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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

回去的路上林宝儿回忆,他俩谁先说那三个字的,头回见面许佳明就说过,要么爱到不爱,要么爱到死。可他确实没说过那三个字啊,他老是绕着圈地勾引她说。没错,就在大巴上,许佳明说怎么和你在一起之后,忽然不爱谭欣了呢?她才第一次说了我爱你。的确太坏了,林宝儿,他只说他不爱另一个女人了,你干吗那么多情,你犯什么贱呀?

完了,他们又掉进爱以及爱所伤害的循环反复。之后他们热恋甜蜜了三天,两个人甚至把婚宴的酒杯塔都搭出来了。然后只一次吵架全部崩塌,碎掉了。

秋天以前他们又在一起几次,每次差不多十天。林宝儿觉得自己就像是进错人家的猫,每次被主人伤害,就跑出去晃几个月,时间一长又开始想念主人,然后许佳明再次将她刺伤。有时她也会回击,比如许佳明追问,你什么价啊?她不想聊,说白菜价。白菜多少钱一斤啊?五万八万。一个月不少赚啊,可以啊,算金领了吧?

我,爱,你。

“一夜, ”她说, “五万八万是一夜的价钱。 ”

许佳明把菜刀拿走,将她抱到菜板上,蹲下来撩起她的围裙。真是的,她还没讲全呢,她还没有告诉他,她打听了两个月才找到北京的巴厘岛;没有告诉他,她曾对店长强调要最强度最洁净的清洗。真是的,她就要变成她几年前最讨厌的那类女人,因为某个男人越走越远,直到回不去。她靠着瓷砖墙壁闭上眼睛,水龙头的滴答声,煤气火焰的滋滋声,抽油烟机的转轮声。浑身一颤,她轻声叫了许佳明,又说出了那三个字。尽管耳语那般细小,然而他听到了,在一片潮湿之中闭嘴不动。她张开眼睛,厨房弥漫烧焦了的黑烟。

“林宝儿, ”他深吸一口烟,看着窗外狂风大作,就要下雨了, “我他妈真小看你了。 ”

哦,点在这儿呢。有那么一阵儿林宝儿以为好时光要回来了,她放下盘子擦擦手,觉得可以告诉他了。她说她四月五号来的,四月四号除了去打印租赁合同,还去了趟巴厘岛SPA馆。按摩师向她推荐一个特别适合咱们俩的项目,她口吃了一下说,阴道清洗。当技师拿一个毛笔一般的东西把她里面的每个角落都刷一遍,当那根塑料管将温热的水胀满她体内的时候,身体就像心一样,只留下你许佳明的痕迹了。

这下算是震住他了,一下午就在阳光房抽烟望叶强,那片都要化身为化石的树叶。她想安慰他,看他难受她会心疼;她不想去安慰他,她要让他像她一样被折磨。她还是去了阳光房,安静地坐在他对面。

“你倒是知道什么最值钱, ”他说, “你过来当我室友吧,A一下就好了。 ”

“当时在三亚,我还说借你两万,少了是吧? ”

“太贵? ”她说, “我爱我家的中介听完我的价钱,还以为我要的是英镑呢。 ”

“你没小瞧我,你说过,我在你眼里是无价之宝,是生命。 ”

先犯错的是林宝儿,那回两个人在厨房做了一天的菜,他们食量都不大,两个人只想找点儿什么由头腻在一起。超市买回来的都用光后,许佳明把做好的菜和肉挑出来,重新炒一回。点火回锅时许佳明没头没尾地忽然来一句,你房租太贵了。

“林宝儿,我能不能不爱你呢, ”他含着泪水说, “以后跟你在一起跟占便宜似的,就没那么痛苦了。 ”

真不带这样的,收租又交粮,而且攒了那么多余粮。两个都小心翼翼地不提往事,连感情也不碰。经历了那么多,他们早已明白,爱及爱所伤害的是一摊沼泽,陷进去多少,到最后你都要拦腰斩断。

由于下雨,天提前黑了,两个人打开窗户吼着吵。有几次她打算穿上外套直接走人,再也不见这个混蛋。也许是眼泪,也许是怕她这次一去就真的不回来了,许佳明的声音低了下来,后来低到听不清,呓语一般哼哼唧唧。她问许佳明说什么呢,脱下外套走近些听他讲。她能猜到他在说我爱你,他永远都是这样,好话让别人大声说,自己却吞吞吐吐,把爱全吃掉。

“还让狼狗咬了,你会不会编啊? ”

“你大点儿声说,大点儿声! ”她学着那时的许佳明重复道。

合同和钱还在桌上,她不管不顾去进了卧室。故地重游,就算感慨万千也得端着。她说,小许啊,你要是再把饼干渣吃床上,我可不租你了啊,问你话呢,听见了没有?后面不应声,她刚一回头就被许佳明扑倒在床上。

她试着笑出来,她知道,这样就会好。许佳明捏捏鼻子,从后面抱住她,手指向上摸到他曾那么迷恋的乳房,触及肌肤的一瞬间,他哭了出来,他改主意了,在她耳边轻声说: “滚。 ”

“我爷儿们临了被狼狗把命根子给咬了。不行,我得去卧室检查检查。 ”

仿佛极光晃在眼睛上,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想通了,这次她要忍住,绝对不离开,抱定留下来。夜里他们都累了,两个人胚胎一般蜷缩在床上。林宝儿伸手刮下他的鼻子,说我以前问过你,我问男女为什么要做爱,你说为了爱,为了表达。我今天再问你一遍,我们为什么要做爱?许佳明眨眨眼睛,将眼泪沥出来。

“那怎么没结婚呢,房东? ”

“因为我不想断掉你,我怕你去找别的女孩,我怕失去你,我想让你起码在这方面还留恋我。 ”她哭着说, “许佳明,我已经变成我林宝儿最瞧不起的那种女孩了。 ”

“小许啊,这房子你不能带女人回来啊,以前可是我婚房呢。 ”

雨停了,从窗户淋进来的水滴答滴答地掉在地板上。天快亮时林宝儿说,今年时常想起一个梦,三亚的第一天等你进门的那个梦,梦里面她把羊群一只只带过去,她答应带它们回家,可走到海边她说,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呀?

他们又一次见面在四月,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季节,许佳明追命似的一天一个短信要她收租,房子不能白住。四月五号林宝儿还真有模有样地带一份租赁合同和他签约。签字交钱之后许佳明讲,真是的,好好的房子住着,你进来插一杠子,成我房东了。

“可我回北京了,它们还在海边张望,等着我。我去教堂忏悔,我去庙里烧香拜佛,我这段时间去了好多地方,我想问,我们两个还能不能在一起。教会跟我说,牧师就是牧羊人,你和我就是那些迷失的羔羊,他们说上帝能带我们回家。他们在骗我,就像我当时骗那些羊,没有牧羊人来带我们,我们还能靠自己回去吗?许佳明和林宝儿,你说我们会不会半途死在大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