃地给我们一一作了说明。即使关于机器的构造,只要我们问起,他就详细地告诉我们。所以,很快弄清了这座变电所有油冷和水冷两种变压器。
濑山
“变电所主要组成部分有:变压器、配电盘和冷却水泵。
鬼怒电东京变电所
“如果单单破坏水泵,只要用铁锤等物砸毁水泵电动机的开关,再扔一只手榴弹就足够了。不过,这个办法效果不太理想。不用说,破毁水泵,致使变压器冷却水断流,使机器过热,最后不堪使用。但这样要花费一些时间,而且,还有一座油冷式变压器在继续运转。
相良
“不过,从攻击的难易上说,水泵位于中心建筑外边,无人看守,易于接近。但要做得彻底,首先要有一人杀死警卫,进入建筑物内;另一人在配电盘上设置炸药,点燃导火索后逃走。这是最好的设想。进入现场后,如果遇到意外的阻碍,那就只能破坏水泵了。
长谷川
“向即将调查变电所的人进一言,最好找个熟人,从电机学校学生那里借个学生证,这样就容易进去了。汇报完毕。”
东电龟户变电所
这份汇报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勋甚感满意。
第一队(袭击变电所)
“很好。下边由高濑给大家讲一讲,关于绘制日本银行示意图的问题。”
三,编制:
“是。”
为实现扰乱治安之目的,先应炸毁市内各处变电所,乘暗夜刺杀藏原武戒、新河亨、长崎重右卫门等金融产业之巨魁,同时占领日本经济之中枢日本银行,其后纵火焚之。拂晓前集合于宫城前,一起切腹自刃。但集合不成之时,各人不妨于各地自刃。
害着肺病的高濑声音嘶哑,但有一副岩石般的宽肩膀。他目光犀利地盯着勋,代表不在现场的井上讲话。
明治维新之大目标,在于将政治及兵马之大权奉还天皇。我昭和维新之大目标则在于:使金融产业之大权直属于天皇,攘伐西欧唯物的资本主义及共产主义,救民于涂炭之苦,冀求炳乎天日之下,皇道恢宏之亲政。
“我们做好了各种考虑,但还没有找到个好的办法,只能报考夜班警卫,并力争被录用了。但即使被录用,身份调查和体检还要闹腾一阵子。我体检没有希望通过,只能依靠井上了。井上是柔道二段啊。
本计划之目的,在于扰乱帝都治安,强迫当局施行戒严令,以扶持树立维新政府。我等本为维新之基石,以最少人员,发挥最大效果,相信全国有与此呼应、共同奋起之同志;由飞机撒布檄文,宣传已降大命于洞院宫殿下之事实,并使此宣传不久即成为事实。戒严令实施,则我等任务终结,不拘成否,异日拂晓前,一同割腹自决,是为本旨。
“于是,决心赴死的井上,义无反顾,勇敢地一步步干起来了。他请大学体育部长写了推荐信,说要去干夜警以补足学费,便拿着柔道二段的证明书到日银去,结果很顺利地被录用了。他总是拿着一本思想无害的书,装出认真学习的样子。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很受别的警卫的尊敬,人家还请他吃过夜宵,是那种油炸素菜面条。这个井上,眼看就要去放火了,心里多少有些内疚。”
二,计划要领:
黑暗中,年轻人爆发了一阵欢腾的笑声。
一,起义时间:月日时
“井上说,直到开始行动那天夜里,他都要若无其事地当好夜警工作,从里面接应我们。我打算和堀中尉以及其他同志一起研究一下,届时要叫井上从里头打开大门,用什么暗号同他联络呢?示意图要在行动两周之前,由井上和我负责完成,然后再请堀中尉过目。井上也认为,与其在里面慌慌张张做调查而引起怀疑,不如一边努力工作,一边悠然自得地选择熟悉的路线为好。那小子不爱言语,小小眼睛,笑起来很可爱,人人都喜欢他。”
勋极力排除对过去忧郁的回忆心理,在草地上摊开计划书:
高桥说罢,看看手表。
