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已经表达了它的意思。你什么也不需要说。 ”
“今天你说过像一条河流一样爱我。现在我想要告诉你,我像肖邦的音乐一样爱你。简单却又深刻,像湖水一样湛蓝,能够……”
“我害怕。十分地恐惧。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当我的眼睛适应了明亮,我终于看清楚她赤裸着身体,双臂张开,手里拿着小提琴和弓。
我详细地描述了地牢里发生的一切,讲述了我的懦弱以及我见到的和她现在状态一样的女孩,只是她的手被绳子绑住了,不是拿着小提琴或是弓。她安静地听着,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动作,吸收我的每一个词。我们两人站在房间中央,她的身体像那个十五岁少女般洁白,而少女此刻正被送往科尔多瓦附近点燃的火堆。我无法拯救她,而我知道她会和朋友们一起在火焰中消失。这件事曾发生过一次,并且正在无数次地继续发生,只要世界还存在,它就会不断地发生。我提起那个女孩有阴毛,而我面前的这位却把她的剃掉了——我认为这是很恶劣的行为,让人以为所有的男人都总是想和未成年的孩子发生关系。我让她不要再这样做了,她保证再也不会剃掉那里的毛发。
“你现在可以转过来了。 ”
我给她看手上的湿疹,它们现在前所未有地明显与活跃,告诉她这个痕迹在那段故事里刚好位于同一个位置。我又问她是否记得在她们去往火堆的路上对我说过什么,或者另外的人对我说过什么。她摇了摇头。
她径直走到开关那里。破掉的灯泡发出了短路的声音。房间还是一片黑暗。她走近床头柜,打开了台灯。
“你想要我吗?”
希拉尔拉琴的时候我一直在哭泣。而她一直等我哭累了才停止演奏。
“非常想。我们单独在这里,在这个地球上特殊的地方,你赤裸着身体站在我面前。我很想要你。 ”
我也可能经历过悲伤的时期,感受到精神的混乱,但是在我之上是一个更大的我,能够理解一切,面对痛苦一笑而过。我因为短暂和永恒而哭,因为知道语言比音乐更贫乏而哭,因此我从来都无法形容这样的时刻。我让肖邦、贝多芬和瓦格纳引领着我回到现在经历的过去——他们的音乐比我知道的任何金色圆环都更加强大。
“我恐惧自己的恐惧。我请求我自己的原谅,并不是因为我在这里,而是我总是自私地对待我的痛苦。我没有去原谅,而是走上了复仇的道路。不是因为这样会让我变得强大,而是我总是感到越来越脆弱。每当我伤害别人的时候,其实更深地伤害了自己。羞辱别人让我感到被羞辱,攻击别人让我感到被自己的想法所侵犯。
我无法再继续下去。当她的演奏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精湛,乐曲把我变成了这一生曾经成为的那些人,我用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并非为了过世的母亲哭泣,因为她现在就在这里,正在为我弹琴。我也并非是为了那个孩子哭泣,他为那样复杂的形容感到惊奇,试图建立自己的金色城堡,却瞬间就消失了。孩子也在这里听着肖邦,知道音乐是如此的美妙,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也愿意听到更多次。我哭是因为没有其他的方式来宣泄我现在的感受——我还活着。我活在身体的每个毛孔、每个细胞里,从未出生过也从未死亡过。
“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就像我在大使馆吃饭的时候讲述的那样,被邻居同时还是家里的朋友所侵犯也只是最平凡不过的事。那一晚我曾说过这并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情,我确信在场的女士中至少有一位在小时候被性虐待过。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表现得像我一样。我无法平静地面对自己。 ”
“我并非在过去,而是身处于现在。我就是曾经的那个男孩。我也将一直是那个男孩,我们大家都一直是曾经的孩子,也是即将成为的那些成人以及老人。我并没有在回忆,而是重新亲身经历了那些时光。 ”
她深呼吸了几次,试图找到合适的词语,继续说道:
“我现在身处一个小镇的花园中,坐在家门口的长椅上,看着天空,试图理解人们用‘在天空建立城堡’这个说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我在一小时之前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形容。我当时只有七岁,正在试着建立一座金色的城堡,但是却很难集中精神。我的朋友们在家里吃饭,我的母亲在弹奏现在听见的这首曲子,只不过换成了钢琴。如果不是因为我必须告诉你我感受到了什么,我已经完全回到了那里。夏天的味道,蝉在树上叫着,我想着心爱的女孩。
“我无法克服全世界都能够克服的事情。你在找寻你的宝藏,而我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可是我觉得我在自己的皮囊里是一个陌生人。我没有冲进你的怀抱、吻你并且和你做爱的唯一原因是我没有勇气,我害怕失去你。当你在寻找自己的王国时,我也在寻找我的自我,直到旅程中的某一刻我再也无法前进。也就是我变得充满攻击性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拒绝,一无是处,并且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的想法。 ”
