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宝儿转来冲他笑,他当然知道她叫什么。
她还在回着头,修智博看着她脑后的发髻问: “你叫什么名字? ”
“我们说的这个人, ”他说, “昨天晚上死了。 ”
“真安排警察了? ”她回头看,没人向这边走, “哪儿呢? ”
她看着他眼睛,试图找到破绽,证明他在骗她。她说: “这次够狠的,必杀招了吧?怎么样?我答应他,然后他就复活了? ”
他欲言又止,穿过她的肩膀往远处看,仿佛她身后来了个他多年未见的老友。他问: “警察没给你打电话吗? ”
“复活不了。 ”
“是啊,前面的都有啊,什么理由都有。概括起来就是我再考虑考虑,挽救我们俩。弄得我们俩一分开,世界末日会来临似的。 ”
“干吗说得这么真?你知道吗,你的前任跟我说,他在昆明被车撞折了腿,让我去看看他。结果我多问两句,他就禁不住乐了。另一个人说他得了癌症,我问什么癌,结果他慌慌张张,编了个心脏癌。 ”
“任务? ”
“我不清楚你和他到底是什么状况,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他之前没发生过车祸,也没得癌症,他是昨天死的。我只是个业务员,中国平安。上海那边上午先确认你在北京,通知我跟你接洽一下。我以为警察已经通知你了。 ”
林宝儿对他眨眼睛: “说说吧,你负责什么任务? ”
她有点不舒服,感觉衣服全都粘在肚子上,站起来把衣摆拽到胯部,盖住裙子上面。已经是立冬的时日,再过一个月下雪了她也只穿这么多。没准今年例外,要多穿点。坐下来她拨了一次电话,那边关机,女的用中文说一遍,男的用英文讲一遍,听到“power off ” ,她放下电话问: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
他双目无神,没听明白,至少是没明白的样子。
“他身上的手机。上海那边说,你在他通讯录的第一个——啊老婆,我们还不知道你名字。 ”
“他这次聪明了呀。 ”林宝儿笑着说, “你之前他已经派过来三个人了,佳明给了他们足够的钱,让他们陪好我。你知道他们拿他的钱做什么?用这钱泡我,跟我约会。我就顺着他们来。所以他这次就没有给你汇钱,是吧? ”
“为什么是‘啊老婆’ ? ”
“什么? ”他翻菜单,低头应着。他招手叫来服务员,交代她点好的每一份,然后托了下无框眼镜,问林宝儿: “什么开销? ”
他说: “我以前也这么干,把重要的人加个‘啊’ ,就是A,这样打开通讯录就是。 ”
但似乎这也让他难堪了,他也许已经等了她一小时,桌上只有一杯清水。他没打算在这儿吃,只想安排林宝儿一餐。林宝儿扭头冲着墙壁忍不住想笑,她看着铺满一面墙的餐厅文化史说: “佳明没给你一笔可以随便点单的开销吗? ”
她得靠手掌托着脸才不会令头坠下去,问: “那有别的老婆吗?A老婆B老婆C老婆? ”
林宝儿离开椅背,向他倾着身子说: “你点什么,我double就好了。 ”
“没有,只有你一个。 ”
“不算是,你点份什么吧? ”见面听他讲话不结巴,比电话里顺多了。他半起身递菜单,身下一杯水被他碰倒,洒出一大半。她没接菜单,也不想帮忙,双臂环抱看他出丑。修智博举着菜单愣了两秒,才识趣地坐回去。
“你跟他说,别闹了,我答应他就是了,我不想再这么玩儿了。 ”
“你也是佳明的朋友? ”
“他真的死了。昨晚十点钟,有人用锤子在他脑袋上凿了十几下,扔进苏州河,今天早上上班的人都看见了。 ”
餐桌不大,六十厘米见方,林宝儿坐到他对面。他双手奉上名片。她注意到他手腕上没有表,接过来看名片背面,英文那面,以她的英语水平刚好能连猜带认地把名片看懂。他没英文名字,是拼音,三个字——Xiu Zhibo,起码她知道他姓修,总不会是“朽”吧?下面是公司,以前能看出来,但这回的单词她不认识几个,连Ltd都没找着。右边那标识很熟,老见着。她翻到汉字的一面,对修智博笑了。中国平安,他还真是卖保险的。
“看见什么? ”
她一点多到的,还不慌不忙地把前四层逛一遍。那个人就坐在餐厅的禁烟区候着。他那打扮,怎么说呢?太正式了,写字楼下班的全是这套衬衫西服,并且不算贵,一千多块钱的品质。林宝儿盯了会儿他袖口的扣子,ZARA品牌的,碰上打折几百就够。推销员的穿法,她想,她认为找房子的、卖保险的、拉广告的,都是推销员,这城市有一半人是推销员。
“看见尸体漂在河面上。 ”
“那干吗去公司?你请我吃午饭吧。 ”她将手机放床头,双手去揉耳垂,耳洞有点痒。昨晚她喝太多酒,没摘耳环就睡了。她双臂支起头部,隔好几米对着手机说: “朝阳大悦城五楼, ‘一茶一坐’ 。 ”她没开扬声器,听不着算了,她正好一个人去吃。
她咽下口水,但还是不断从舌底生出唾液,在嘴里打转。此时下咽都那么费劲。她抓起皮包在里面翻了一通,问修智博: “有烟吗? ”
后面那个电话肯定没到中午,这回是个男的,说话还有点结巴,说是什么公司的北京办事处。她也没听清是哪家公司,非要她去一趟。林宝儿闭着眼睛说没空。那边不停地坚持,还说了不少废话,全是结巴的,差点让她再次入睡。她打断这个人,问他是不是佳明派过来的。他结巴了半天,说: “是。 ”
他摇摇头。林宝儿继续翻,右手使劲划拉,恨不得把头藏到包里再不出来。最后她绝望了,哭着对他说: “你一个大男人居然没烟? ”她伸手抹了下双眼,挎上包起身说: “我去买一包。 ”
第一个电话是上午九点一刻。有个女人打过来,说是派出所的,问她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城市。莫名其妙,林宝儿枕着手机想,你算干吗的呀,来抓我啊?可是她太困了,她怕说太多话就睡不着了。她说北京,接着翻身面墙继续睡,手机还在脑袋下面震个没完。
B1层的超市才有烟,修智博坐在“一茶一坐”看她走出去。他能料到她会在缓慢下行的扶梯上痛哭流涕。大悦城直达一层的扶梯和林宝儿止不住的眼泪,却是那么不协调的一景。服务员端来一份清炒芥蓝、一份鸡煲,跟着后面又摆上一杯抹茶和一杯龙井。他看着煲里翻滚的红油,什么都没想。那些红油逐渐安静的时候,他收到了林宝儿的短信,没有标点,五个字:我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