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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你要说什么? ”

我以为他会打断我,往下讲也没意思。我进店买两杯咖啡,出来的时候许佳明好多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递给他一杯咖啡,喝过一口他问我有没有想过,超级玛丽应该干什么。我让他重复一遍。没错,是超级玛丽,小霸王年代的横版游戏,过去翻译的错误,应该叫超级马里奥兄弟,能蹦能顶,还可以踩怪兽。见他问得认真,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记得他喜欢顶金币和吃蘑菇。

“我要说,我也是这个夏天才想明白, ”他说, “超级玛丽应该干的是,从库巴手里救出碧琪公主。 ”

“然后我就不舒服了,为什么我不能少吃一口,直接捐五百? ”

什么意思,我问他谁是碧琪公主,Bicth吗。他说不是,是Peach。我问他,是因为长得太Peach,所以成了Bicth吗。他等了一会儿,希望我认真,他说碧琪是蘑菇王国的公主,他们有个死对头叫库巴,绑架了公主,超级玛丽去救她,可是路上的金币和蘑菇实在太多了,到死他都不记得自己应该干什么。

许佳明不说话,看样子还有气。我换着说虽然没去过东非,但还真吃过一家埃俄餐厅,味道还好,只是装修令人难受,他们把非洲的摄影作品全贴在墙上,几十张照片全都是孩子,吃不上饭的那种孩子,我把经理叫过来,问他什么情况,他跟我解释,之所以贴这些照片,是因为想提醒我们,还有人在挨饿,之所以菜品贵,是因为餐厅会拿出我们消费的百分之十,来捐给这些孩子们,也就是说我花五百块,餐厅就捐五十。

我打断他: “许佳明,你想要说什么? ”

于是我们那天约在星巴克,刚下过一场雨,我和他坐外边。两片白云把太阳夹出一条缝,夏日的凉风仿佛是从黄浦江面吹过来,还掺杂一丝尘土的味道。良辰美景,却要直面这样的尴尬。我先找话说,我说家里就不该装子母机,接起像大哥大的那种,走两圈自己都忘了这不是手机。

许佳明停下来,说了最初的那番话,他说: “李小天,咱不玩了,收收心,好好干几件牛逼事,画几幅牛逼画,挺多惊天动地的大事等着咱们去干呢。顶金币和吃蘑菇是很好,可那不是我们应该干的,梦想是插在库巴城堡的那面旗,咱俩别闹了,把金币、蘑菇戒了吧,专心点往前走,能走多远走多远,万一哪天走得早,没能拔下那面旗,咱也要死得离库巴城堡近一点儿。 ”

“好。 ”他说, “但是,我现在打的就是你家座机。 ”

好吧,就让我把画面定格在这里吧,许佳明半张着嘴,满含热泪望着我的那一刻。关于许佳明的一切,就从这里讲起。他死后快两年我都绕不过去,好像我当时看见了,我看见许佳明在谈论梦想时眼里泛出的光芒,我看见一个更纯粹的他正在摆脱欲望之身,朝梦想艰难前行,我似乎都能看见他离库巴城堡到底有多远。真是的,我看见了那么多,就是没看见他会在几个小时后死在苏州河。

我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地名,这让他沉默好一阵儿,跟我确认,我刚才说的是外地,外地可不是埃塞俄比亚的意思。我说对,但我就是在非洲。他问我在那儿都吃什么。我说吃英吉拉,有点像发酸的比萨,不过没有肉,看起来是素鸡一类的替代品,毕竟这里是非洲。他停了几秒,我以为他相信了,我告诉他,等我回来,你要是还在上海,我给你打电话。

我们第五次星巴克是在星巴克的仙霞路店,这两年我经常过来,每回都点两杯咖啡,坐在遮阳伞下,想一想死去的他和活着的我。绕过悲伤和遗憾,我其实还欣慰,命运最终给他留了四个多小时,梦想过后的许佳明还有两百多分钟的时间往梦想出发。可能是我太矫情了,不过我真的好奇,这几个小时他都干了些什么?换个方式想,要是许佳明预知自己活不过那天,他还会不会做出人生最重要的这个决定,会不会去想,超级玛丽应该干什么,他应该干什么?临终忏悔不算,我是说,真正去为梦想做点事,往前走几步,离库巴城堡近一点,哪怕去买些画布和画笔,哪怕连展开的时间都没有。

我没开玩笑,我也很难过。命运就像个无耻恶童,又一次拿我们的生命去做恶作剧。回头想想是许佳明约的我,他说他来上海,问我出来坐坐。我当时不是很想见他,他过得不好,和林宝儿刚离婚,小半年没画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也许手头也没几个钱。我不愿意花一下午的时间陪他吃饭,听他诉苦,再借点钱祝他一路顺风。我握着电话说我在外地。他问我在哪儿。我一时说不上来,哪个城市都有画家,随便一个电话就能打听清楚。得远一点,我想了想说,我在埃塞俄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