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个人旅行得越多,他就会越清楚地知道,缩在旅馆的房间里看福楼拜也不是个办法。更好的解决方式还是去游乐园闲逛,在射击厅或电子游戏室玩上半小时,这些东西能增强你的自我,这也不需要你懂得当地语言。或者,你拦一辆出租车开上山顶,山下是一片风光,呈现出你那座组合城市及其郊区的壮观全景图:泰姬陵、埃菲尔铁塔、威斯敏斯特教堂和圣瓦西里教堂——全都在这里。还会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体验,一声“哇噻”便足以表达。当然,如果确有一座山,如果确有一辆出租车……
于是,你翻开当地的《休闲指南》,考虑去看戏。这里到处都是易卜生和契诃夫,这是常见的大陆菜肴。幸运的是,你不懂此地的语言。国家芭蕾舞团好像去日本巡演了,你又不能去看第六遍《蝴蝶夫人》还能坐到终场,即便是霍克内[15]的舞美设计。只好考虑电影和流行乐团了,可这份指南上的小号字体让你有些恶心,更不用说那些乐队的名称了。在不久的未来,你的腰围将在某家名为“卢泰西亚”或“金马掌”的餐馆里继续扩大。正是你的不断扩展的直径在缩减你的选择。
你步行回旅馆,一路都在下山。你欣赏着豪宅旁的灌木和围栏,欣赏着商业中心里瑟瑟作响的合欢树和端庄的石碑。你会留步于那些灯光明亮的商店橱窗,尤其是钟表店的橱窗。各种样式的钟表琳琅满目,几乎就像是在瑞士!这并不意味着你需要一块新表,这不过是一种消磨时间的可爱方式,即打量钟表。你欣赏着玩具,欣赏着女式内衣,这些东西在唤起你心中恋家男人的感觉。你欣赏着整洁的人行道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漂亮林荫道,你总是对几何图案情有独钟,而它,你知道,意味着“无人”。
你有此地的两三个电话号码,可你已试着拨了两次。至于你此次的朝觐之地——那家因收藏意大利大师画作而著称的国家博物馆,你一下火车就去了那里,博物馆五点钟关门。伟大的艺术,尤其是意大利大师们的艺术,都有一个缺点,即它会让你憎恨现实。当然,如果这的确是一种现实……
因此,如果你在旅店的酒吧里发现了一个人,他很可能与你一样,也是一位旅行者。“喂,”他会朝你转过身来说道,“这里为什么这么空旷?投下了原子弹还是怎么的?”
左边是音乐厅,右边是国会。或者两者位置相反,从建筑的角度看它们很难区分。肖邦曾走过这座城市,李斯特和帕格尼尼同样走过。至于瓦格纳,导游指南上说他曾三次走过这里。花衣魔笛手看来也走过。或许这只是一个周日,仲夏时分的假期。一位诗人说:“都城在夏天虚空。”[13]这是发动政变[14]的理想季节,也是把坦克开进鹅卵石路面狭窄街巷的最好时分,因为路上几乎没人。当然,如果此地的确是一座都城……
“因为是周日,”你回答,“就因为是周日,仲夏时节,休假时期。所有人都去海滩了。”可你知道你是在撒谎。因为,使你这座组合城市变得空旷起来的既非周日亦非花衣魔笛手,既非原子弹亦非海滩。它之所以空旷,是因为更容易出现在想象中的是建筑而非人。
这是你记忆之城中的一个黄昏;你坐在栗树浓荫下的路边咖啡馆里。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信号灯无聊地眨着红黄绿色的眼睛;更高处,燕子在无云的铅灰色天空来回翻飞。你那杯咖啡或白葡萄酒的味道告诉你,你既不在意大利也不在德国;你的账单告诉你,你也不在瑞士。不过,你正置身于统一市场的疆土。