勋用简单明了的语调开口了,可心里仍然记挂着昨天那些琐末细事。父亲和本多吃过简单的晚饭立即回东京了。尽管如此,虽说是礼节性的拜访,可父亲为何特意来这里观风呢?父亲同佐和之间真的有什么约定吗?另一方面,本多的样子也很奇怪,初次见面时和在长信里所表现出来的冷静而周至的亲切之情不见了,昨日的本多不愿同勋多说些话,他面色苍白,而且在晚饭桌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老远地从上座直盯着勋不放。
“啊,银行快要下班了,那小子也要开始上岗了。他今天不能来这里很遗憾。不过,眼下他正从事着最重要的工作呢。汇报完毕。”
“今天就要制订行动的日期,大家都要有所觉悟。在这之前,先确认一下计划的概要,以及每个人的任务,然后再由相良报告资金计划……起义的日期,本应像神风连一样,通过祈求决定下来……好吧,这事以后再商量。”
这样的汇报依次接连进行下去,不过都是勋预先知道的内容,所以他一边听,一边有些走神儿。
一伙人默默跟着勋,走到田地南端巨岩的树林里,围坐一团。眼下桂川的河水,流到直角拐弯的地方,发出哗哗的响声。对岸险峻的断崖,灰白的岩肌似乎咬着牙关强忍着。从那里伸展的每一枝红叶,及早罩上日影,呈现着幽暗的颜色,只有崖头顶端林木耸立的邈远的天空,流淌着光亮夺目的缭乱的晚云。
于是,一些不愿想到的几个人,忽然像一群飞蛾在眼前绕来绕去,令人心烦。他们是父亲、佐和、本多和藏原等人。勋用力握紧舵杆,拨正心灵的船头,朝着自己最渴望、最光辉、最能引起陶醉的幻想驶去。站立在晨光初露的断崖之上,朝着冉冉升起的朝阳顶礼膜拜……俯瞰着灿烂的大海,于挺拔的松树根旁切腹自刃。但是,东京市内起义后,要到达如此理想的海边是困难的。如果袭击变电所奏效,黑暗中交通断绝,乘火车也许不能远走高飞。首先,从暗杀现场能否脱身逃向远方,对此则心中没底。
地上虽然清晰地保留着稻草灰的形状,但只有车辙印变得浓稠,和红土搅在一起,黑森森的。出乎意料的是,这种被车轮深深碾入大地的黝黑的,竟然比地表上的新鲜稻草灰的余烬,更能使人怀想起熊熊燃烧的篝火的亮色。火焰里强烈的野蛮的朱红,车辙中鄙俗的黝黑……这些,才是应有的姿影,应有的对照。腾腾燃烧,接着又被踏灭,维持着一样的强势,一样的鲜丽。走过这里一步,勋胸中所浮现的,不用说正是起义的幻影。
尽管如此,勋总是梦想着有一块等待自己清清净净切腹的地方,很明显,那里就是神风连六位志士切腹的现场——大见岳山顶。晨风中飘扬着白纸条儿,朝雾迷离的山头彩云纵横。
向这里走来的时候,沿着田间小道走在最前头的勋,注意到昨天未曾见过的篝火的黑色的痕迹。
现在,勋还不想把地点确定在哪里,即使确定,举事之后若不能到达那里也毫无用处。暂不确定地点,全凭最后都不会抛弃自己的神意的引导,一定能够极其自然地到达一个地方。天色微明,松涛阵阵,冬天拂晓凛冽的潮风,浸润着光裸的肌肤,即将升起的太阳,照射着他那鲜血染红的亡骸和松树的枝干。
塾的田地面临本泽的断崖,那里有一块巨岩,像一座草木丛生的假山。躲在巨岩背后,从塾那里望过来,什么也看不见。眼下看到的是巉岩纵横的浅滩;对岸是凌厉而立的石壁。巨岩后面有一块小小的草地,适合于围坐一团,促膝谈心。夏天这里想必更舒服,可如今,甲州十月下旬的夕风凉飕飕的,砭人肌肤,但是大家热情很高,谁也不在乎这点儿寒冷。
如果能平安逃到皇宫前面……他产生了一个十分可怖的幻想。他就只身游过布满薄冰的护城河,登上对面的悬崖,隐蔽于崖上的松荫里,等待朝阳升起;或者遥望漂浮着月岛帆影的大海曙光初现,抢在眼下丸之内大街浮雕似的在朝阳下最初的一闪之前,伏刃自尽!
第二天傍晚,课业结束之后,勋率领一伙同志,到每天秘密集会的地点去。那地方不很起眼,即使被人看到了,也只当是年轻人聚在一起闲聊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