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着去看孩子，先去了产房。门推开的一刹，玲玲对他笑了，此时他再也绷不住了，靠在墙上哭起来。然后他抱了抱女儿的头，把眼泪抹在她头发里。
才到三楼就有护士冲他尖叫。开始他听不清，那边反复叫，是这四个字——母子平安。老许咽了口唾沫，张了半天嘴问不出话，又咽了几口唾沫。
我刚告诉小吴了，我跟他说，你有儿子了。
雪停了，天也快亮了。老许躺在雪地上想，应该再周全一些，他不能马上就死，他得把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埋好了，再找个荒郊野地慢慢死。想到这些，他鼓足力量又站了起来。路过大厅时，还拣了个苹果咬一口。
孩子能姓吴吗？玲玲问。
老许从后门去住院部，他想一切结束之前看看小吴。真够招笑的，算上一对儿女，五个人，这个植物人会最长寿，无忧无虑，长命百岁。他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头两年他都是把这个孩子当儿子待的。以前是你对不起我们，老许说，现在我对不起你，玲玲也对不起你。他看着一滴滴的输液，真均匀，一秒半一滴，这就是你的生命单位，你好好活着吧。
不能，他得上咱家的户口。
护士停下来，回头审视着他，说，来不及了，真的晚了。
你跟小吴说什么了，爸？你有告诉他，我那天去斯大林大街了吗？你告诉他，我等了一个上午，我想嫁给他。
留着，我们许家埋，老许跟着护士往前走，还有一个，是不是？我想剖腹，救活一个算一个，是不是？
我说了。我说，孩子不能随你姓，但可以用你的名字，他会像你一样好。
死胎，她已经尽量地轻声说。还没有人告诉玲玲，第一个孩子已经没了。
真好，佳明，许佳明，他是我的，以后谁也不许从我身边把他抢走。我现在就想他了。爸，我从小就没妈妈，天生就笨，自己名字也不会写，连新娘都当不上，老天爷欠我整整一辈子。玲玲晃着食指，哭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以后不要老天爷还我了。玲玲顿了一下，从窗户望过去，雪后的乌云不见了，一朵朵云彩连在一起，映在夜空里，白色流淌一片。
一点活气也没有吗？老许靠在墙上问。
我喜欢这样，不要太晴，没有云，也不要太阴，全是黑云。玲玲眨着眼中的泪水说，爸，我就让他保佑许佳明是个聪明孩子，让老天爷保佑他以后能有个特别特别幸福的一辈子。
护士喊“生了”的一刻，老许从座位上站起来，隔着产房的门问她是男孩女孩。那边死寂般的沉默。他听见护士拍打婴儿的屁股，但没有一丝的啼哭声。老许转身求助外面的人。望着所有人他指着门里面，上下牙颤了半天也没能问出口。玲玲在里面又一次大哭起来，哭声渐弱的时候，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