一九八六年
三
[1] 此文写于1986年,首刊于犹他大学和剑桥大学合编的《泰纳人文价值观讲坛》(The Tanner Lectures on Human Values)第9辑,原题“A Place as Good as Any”,俄文版题为“Место не хуже любого”。
因为你一定会购物。就像那位哲学家所言,我买故我在。对这一点的理解,有谁能胜过一位游客呢?实际上,任何一趟被地图左右的旅程均将以购物探险作为结束,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的整趟生命旅程其实也同样如此。实际上,除拍照之外,购物是保护我们的潜意识不受陌生现实侵袭的第二种手段。实际上,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划算买卖”,带着一张信用卡,你就能一直走下去。实际上,你干吗不直接道出你那座城市的名字来呢?它的名字一准就是“美国运通”。这能使它拥有法律地位,就像被纳入地图集,没有人敢挑战你的描述。相反,许多人都会声称他们一两年前也到过那里。作为证明,他们会亮出一沓照片,如果你能留下来吃饭,他们还会给你放映幻灯片。他们中间有些人认识卡尔·马尔登[12],他衣着考究,是这座城市的老市长,已经干了许多年。
[2] 莫里斯·丹尼(1870—1943),法国画家。
不过归根结底,传奇和现实之间并无等级关系,至少在你的城市的语境中不存在这种关系,因为当下派生过去的热情远远胜于过去派生当下。每一辆驶过十字路口的汽车都会使城里的骏马雕像更为过时,更加古老,会将本地十八世纪一位伟大的军事天才或平民英雄压缩为身穿皮毛的威廉·退尔[9]之类的人物。这座雕像骏马四蹄紧贴基座(用雕塑语言来说,这表明其骑手并非战死疆场,而是死在自己那张或许有四条腿的床上),它在你的城市所唤起的与其说是对某人勇敢精神的崇敬,莫如说是对某种已不存在的交通方式的缅怀。落在三角帽上的鸟粪更是理所当然,因为历史早已离开你的城市,把这个舞台让给了更为原始的地理和商业力量。因此,你的城市就不仅仅是伊斯坦布尔的大市场和梅西百货的混合物;不,在这座城市里,一位旅行者若是右拐,就会撞上孔多蒂街[10]的丝绸和毛皮,若是左拐,则会发现自己正在馥颂[11]购买新鲜或罐装的野鸡肉(罐装的更受欢迎一些)。
[3] “鸭子”用的是法语词“canard”。
因为,前文提及的那个水下怪物与现实一样具有贪婪的消化力。在此还应加上后者试图为前者谋求荣光的抱负(或是前者试图谋得后者位置的渴求,至少是曾经有过的渴求)。因此,你那座似乎曾为克罗德·洛林[7]或柯罗[8]所描绘过的城市还有水也就不足为奇了:一片港湾,一汪湖水。更不足为奇的是,其中世纪罗马式的城墙或雉堞看上去像是有意在为一些钢铁、玻璃、混凝土的建筑物(比如说一所大学,或更有可能是一家保险公司总部)做背景。这些建筑的建造地点通常就是最近一次战争中被炸毁的修道院或贫民窟的旧址。同样不足为奇的是,一位旅行者对于古代遗迹的尊重要远远超过对现代建筑的态度,其父辈在市中心给他留下这些现代建筑时怀有一个教谕目的:旅行者就其定义而言,其实就是一种等级思维的产物。
[4] 指莫斯科相距甚近的三大火车站即圣彼得堡火车站、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和喀山火车站之间的广场。