她继续演奏。我开始哭泣,但是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让她坐在我的腿上。她的身体也因为房间的温度微微出汗。她手里还拿着小提琴和弓。
“曾经有一个时代,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女人,她的能量很强大,人们都相信奇迹,现在的时刻就是一切,所以那时候时间并不存在。希腊人有两个关于时间的词。第一个是Kairos,它是时间之神,代表了永恒。但是突然有些事情改变了。为了生存,需要知道在何时种植才能收获,所以像我们现在一样,时间变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希腊人把它称之为 Chronos;罗马人则称之为 Saturn,这个天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掉了自己的儿子。我们渐渐成为了记忆的奴隶。你接着拉琴,我再解释得清楚一些。 ”
“我也有很多恐惧,”我说道,“并且一直拥有。我不会解释什么。但是有些事情是你立刻就能做的。 ”
我脱掉了外套。她开始演奏一首奏鸣曲,并非是为小提琴而作的;我的母亲在我小时候也用钢琴弹奏过这首曲子。
“我并不想继续告诉自己这一切终有一天会过去。它们不会。我必须学习如何和我的魔鬼共存。 ”
“不是的。那些事发生在现在,就在目前这个时刻正在发生。这个时候我在西伯利亚的酒店里,在一群我不认识的人中间。我也在西班牙科尔多瓦附近的地牢里。我和我的妻子在巴西,和我曾经拥有的很多女人在一起,在某些生命中我甚至自己也是女人。你可以拉琴了。 ”
“等一等。我这次旅行的目的并不是拯救世界,更不是为了拯救你。但是,根据魔法传统中的说法,疼痛是可以转移的。它不会马上消失,但是会随着你把它转移到其他的地方慢慢化为乌有。这一生你都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做着这样的事。现在我建议你有意识地转移疼痛。 ”
“我们坐在湖边,她们点燃了一丛篝火,打着鼓,进入了出神的状态,给了我一些东西让我喝下去。当我开始喝的时候,这些混乱的影像就开始出现了。它们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我只记得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我以为自己做了噩梦,但是她们保证说我们曾在前世见过面。你也告诉过我同样的事。 ”
“你不想和我做爱吗?”
“那些女人做了什么?”
“我非常想。这个时候,虽然房间很热,我还是可以感受到更强烈的热量从我腿上传来,就在你下体碰到的地方。我不是超人。所以,我请求你转移你的痛苦和我的欲望。请你站起来,回到你的房间拉琴,直到你筋疲力尽。我们是这个旅馆里唯一的客人,所以没有人会因为噪音投诉。请把你所有的感受都投入到音乐中,明天也这样做。每当你拉琴的时候,就想象伤害你的事情转化成了一种恩赐。与你所说的正相反,其他人并没有克服创伤,而是把它们隐藏在一个再也不会去的地方。可是你的这种情况,上帝已经为你指引了一条道路。此时此刻,重生的希望就在你自己的手中。 ”
我的双眼已经适应了黑暗,但是屋里的热气实在无法忍受。
“我像爱肖邦一样爱你。我一直想成为钢琴家,但是小提琴是那时候父母唯一能够买得起的乐器。 ”
“还不行。你要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过去的某一生中,我因你而死。有可能是在这里,也可能是在世界上其他地方,但是我以爱的名义牺牲了自己,为了拯救你。 ”
“我像爱一条河流那样爱你。 ”
“我能转过来吗?”
她站了起来,开始拉琴。天堂里也听见了音乐,天使降临同我一起欣赏这个女人的演奏。她裸着身体,时而停驻,时而随着乐器晃动自己的身躯。我很想要她,想和她做爱,不需要碰到她也不需要高潮。并不是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忠诚的男人,而是因为这才是我们的身体交会的方式——在天使参与一切的情况下。
“我不愿意。你已经被原谅了。而且你若是需要成千上万次的原谅,我也会这样做。但是那些画面在我的脑海里十分混乱。我需要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我没穿衣服,你在那里看着我,我告诉所有人我爱你,因为这样我就被判处了死刑。我的爱把我害死了。 ”
那一晚,时间第三次停止了,第一次是我的灵魂和贝加尔湖的雄鹰一起飞翔,第二次是我听见了儿时的音乐,第三次就是现在。我全身心地到了那里,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和她一起活在音乐中,不经意间地祈祷,对我离开去寻找自己王国的感谢。我躺在床上,她继续演奏。伴随着她的琴声我睡着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收回你的原谅。 ”
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我醒了过来,走进她的房间,看着她的脸。这是她第一次看起来真的像二十一岁。我轻轻摇醒她,让她穿好衣服,因为遥等着我们一起吃早饭。我们需要赶快回到伊尔库茨克,火车在几小时之内就会开走了。
又是一声尖锐的声音,让人十分难受。
我们下了楼,早餐吃的是腌制的鱼(那个时间点唯一的选择),听见楼下的喇叭声,那是来接我们的车。司机向我们问候了早安,拿上我们的行李放进了后备箱。
