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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勋低声说。

“数数看。”

“……都来了!”

——勋他们特地比约定的时间六点稍晚些走向会场。校门已经关闭,他们进入旁门,窥视一下校园内的神社前边,夕阳下聚集着一群学生们,他们四处张望,看样子有些惶惶不安。

井筒掩饰不住喜悦地回答。勋意识到,不能一直沉浸在自己被信赖的喜悦之中,人员全部到齐,总比没有到齐要好。不过,他们前来是因为接到那封电报,是来参加行动的。可以说是为了献出一腔热血才来的。为了使他们意志坚定,借此机会必须给他们泼一泼冷水。

勋说着,看看表,猛地站了起来。

神社铜葺的屋顶,背负着落日,显得黑沉沉的,细叶冬青和榉树光耀的枝梢间,惟有美丽的千木装饰闪现着光辉。玉垣内铺着黝黑的鹅卵石,背后承受着夕阳,伴随着一粒粒阴影,犹如秋末的葡萄。两棵杨桐树,一半掩没在神社背荫里,一半映着夕晖闪耀着光芒。

“那只能忍受了,那位先生最后会理解我们的。”

勋背对神社站立着,身边围着二十名年轻人。勋感到,这些无言的眼睛一齐在夕阳里熊熊燃烧,正要扑向自己;他们翘首以待,盼望着有一股灼热的力量将他们的身心带到九天之外。

“一天到晚听真杉先生大骂佛教,那也挺烦人的。”

“欢迎大家前来集会。”勋开腔了,“最远的来自九州,全员一个不缺地准时到达,真叫人高兴啊!今天请大家来到这里,不是像你们期待的那样,为着什么目的。没有任何目的。大家人人怀着梦想从各地赶来,实际上是空跑一趟!”

“可能的话,利用暑假,再不然或者秋季开学以后,大家一同到真杉海堂先生的修禊练习会去。在那里什么话都可说,什么都能学,先生会很好地照顾我们的。参加那里的学习会,至少可以公开离开家里。”

二十个年轻人立即议论纷纷,场面动荡起来。勋提高嗓门说道:

勋沉静地说,两个少年听起来却像灼热的诗句一般响亮。

“明白了吗?今天的集会毫无意义,没有任何目的,也没有任何要大家做的工作。”

“时间来不及了。”

勋停住口,人们也不再议论了。众人头上笼罩着薄暮,一片寂悄无声。

“先学好跪坐出刀杀敌法不好吗?”

突然,一人怒吼起来。这少年是东北神官的儿子,姓芹川。

“还是日本刀最好,要力争搞到二十把日本刀,有没有人偷偷从家里带来呢?”

“你干吗这样对待我们?受到如此戏弄,实在叫我难以忍受。我和老爷子是交杯饮水作别的。他对农村的现状感到愤懑,说今天的青年是应该奋起斗争。一接到电报,他就默默用一杯水送我出门。老爷子要是知道受骗,他不会罢休的!”

正在埋头看材料的勋,突然开口了:

“是的,芹川说的对!”

终于,在看不见的远方,看不见的火药爆炸了。一切腐败丑陋之物似乎突然都被掀翻了,向傍晚的天空四散而去。周围的栎树林摇晃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透明了,连声音也透明了,飘向彤云涌动的天宇,扩散着……不久消失了。

别的少年立即附和道。

过了三十秒,又过了十秒,在观念上,或者在时间上,插入雷管的炸药离这儿很远。但是,导火索已经点火,起爆的条件万事俱备,火头儿就像一只瓢虫,沿着导火索迅速爬动。

“不要随便乱说,我和你们什么约定也没有。电报上只说‘前来集合’,你们全凭着各自的幻想跑来了,不是吗?你们说,电报上除了日期和场所,还写了什么呢?”

两人坐着没动,心里想着已经逃离很远了。他们装着直喘粗气,互相对望着,笑了。

勋用平静的声音嚷嚷道。

“好的,我们已经跑到百米以外了。”

“这是个常识,当要决定一件大事,怎么会写在电报上呢?我们应该定好暗号,许下诺言才好。要是那样,就不至于有这种事了。”

“看,快逃!”