你的记忆将赋予此地以历史,这部历史的细节你或许已经淡忘,但是其主要结果最有可能是民主。你的记忆还会赋予它温和的气候,这气候恪守四季更替,会将棕榈树和火车站餐厅隔离开来。你的记忆会给你的城市以周日的雷克雅未克般的交通状况;人很少,或一个人也没有;但乞丐和孩子们在流利地说着某种外国语言。纸币上会印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哲人头像,硬币上则铸有共和国的女性侧影,但数字仍可辨认,你的主要问题——不是付钱的问题,而是小费问题——最终将得以解决。换句话说,无论你车票上的目的地是何处,无论你下榻在“沙威酒店”还是“达涅利酒店”,在你打开百叶窗的那一瞬间,你都将同时看到巴黎圣母院、伦敦圣詹姆斯公园、威尼斯圣乔治岛和伊斯坦布尔圣索菲亚大教堂。
[5] 皮拉内西(1720—1778),意大利版画家。
无论一个人的旅行目的何在,是修正他的领土意识,是饱览人类的创造,还是逃避现实(虽说这是一种糟糕的同义反复),其最终结果仍在于喂养这只永远吃不饱的章鱼,它不断需要新的细节以充作它的夜宵。你的潜意识逗留其间的,不!是返回其间的那座合成城市,因此便将永远被金色的穹顶所装饰:几座钟楼;威尼斯的凤凰歌剧院;一座公园,栗树和杨树成荫,它的后浪漫主义风格的壮观让人难以捉摸,就像格拉茨[6]的花园;一条宽阔、忧郁的河流,河上至少有六座设计精巧的桥;还有一两座摩天大楼。这样一座城市毕竟选项有限。你在潜意识中感觉到这一点,于是,你的记忆便会再添加上一些东西:俄国旧都的花岗岩滨河街,街上的高大廊柱鳞次栉比;巴黎那些珍珠色的建筑立面,阳台的格栅勾勒出黑色的花边;几条你青春记忆中的林荫道,它们一直延伸至淡紫色的落日;一座哥特式建筑的尖顶,或是一座方尖碑的尖顶,这碑尖将它的海洛因注射进云朵的肌肉;在冬季,还有一片晒得温暖的罗马陶土;一座大理石喷泉;以及傍晚街角处洞穴式的咖啡馆生活。
[6] 位于奥地利东南部。
严格地说,我们记住的并非一个地方,而是印有该地风光的一张明信片。提起“伦敦”,你脑中最有可能浮现出的是国家美术馆或伦敦塔的画面,画面一角或背面还印有一个不大的英国国旗图案。提起“巴黎”,你就……或许,此类缩略或置换并无任何不妥,因为如果某个人类的大脑真的能够凝聚并留存这个世界之现实图景,那么此人的生活必将成为一场逻辑和公正的无休止噩梦。至少,意识的法则暗示着这样的结论。不愿或不能交出一份清晰报告的我们于是决定先行动,结果既数不清、也记不清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尤其是在第N次的时候。其结果与其说是一份大杂烩,不如说是一幅合成影像:如果你是一位画家,这便是一棵绿树;如果你是唐璜,这便是一位女士;如果你是一位暴君,这便是一名牺牲者;如果你是一位游客,这便是一座城市。
[7] 克罗德·洛林(1600—1682),法国画家。
你的目的地越是富有传奇色彩,这只巨大的章鱼便越有可能浮出水面,一视同仁地吞噬机场、公交总站和港口。尽管它真正的美食即此地本身。那构成传奇的一切,即发明或建筑,塔尖或教堂,让人惊羡的古代遗迹和非同寻常的图书馆,首当其冲会被吞下。我们的这只怪物会对这些珍品流口水,旅行社的海报也在这样做,它们囫囵吞枣,把威斯敏斯特教堂、埃菲尔铁塔、圣瓦西里教堂、泰姬陵、雅典卫城以及一座引人注目、让人心动的学院里的几座高塔全都搅在了一起。我们在亲眼目睹这些垂直物体之前即已熟知它们。但是,在亲眼目睹它们之后,我们脑中留下的却非它们的三维形象,而是一幅幅印刷图片。
