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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

我懒在我的躺椅上;我所说的,招引着倾听者来安慰我;我让衣裙稍稍露出腿部,像是因为不留神。尤卢斯·安东尼从对面移过来,坐到我身边。我假装心乱,让呼吸加紧了一点。我等待着抚摸,还准备了一小篇我多么喜欢马尔凯拉的感慨。

因此,我仿佛一个计划攻击敌人侧翼的百夫长,精心策划了对尤卢斯·安东尼的引诱,尽管我觉得,在这场遭遇的仪式中,敌人一直盼望被征服。我的目光扫过他,又匆促地望到别处;我的身体触到他,又似乎迷茫地退开;终于,一天晚上,我安排了我们两人在我的家里单独相对。

“我亲爱的尤利娅,”尤卢斯说道,“无论我觉得你多有魅力,也得立即告诉你,我不打算做你马厩中的另一匹公马。”

在并不娴熟于这个游戏的人眼里,一场步步相承的引诱也许显得荒唐可笑,但这些步骤并不比一支舞的舞步更为可笑。舞者舞蹈,其快乐在技巧之中。一切皆有定规,从一开始的眉来眼去直到最终的合欢。这精致的游戏,一个重要的部分在于参与者双方都要假装——假装在激情的负荷下无援无助,而每一次推进与撤退,每一次同意与拒绝,都属于游戏达到圆满相合的必由之路。但这样一场游戏之中女人总是胜利者;我也相信她一定会对她的对手感到一点轻蔑;因为他是被征服被使用的一方,却自以为是征服者和使用者。在我生命里有过一些时候,我由于腻烦而放弃游戏,直接发起了进攻,像一个入侵的士兵对待一个村民;每当此时,无论那男子是多么老于世故,多么会掩饰,他都总是非常震惊。结果是一样的,但是对我来说,那样的胜利并不完全;因为我没了瞒着他的秘密,于是就没有操纵他的权力。

我相信自己是吓了一大跳,在躺椅上坐直了身子。我一定是吓了一跳,因为我说出一句平庸之极的话:“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预料到我们会那样成为情人。我觉得我那天晚上就下了决心,我们应该做情人,而且相信我对尤卢斯·安东尼的征服不会有什么新鲜之处。虽然我喜欢他的妻子——也是我表妹——我知道她是个浅薄的女人,像大多数女人一样令我感到无聊;尤卢斯,我则觉得跟一切男人一样,他们渴求爱情的欢乐,就像渴求征服的权力。

尤卢斯微微一笑。“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昆克蒂乌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乌斯·普尔喀。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你的马厩。”

两星期后,我们成了情人。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说。

尤卢斯向她转了过去。“并没有谈,我亲爱的妻。我们谈的是世界,和世界发生过的大事。”

“他们是我的同僚。”尤卢斯说,“他们有些时候帮助过我,但我是不会跟这些马匹竞跑的。他们也配不上你。”

这时马尔凯拉带着点睡意撒娇道:“噢,我们不要谈那些不愉快的了。”

“你像我父亲那样不赞成。”我说。

“他就很可能也将我处死,”尤卢斯安静地说,“那是必须做的事。”

“你就那么恨你父亲,不肯听他的话?”

“如果当时你岁数大几岁……”我说。

“不,”我很快地说,“不,我不恨他。”

夜晚并不凉,我却感到浑身一颤。

这时尤卢斯专注地看着我。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几乎是黑的;我父亲的眼睛是淡蓝色的;但是尤卢斯的眼睛有同一种专注透彻的光,好像眼睛后面有个东西在燃烧。

他又微微一笑。“是的,即使屋大维处死了我父亲和我哥哥……安提卢斯非常像马克·安东尼。我相信屋大维看到这一点,就做了他必须做的。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安提卢斯。”

他说:“如果我们成了情人,那得是在适合我的时候,而且是在对我们俩都更有利的条件下。”

“即使——”我没说下去。

然后他摸了摸我的脸颊,站起身,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钦佩他多于钦佩马克·安东尼。”他说。

