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奶奶温柔地叫我。
听到奶奶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心里也有块地方隐隐作痛。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低下了头,一下子哭了起来。我说的哭,不是指脸颊上滚几滴泪珠,而是彻底痛哭流涕。
我摇摇头,用手捂住了脸。
她耸耸肩:“我想可能是我从来没跟你爸爸讲过这件事。”她回答道:“我不喜欢提伤心事,你知道这一点的。某种程度上,我还是从前那个任性的女孩儿。但是当我听说你讲的你们学校的那个孩子,我忍不住想到了面包蟹,想到曾经我有多害怕他,想到我们对他有多么刻薄,就只是因为他身有残疾。那伙孩子总欺负他,朱利安。想到这,我总是特别伤心。”
“我太糟糕了,奶奶,”我低声说,“我对奥吉太刻薄了,对不起,奶奶!”
“奶奶,”过了几分钟,我说,“这是我听过的最悲伤的故事!我都不知道您经历过战争。爸爸之前也从来没跟我提过。”
“朱利安,”她又喊了一声,“看着我。”
奶奶叹了口气,故事讲完了。
“不要!”
“他爸妈,就是博米耶夫妇,备受打击,”她接着说,“战争胜利之后,我们才知道他已经死了。但是我们早已经想到了。”她轻轻拍了拍眼睛:“战争结束后,我又和他们在一起住了一年。他们对我就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并且帮我寻找爸爸的下落,颇费周折。那段时间我们过得很忙乱。最终爸爸回到了巴黎,我便和爸爸一起生活。不过我还经常去看望博米耶夫妇,甚至在他们很老的时候也去过。他们的恩情,我永远都会铭记在心。”
“看着我,亲爱的。”她用手捧着我的脸,让我看着她。我感到非常尴尬,甚至都不敢看她的眼睛。一瞬间,图什曼先生说过的那个词,每个人都试图强加于我的那个词,此刻变得振聋发聩:懊悔!
她停下来,用手帕擦擦眼睛,将杯子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没错,就是这个词!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们之所以带走他,是因为他是个瘸子,”奶奶抽泣着说,“对不起,你跟我说过那不是个好词儿,但我也不知道怎么用英语换个说法。他是‘残疾人’。法语是那么说的。德国人就这么带走了他,因为他身体残疾。”她几乎咬牙说道:“德国人带走了村子里所有身体有残疾的人。那场行动被称作大清洗。吉卜赛人、鞋匠家天真的儿子,还有朱利安,都被带走了。德国佬把他关押在德朗西集中营,从那儿又被发配到奥斯维辛。跟我妈妈一样。后来我们听说,他们一到那里,就被送进了毒气室。就那样,噗的一下,他没了。我的救命恩人,我亲爱的朱利安。”
懊悔!我在懊悔中,不住地颤抖,不住地哭泣。
“但是……朱利安又不是犹太人啊!”
“朱利安,”奶奶说,“是人都会犯错,亲爱的。”
“德国人把他带走了,”他说,“就在同一天。他是在上学的路上被抓走的。那个清早,德国人在村里又进行了一轮清扫。那时,德国人败局已定,他们也对此心知肚明。”
“不,奶奶,你不懂!”我回答道,“这不仅仅是个错误。我和那些欺负面包蟹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我是个混蛋,奶奶!就是我!”
几乎是同时,奶奶再也没有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点点头。
“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我问,“朱利安怎么了?”
“我还喊他‘怪物’,在他背后嘲笑他。我还给他写尖酸的小纸条!”我尖叫着说,“妈妈一直让我编造理由,替自己开脱……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理由。我就是那么干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做,我不知道!”
然后我听见她说:“我最后一次见面包蟹……”
我泣不成声。
奶奶脸上挂着笑容,手指拂过我的头发。但没说一句话。
奶奶轻轻地抚着我的头,给了我一个拥抱。
“然后,我是随了爸爸的名字!”我说,“我也是随了那个孩子的名字!太棒了!”
“朱利安,”她柔声地说,“你还太小,你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你不能把事情做好。那仅仅意味着你选择了错误的做法。我之前说你犯错了,也正是这个意思。我也一样啊,我以前在面包蟹的问题上也做得不好。”
“没错。”奶奶点点头。
“但是,生活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朱利安,”她接着说道,“就是我们能够弥补自己的过错,从中汲取教训。我们会变得更好。我再没犯过类似的错误,没再对我生命中的任何人犯过。所以我很长寿。你也可以从自己的错误中学到一些东西。你必须向自己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相同的错误。你是什么样的人,并不取决于一个小小的错误,朱利安。你明白我的话吗?你下次一定要努力做得更好。”
“天哪!”我失声喊了出来,“所以您就给爸爸取名叫朱利安?”大家都喊爸爸朱尔斯,但朱利安才是他的全名。
我点点头,她的话说到了我的心里。但是之后还是哭了好久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