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真的。”她说道。
等等,等等,等等。谁在问这些问题?一具还魂尸。不是那个身处铺着地毯大厅里的菲利普了。逃窜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抱歉,诚心诚意地抱歉,可是身上穿了衣服后,我明白,羞辱过后,某些情感死了。这一点,明摆着,让人战栗。或许她也感觉到了。反正她得接受这一点。时间的本质。我们都是历史中的人。维罗妮卡和我结束了。到她家之前,我得说出绝情的话来。那些话得很自然地说出来,她会死掉一小点儿。维罗妮卡,让我踩着你的头,不然我们就结束了。也许我们已经结束了。这会使她的神情深沉起来,让她徒有其表的脸深刻起来。天亮了。新的一天。残酷,凡是变化都是残酷的。我能撑下来。爱情是无限和专一的。女人不是。男人也不是。人的境况。几乎令人崩溃。
“怎么讲?”
“都还好?真的吗?是真话?”
“家里的情况不是很好。”
“都还好。”她答道,语气和我一样。她学着我的腔调。我有时喜欢她那样,有时很讨厌。现在就很讨厌。我发现我生气了。直到她开口说话,我才意识到自己在生气。我把香烟弹到阴沟里,蓦地意识到原因何在。我不爱她。香烟嘶的一声灭了。和真相一样。我不爱她。黑头发,绿眼睛,我不爱她。修长的腿。不喜欢。昨天夜里我看着她,心里嘀咕道:“我讨厌意识形态。”现在我都想踩她的头。不踩都不解气。如果这个念头很变态的话,那就变态好了。我敢承认这一点。
我明白了,点了点头,叹道:“肯定会有些情况的。请直话直说吧,不要东拉西扯。”
“家里情况如何?”我气呼呼地随意问道,一副对啥结果都无所谓的语气。
“爸爸心脏病发作了。”
我没搭腔。一把抓过内裤穿上。烟也给我备好了。我想点一支,火柴就是擦不着。我把香烟和火柴扔到地上。我穿衣服时,她又捡了起来。她为我点着了烟,扶着我的胳膊帮我站稳。穿好后我接过烟来。我们一起朝她家走。想说声“谢谢”,可是这句话窝在心里,像是被钉子钉住了。她咬着嘴唇。
“啊,我的天,”我喊道,“啊,我的天,不是吧。”
“小可怜,小可怜。”她说道。
我抓住她的手,又松开了。她任由自己的手滑落。我又抓了起来。没辙。我随它垂下了。她的手在我们中间晃悠着。我盯着她的另一只手。她说道:“你有什么话说?你像是要讲些什么。”
我蹲下来,一副要冲过旋转式闸机的架势。他也俯下身。看来他是要追我了。我耸了耸肩,转回台阶。城市是无限的。还有很多地铁站呢。可是他凭什么发这么大火?他当我是一根筋?也许以为我光着屁股到处跑是存心和他过不去。不然的话还真闹不明白他的烂脾气。弄得我也觉得自己很一根筋。先是成了窃贼,然后又是一根筋。来根烟吧。我憋闷得不行。空气对我来说太清新了。台阶上头,站着维罗妮卡,正盯着下面看。她拿着我的衣服。
我睁大眼,啥也没说。
“走开,你个浑球,滚回家吧。”
“菲利普,不要内疚了,我们回公寓喝杯咖啡吧。”
“先生,”我说道,“我明白眼下情况不景气,可是我们不能通融点吗?我知道……”
“我能说什么呢?”
“快滚开,你这个光腚猴。”
“什么也不用说。他在医院,我妈也跟去了。我们就上楼去,什么也不用说。”
我点头。
“什么都不说?就像个憨愣子闷着头吸溜溜地喝咖啡?我们是谁,虚无主义者还是什么人?刺客?怪物?”
“一丝不挂。”
“菲利普,家里没人。我来弄点咖啡和鸡蛋……”
我朝后站了站。
“来点烤牛肉如何?冰箱里有烤牛肉吧?”
“往后站一点。”
“菲利普,他是我的爸爸。”
“是的。”
我们到了门口。我啪嗒啪嗒地拍门。我神志恍惚。这就是生活。死亡!
“嗨,老弟,你光着屁股呢?”
