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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他有点羞涩,结结巴巴说以前有个美术教授抢了他女朋友,这有点像阶级仇恨,挺幼稚的。那我就明白了,我说我也差不多,刚提到的那个长春女友,几年前我和她住在上海,虽然没谈婚论嫁,但好像我俩都心照不宣地等水到渠成,同居快一年,认真点说是十一个月少七天,过了最初的那个阶段,热情少了,心跳也降下来了,我以为我不爱她了,一狠心我消失了,跑到北京帮人家作画学画,是时间让我知道,我还爱她,天天想着她,等我回去她已经走了,不在我们同居的房子里,早就离职了,没处打听她在哪儿。我能干什么呢,我找房东谈,把房子租下来继续等她,就是你去的那间房,后来钱攒够了,我都买下来了,她还是没出现,我想见到她,就算她不肯嫁给我,求她跟我吃顿饭,听我说我有多后悔,她叫笑笑,做记者的,在报纸上也这么署名,我居然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才真想跟你打听她,其实你不认识的,不可能认识的,对吗?

多美好的时光,十一月的北京,即使是在露天广场,也会有树叶不时在头顶飘落。那一次我们聊了很多,抽着对方让过来的烟,聊他的过去,我的过去,为什么干这行,计划干多久。我开始好奇喝多那天是什么原因,还有那之前的星巴克,吃呛药似的顶撞陈主席。

“就算长春不大,也有三百万人口, ”他扔给我一支烟,笑着说,“你不能因为碰着一个长春的,就以为她能住我对门。 ”

那是我们第二次星巴克,我俩都抽烟,干脆把咖啡带到门口,坐在遮阳伞下。我了解到他是长春人,我说我有个前女友也是长春的。之后我们冷了一下,我连忙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打听,你们认不认识。我和许佳明有很多相似,他刚才也在想,要不要礼节性地问她叫什么,然后再翻白眼假装回忆,告诉我,他确实不认识这女孩。

我明白他意思,用玩笑安慰我,犯不上这么苦着自己。我说没你想的那么苦,我也有姑娘,偶尔谈恋爱,原则是绝对不把谁带回家,得时刻准备着,没准哪天笑笑真回来敲门呢。说着说着,我犹豫要不要跟他讲实话,我早不爱这行,早不想画了,只是笑笑知道我是画家,去美协就能查着我,我怕她回头的时候,找不到我。

卖画的人住花家地,美院对面,左边是金隅国际,几十层的公寓,右边是写字楼,唯独他这边是三十年老宿舍。走在楼道里黑咕隆咚,上了四楼门都开着,上百幅画摊地上,再铺一层塑料布在上面,随便踩。有一批客人在我们前面,挑上几幅在里屋和他谈价呢。我朋友问我怎么样。我说画得还成,只是这种画哪儿都有,也抬不上什么价。他提醒我再仔细看看,地上每张画都不带署名的,买十张画,署个张三李四当新人推,许佳明也无所谓,卖得好,他还能给你画十幅张三的画。我让他打住,大步往里走,快到里屋门口我慢下脚步,我不想显得我有多想他似的。

还是不能说,慢慢走着看。我们聊起陈主席,或者说权威,我说你没必要这样,咱不说巴结,起码别得罪,因为他们真的会挡你的路。

过去的路上我也没多问,这种画家听多了,无非又是一个怀才不遇、生不逢时的故事。如果我打算代理他,我会请个好编剧编故事,连着画说给藏家听。我没开玩笑,高价买一幅画,花钱的人想听的是传奇,失败者的声音可是刺耳的。

“挡我什么路, ”许佳明打断我, “闯到我家把画笔掰折吗? ”

大概又过半年我到北京开会,回程当天,我朋友拉着我收点画再回去,他听说有个小伙子在家里卖画,说不上太好,但是便宜,量大,为此他还用了卫生巾的广告当笑话,收了他的画,量再大的日子也不怕。

这是在抬杠,我说挡的是你成功的路,顺着他们你会比现在好很多,成功早一些。他摇头说别再讲了,他对于成功无所谓。于是我闭嘴,点支烟仰头望商场的顶楼。我说得够直接了,许佳明还是会孩子气地鄙视这些,标榜个性。岔开话题我们聊了点别的,可是后来我明白我又错了,不能因为我世俗,就以为这世上没有干净的人,真有人能过得如许佳明一般纯粹。那天分别的时候他站起来,点上最后一支烟,把火机扔给我,露出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讲: “真的无所谓,我知道成功能让我过得更好,但不会让我画得更好。 ”

过了半个月,我收到一张两千元的汇款单,没有汇款姓名和地址,但我知道是谁的。我没给许佳明名片账号,百度李小天也找不到什么有用信息。我猜他那天离开我家,除了克服宿醉的头痛,他还特别记住了我的门牌号、小区名,以及路名多少弄。许佳明多给了一千,可能是想买些羞耻回去。可我不做羞耻买卖,收不了这个钱,我想给他打回去。上面没地址,我去美协打听会员许佳明住哪儿,发现他们把许佳明的资料全删了,没听说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