和勋同年的一高学生濑山说道。他家住涩谷,到这里来毫不费力气。

剩下的只差将雷管插入火药之中加以固定,并在另一端点火了。相良把土块当作炸药,小心谨慎地帮助井筒。接着是点火。火柴靠近青青的芒草秆儿,决不会很快地燃烧起来。夕阳中看不见火焰,火柴杆儿一半烧焦了,熄灭了。三十厘米长的导火索要着四十秒到四十五秒。折断的芒草秆儿长三十五厘米,因此,他俩必须在五十秒内准备离开现场。

“你说‘这种事’,是指的什么事?不是又回到什么事也没发生的状态了吗?诸位想入非非,只能怪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你的脸转得太过分了。身子扭成那样,关键性的手的动作乱了。瞧你那副尊容,值得那样爱惜吗?”

勋沉静地继续反驳着。

井筒满是汗水的脸上,因过于认真和紧张而涨红了。接着,按照相良的吩咐,用左手的食指摁住雷管最前端,中指摁住装药的部分,大拇指和无名指摁住空洞的一截,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雷管口,两手猛地向身子左侧移动,脸部迅速转向右边,力气用在转到身后的右手上。就这样,将导火索完好地装进雷管里。转过脸不看作业中的雷管,是为了万一雷管爆炸时保护脸部。相良从旁打趣道:

夕暮渐浓,渐渐地谁也看不清谁的面孔了。大家一起久久沉默下来。黑暗里充满虫鸣。

“可以用手指代替,时时想着,要当心!”

“怎么办呢?”

“没有雷管控制阀吗?”

一个人悲切地自言自语。勋立即应道:

井筒慎重地将细细的草叶插入雷管,再拔出来,测量一下可以装入火药的空洞的长度,用指甲掐上个记号,再估量一下作为导火索的芒草茎的长度,标上刻痕,然后将芒草导火索徐徐插入雷管有刻痕的地方。如果盲目用力顶入,雷管就会爆炸。

“要回家的,快走吧。”

真正的涂着红漆的黄铜雷管,像一条金属的毛毛虫,隐含着难以预测的爆炸力,能把人的手腕子炸掉。当然,这根树枝没有这种危险的魅惑。它只不过是一根衰枯的仅剩一层树皮的细小枝条罢了。夏天太阳的光芒正向冰川神社的森林红彤彤地沉落下去,最后的余晖照耀着两位少年脏污的手指,使他们嗅到了一股气味儿。这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必然实现的杀戮从远方飘来的新鲜的烟火气息。这种气息或许只是附近人家晚炊的烟霭。这烟霭和光亮,促进泥土迅速转化为火药,枯枝迅速转化为雷管。

于是,一位穿着白衬衫的人离开了,走进暗夜,向正门走去。接着,又有两人离开,走远了。芹川没有回去,他蹲在玉垣旁边抱着头。不久,芹川唏嘘起来。他的哭声犹如天上的银河,在人们黯淡的心里悬上一脉银白的清泠的细流。

“理想的雷管做好啦。”相良用手指尖儿在又短又细的枯枝空芯里填上一半土,得意地说,“空下半截来,等着装满火药呢。”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接着,两人拔下脚边的芒草当作导火索,又折断一根细细的空芯枯树枝当作雷管,练习起爆的方法。

芹川边哭边说。

井筒回敬了一句。

“你们怎么还不回家?我都讲清楚了,为何还呆在这里?”

“导火索的切口是平着切还是斜着切,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不是吗?”

勋大声吼道。没有人回应,而且,这次沉默同先前全然不同。眼下的沉默,仿佛一只温热的巨兽于黑暗中站起身子来了。勋于沉默中第一次体验出这种感应。这是热烈的散发着体臭的血的脉动。

勋微笑地倾听着。他叫这两位朋友好好研究一下炸药的用法,相良向从事土木建筑的堂兄,井筒找来当兵的堂兄,分别向他们做了请教。

“好吧,剩下的人,不带任何期待和希望,不惜将生命投入也许是一场虚空之中。”

相良同井筒争论起来。

“对!”