“没错,是你爸爸。我承认这一点。我不会再怎么着了。”
他只简单地瞅了我一眼。然后眼睛一瞪,像是亮出了獠牙。我一下就猜出他咋想的了。他不欠哪个白人的情。不值得为了我,让交通运输部门的权威怀疑他没有恪尽职守。
“菲利普,闭上嘴。路德维格。”
“先生,我身上没带钱。请放我过闸机吧。我每周都要来的,下次一定把钱补上。”
门开了。我朝路德维格点了点头。他懂得什么生和死的问题?你仅需给他一套制服和一间安静的大厅——那就是生和死的全部了。电梯里他守着操控盘。“我说,路德维格,你的手总要放在控制盘上吗?”
零钱兑换处坐着一个黑人。他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衣,打了黑色针织领带,别着银质领带夹。右边脸长着一块痣。头发灰白,仿佛头发上落了灰。他正读着报纸。没觉察到我走近,没发现我的双眼已经把他扫过来、看过去。衬衫、眼镜、领带——我清楚怎么和他打交道。我咳了一声。他抬眼看。
维罗妮卡淡淡地露出一丝领情的笑容。她喜欢看到我和佣人们处得来。路德维格答道:“四的。”
我沿着大街走过去,紧紧地挨着这些建筑。后来我编造了一套哲学。现在,我需要睡眠和遗忘。我没有力气去纠结道德难题了:生着对视眼的路德维格在这么漂亮的大厅里捶着自己的骨盆。镜子,釉陶,三米高的印度橡胶树。仿佛都是他弄出来的。仿佛那是他工作的一部分。我快步走着。我左边是这些建筑,右边是公园。这些建筑里都有门房,天知道公园里有什么。路上没有车行驶。看不见一个人。街灯明亮如昼,齐刷刷地隐没在第五十九大街更远的地方。一阵风喷向我的脸,就像科恩先生的喘息。这样的憎恨。无论如何都解释不通,一个父亲咒骂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躲在暗处的怪物?弗洛伊德说过父女之间的那些事。这太明显、太丑恶了。我打了个冷战,走得更快了。我跑了起来。没用几分钟我就到了地铁站布满痰迹的台阶。我原想会有呕吐物的。光着脚也不用怕吐的痰。不过,我不想抱怨。这里很恶心,足够让我生活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我大踏步地走下台阶,跺着脚,越是污浊越是感到自豪。我是城市男孩,绝不会看见几根草棒子就故作恶心地跑开。
“菲利普,路德维格在我家做守门人很多年了,我还是小女孩时就是了。”
路德维格有情有义。我俩的情感开始对话了。他的制服下面,是个男子汉。本质先于存在。尽管没睡好很难受,滞拙迟缓,眼睛下面是干巴巴的眼袋,但是他都看在眼里,他很同情。他的工作只能让他谨慎行事,不可能提供像套头衫啦帽子啦那样具体的帮助。“路德维格,”我低声道,“你是好样的。”他要是听见这话,也没关系。他清楚我说了些什么。他清楚那是些好话。他咧嘴笑了笑,双手用力拉开了门。我手掌撑地啪嗒啪嗒地上了大街。没看见一个人,我翻过身站了起来,回头朝门里瞅了瞅。或许是最后一眼了。我留恋着,由着自己伤感了一把。路德维格朝着大厅后面的长沙发走去。他脱下外套,把它卷成枕头,躺了下来。我以前从没见过他那样的举动,从来就是忙不迭地冲向地铁站了。似乎,我对这座建筑里的生活很无所谓。的确,就像个窃贼。值钱的弄到手后就往地铁站跑。我又磨蹭了一会儿。看着善良的路德维格,我就能憎恶自己起来。他朴实的睡觉姿势就像圣徒。一条腿在这儿,另一条腿在那儿。他诚实的头放在外套上。一条粗大的膀子伸过腹部,手放在屁股上。他攥着拳头上下来回地捶着。
“哇。”我说道。
“我涩么都不会嗦粗去。都四你的四。弗过你想让她难嗽吗?别弗让她岁觉了。她眼睛都有眼袋了。”
“四的。”
