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快到了,许佳明问伯母住在哪里,他打算看看她。
好像是许佳明被探视,他忍不住全讲出来。憋太久了,他没对林宝儿讲过,没对谭欣讲过。不是担心被瞧不起,她们都不是那种女孩,他是怕哪天爱人吵架她们会讥刺他说,许佳明,我可算是找着根儿了,疯子的基因,杀人犯的家庭,谁能跟你一起过下去?
“别去了,她妈妈什么都不知道。让林宝儿自己安排吧。 ”
“我算是孤儿,我母亲是疯子,精神病院住二十年了,就是跟棵树都能聊一下午的那种疯子。我亲生父亲是植物人,小时候以为他死了。前两年去医院看他,感觉比我还年轻,没有白头发,没有皱纹。我现在对他的印象就是滴答滴答的输液声。我算过,一分钟四五十滴,两千多万滴,他的一年就过去了。 ”
临别时他问许佳明打算怎么办。他恍惚看墙壁。他看看许佳明脱落的头发,心想好吧,时日不长,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你母亲一定很痛苦。 ”
他乘飞机回来,北郊机场起飞之后,将林宝儿的十年慢慢理出来。十八岁考上中戏,全家的大喜,然而暑假还没过去,爸爸就出事了。他们从别墅区搬进筒子楼。他曾劝女儿别去北京了,现在爸爸连学费都出不起了。可是她要来,她也有她的北京梦。第一个学期她找份兼职,在酒吧弹吉他唱歌。林业国讲,下班太晚不能住学校,她在东边租了个地下室。林宝儿跟爸爸讲过,她不怕每天夜里两点半在工体北路骑车回家,她怕的是进了家门,还有穿过地下室百米长的走廊。两侧都是门,黑咕隆咚,什么外地人刚来北京都住在这儿,一到夜里原形毕露,里面各种声音,她真怕哪扇门忽然打开,跳出两个赤膊文身叼着烟的男人把她拽进去。
“我父亲是死刑犯,继父。我没敢告诉她, ”许佳明说, “他杀了六个还是七个,我都数不过来。 ”
“从大门进去,要经过一百七十八扇门才到她房间,她每夜都是倒数着走回去。 ”林业国说, “有回因为些事情我责怪她,我说你靠唱歌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不做了。她忍不住了,就是我说的那种崩盘,她哭着吼,不是唱歌,你当你女儿是大明星啊,你以为真有人花钱听你女儿唱歌吗? ”
“你能来我就很感谢你了。 ”他看看四周说, “我还怕你忍不了监狱这个环境呢。 ”
“那是什么? ”许佳明的声音都颤了。
“对不起。 ”
“夜店女孩,我后来才搞明白是什么,他们为了有人气,吸引有钱男人进来消费,一车一车把女孩送到夜店。一天一结钱,散场后要求送回家的三十,自己回去的五十。林宝儿骑车回家,拿五十。店里给你的要求是,客人跟你打招呼,你必须应;客人请你喝酒,你必须喝;不许跟客人说你是店里雇来的,你就是和朋友来玩的。 ”
“不怪你,你俩结婚,她是我的心头肉,你俩不结婚,她也是我的心头肉。我不能指望你这样的外人,替我对她好。 ”
“干满一个月也才一千五。 ”
“您怪我吗? ”
“对,干满一个月,来了月经都要被灌酒,那是我的女儿啊! ”他哭出来, “她那年十八岁,我快五十岁了,我的女儿!我让我女儿受这么大委屈。 ”
“说过,过年的时候来了,我问她许佳明呢,她说你去法国开画展了,她给我看了你的照片,给我看了你的画。我多问几句,这孩子就绷不住哭了,说爸爸,我什么都没了,我现在就剩你和妈了,你要好好活着。 ”他顿了一下,搓着手说, “她真是我女儿,跟我一样,怎么害怕,怎么委屈,她都瞒着自己扛,不到崩盘那天,绝对不会说出来。 ”
许佳明,你别以为我是你在夜店或陌陌认识的,随便一勾搭就能跟你走的那种女孩。是啊,林宝儿,散场后你还要领五十块钱,骑着你的凤凰或永久穿过三里屯,在地下室两侧妓女、皮条客、毒贩子、烤肉串的、骑人力车的以及分赃盗贼的一百七十八扇房门前走一遭呢。
星期二下午是探监日,他买些允许的东西带进河南第四监狱。林业国出来后端详了他足足一分钟,点头说,是个好孩子。许佳明问他,林宝儿说过我们俩的事吗?
飞机降落到首都机场,他擦擦眼睛,跟着人群走到行李处。标准的黑色行李箱,有两三件都感觉是他的。他等等,让行李再转两圈,最后出来的孤零零的黑箱一定是他的了,那时也只剩他一个人了。
黄页显示,林业国是前任河南药监局局长,或者是安监局,他记不清了。打从落马在监狱里待了快十年,七年前从死缓转为无期,这两年林宝儿一直在外围活动,想将无期减为二十年。到那时她父亲已经快七十岁了,她怕他死在牢里面。这次许佳明没说自己是《人民日报》的原野,他说他是林业国的女婿,叫许佳明。
黑箱装进后备厢,他不能马上回家,坐进副驾位他跟司机说去肿瘤医院。他的抗癌药又要吃没了。
他还要再见一个人,买张票连夜上了火车。次日醒来还没到站,他拿着毛巾牙膏在洗漱处排队等待。卧铺车厢广播说,欢迎来到十三朝古都洛阳,洛阳又称牡丹花都,与罗马并称为世界两大古都,自古便有“东洛阳西罗马”之说。轮到他洗脸时,车厢放了最后一首歌。打开水龙头他弯腰低头,双手往脸上拍打冰冷的水流。他喜欢这首歌,想不起来该叫什么名字,他喜欢这旋律,他喜欢这每一句歌词,喜欢陈奕迅哀莫大于心死的声音,当他唱到最后四字的时候,许佳明将水龙头重新打开,把眼泪冲掉。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