我在他离开我的地方坐了良久,没有动。

“看来你钦佩我的父亲。”我说。

我不记得如此被拒绝之后的心情;它从前没有发生过。我一定是生气的,但我觉得,我另一方面一定也有释然和感谢。我大概已经开始感到乏味了。

“他们错了,”他说,“马克·安东尼有个天生的弱点,他太相信他本人的威势。他迟早会犯错,会失败。他没有皇帝具有的韧性。”

因为后来的几天,我一个朋友都没有见。我拒绝了好些宴会的邀请,还有一次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突然登门,我就让我的女仆福柏去告诉他,我正在生病,不接待访客。我也没有见尤卢斯·安东尼——是因为羞惭还是生气,我不知道。

尤卢斯转脸向我,微微一笑。星光下,我看见他阔大的头脸和细致的五官。他的相貌与我见过的他父亲的胸像并不相似。

将近两个星期我都没有见到他。后来有一天,下午将尽时,我悠闲地洗了浴,呼唤福柏给我拿香油和干净衣裳过来。她没有应答。我裹上一条大浴巾,步出庭院,空寂无人。我又唤了一次。少顷,我穿过庭院,走进卧室。

“有些人宁愿他不在获胜的一方。”我说。

尤卢斯·安东尼站在房间里,黄昏的太阳斜斜穿过窗子,照得他的长衣很明亮,他的脸落在光线之上的朦胧中,脸色很暗。好一会儿,我们两人都没有动。我关上身后的门,前移了一点。尤卢斯依然没有说话。

“是的,”尤卢斯说,“他也是我的朋友。”

然后,他走上前来,步子非常缓慢。他握住我裹身的大浴巾,缓慢地将它解开。非常轻柔地,他拭干了我的身体,仿佛他是个侍浴的奴隶。我依然不动,也没说话。

“屋大维,”我说,“是我的父亲。”

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站在原地的我,好像在看一尊雕像。我大约在发抖。然后他走上前来,双手碰到我。

“我经常思索,”尤卢斯说,“假如我父亲没有那么冲动,设法战胜了我的朋友屋大维·恺撒的话,我们的国家又会如何。”

那天下午以前,我不认识爱的快乐,尽管我觉得我认识。随之而来的几个月,快乐滋养着自己,加倍生长;我渐渐认识了尤卢斯·安东尼的肉体,比我生命中别的都更为熟悉。

我记得有一天很晚,不多的其他晚宴宾客都走了,我们三人还依依不舍。天气闷热,我们便从餐室出来,在庭院消闲。星星透过软风闪着光,仆人都已退下,我们的音乐是隐藏在幽暗中的无数昆虫的唧唧细语。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漫谈着,谈到我们人生里的种种偶然。

哪怕现在,许多年过去了,我也能尝到那身体苦涩的甜美,感到我身下坚实的暖意。我能够这样也是奇怪,因为我知道尤卢斯·安东尼的肉体已经化成烟,随风散去。那身体不在了,而我的身体还在大地上,这意念也奇怪。

尤卢斯·安东尼与我成为情人之前,常对我谈起他的早年、谈起他父亲马克·安东尼。尤卢斯没有得到父亲的钟爱——受宠的是他哥哥安提卢斯——他对他记忆微茫,几乎就像对陌生人一样。年幼时,尤卢斯被我的姑姑屋大维娅抚养,虽然她是养母,对他来说却比生母富尔维娅更亲近。常有些时候,我跟尤卢斯·安东尼及马尔凯拉闲坐聊着天,会想到世事的奇妙:从前我们还是小孩子时,大家都在一起,在我姑姑屋大维娅家里做游戏。当时我没有真切地记起童年,现在依然回忆不起来;我们一说到彼此的童年,努力搜索记忆的时候,就仿佛是在为一个剧本而杜撰出人物和事件,依据往事的俗套来编排成形。

自那天下午起,没有别的男子碰过我。我在人世一天,也不会有男子再碰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