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阴谋。”我说,“不是。没有阴谋。”
“你可知道这个阴谋?”
“你可曾对你这些——朋友——当中的人谈起提比略?”
我没有说话。
“没有。”我说,“可能提起是有的。人人知道——”
“倘若你仔细看了那些文件,”我父亲说,“你会知道现在有一场叛变罗马政府的阴谋,阴谋的第一步是谋杀你的丈夫——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知道你恨他?”
我父亲叹息。“孩子,”他说,“这件事和爱没有丝毫关系。”他再次对我转过身去,从书桌上捧起一些文件,递给了我。我看着文件,双手颤抖。我没有见过这些文件——其中有书信,有图纸,还有一些像是时间表的东西——但现在我看到了认识的名字。我的名字。提比略的名字。尤卢斯·安东尼。森普罗尼乌斯、科尔内利乌斯、阿庇乌斯。这时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召见我。
我沉默了一时。“知道我恨他。”我说。
“还有尤卢斯·安东尼。”我说,“其余的人——其余的人无关紧要。那都是轻狂。但是您知道我爱着尤卢斯·安东尼。”
“你可曾谈起他的死?”
“还有尤卢斯·安东尼。”
“没有。”我说,“没有您所指的那样。可能我对——”
“是。”我说。
“对尤卢斯·安东尼说起过?”我父亲问,“你对尤卢斯·安东尼说了什么?”
“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也是?”
我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我稳住自己的身体,尽可能清晰地说:“尤卢斯·安东尼和我希望结婚。我们谈论过婚姻。有可能在说起的时候,我一厢情愿地说到过提比略的死。您不会同意我和他离婚的。”
“是。”
“嗯,”他悲伤地说,“我不会。”
“阿庇乌斯·普尔喀也是。”
“只是那样。”我说,“我说的只是那样。”
“是。”我说。
“你是皇帝的女儿。”我父亲说,随即静默了一时。然后他说:“坐下吧,孩子。”示意我去他书桌旁边的躺椅上。
这时他转身向着我。他的神情痛苦到我不忍注视。他说:“你得回答我的话。求你,回答我的话。”
“现在有一个阴谋,”他说,“这是不容置疑的。有我点了名的你那些朋友,也有别人。你也牵涉在内。我不知道你过错的程度和性质,但是你牵涉在内。”
“父亲——”我说。
“尤卢斯·安东尼,”我说,“尤卢斯·安东尼在哪里?”
“你这一向和他过从亲密?”
“那且慢再说。”他然后道,“你是否知道在提比略死后,我也要被暗算?”
“您知道我认识他。”我说,“您也认识他。”
“不。”我说,“那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
“你认识一个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
“是真的。”我父亲说,“但愿他们不会让你知道,会让事情看起来是一桩意外,一场病,诸如此类。但事情是有的。”
我父亲去到房间一角的小书桌前,背对我,俯身片刻。然后他站直身体,没有转过来,说道:
“我不知道。”我说,“您得相信我不知道。”
我没有说话。
他抚着我的手。“我希望你根本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儿。”
“你要记住,”他说,“你是我的女儿,我一直是爱你的。”
“尤卢斯——”
这时他上前,非常温柔地亲了我的脸颊。
他抬起手来。“且慢……假如知道此事的只有我一个,事情会很简单。我可以封锁消息,按照我的方式查办。但是不止我一个。你丈夫——”他像口出秽言一样说出那个词,“你丈夫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也许更多。他在尤卢斯·安东尼府上有个眼线,消息灵通。提比略的计划是在元老院揭发这个阴谋,让那边替他说话的人呼吁举行审判。那将会是叛国罪的审判。他还计划组建一支军队并返回罗马,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和罗马政府,反击敌人。你知道那会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这样奇怪?您为什么要我过来?”
“意味着您恐怕会大权旁落。”我说,“意味着重开内战。”
在这段时间里,我不知何故很仔细地观察着他。也许,我到底是知道的。他脸上布满褶子,淡色的眼睛周围有疲惫的皱纹;但是在光线微弱的房间中,看上去如同我童年记住的他的面容。我终于说:
“是的。”我父亲说,“它还会意味着别的。它还会让你送命。几乎肯定会让你送命。而且哪怕是用我的权力也未必能阻止。那会是元老院的事情,我不能插手。”
我被领进房间,我父亲站着,似乎在等候我。他做了个手势让卫兵们退下;看了我很长的时间,方才开口。
“那么我完了。”我说。
轿子抬着我穿过大广场,上了神圣大道,经过皇宫,登上山坡来到帕拉蒂尼山我父亲的宅邸。宅子里空空荡荡,卫兵们陪着我走过庭院前往我父亲的书房,周围几个仆人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大概这时候我才开始疑心事不寻常。
“是的。”我父亲说,“但是你不会死。我不能忍受自己由得你早早死去。你不会面临叛国罪的审判。我写了一封信,要向元老院宣读出来。你会依据我有关通奸罪行的法律被控告,你会被流放,离开罗马城和罗马治下的行省。这是唯一的办法。这是挽救你和罗马的唯一的办法。”他露出一丝笑容,但是我看见泪水在他眼睛里打转,“你可记得,从前我将你喊作我的小罗马?”