“直到一个月前,你还不知道导火索和导爆线如何区别呢。”

一个人声音凛然地回答。

确信政治上错了,也认为现实是错的,勋同这种少年时期的心理完全一致。勋并不介意这种混淆。在他自己看来,那些碍眼的广告塔耸立在大街上某个角落,那些乌七八糟的美人画引诱上学的学生们心动的时候,这就证明政治错了。同志政治的结合,应该建立于少年时期的羞耻心之上,勋认为现状是“耻辱”的。

芹川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勋。他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泪光闪闪的双眼逐渐逼近,眼泪堵住了嗓子,他低低地瓮声瓮气地说:

井筒一份一份递过来,勋再详细看一看,记在脑子里。而且,姓名和相貌要互相符合,不能弄错。他甚至没有忘记了解他们每人的私事,以便需要时说点儿令他们感到温暖的体己话儿。

“把我也留下,大伙儿到哪儿,我也默默跟到哪儿。”

——井筒和相良按照勋的指示,根据二十名与会者的履历书和登记表,分列为家庭成员、父亲及兄弟的职业、本人性格、健康状况、运动能力、特长、爱读书籍、有无女友等项目,详细记录下来,贴上照片,作为资料保存。二十人中有八位神官的儿子,这使得勋很感幸福。神风连决不是历史上被斩尽杀绝的事件。而且,二十人的平均年龄只有十八岁。

“好!我们在神前宣誓,两拜两拍手。然后,我来宣读誓言,请大家一句一句跟着唱和。”

“怎么样?一起干吧。”

勋、井筒、相良和剩下的十七人击掌为号,整齐而清脆地响着,犹如敲响黑暗海洋里的白木船头。勋高声念道:

勋没有制定纲领。鉴于这个世界一切罪恶都因我们的无能为力而猖獗,不论何种行为或行为的决心,都可以成为我们的纲领……因此,勋在选拔同志的会见上,丝毫不谈及自己的企图,也不做任何约定。这些青年尚未答应入伙之前,勋将故作严峻的面孔和缓下来,亲切地凝视着对方,仅是这样一句话:

“一,我们学习神风连的纯粹精神,挺身而出,攘除邪神奸鬼。”

政府成功地将贫富分别置于互相看不见的两只箱子里。而且,这种不论好坏,一概惯于逃避改革的政党政治,已经失去明治九年颁布废刀令时那种果敢精神的虐杀力量,一切都采取强弱交替的方式。

少年们一同唱和:

然而,农民渔夫中二十万人的饥饿儿童的身影,并未摇曳于城市学生的背后,“饥饿儿童”这个词儿,成为讥笑饭量大的人的口头禅。基于此种现状,很难听到刻骨铭心的怒吼。据报道,沙町小学有过这样的事,发给饥饿儿童的饭团子,有的带回家送给弟妹吃了。这种事情在视察学校的人士中受到了重视。这里没有这个小学毕业的人。地方中学教员和神官子弟众多的大学,虽然富裕家庭的孩子不多,但也很少有人一日三餐吃不饱肚子。这些乡村精神领袖的家庭里,成天灌输的是农村的荒废、凋敝和非同寻常的阴惨的现状。家长们一概对有目共睹者感到悲哀,对目不可视者怀着愤怒。至少,他们可以愤怒。这是因为神官和教员置于如此贫穷的状态下,没有职业上的责任。

“一,我们学习神风连的纯粹精神,挺身而出,攘除邪神奸鬼。”

寡言少语、朴素明丽的笑颜,很多时候代表着值得信赖的性格、敢作敢为的气质和视死如归的意志。能言善辩、豪言壮语、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往往表现一种怯弱。苍白的病体,有时会成为压倒他人的超常精力的源泉。总起来说,肥硕的汉子胆小莽撞;瘦弱而循规蹈矩的男人缺乏直观。勋认为,脸型和外表能够说明很多问题。