[8] 柯罗(1796—1875),法国画家。
二
[9] 传说中的十四世纪瑞士农民英雄,德国作家席勒曾创作剧本《威廉·退尔》。
也有一些明显的例外:作为众车站之母的伦敦维多利亚火车站;罗马那座涅尔瓦时期的杰作,或米兰那座花哨的纪念碑式建筑;阿姆斯特丹的中央车站,它钟楼上的表盘能显示风向和风速;巴黎北站,或里昂车站以及它那家不可思议的餐厅,在餐厅里,你可以一边在丹尼[2]的壁画下品味极好的鸭子[3],一边透过巨大的玻璃墙打量下方缓缓驶离的列车,朦胧地感觉到某种新陈代谢关系;法兰克福红灯区附近的中央车站;莫斯科的三站广场[4],这里是陷入绝望、迷失方向的理想之地,即便对于母语是俄语的人而言也是如此。不过,这些例外与其说是在确认规则,不如说是在构成一个可供继续扩展累加的内核或轴心。它们那些皮拉内西[5]式的穹顶和楼梯会与潜意识产生呼应,甚至能拓展潜意识的空间;至少,它们会一直留在那里,留在大脑中,一直在期待添加。
[10] 罗马的时尚购物街区。
一个人旅行得越多,他关于出租车站、售票处、前往站台的捷径、电话亭和厕所等所在位置的记忆便越是丰富。如果不经常再次造访,这些车站及其毗邻地区便会在你的意识中相互融合、重叠,如同任何一种储存过久的东西一样,最后变成一只静卧在你记忆底层的巨大的、砖石和钢铁结构的、散发着氯气味的八爪妖怪,每新到一个地方,那怪物身上便会增添一只新的触角。
[11] 法国的美食商店。
火车站最为阴险。这些为你们的到来和本地人的出行而建造的大厦通过暗示,将那些因各种刺激和预感而紧张不已的旅行者直接推至深处,推入一种陌生存在的内核;这种陌生的存在借助那些不停闪烁的巨大招牌——“仙山露”、“马丁尼”、“可口可乐”,火热的字母让你想起那些熟悉的地方——却伪装成为恰恰相反的东西。啊,那些火车站前的广场!喷泉和领袖塑像,繁忙疯狂的交通和广告牌,妓女、吸毒青年、乞丐、酒鬼和打工者,出租车以及那些正在嘟嘟囔囔、高声揽客的身材矮胖的出租车司机!每位旅行者内心的不安会使他更清楚地记下广场上出租车站的方位,而非本地博物馆中那些大师作品的具体位置,因为后者并不能保证提供一条退路。
[12] 卡尔·马尔登(1912—2009),美国演员,曾在“美国运通”的广告片中出镜。
让你的潜意识摆脱此类重负的最好办法就是拍照,因为你的相机就是你的避雷针。洗印出来的陌生建筑立面和街景会丧失其强大的三维效果,不再具有一种可能代替你现有生活的氛围。但是,我们不能不停地按快门,不停地对焦距,同时手里紧紧抓着行李、购物袋和伴侣的胳膊肘。怀着一种特殊的复仇感,陌生的三维效果会闯入那些毫无防备的人的感官世界——在火车站、机场和公交车站,在出租车上,或在晚间不慌不忙出入餐厅的散步途中。
[13] 这是布罗茨基自己的诗句,见其《合欢树的絮语》一诗。
一个人旅行得越多,他的怀旧感便越是复杂。在梦中,由于狂躁症或晚餐的缘由,或是由于两者的共同作用,有人追赶我们,或我们追赶别人,置身于街道、胡同和林荫道的复杂迷宫,这迷宫仿佛同时属于好几个地方,我们置身于一座地图上不存在的城市。惊慌失措的飞奔通常始自故乡城,然后会无可奈何地止于我们去年或前年逗留过的城市中一道灯光暗淡的拱门下。同样,这位旅行者最终会不知不觉地发现,他到过的每个地方都会成为他夜间噩梦的潜在场景。
[14] 此处“政变”一词用的是法语“coup d'état”。
一
[15] 大卫·霍克内(1937年生),英国画家、舞台美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