也许他的帽子下面就是一个肮脏的脑袋。他会想维罗妮卡和我正性交来着。他恨这档子事。不是说他穿了制服戴了军帽就觊觎这个特权,只是说他对这栋房子和住户有种主人翁般的关心。我来自另一世界。就是路德维格戒备防范的那个世界。我不像一个耽搁很久才溜出来的盗贼吗,害得他也成了我的帮凶?我破坏了他的权威和忠诚。他看不起我。明摆着。可是谁管这一套。我想到这就想笑。我的生殖器跳了一下。电梯门打开了。他一声没吭。我像海豹一样轻轻地进了门。门合上了。立刻,我感到了羞愧,居然把人家想成那样。我没资格这样。比我好的一个人。他的侧影就像丢勒的一幅版画。朴实的农民出身。他是如何落到这步田地的?存在先于本质。他守在控制按钮边,静静的,纹丝不动,他给了我面对大街的力量。或许朝阳已经东升,鸟儿在空中翔舞。门拉开了。路德维格引着我走过大厅。他的鞋跟该换了。前厅的玻璃门足有半吨重,上面包着金属藤蔓和枝叶。对路德维格来说,这不算什么。他转过身,俯视着我的眼睛。我注视着他张嘴说话的样子。
门打开了。维罗妮卡说:“路德维格,谢谢。”我说:“路德维格,谢谢。”
一部关于裸男的皇皇巨作。我想到了李尔王的形象,赤裸身体,奔跑在麦地。很酷。我琢磨起路德维格身上的制服、帽子、缎纹卡其衣领。这是权威的标志,或许这位行使职权的人看到我赤身裸体会很恼火呢。也没什么人这个钟点打扰他。更糟的是,我从不付他小费。这么多个月,我怎么能这么冷漠呢?遇到危机后,人才会发现这么多。这时全都晚了。认识你自己,诚哉斯言。人们每天都需要一次危机。我不想想这些。我努力想些具体的事情。然后椅子、长沙发,桌子和枝形吊灯全回来了。我的衣服呢?我把它们都扔在地毯上了。我发现了纽扣、刻在黄铜里的老鹰。我认出这是路德维格大衣上的纽扣。老鹰,鹰嘴像刀子,尖啸着索要小费。我去他的,我想着。谁是路德维格?一件大码子的外套,哨子,白手套还有一顶麦克阿瑟将军帽。我完全懂他。他想懂我还早着呢。赤裸的男人是神秘的。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什么?我和维罗妮卡·科恩约会,回家很迟。他知道我失业了吗?知道我住在中心区的贫民窟吗?显然不知道。
“弗庸客气。”
我要镇定。不镇定,没法到街上。血往上涌,主意来了。我来玩倒立。大胡子很时髦。我蹬起双腿,踢了一下电梯按钮,面向门等着。我弯下一只胳膊肘,就像屈膝那样。服装模特就这样,轻盈,怡然自若。血液回流到我大脑,杂草萌芽了。我留下了坏印象。这件事没法解释。就这样吧。我们需要重新开始。每个人都需要。只怕新的开始降临的时候,没什么人能意识到而已。科恩先生先前都不搭理我,这是个突破。我们的关系一直有问题。现在清除了。我可不想哄自己,说他是没话和我说。我受够他的冷处理啦。这次光着屁股使得我冷峻地思考,值了。这下搞定他了。还有科恩夫人。我每时每刻都在长进。我是城市男孩。绝不是泽西来的傻瓜蛋。我是高速列车,第五大道的巴士。我可以是个警察。我的名字是菲利普,我的风格是纽约城。我用脚趾捅了一下电梯按钮。大厅里响着铃声,能吵醒路德维格。他会过来,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这不是第一次了。他总是带我下楼,穿过大厅,然后我就走到大街上。缆绳开始把他从电梯井里升起来了。我退后,意识到我的生殖器倒挂着。奇思怪想。咱们怎么着都是男人。他身上的制服规定了我们不同的社会身份,这样看见我,那些不同都会烟消云散。“保全着天赋的原形。”“脱下来,你们这些身外之物!”
“弗庸客气?你是说‘不用客气’?喂,路德维格,你来美国多久了?”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我出来了,像一匹狼,一丝不挂。
维罗妮卡正插钥匙开门。
“妈妈,别说了,”维罗妮卡说道,“菲利普,回来。”
“你怎么就学不会说美国话呢,小老弟?”
