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待你一向如同亲女儿一样。”李维娅说,“在可能的范围内,我做的事情没有违背过你的利益。”
“嗯。”我说。
我等待。
“他肯定正在考虑。”她顿了一顿,“你要知道,我现在是替自己说话,不代表你父亲。但如果他在这里,我会得到他的同意。”
她慢慢地说:“你觉得我儿子可有一点使你喜欢?”
“没有。”我说。
我仍然不明白。“你儿子?”
李维娅点了点头,仿佛预料到我会这样回答。“当然,”她说,“是应该如此……你父亲对你谈起这事了么?他来信没有?”
她做了个不耐烦的小手势。“当然是提比略。”
我想到我是我父亲的女儿。“我会尽我的本分。”我说。
我不喜欢提比略,从来就不喜欢,不知什么缘故。后来我明白那是因为他总是从别人身上发现他不愿在自己身上认出的坏德性。我说:“他向来不喜欢我。他觉得我性情反复,喜怒无常。”
李维娅继续道:“你是否伤感太深,不愿看到婚姻的前景?”
“就算是真的,那也无妨。”李维娅说。
我大概没有接话。哪怕在当时,我也一定感到我的寡居和我的婚姻一样徒具外形。
“他与维普撒尼娅已经有婚约了。”我说。维普撒尼娅是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女儿,虽然她比我年轻,但她几乎是我的朋友。
“年轻寡妇久不再嫁是不适宜的,”她说,“于礼俗不合。”
“同样无妨。”李维娅依然不耐烦地说,“这种事你是知道的。”
“嗯。”
“嗯。”我说,也不再多言。我不知应该说什么。
“然后你就有自由再次结婚了。”
“你知道你父亲宠爱你。”李维娅说,“有人觉得他对你宠溺过甚,但那一点于此无关宏旨。关键在于什么,你也知道,那就是他对你的话比大多数父亲对女儿的话更为重视,十分不愿拂逆你的心意。你的心意在他心目中极有分量。所以,倘若你不感到嫁给提比略的想法令你不畅快,最好是你来让你的父亲知道。”
“嗯。”我答道。
我没有言语。
“你守丧的日子很快就要完了。”她说。
“话又说回来了,”李维娅说,“倘若你觉得这主意讨厌之极,请帮我个忙,现在就让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对你明一套暗一套。”
照着她的习惯,李维娅直入主题。
我感到天旋地转,无言以对。我说:“我必须服从父亲。我不希望让你不悦。我不知道。”
尽管我那时才十四岁,不懂个中因由,我知道李维娅反对让我嫁给马尔凯鲁斯,认为这桩婚姻会几乎致命地阻挡住她儿子提比略的继位之路。马尔凯鲁斯与我成婚之后很快身故,当时她一定又野心复燃,感到这是她千载难逢的机遇。因为法定的守丧月份还没有结束,李维娅就来找我了。此前数星期,我父亲拒绝了饥馑发生后授给他的意大利独裁官一职,然后借口叙利亚有事务,识相地离开了罗马,以免元老院和人民由于遭他拒绝而愈加颓丧。这个策略是他一生经常使用的。
李维娅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处境了,感谢你。我不会再拿这事烦你了。”
我在认识的妇女之中最佩服李维娅。我从来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但是她一向待我坦诚而礼貌。虽然有我这么一个人在就会妨碍她实现野心,而且她也不掩饰她对我怀有无涉私仇的敌意,但我们相安无事。李维娅彻底了解自己,清楚知道自己的本性;她生来貌美,不带虚荣地利用自己的美丽;她性情冷漠,因此能极其成功地假装温情;她野心勃勃,将自己不错的智力全部用于推进她野心的目标。倘若她是男子,我不怀疑她会比我父亲更加心狠手辣,也更少受到恻隐之心的折磨。以她的本性说来,她绝对是个令人叹服的女子。
……可怜的李维娅。我相信她当时认为依此安排,她的意愿将会取胜。但那一次她估计错了。那也许是她一生最痛苦的打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