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白色流淌一片 > 第6节

第6节

她咬着嘴唇,鼻子一抽一抽的,我觉得她都要哭出来了。好像多大事儿似的,她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穿过三条小路、一个池塘,翻过一座假山,经过798大门的时候,我说我错了。她没回头,看着街上的车说“你没错,是我无理取闹” 。于是我又管不住我的嘴,我说:“其实,我是真觉得我没有错。 ”

“那你得抓紧时间换一个。 ”

这时她停下来,转身问我: “许佳明,你有偶像吗? ”

“他是我偶像。 ”

我过了一遍这二十二年,告诉她: “没有。 ”

“头一幅,红白蓝三色,自由民主博爱;第二幅,美国是人类的希望;第三幅,一片空白才是崇高的本质,空无?禅宗的境界?不过如此,他把这些陈词滥调翻译成画,再沽名钓誉地等着评论家翻译回去,但还是改变不了它陈词滥调的本质。这能叫大师吗? ”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骨子里是一个非常挑剔、非常刻薄的人。 ”

“我不想打击你,许佳明。术业有专攻,如果你不懂,就承认你不懂,没什么的,但你没必要说人家垃圾。每一幅作品都有它的立意和想法,就算与你无关,你也应该对他的思想心存敬畏。 ”

“那又怎样呢? ”

“你想说什么呢?我无知者无畏,是吗? ”

“这样,你永远不会对这个世界有敬畏之心。 ”

左边有画家简介,一幅自画像,一脸的褶子,估计年纪不小了。下面是他的介绍:Lee Choi, (1952—) 。真够装逼的,百十个单词介绍他一生。中国人,十几岁到美国学艺术。年轻时穷困潦倒,什么苦都吃过,难得的是坚持,二○○○年以后,年纪大了,人品也攒足了,他已经成为世界级的顶尖大师。

好像喉咙被她扎了一针,她说得对,我隐约感觉到这次不可以诡辩。就是不敬任何事,我觉得自己活得跟行尸走肉一般,没理想,没方向。但是,又能怎样呢?我想岔话题,哄她开心: “可能长这么大我只觉得,全世界只有你才是完美的。我说真的,没有油嘴滑舌。 ”

“你不用这么说吧?你可以看看这个艺术家的生平。 ”

“有一天你也会挑我的缺点,不一定是缺点,仅仅我和你不一样的地方,也会被你说成可耻的缺点。因为你太聪明了,你真是万能青年旅店,什么都懂,什么都能一击致命。我会被你洗脑,认为过去的我就是一坨屎,你的生活才是最高尚的人生,我得努力去追赶才配和你在一起。你太可怕了。 ”

“垃圾就应该扔到垃圾站嘛。 ”

“我不会那样的,尽量不会。 ”

“什么意思? ”

“那个画家,我的偶像,我十三岁看见他的作品,就此有了梦想。学绘画,考美院,坚持这么多年,这时候你来了,你用你的聪明三言两语就摧毁了我的偶像,但事实上,你在摧毁我一直坚持的东西,我的梦想,我的信仰。我没气你,我气的是我自己,我气自己刚才差那么一点点就被你洗脑了,那一瞬间我都考虑过,如果放弃画画,我谭欣还能做什么? ”

“我不觉得好,它不该摆在这儿,应该放在朝阳区环卫局。 ”

“我知道我有多可悲,我一直以为这世界没有什么是值得我许佳明穷尽一生去追求的。我二十二岁了,我不屑A,不屑B,我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怎么过。但是,什么艺术、理工,我一眼就能看出这行业的软弱、致命缺陷。我没法敬畏啊。 ”

“谈谈你觉得哪里好? ”

她左右看看,跟我要支烟抽,头一口便呛得把眼泪都咳出来了。她食指揉揉眼睛说: “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怎么样? ”

“你让我说什么? ”我问。

我害怕了,双腿抖得站不稳。

我站在身后听她讲解波普、超现实、野兽、涂鸦,然后她如期中小考一般,指着一组问我怎么看。那是三幅油画,命名为《崇高一组》 ,头一幅是红白蓝三种颜色无序地铺满画布;第二幅更夸张,画一幅美国星条旗;第三幅呢,谁他妈把第三幅画偷走了?那就是一张白画布,右下角是署名和落款。

“我不是说分手,那太俗了。我相信咱们俩肯定比那些人的恋爱高一个层次,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强大起来,等我明确坚定,不会善变,才敢跟你在一起。 ”

“我跟你说,你最神奇的一点就是,你总能把错误诡辩得理所当然。 ”她笑眯眯地说, “又不是让你陪我逛街,这是画展,文艺一点会死吗? ”

“那是多久,一分钟够吗? ”我抬手看表,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五十六,要多久,你告诉我,我什么也不干地等你。 ”

上千幅画挂在展厅,旁边标注上百位画家的生平及成就。我想谭欣且得逛上几个小时。我出去抽烟,回来看见她还在,又出去抽烟,再回来她不高兴了,嘟着嘴问我,不是答应戒烟了吗。我跟她说我真戒了,只不过我刚才领悟到,上帝把一天二十四小时划分成一千个单位,有些单位就是给抽烟准备的,比如现在,陪你来没事干,就是老天赐给我的抽烟时间,不抽烟我会逆天的!

“别着急。这一个月没白过,起码你让我知道,全北京两千万人, ”她摸摸我头发,保证道, “只有你和我是天生一对。 ”

我和谭欣第一次吵架是在798,好像是每年一届某种世界级的画展移师北京,让中国人见识一下二十一世纪的艺术家都在干什么。因为谭欣想去,我才想去。我不喜欢那种展览,798里的艺术品无非是点子和创意,而这本应该是最廉价的。他们处心积虑想标新立异,吸引评论家文化解读,让藏家掏钱买走,我仿佛看见798的艺术家躲在画布后面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