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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火机啪的一响,那男人点支烟,说: “店以后就是他的了? ”

他撸袖子看手腕,不知道,起码做了二十分钟,后来林莎嗓子都哑了,两人才消停一会儿。我怎么样,那男的大喘气说,跟你老公比,我怎么样?你还好意思问?你也不想想,我老公比你小二十岁。俩人暂时没说话,床偶尔响两声,估计林莎跪上面捡白头发呢。

“对呀,你起来!屁股底下全是头发。 ”

许佳明在衣柜里气得牙咯咯响,怪不得睡觉时候总觉得有味儿,澡都不洗就上我床。他轻轻往里移一小步,这样舒服多了,可以半坐着。可床上的男女更舒服,没听过这么叫的,高音假音还带拐弯的没把许佳明震死在衣柜里。你行不行啊?哑巴做一声不吭,跟正常人往死里叫。

“之前咱俩可不是这么说的。 ”

他得再忍一会儿,不知道他们是打快枪还是叙旧,听起来那男的赶时间,澡都不洗,直接进卧室。你别上床,林莎跟进来,去孩子那屋,不然这床我捡头发都捡不起。一样的头发,捡什么捡?你怎么一点自知之明没有呢,人家是黑头发,你是白头发,打眼一瞅跟狗掉毛似的。我就在这儿了!那男的赖着不动,那屋我都干得没感觉了。

“那是之前,现在我嫁人了,他是我老公。 ”

你把鞋脱了,别让跟你屁股后面擦脚印。那男的呵呵一笑,说留着能怎么着,他还能杀了我啊。微光中许佳明寻思过来了。林莎外面有男人。

他笑两声,说: “摊上这么个哑巴,你还真当宝贝了。 ”

进来的还哼着小曲,应该是林莎。不一会儿浴室的放水声,她洗澡去了。许佳明躲在衣柜的衣服后面,找机会慢慢蹭出来。刚推开一条缝的时候,林莎喊道,哎呀,吓死我了你!许佳明头又缩回去,关上门。不对,声音在浴室里,林莎没看见他。进来的是别人。

“那不是你的主意吗?你怕我赖上你,你让嫁给他的。 ”

两个多小时才完工,这么费力,当工钱结账都不止五百。开箱之前他又要仪式感了,这次是恐惧,里面万一跟梅超风似的一箱子头骨怎么办?他闭眼一抬,满鼻子樟脑味儿,那就没事。都是几十年老家当,军大衣,厚棉袄,那种论斤秤的被子,快到底了也没见着存折。有个花布包裹很神秘,打开后他见着了他姥爷,她妈画在盘子上的姥爷。盘子他收好,一样样放回去,找块布盖上箱子。这时门响了。

“我不是说赚钱咱俩花嘛。 ”

那就是在木箱里了,一个比棺材还大的箱子,上面扣着硕大的一把锁,打头一次结婚就摆在这儿。许佳明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打开过。许佳明看着明锁,弄断这个不容易。他去厨房工具箱翻根锯条,用抹布缠出一个把手,他可以把周围的木板全锯开。

“谁跟你一起花,你娶我了吗你? ”

他姑父在房门上下装了两道锁,真是越穷越怕偷。进了门他还原反锁,直奔他俩卧室。床底下,褥子里,电视机后面,抽屉夹层,他把书柜的书都过一遍。存折没找到,倒是见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他拣起一张黑白照片看看,挺好看一姑娘,不是他妈,也不是林莎。看来成年人也有他的秘密之花。他把这些归位,他是来找钱的,不是来揭疤的。

“我说了等等,娶你是早晚的事。 ”

出来后他发现不在六十五栋了,挺远的一栋楼,但还是可以看见那三幢步步高。他看看表,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其实他没表,电子表都没有,他只是觉得男人撸袖子看手腕比较有范儿。他后来没车没房,赚的钱一半都用来买表了。

“钱金翔,你要不要点脸? ”林莎声音高起来,“我等你十年了,你孙子都抱上了,也没说娶我!你看看你这岁数这身体,还能活几年?你让我跟你陪葬啊。我嫁给他了,这就是我家,我男人!以后我家的事你少管,别怪我到你老婆那儿闹去,让你儿媳妇看看,你这做公公的丢不丢人? ”