勋的声音撞击在神社依稀泛白的门扉上,震响着,听起来就像从强烈、深沉而悲壮的胸膛里喷发出来的青春梦幻的雨雾。天空已经布满星辰,远方传来市营电车的轰鸣。他又接着唱道:

但凡同志,不是听其言语,而只能通过深邃而庄严的目光交流获得。同志,不是一种思想,而是来自遥远地方的某种东西。它具有更加明确的外部表征,而且只有对此立下志向才能辨别清楚。这些才是造就同志的要因。会见的学生各色各样,不仅国学院大学,而且日大、一高和庆应,都各有一名。庆应的学生极有辩才,但看起来浅薄,不合格。其中,有的人对《神风连史话》的精神深表感慨,一旦谈论起来,发现那种感情是伪装的,从片言只语中就能弄明白,原来是想打进内部刺探情报的左翼分子。

“二,我们结成莫逆之交,同志相扶,共赴国难。

愿意舍命的年轻人、公开倡言舍命的年轻人是不难物色的。但是,他们十人中有十人可以对人公开表明自己的目的,他们都巴望着为自己华丽的葬礼增添花环。北一辉的《日本改造法案大纲》,在一部分学生之间悄悄流传,但勋却从中嗅到一种恶魔的倨傲之气。这本书同加屋霁坚所谓“犬马之恋,蝼蚁之忠”的说教相距甚远,尽管能使有为的青年热血奔涌,但这种青年并不是勋所寻求的同志。

“三,我们不谋权力,不顾立身,以万死为维新之基础。”

三个人热烈地谈论着,能网罗二十位同志真是不容易啊!接着,他们又谈到最近在洛杉矶举办的奥林匹克运动会上,日本人在游泳比赛中大出风头,每个学校的游泳部很容易召到众多学生。但是,勋他们所从事的事业,和体育部招募人员完全不同,不能乘着浮华的世风募集同道。可以说每个人都是相见恨晚、甘心舍命的人士。而且,在自愿舍命之前,不可暴露招募的目的。

——宣誓结束,一个人立即握住勋的手,双手重叠相握。接着,二十个人互相握手,又争着同勋握手。

井筒含着尊敬稍显腼腆地说道。勋本想说明缘由,随即又作罢了。这边的活动并非忙得一点空闲的时间也没有。他之所以没有参加剑道集训,不单是厌倦竹刀,而是厌倦于用竹刀取胜太容易,厌倦于竹刀仅仅是剑的象征,还有,厌倦于竹刀不带有“真正的危险”。

眼睛习惯了。星空之下,模糊的视线也能辨认清楚了。每人的手都在寻求尚未握过的手,随处张开着。谁也不开口,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显得浅薄了。

“到底躲开了剑道部的集训,真了不起!”

黑暗中,忽然产生了一簇簇浓绿的握手的常春藤,一枝一叶,其触感或汗渍,或干涸,或强固,或柔软……均缠绵于有力的一瞬间,相互分享鲜血和体温。勋梦想有一天,在晦暗的战场上,濒死的同志默默无言互相告别的情景。勋沉浸在大功告成之后新的满足和自己体内流淌的鲜血之中,将意识托付于用最后的痛苦和欢乐的红白丝线缝合的神经末梢之上……

勋淡然地应道。

——二十个人,再去靖献塾会聚已经不合适了,父亲会立即追问勋的企图的。另外,井筒家太小,相良家也不合适。

“该到齐了,不到齐那怎么行呢?”

这件事,三个人一开始就放在心上了,可一直想不出好办法。三个人将私房钱集中起来,也不够二十个人到饭馆吃一顿的,咖啡馆又不是商谈大事的地方。

相良向上推推眼镜说道。他想将莫名的不安,转嫁到少少有些道理的不安上去。

在星空下握手结盟之后,勋不情愿今天就这样分手。他肚子饿了,少年们也都饿了。走投无路之余,他向昏暗的门灯照耀下的大门望去。

“全部到齐了吧?”