“莫里斯,要是摔坏了什么东西,我要关你一个月禁闭。”
“菲利普,过来吧。”
“我宰了这个野杂种。”
“我和路德维格说话呢。”
地毯窜了出去。我啪的一声撞到百叶窗上,玻璃碎了,我眼花缭乱。维罗妮卡叫道:“菲利普。”我飞跑起来,像飞进屋里的麻雀,一头东一头西地瞎闯,早期美国风格、巴洛克风格和洛可可风格。维罗妮卡哀声喊道:“菲利普。”科恩先生尖声叫着:“我宰了他。”我跑到门跟前,抓紧门把。科恩夫人在卧室喊将起来:“莫里斯,摔坏什么东西了?快说话。”
“快过来。”
“你不就是个下三滥吗?”
“我得走了,路德维格。”
维罗妮卡说道:“爸爸?”
“弗庸客气。”
维罗妮卡尖叫起来,浑身缩成一团,不安地颤抖着,她捂着嘴,紧紧地搂着我。我一下跳了起来,就像从小孩子手掌里跳脱的青蛙,岔着腿,裸得光溜溜赤条条的,睁大了双眼。直盯着科恩先生的脸。心照不宣。我们面对面,就像在地狱里偶遇一样。他踉跄着缩了回去,嘴里哼哼着:“我简直不敢相信。”
她径直去了洗手间。我在走廊中等着,两边挂着郁特里罗和弗拉曼克的画作。郁特里罗的基调苍白,构图平板。弗拉曼克的基调鲜红,用彩浓烈,笔法恣肆开阖。一面墙挂着生肉,另一面则是顽石。科恩夫人的眼光尽得突兀对比之妙。我听见维罗妮卡抽泣的声音。她给面盆放水,抽泣,坐下,小解。她发现我在瞅,便把门踢关上了。
他走路的样子像羚羊,从膝盖处拎起蹄子,但又狠狠地踏了下来。他意识到此举的危险性,最终还是蛮干起来,把他的一个罐子扔到地上,好让自己跨过去。他的脚让我体会到他的重量和性格,一头到处践踏的近七十公斤的蠢货,我们感到一阵原始的恐惧,就像小昆虫一样。让人群把我践踏成一摊肉酱吧——他到跟前,我就大声喊“科恩”。
“这种时候……”
“我不敢相信。”他说道。
“我不要你看。”
维罗妮卡的泪水滑过我的脸颊。科恩先生叹了口气,双脚犹疑地拖沓着,然后强硬地说道:“维罗妮卡,让菲利普……”他的脚踩到我的屁股。他把我赶进他的女儿。我把她赶进他的地毯。
“那你为啥要敞着门?你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老天啊,莫里斯,你太熊了。让那个蠢货回家,让他自己的爹妈陪他彻夜闹腾,如果他有爹妈的话。”
“走开,菲利普。到客厅里等着。”
关于权威的问题一直围绕着我们。扣动扳机,揿下按钮,汽油,大火,这些到底由谁负责?这些疑问敲击着我的大脑,纠缠着我,把心脏都抽紧了,就像肾脏排尿一样,其他感觉都被排挤干净了。科恩夫人的声音捣毁了所有的疑问、感受和思量。声音蓦地从卧室窜了出来。
“你就告诉我为啥要敞着门。”
她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想表示同意,说话的气流扑在我脸颊上,又被堵了回去,就像是淹死在井里的小孩。科恩先生又说了话。他站的地方离我们的脚二十五厘米。可能更近。没办法说得准。他的指甲挠着头发。他说话的声音连同那要命的问话都悬浮在黑暗中。科恩挠着大腿根,站在黑暗处,好像他这辈子都没到过有光亮的地方。真绝。他不用给老婆打下手,他老婆忙起生意来精力旺盛,只让他除了吃就是睡,再不就是俯瞰公园。每周四次,他的兜里装着打皮纳克尔用的辅币。不过,那话是他说的吗?或者只是科恩夫人的口谕?我屏住呼吸。我一动不动。他要是自己进来,他也得不到回答。他的眼睛不适应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像两条虫子一样躺在他脚边。他又挠了挠自己,吧嗒吧嗒地咂巴嘴。
“菲利普,快被你弄疯了。走开吧。知道你在旁边,我什么事都干不成。”
她醒来了,指甲陷入我的脖子。“菲利普,你听到了吗?”我低声道,“安静。”我的眼珠滚动着,像瞎子弥尔顿那样翻着白眼。家具耸立着,旋转着。“老天,”我恳求道,“放我一马吧。”脚步停下了。我们都屏住呼吸。座钟嘀嗒作响。她颤抖起来。我的脸贴紧她的嘴,不让她说话。听到睡裤窸窣作响、滞浊的呼吸声、指甲抓头发的声音。说话了,“维罗妮卡,你不觉得该让菲利普回家了吗?”
