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后第一节课是总结试卷,叫作试后一百分。试前许佳明也不低,历史考了九十多分,一拿到试卷,他就明白错的几分是怎么回事了,那就一百分吧。他把热水袋掏出来放桌上,脸贴上去,软绵绵地睡了一觉,也没睡着,就听见NIKE在那儿铿锵有力地讲《尼布楚条约》 。他想象一下大公鸡地图,不平等条约把黑龙江包得跟粽子似的。这题他会,做梦他都能答对。
隔天又进来挺多新生,都跟刚过鬼门关似的长吁口气,如释重负。有些面熟,可能以前来过。快一班一年重组四次,NIKE都懒得让新来的自我介绍了。按名次找好位置就开始吧,比海南的三季稻米还快,没两个月又是一茬人。
醒来后还是历史课,桌上有个粉笔头,他揉揉眼睛,一定是NIKE扔过来的。NIKE的好习惯,他环保节约,从来不掰粉笔打同学,看谁睡觉他都忍着,也不去叫醒,以免影响他讲课节奏。非得等到手中的粉笔写成粉笔头了才掷过去,又准又狠,嘴里还讲着“一八四○年鸦片战争” ,一点不耽误。许佳明虽然不算好学生,但给脸还是要的。他伸个懒腰,把试卷翻面。后面有道综述题他察觉不对了,关于“甲午海战”的,他记得这题他不会,蒙的几百字,但满分十一分他得了八分。他贴近点儿,起初是“2”分,有人在上面加了个斜杠改成“8” 。他又拿名次表找一下,就因为这六分,他比降级区的第六十一名高两分。
还是有不少走的,那些想在五一七天乐好好复习的人全栽了。有几个还哭哭啼啼的,跟淘汰选手告别舞台似的,试图跟所有的同学拥抱一下。好多许佳明也叫不上名字,都是抱一下,拍拍后背说,我相信你会回来的。心里却祝福着,滚犊子吧,都滚,回头我也滚出去。说是同学,同也不同,学也不学,无非是挤独木桥的时候萍水相逢,用不着这么恋恋不舍的。
他双手托住脸,惭愧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对NIKE咬着嘴唇点点头。NIKE也笑了,嘴里还在讲题。他知道这孩子明白了,不用再找他谈话了,具体分寸他自己把握吧。
期中考在五一前,本来他以为这次不行了,滚回他的十七班。发榜一看五十八名,勉强过线。想想一身冷汗,要是房芳、付强、张天慧都还在快一班,那他就不在了。哦,他能留在快一班都是托北大、麻省和天堂的福。
报答NIKE的方式就是上点儿心,就当是今年高考,他得倒计时了。放假前他跟NIKE要了高三的复习资料, “五一”七天他哪儿也没去,醒来直奔六十号信箱,拿上他的烟和火机去学校自习室。他以前放假也不在家待着,家对他来说,就是个睡觉和要餐费的地方,况且现在家里还多了个会说话的林莎。
哑巴楼吵架都这么安静。他们做所有的事情,声音都很大,唯有人类的恶行,辱骂和攻击是如此无声无息。吵到激烈时,他们也跟别人一样带抢话的,一块题板肯定不够,得一人一块分着写。有一次许佳明看见林莎的题板有无数的感叹号擦拭不掉,琢磨这语气得多强烈。再凑合几年吧,最终你会跟我一样,被时间磨得一塌糊涂,早晚你一声都不想吭,你的日子一潭死水,见着我你都得打手语。
自习室没人,刚考完试谁都没心思拿课本,这也是NIKE当初反对五一前期中考的理由。七天他都是从早九点一直干到晚六点,中饭都不吃,攒到晚上吃两份酸辣粉。坐在饭馆他倍加思念房芳,他跟老板说一碗正常,一碗不放辣椒不放醋的酸辣烫。他吃了一口真不怎么样,放到旁边,又掰双新筷子,说: “我还没请过你吃饭呢。 ”
不行,住进哑巴楼就得按规矩来。他姑姑找支水笔在题板写:要么你跟我搬出去,要么我一人搬出去。然后拿到他姑父面前晃两下。他姑父眨眨眼睛,把字擦掉,写下不能走的理由,有点贵的房租,离单位远,最重要的是,作为聋哑人,搬进正常的社区,他就完了,一个朋友也没有了。他姑姑摇摇头,擦掉字,继续书写搬走的决心。
想想他觉得不对了,这碗他动过一口怎么请?他翻翻口袋,还有五块,三块吃粉,两块买烟。他让老板再来一碗,还是不放辣椒不放醋。老板依然嘟囔几句,他见过没醋没辣的,但没见过一气儿吃三碗的。他不知道许佳明在请人吃饭呢。
新姑姑林莎没CD,也没随身听,全楼的哑巴邻居又对这个风情小媳妇异常热情,每次回家都是提着高跟鞋跑着进门,再把一阵阵的巴掌声关到门外。她冲他姑父发脾气说,我嫁给你已经够憋屈了,你不能让我嫁给整个哑巴楼!他姑父没反应,还是双臂撑桌上盯着电话,见鬼了,今天居然没人找我?