他看到距离门灯下不远,浮泛着一张葫芦花般的容颜。那是一位女子低着头、躲避着人眼的脸孔。勋一旦认出来,就再也不肯离开了。

井筒和相良茫然地坐在勋身边,一面揪着草叶,一面久久沉浸在这样的感觉里:每当挨近他身旁,仿佛身子紧靠一把利刃。对于这两位少年来说,勋有时候很可怕。

心中已经有几分辨认出是谁来了。可是,心里大部分还希望保留这种看不清是谁的状态。幽暗中出现的女人的面孔尚未命名,芳香却先于名字之前飘流到眼前。仿佛走在夜间小径上,尚未看到鲜花,却闻到木樨的香气一般。勋很想将这芳香于刹那之间,永远存留于心底。因为只有这时候,女人才是女人,而不是有名有姓的某一个人。

勋接着说。

不仅如此,正是这种藏而不露的名字,这种不道名姓的约定,才使她被一根无形的柱子所支撑,宛若屹立于黑暗中的葫芦花一样,幻化为更加艳丽无比的精髓。先于存在的精髓,先于现实的梦幻,先于眼前的预兆……所有这一切,更清晰更强烈地散发出本质的芬芳,呈现着飘逸不定的状态。这,就是女人!

“陛下的容颜很恼怒。”

勋还没有抱过女人。然而,当他如此切切实实感觉到所谓“出类拔萃的女人”的时候,他确乎陶醉于自己从未有过的快乐之中。果真如此,他眼下可以立即抱住她了。就是说,时间里极微妙地接近,空间里稍稍远离……他胸中满怀恋慕之情,简直就像煤气一般侵犯着对方。然而,在她根本不存在的地方,勋像个孩子,转眼就忘却了。

勋端正地坐在草地上,他的话语里时常含有一种魔力,能将井筒和相良压倒,立即从内心里佩服他。

但是,在一个较长的时间里,当他可以随心所欲念着她的时候,他开始巴望这个时间越长越好。可是,他又很快耐不住这种朦胧的想象。

“你们看,那西边的太阳正中央,出现了天皇陛下的圣颜啊!”

“等一下!”

身穿白衬衫、头戴学生帽的井筒和相良到了,他们惊讶地说道。

勋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命令井筒,然后朝大门口飞奔而去。跑动中的木屐夹杂着干枯的嘎吱嘎吱的响声,蓝底白花的浴衣在夕暮中跳跃。他钻进旁门,站在那里的果然是槙子。

“怎么坐在酷热的地方傻等呢?”

槙子梳着与平时不同的发型,分别已久的勋一眼就认出来了。流行的掩住耳轮的波浪式发型,将脸蛋儿衬托得十分小巧,犹如故事书中的人物,更加光彩照人。她身穿明石织造的素色蓝绉绸浴衣,颈项也决不施浓重的脂粉。她如浮雕般娉婷而立,香水似的汗气使得勋胸中怦怦直跳。

他再次抬起头来,望见缓缓散射着暗红色的天宇,栎树浓密的叶丛之间,闪耀着一条条细密的红色的空隙,仿佛有一大群红蜻蜓交翅飞翔。这也是秋的征兆。激情的内面缓缓变凉,渐渐走向理智的前兆,这光景对某些人是喜悦,而对勋却是悲哀。

“啊,你怎么在这儿?”

回头一看,背后拖曳着长长的树影,好似在夏季最后的一天,勋恶作剧似的拼命拉长的自己志向的影子。严酷的夏季的终结一天,同太阳诀别。他那一团赤红的大义,随着季节的推移,又要暂时褪色了。他一阵恐怖,今年又失去了在热烈的夏季早晨的朝阳里死去的机会!

“你们不是从六点开始就在这里集会宣誓吗?”