客厅让我感觉好了点。长沙发,伸出叶片的枝形吊灯还有小地毯与我作伴。到处都是科恩先生的影子,简单直率,无所不在。他的手在口袋里拨弄着银币,趴着窗口对外望,看见公园就能让他高兴。他那羚羊般零碎的步子和眼泪一起涌进了我的眼眶。我坐在吊唁的人群中。拉比哼哼着陈词滥调:科恩先生慈祥大度,深受妻子和女儿的敬爱。“他有多重?”我喊道。电话响了。
光脚走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维罗妮卡跑到大厅去。她接起电话时,我走了过去,站在她身边。我站着,一声不响,直挺挺得像个衣帽架。她呜咽着:“好,好……”我点着脑袋,好,好,心里想这比“不好,不好”好。
黎明的曙光还没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耳边传来她酣睡的丝丝声息。我想接着睡,可又想抽支烟。我想到清冷的大街,孤单地乘坐地铁。哪儿能买份报纸和咖啡呢?这太疯狂了,既危险又浪费时间。女佣可能会来,她父母可能会醒。我还是开溜吧。我伸手沿着地毯摸索着衬衣,碰到黄铜狮子的前爪,然后又碰到灯绳。
“是我妈妈。爸爸都还好。妈妈守在他的病房里,他们明天一起回家。”
我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等着回答。我咬她的脖子。她亲我的耳朵。快到凌晨三点了。我们刚回来不久。房里黑黢黢的,悄无声息。我俩在客厅的地板上,她又说道,“菲利普,这太疯狂啦。”她的衬裙压在我们身下,像炭渣一样裂开了。我们周围的黑暗中模糊地耸立着各式家具——长沙发、椅子、桌子和桌面上的一盏灯。那些画仿佛飘荡在空中的浮云。但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看不清她脸上的眼睛。她躺在我的身下,暖暖的。地毯也暖暖的,柔软得像泥,深陷下去。她的衬裙像枯枝一样裂开。两个人光溜溜的肚皮互相拍击着,噼啪作响。空气像放屁似的全跑光了。我权当是有人在鼓掌。椅子在他们腿间一会儿嘿嘿地傻笑一会儿又是噼噼啪啪地吵闹。令人头晕的枝形吊灯的叶片喀哒作响,座钟的嘀嗒声眼看就要撕碎玻璃面罩了。“菲利普,”她说,“这太疯狂啦。”传来一阵细微而不寻常的声音,令人心慌胆寒。还不至于吓住我。我以前多愁又善感。我们去听音乐会,到公园散步,在女佣的屋里战战兢兢。这时,前厅里闪过一个人的头发和手爪。我们滚落到客厅的地面上。她说道:“菲利普,这太疯狂啦。”然后又安静了,只有我的脑海里像是放了一张会议桌,桌上凌乱地放着烟灰缸。神父、牧师还有拉比一窝蜂地抢位子。我来听听他们的高见,来吧。他们消隐了。有个声音逗留了片刻,模糊地喊道:“菲利普,你会弄脏地毯,打碎东西……”她的手指掐我的后背,像是蚂蚁叮咬一样。我等着她一句话好完事大吉。她什么也没说。她哼哧哼哧地吹出鼻涕泡,在我耳边炸开,发出彩旗鼓噪的声音。想象中,我们是在她妈妈的凯迪拉克里,车上的彩旗正迎风招展。她又说话了,我过了片刻才听清。“菲利普,这太疯狂啦。我爸妈就在隔壁房间。”她的脸颊猛地顶了我一下,她的双乳抵着我的胸口。我血脉贲张。完事大吉。我恨透了。拉比摇着手指:“你不能怀恨在心。”我撑起双肘,痛苦地冷笑。她扭着屁股,肚子和脖子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她说:“走开。”