“那是你强迫我原谅你。我甚至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原谅了你。 ”
离开的时候阳光很耀眼,天空万里无云,也没有一丝风,远方的雪山能看得很清楚。我停下来和湖告别,知道自己这一生也许再也没法回到这里。遥和希拉尔坐进了车里,司机发动了引擎。
“你没有缠着我。你也没有吓着我。我已经得到了原谅。 ”
但是我却无法移动。
“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了我。我因你而死,所以现在回来缠着你。 ”
“走吧。我多留出来一个小时,以防路上出现什么状况,但是我不想冒任何险。 ”
巨大的负担离开了我布满碎玻璃片的双肩。遥甚至都不知道,去到那个地方所经历的也是我回到自己王国的旅行。我什么都不需要说了,她已经看见了一切。
湖在召唤我。
她看见了。
遥下了车走近我。
“我知道发生的一切了。我都看见了。那些女人带我到了那里,并且不需要金色的圆环。 ”
“也许你期待的不仅仅是和巫师的见面。但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
弓又再次拉响了琴弦,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我期待的远远没有这么多。晚一些我会告诉他希拉尔遭遇的事情。现在我看着湖和阳光一起迎接拂晓,湖水反射出每一缕阳光。我的灵魂曾经和贝加尔湖的雄鹰一同游览过美丽的湖,而我需要更好地认识这里。
我没有转过去,但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刚发生的事情并没有涉及任何法术或是特效:剧院中的演唱家也可以用声音制造出同样的效果,比如打碎香槟杯,让空气以某种频率震动,脆弱的物体就会因此破裂。
“毕竟,有些时候事情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他继续说道,“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感谢你的到来。 ”
“我的右手拿着弓,左手拿着琴。你不要转过来。 ”
“有可能从上帝选择的道路上偏离吗?是的,但是这永远是错误的。有可能避免疼痛吗?是的,但是你就无法学到任何东西。有可能不亲身经历事情就熟悉它们吗?是的,但是这些事情永远不可能属于你。 ”
一声震耳欲聋的噪音,就像一场爆炸,我瞬间被玻璃碎片包围了。原来是头顶灯泡被震碎了。
说完了这句话,我朝着召唤我的水面走去。起先是慢慢地,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能否走到那里。接下来,我发现理智拖着我向后退,于是我加快了速度,跑了起来,同时脱掉厚厚的大衣。待我跑到湖边的时候,我只穿着内裤。在那一段时间里,就那一瞬间,我犹豫了。但是疑问不够强大,没能阻止我继续向前。冰凉的湖水触碰到我的脚底、我的脚踝,我发现湖底布满了石头,很难保持平衡,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向前走着,走到足够深的地方:
我停止了思考——生存的本能替我做出了所有的反应。几秒钟的时间,大脑搜索了各种我能够活下来的机会:我迅速趴倒在地,或者试图建立一次谈话,或者仅仅等着看她如何进行下一步。如果她已经决定要杀我,就不会等这么长时间,但是,如果在下一分钟内她还不行动,我就会开始和她对话,机会就站在我这一边了。
潜下去!
“再退一点。对。现在向右迈一步。就在那,不要动了。 ”
我的身体进入到彻骨的湖水中,感觉到成千上万根针扎进了皮肤里,我尽可能忍受着,好像是几秒钟,又好像是永恒,然后我迅速回到了水面上。
我照做了。
夏天!炎热!
“往后退一点。 ”
稍后我才明白过来,每一个人从极寒的地方突然过渡到温度稍高的地方都会经历同样的感受。我站在那里,没有穿衣服,贝加尔湖的水没到了膝盖,我却像孩子一样开心,因为我被那样一种力量紧紧包围,而它现在是属于我的一部分。
不,这不可能。除非那些女人……
遥和希拉尔跟着我跑了过来,在岸边看着我,感到不可思议。“快来!快过来!”
“我带着武器。 ”
他们两个也开始脱衣服。希拉尔里面什么都没穿,再一次赤身裸体,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一些人聚集在码头围观我们。但是同样地,谁会在意他们?湖是我们的。世界是我们的。
希拉尔在这里。而她说话的语气吓了我一跳。她是认真的。
遥第一个进入湖中,没注意湖底的不平整,跌倒了。他重新站起来,又走了一点就潜入了水里。希拉尔应该是浮在了石头中间,因为她跑进了湖里,比我们两人走得都远。她在水里潜了很长时间,然后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大笑,像一个疯子。
“别转过来。 ”
从我开始跑向湖边到我们离开,其实不过五分钟而已。司机担心极了,抱着从酒店匆忙借来的毛巾冲向我们。我们高兴地跳着,抱在一起唱着歌,大叫着“外面好热啊”,像孩子一样,而我们原来却从来没有让自己成为这样的孩子。
屋里的暖气非常热,甚至还没打开灯,我就脱下了外套,摘下了帽子和围巾,径直走到窗户前,想要打开它透一透气。酒店坐落在一个小山丘上,这里能够看见小村庄里的灯光正在渐渐灭掉。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想象着我的灵魂可能经历的那些美好。当我想要转过身来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