但我发誓我不知底细。我没有起疑,也许是不肯如此。沉寂持续到第三天下午,一个传信人、四个卫兵登门,带我去见我的父亲,即便这时我也没有起疑。我甚至没有明白卫兵的意味,只当他们是例行公事,要保护我的安全。
“记得。”我说。
现在是潘达特里亚的秋季,六年前在罗马的一个下午,我生活终结的那天,那也是秋季。之前我已经三天没有尤卢斯·安东尼的消息了。我送到他府上的字条被原封退回;我遣去的仆人吃了闭门羹,茫然而返。我努力想象一个沉浸爱河的人喜欢瞎猜的各种情形,却做不到;我知道事不寻常,另有蹊跷,并不是一个嫉妒的情人在故意试探对方。
“如今看来我是对的。一者的命运可能是另一者的命运。”
在盖乌斯·屋大维·恺撒与马尔库斯·普劳提乌斯·施瓦努斯担任执政官那年,我被判处流放,那是为了我不必由于背叛国家的死罪而被处决。
“尤卢斯·安东尼。”我说,“尤卢斯·安东尼会如何?”
我父亲知道我的韵事。这些事也许叫他痛苦,但是他知道,也明白其中的原因,没有对我苛责。他知道我爱着尤卢斯·安东尼;我也觉得,他几乎为我感到高兴。
他再次抚着我的手。“孩子,”他说,“尤卢斯·安东尼死了。今天早上他确切得知计划已经败露,就自杀了。”
但是历史将不会知悉真相,就算历史有过能知悉真相的时候。
我说不出话来。最后我说:“我曾经希望……我曾经希望……”
如果历史记得我,历史记得的我将会是这样的。
“我不会再见到你了。”我父亲说,“我不会再见到你了。”
至尊的屋大维·恺撒与马尔库斯·普劳提乌斯·施瓦努斯担任执政官那年,我,尤利娅,皇帝的女儿,被集会于罗马的元老院控以通奸罪名,触犯的是我父亲大约十五年前以敕令通过的婚姻与通奸法律。指控我的人是我父亲。他详细讲述我的不轨情状;罗列我情人的名字、我幽会的地点与日期。细节大致是确切的,只是他遗漏了几个不重要的名字。被他点名的有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乌斯·普尔喀、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还有尤卢斯·安东尼。他形容了大广场的酒醉狂欢,以及就在他首次宣讲这些法律条文的演讲台上的放浪行径;他谈到我经常光顾多处妓家,言外之意是我出于怪癖,卖身给任何愿意要我的人;他还描述我去了声名狼藉的浴场,那些地方容许男女共浴,鼓励各种淫行。这些是夸大之辞,但其中也有点属实的成分,足以令人信服。最后他要求依据他的尤利乌斯法律,将我永远放逐出罗马的辖区,并请求元老院下令将我安置到潘达特里亚岛,在那里反省罪行,度过余生。
“别挂心。”我说。
所以我得再写一件事。
他再看了我一次。泪水涌上他的眼睛,他别转了脸。少顷,卫兵们进了房间,带我离去。
即使在我得知他毁了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还是恨不起他来。
此后我没有见过我父亲。我知道他不会提起我的名字。
当我写到尤卢斯·安东尼,我省悟自己应该停笔,这些手记漫无终点的铺陈是时候结束了。因为如果说尤卢斯·安东尼在大约一年里给我带来活在人间的感觉,他也将我抛到了潘达特里亚,让我看着自己衰朽,慢慢死去。我不知他是否预见了可能发生的事。没关系。我恨不起他来。
今天早上我接到的消息里有这么一个:过了这些年,提比略从罗得岛返回,如今人在罗马。他已经被我父亲认作养子。如果他不死,就会继承我父亲的地位,当上皇帝。
我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写这本手记;我一度觉得我没有更多事情要告诉自己了。但是今天我获准接到另一封发自罗马的信札,新事触动前情,令我记起我身在世间的日子。因此我再次对风说话,风将会用它麻痹的威力吹走我的词句。
提比略赢了。
现在是潘达特里亚的秋季。北方的风很快就会扫荡到这个荒岛。风会在岩石间呼啸呜咽,我住的屋子虽是本地石头筑的,在猛风中也会微微抖动;大海会以它应季的狂暴击着岸滩……这里一切都不变,除了季候。我母亲依旧冲着我们的仆人呼喝,不知疲倦地指挥她——只是在我看来,她从一个月前开始就变得虚弱了些。我思忖,也许她也会死在这个岛屿上。若然,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可没得选。
我不会再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