十一点前他坐在六十五栋前抽烟看热闹。白天他才注意到,有不少人从地底下钻出来。他统计了一个小时,下面出来的人比楼上的还多。他锁上车,下去看看。不是一般的地下室,里面老鼠洞一样阡陌交错,过道两侧住户联排,每户人家十平米左右,家家在过道晾着内裤和床单。许佳明跟通关游戏似的,一会儿低头一会儿侧身地走到另一个出口。有个石板立在楼梯口,跟大庙似的,也是双语,中文写着防空洞,日文写着防空壕,时间是一九四三。许佳明想了想,那时候还是伪满时期,一片太平盛世,谁敢炸长春啊?

“咱俩这么多年感情了,你这才结婚俩月,谁远谁近还看不出来吗? ”

许佳明用不着去学校了,现在省实验只有一件事让他想知道后续,NIKE有没有给然然开欢送会?应该没有,付强、张天慧还是打包套着开的。再说以后快一班提前告别的会越来越多,不新鲜了。省实验都是如此,移居巴黎东京纽约的,北京上海也不少。那时候北京不是有户口才能买房子,是买房子就送户口。

林莎没说话,许佳明听见她在哭。许佳明胸口一阵痛,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想到了房芳,她和王勇有几年的感情呢?

靠!诈尸吧你!

“你说这么多年,不是感情,你一直把我当鸡,还是免费的。他俩月就把我当老婆。以后你别来了。 ”

聋哑按摩院早上十点多就开门,他姑父现在也不去手套厂了,跟房传武一样,停薪留职。这样也好,这碗饭风险大,哪天碗被砸了,还能够回去领工资。许佳明从没进去看过。他想象那些午休过去按摩的人,进里面一看,一帮聋哑姑娘,行啊,跟盲人一回事。以为是正规按摩,小睡一觉下午还要工作。恍惚中聋哑女孩啊咦哦地搓啊捏啊,手指贴着肚皮往下滑,忽然来那么一句——做吗?

声音越来越近,忽然一阵风,衣柜门开了。他在衣服后面挺直了屏住呼吸。林莎一丝不挂站在他对面,手扒拉挂着的一排衣服,侧身对床上的钱金翔说: “你快穿衣服吧,一会儿你请我吃个饭,就算是……”她一下子卡住了,右手摸着许佳明的脸,转回头看着他,左手捂住乳房。

林莎捏馒头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没事,许佳明说,同时咬牙切齿地把屋子巡视一遍,等着吧,明天我就把这儿翻个底朝天。

钱金翔笑问她怎么了,耗子还是小偷啊。林莎把衣服一拉,遮住许佳明,关上衣柜门就声嘶力竭地喊: “滚!赶快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着你!滚! ”

他难得和家人一起吃晚饭,有不想说的,有不会说的,三个人都很安静。林莎把电视调成静音,让他姑父一个人看。许佳明看了两分钟也没明白,这些男男女女在讲什么。他冲他姑父比画两下,我姑妈那低保存折呢。他姑父扭头问他干吗。你都再婚了,跟我姑妈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是许家人,应该是我保管。他姑父摇摇头,继续看电视,里面正精彩大结局呢。许佳明又比画半天,他姑父瞅都不瞅。手语和语言的最大区别,语言是我说我的,想不想听都得灌进你耳朵。这么一比,手语太霸道了,眼睛一闭,你爱怎么唠叨就怎么唠叨。

许佳明推门出来,想看看他的背影,一头的银发。他早该想到的,没有娘家人参加婚礼,那个老头根本就不是她父亲。

许佳明转着地球仪,从这上面量长春到深圳都得一捺多长。他去车站问过了,火车将近四十个小时,站着过去四百多块,躺着去再翻一倍。钱不多,但得弄到手。简单点的办法是,买把刀,去省实验找个过生日要订餐的学生借五百块。肯定不行,省实验的人对暴力有自己的换算方式,你就是掏出枪,他也得问问你,把我崩了,多少钱够赔啊?如果NIKE那五千他没踢回去,捡个零头就好了。不行,他伤你够狠的了,你再拿人家的手短。他觉得作为男人,即使鸡鸡短,也不能手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