要赶紧走开。她父母就在十米以外。过道那头的一道门闪出灯光,过道的两边挂着郁特里罗和弗拉曼克的画作,我都能看见它们了。也许和我们一样,科恩先生正在夫人的怀里荡漾。她的头发撒落在我的脸上。“我们到女仆的房间去。”她低声道。我又安心了。她试着挪开。我吻她的嘴。她的衬裙零落得像白砂糖一样。我像头死猪,动弹不得。座钟的嘀嗒声让人发狂。一声接一声的嘀嗒声,像昆虫瓮声一片。她大腿的肌肉松弛下来。她的手指刮擦着我的脖颈,像是摸索着找纽扣。她睡了。我四肢摊开,像头被击昏的猪猡,睁着眼,嘴角歪斜。我酣然入睡,伴着她,地毯上还有一片狼藉的衣服。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仿佛我的眼睛和她的一样呆板暗淡。我冒着傻气,慢吞吞地问道:“允许那样做吗?和病人在医院里过夜?在他的房间睡?”她仍然盯着我的眼看。我耸了耸肩,撇开眼神看着地面。她攥着我的衬衣前襟,紧紧地像是勾在了一起。她嗫嚅着。我说:“什么?”她又嗫嚅道:“上我。”座钟像蟋蟀一样嘀嗒个不休。弗拉曼克的画溢出了热血。我们一头扎到地毯上,仿佛扎进了流沙。
“菲利普,”她说道,“这太疯狂啦。”
(原载《巴黎评论》第三十九期,一九六六年)
侍中译
大卫·贝泽摩吉斯评《城市男孩》
大卫·贝泽摩吉斯评
科恩先生即将发现真相时,脾气刻薄的科恩夫人对他厉声说道:“老天啊,莫里斯,你太熊了。”真相使得伦纳德·迈克尔斯的《城市男孩》一头跌入脑袋朝下的、切分音般的行动中。在这篇故事的语境中,这句话有着特别的意义,不过这也是作家生涯中一以贯之的原则。《城市男孩》是作者早期发表的故事之一,在这篇故事中,作者已经涉足了令其着迷的主题,他曾经将其描述为“男人和女人似乎既无法共同生活又无法独自生活”。这个主题是如此常见,如此普通,以至于关注这个主题就可能永远落入俗滥的窠臼。毕竟,关于情爱,还能写些什么呢?情侣间发生的事哪一个能跳脱老套套呢?《城市男孩》也并未做到。根本上,这还是一个司空见惯的故事,一对年轻的情侣被女方的父亲抓了个现行。在迈克尔斯看来,这个故事主体上是喜剧性的,但是,又显而易见地是那么奇异而阴郁。
伦纳德·迈克尔斯著
考虑到这点,那么《城市男孩》究竟是怎样的一篇作品呢?迈克尔斯是如何同时把喜剧性和阴郁性编织到这一篇仿佛是露出獠牙微笑的故事里呢?他营造的这个效果,是通过往复穿梭于现实主义与荒诞两境而实现的。《城市男孩》的开篇颇具现实主义意味:“菲利普,这太疯狂啦。”随后的几句话本质上也具有客观性。“我咬她的脖子。她亲我的耳朵。快到凌晨三点了。我们刚回来不久。房屋黑黢黢的,悄无声息。”然而,语句很快变得更为主观了。菲利普和维罗妮卡在黑魆魆的房间亲热时,他觉出:“椅子在他们腿间一会儿发出嘿嘿的傻笑一会儿又是噼噼啪啪的吵闹着。令人头晕的枝形吊灯的叶片喀哒作响,座钟的嘀嗒声眼看就要撕碎玻璃面罩了。”接下来的菲利普像个逃亡者,赤裸着全身,兴致勃勃地玩倒立,直到他来到街道,双脚重新着地时,我们这才无可置疑地重新返回现实。从这开始,迈克尔斯又渐渐地让故事回到源头,回到某种客观现实之上。这种从现实主义到荒诞的往返穿梭赋予了这篇故事以实实在在的感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