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白色流淌一片 > 第4节

第4节

我打算把这幅作品放在展厅的一号位,顶下那些水墨魔都。我那天去美协就是跟陈主席解释这件事,我说单纯就作品,可能没什么好说的,但这是终身展,这张白纸是对他后半生的解释。陈主席眯着眼睛不置可否,递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他要我写一个报告,容他细细评估。我明白就算是写了,他也不会看的,缓兵之计。他就是那种领导,每次见我都要跟我打听,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困难需要组织帮忙的。但我们心里都明白,他才不关心这些,那只是他和我打招呼的方式。要是我如实说,我有困难呢,需要组织帮忙呢,他肯定又让我写份报告,给美协评估一下。

可还是没来得及出大画,就死于煤气中毒。警察说是意外事故,不排除自杀的可能。办完丧事我去他家整理遗作,那张画布还在画室摆着,时间太久了,都有些氧化的微黄。奇怪的是这张白布还有落款,一行小字写着——1991.7—2012.4,失败。失败是作品的名字,如果还能算作品的话。站在画前我有些伤感,以前他老说,能出来,就这一两年了。推迟到现在,原来是下不了打开煤气阀的决心, 《失败》 。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他的办公室抽烟,他依然问我创作是否顺利什么的。没等我回答,他就劝我别画了,来美协工作,这么画下去,又画不过毕加索,为什么不干点更有前途的事情呢?乍一听是对的,我有点沮丧,回过神来我明白这是悖论,哪个行业都有几个大师,标杆性的人物,照这么说什么都别干,写剧本前面有莎士比亚,做音乐上面有贝多芬,就是当个木匠还有鲁班祖师爷呢,而且,面前一张白纸,我为什么要认定下一幅画不如毕加索,我画我的,毕加索又没挡我的道。

我在美协没什么事,也用不着上班,主要是负责一些已故画家的后事。美协这点儿还不错,要是哪位画家无儿无女,老无所依,名气也没大到令媒体疯炒关注,美协会帮他料理后事。除了一场葬礼,更重要的是策展,将生前作品做成一个终身展吸引藏家。我那个夏天都在筹备一位去世的前辈,七十三岁死于煤气中毒。说实在的,我并不认为他画得有多好,当然也不算太坏,只是找了条很聪明的路,用水墨写意的笔法画都市、画上海,高楼大厦都被他画出黄山迎客松的味道。当年的评论家很兴奋,总是能从里面读出新东西,解读传统与现代的文化碰撞。没这么多内涵,无非是有条近道被他发现了。他也明白这些,五十岁以后想画点新鲜的、安身立命的好东西。可是他过去也在画新鲜的啊,还能画什么呢,倒退五百年去玩花鸟鱼虫吗?跟我们担心的一样,那之后他什么都画不出来了。可悲的是他还有情怀,他爱这行,画不出来也要把画布展开,每天盯十几个小时在那等。可灵感不是公交车,等了二十年也不见下一班。前几年来美协,他还逢人就解释,说一直没作品是要出大画,就这一两年了。到后来开会他都不说了,低着头听大家发言。

当然不能跟领导说这些,把烟抽完我准备离开。陈主席坚持送我,顺便下楼买包烟。那就是还有事找我,可他下电梯时没说,走出美协大院他也没说。在路口等着红绿灯,他跟我打听许佳明,问我是否认识,建议我写一份许佳明的评估报告。他说以前没听说过,更不知道许佳明画过什么,要是画得好,可以给他做个终身展。陈主席见过许佳明,可能还有些不愉快,估计他忘了。我不想提醒他,我说能有画展挺好的,只是他还不到三十,终身展有点早吧。他听完直摇头,低声说: “凶手都抓着了,当然不早了。 ”

我挺悲观的,过去十年我一直跟美协走得很近,我怕哪天画不出来,起码能凭着脸熟在美协混碗饭吃。创作这种事说不清,从无到有,没准某个早上醒来,我对着画布盯一天,不知道对一张白纸还能干点啥,那么我的绘画生涯也该结束了。绘画、作曲,连同写作,都是一度创作,相对的是二度。歌手嗓子坏了,大不了跑调破音,演员得个面瘫什么的,不过是演得假点儿,故事还能看。可我们不行,我们没乐谱没剧本,若不下笔,什么都没有。画家没作品就是个废物,江郎才尽的时候没勇气自杀,还是得留条后路。许佳明也明白这道理,可是他太骄傲了,他才不会去美协吃老本儿。有一回他向我显摆花两年时间考下来的A3驾照,他说哪天不行了,他就找个小点的城市,绕着圈开公交车。

声音太小,马路太吵,我追着他屁股后问抓着什么了。这回是他没听清,趁着变灯大步往前走。过路口就有家便利店,自动门打开时说了声“欢迎光临” ,合上门把汽车声关在外面。陈主席问我抽什么烟。我推脱说不用管我。他站在柜台前犹豫不决,想换个牌子抽,每种烟他都瞄两眼,仿佛在回忆它们的味道。我继续问他: “抓到什么了,跟许佳明有关系吗? ”

我一直以为他在营救水蜜桃公主的路上,我还在等他的消息,明年后年,哪怕十年二十年,他若能成器也不算晚。直到八月底我去美协,才得知这件事。

“李静萍啊,那个小姑娘。 ”他想好抽什么了,告诉售货员,转回身跟我说, “凶手都抓到了,咱们美协再不表态,就太不作为了吧。 ”

似乎是反锁在一场噩梦逃出不来,我一时在电梯里很不舒服。回头想想也许感慨更多,我那时不知道与许佳明有关,我只知道这小子杀了个人,沉尸苏州河,可能就藏在楼道里,伺机再杀一个抢钱逃命。我完全想不到,电梯门合起来的这张脸会和许佳明的脸重合在一起。警察没说,报纸也没提过,要么就是我错过了,至少没人揪着耳朵告诉我,他死了,李小天,你唯一的朋友许佳明,已经死了。

可能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我表情,他问我,还不知道苏州河里泡着的是谁吗?不用再说了,站在便利店我脑袋嗡的一声只剩空白,就好比用手柄玩超级玛丽正高兴,金币有的是,蘑菇随便吃,下一个烟囱跳进去还有近道可以抄,一切尽在掌握,这时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乌龟撞了他一下,完蛋了。

那几天上海贴满了李贺的通缉令,小区大门贴着,公交站贴着,连电梯里也不放过。本来不该在这儿,估计是小区孩子闹着玩,从公示板上揭下来,撕成两半贴在电梯的两扇门里。我有天回家按下21层,看着上面的电子数字,这时电梯门缓缓合上,一分为二的照片开始合二为一。还不是旅游自拍照,用的是李贺身份证照片,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镜头,就好像他知道有一天会这样,他要冷冰冰地回瞪全上海。

回头想想,超级玛丽的死其实挺残忍的,没有提醒,只有告知,先是屏幕闪几下,玛丽逐渐变虚,然后是几秒钟的电子乐,说不上哀伤,只是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完了,已经被这个完美世界抹掉了。

案子不难查,拿着酒瓶在附近便利店走一圈,问问在谁家买的,再调出门口的监控,就可以锁定金杯车。尸体捞上来的第三天,李贺被全市通缉,虬江路他是再也没去过,警察在那里打听了一圈儿,没问出还有个姑娘。从头到尾李静萍没从车上下来过,所有的监控也没看出来车里还有个活人。两人没结婚,那些趴活儿的老司机也是一问三不知,后来李静萍满身是血地来派出所自首时,警察还以为她只是个受害报警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