眼下的中央大道上,自行车迎着夕阳在奔驰。闪烁的光亮似乎要把一排排低矮房屋的空隙连缀起来。一家房檐下,仿佛斜斜嵌上一块闪光的玻璃碎片,凝神一看,原来停着一辆运冰车。勋感受到夕阳照在冰块上的危机,夏日最后的残照无情地消融着那些冰块,似乎能听到冰块在远方尖厉的呻吟。

“你怎么知道的?”

离集合时间还有一小时,勋提前到达社殿后面的树林里,等待井筒和相良前来汇合。他身穿蓝底白花浴衣,外头套着裙裤,头戴白线帽。勋坐在草丛里,透过冰川神社境内,看到夕阳正向涩谷樱丘的高台倾斜,映照着勋的蓝白花布内的胸膛和栎树黝黑的树干。勋没有坐在树荫里,他将学生帽的帽檐儿拉得低低的,面对着落日。他怀里充塞着汗淋淋的肌肤发出的热气,同燠热的青草气息混合在一起,渐渐爬上他的额头。蝉声聒噪,响遍整个树林。

勋惊愕地反问。

国学院大学内,有座大家称为“社殿”的祭祀八百万神的小祠。学生们在这里集会,丝毫也不显得反常。将来继承家业成为专职神官的养成部和神道部的学生,时常在这里练习祝词演讲。运动部的学生也在这里祈祷战争胜利,或者举办战败后的反省会。

“傻样儿,”槙子露出鲜润的牙齿笑了,“不是您自己说的吗?”

这个阶段,勋打算找机会将同志临时召集起来,测试一下他们的觉悟和热情。因此,在新学期开学两周之前,他及早给暑假回乡的同学发电报,叫他们快回东京。假期里的校园是保守秘密的最佳场所。遂决定于一个残暑的午后六点钟,在学校大门内的神社前面集合。

这么说来,自己脑子一直担心找不到集会的场所,当初在槙子面前,也许无形之中说出了宣誓的地点和时间吧?本来他什么事都会对槙子说明的,不过,即使是槙子,自己泄露了大事而忘得一干二净,倒使勋感到很难为情。自己也许缺少率众起事的资格吧?不过,只是对槙子走漏了风声,并且将这件事完全遗忘,勋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怀有一份信赖和温情。同面对青年人不一样,在槙子面前,他有一种故意想做个粗疏男子的微妙的欲求……

其实,虽说在暗暗召集同志,但勋的剑道的经验始终在起作用。人们对于他的名字的敬畏,迅速转向对于他的片言只语以及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的倾倒。

“可我不明白,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是指的《神风连史话》吧?我们正在商量,准备将来组织明治史研究会呢。”

“我想您集合这么多学生,带到哪里去呢?会不会遇到困难?首先,肚子饿坏了吧?”

经这么一说,勋转着圈子回答道:

勋麻利地挠挠头皮。

“你的企图是什么?还有比剑道更有趣的运动吗?听说你叫好多人阅读一本小册子,该不是在搞思想运动吧?”

“本可以来我家吃晚饭的,不过路太远。同父亲商量了一下,父亲给了我一些钱,叫我带你们到涩谷吃牛肉火锅。今天晚上,父亲应邀参加歌会,不在家,我就到这里来招待大家了。有的是钱,请放心吧。”

勋似乎失去了练习剑道的热情。当他提出不参加夏季集训的时候,那些将今年高校比赛夺魁的希望,寄托在勋身上的高年级同学,差点儿将他狠揍一顿。一位高年级学生逼问他为何改变主意。

槙子像夜钓时钓到一条大鱼一般,急忙伸出洁白的胳膊,亮亮那只硕大的巴拿马提包。袖筒里露出细细的腕子,优美纤弱的关节里,储留着晚夏的疲倦之色。

这年夏天,勋的同志达到二十人。井筒和相良分头一个个物色人才,再由勋加以甄别,只允许那些节操高尚、言语谨慎的学生参加进来。为此,首次使用《神风连史话》,先让他们阅读这本书,再写读后感,根据所写的文章加以判别。其中,也有的文笔很好,理解力强;但一看长相,一副阘茸软弱的样子,也就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