新的一碗端上来,许佳明推到对面,身子坐直。跟以往一样,他希望有点仪式感,仿佛房芳真坐在对面,微笑着等他讲话。他手臂划着桌子伸过去,似乎摸到了房芳的手,又马上缩回来。许佳明说,第一次请你吃饭就吃这个,挺过意不去的,我要是把烟戒了,就能省出点钱,请你吃好的了。其实多两块钱也好不到哪去,毕竟你是住过花园酒店出来的姑娘,看不起我这样的穷孩子。你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真没有,他比我有钱,比我成熟,他还比我自由,他可以为自己做决定。我不能,我难过的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你,我为我自己伤心,我为我自己在你活着的时候没讲出来,就这么憋下去伤心。我喜欢你,喜欢太久了,已经变成了爱。我早该说的,我怕被错过,更怕被拒绝,我太懦弱了。你没了,这些话就一直压在我心里边,压得我好难受。它得永远压着我,你听不到了,你让我再去跟谁讲啊?
最近他们又改了,不乱喊了,但也有声音,他们拍巴掌。许佳明低头回家,耳边忽然就咣的一声,震个半聋。抬头一看,是楼上的叔叔出来遛弯儿,跟他问好呢。再往后他回家都戴上随身听来防震。他还挺喜欢这玩意儿,上周还淘了几盘打口带换着听。付强临走时送他的,因为他和别人一样,都改听CD了。
饭馆老板在看着他,许佳明低头吃两口粉,喝口汤说,有机会你应该尝尝真正的酸辣粉,你那个就是粉条汤。算了,你不吃,我也不好意思狼吞虎咽。他放下筷子,找出最后一支烟,点上说,我过去很花心,喜欢哪个女孩说变就变,虽然都是暗恋,但也是花心,一个月换一个,三班的、五班的、八班的,初中每个班漂亮的我都喜欢过。直到我遇见你,我跟定你了,十年八年都行,早晚我有办法让你做我老婆,陪我把这辈子过完。我前十七年过得特别苦,你想象不到的苦,我觉得幸福就是排队抽签,也该轮到我了。你跟了我,就等着过少奶奶的日子吧。我一直想这些,这么长时间没动摇过,我每天都要闭眼想着你的脸,想五分钟就能睡着,每天都是。一年多我没变过心。谁能像我对你这么好啊,暗恋都能专一好几年?我第一次见你,就在这儿,你那时还在三班。我打听你,跟踪你,没事还抱着地球仪在你身边晃。你第一次考试是十六名,估计你都记不住了,两千多人你考十六名。我是二百多名,你进了快一班,我还在我的十七班。真的,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努力吗?成绩好坏我无所谓,我的目的是长大,时间在哪个班都是一样长。但我要跟你做同学,我要认识你。这么说不对,我早认识你了,我是为了让你认识我。前六十名,我死也考不进去,一年多,四百来天,我一天就睡仨小时,每天两点半睡,五点半就起来背单词,每次撑不住的时候,我就闭上眼睛,想一分钟,想一分钟你的脸,想一分钟我要是再多睡俩小时,你就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是靠这些挺过来的。你知道吗,房芳,我许佳明从来没为谁这样过,以后也不可能为谁这么拼命。如果你没死,活到七老八十将近一百,你回头看看,真的,你回头看看,这辈子也就是我,能为你这么干。等我终于进来了,你却走了。房芳,真不带你这样对我的,你彻底伤了我的心。
能让许佳明起劲一点的是,哑巴楼的招呼方式又换了。最早是比画一下“你好” ,这个太传统了,估计是聋哑教科书里的。后来他们不比画了,碰着许佳明这样的正常人,就阿巴阿巴地喊一通,要是碰着同类,听不着他们的招呼,就过去扒拉一下,接着一脸笑意地望着他。许佳明觉得相比安静手势,这种又喊又摸的招呼方式立体多了,只是这个阿巴阿巴的嗓门之大,离老远人家就知道,一帮哑巴在接头呢。
他还想说,可是眼泪快掉下来了。他绷住脸,抓起书包,留下三碗粉跑出饭馆。他感觉自己就快把房芳戒掉了。
许佳明说不上来,只是种感觉,就好像看一本书,读完79页,你不知道接下来的故事是什么,但起码你知道去哪儿找这些情节,脑袋往右一扭,80页在等着你呢。可生活不是这样,上个月发生了好多大事,房芳之死,姑父大婚,他的秘密新家,准备高考。他一边活着一边想弄清楚,后来怎么了。结果生活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似的,这些到四月份全没了下文,许佳明都不知道下一页从哪儿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