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些了吗?这天寒地冻能受得了吗?”
她望着我的眼神又惊讶又高兴不已。
“可以的,我已经好多了。咱们走吧。 ”
“我们出去走一走吧。 ”
我们在人群中穿行,仿佛在一步步远离一个童话故事。有一天,游客们会来到这里,大量的酒店也会建在这里,商店会销售衬衣、打火机、明信片以及木屋的模型。接下来会修建大型的停车场,方便双层巴士带来大量的游客。他们都带着数码相机,决定要把整片湖装在小小的存储卡里。我们看到的井可能会被毁坏,被另一口井取代,仅仅用来装饰这条道路,却不能为居民提供用水。市政府会下令封掉这口井,以免外地的小孩向里张望,失足掉进井里。我们早上看见的渔船也将不复存在。贝加尔湖的水面会被现代的游艇划开,这些船载着游客,为他们提供一天的航行,当然也包括午餐。职业的渔民和猎人也会来到这个区域,必须有执照才能进行捕鱼或是打猎,而每天需要缴纳的费用比当地的渔民和猎人一年挣到的钱还多。
我醒来之后,走到她的房间门口,听见了小提琴的声音。我等她演奏结束才敲了门。
但是现在,这里还只是西伯利亚里一个遥远的城市,一个男人与一个年纪只有他一半大的女孩在这里,沿着一条因为冰雪融化形成的河流散步。他们坐在了岸边。
我对发生的事情没有责任。希拉尔也没有。生活让我们进入这种境地,我希望这是为我们好。这仅仅是我的希望吗?现在我已经对此坚信不疑了。我开始祈祷并迅速进入了梦乡。
“你还记得昨晚我们在餐厅里的谈话吗?”
她没说完就摔门出去了。我看着天花板,问自己能做些什么。我不能被罪恶感牵着鼻子走。我不能也不愿意,因为我还爱着另外一个女人,虽然她此刻离我很遥远,却很信任我,很了解自己的丈夫。如果之前的尝试都毫无效果,那么这里也许是一次性解决问题的最佳地点,让这个固执而灵活、坚强而脆弱的女孩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差不多。我喝了很多酒。我还记得那个英国男人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遥没有一点让步。 ”
“但是在火车上……”
“我说的是在这之前。 ”
“你有自己的房间。”我说。
“我记得。我完全明白你想说什么,因为在我们进入阿莱夫的时候,我看见你的眼里充满了爱与冷漠,你的头被帽子盖住了。我感受到背叛和羞辱。但是我并不在意前世的关系。我们此时身处现在。 ”
她准备把背包卸下来。
“你看见我们面前的这条河了吗?在我家乡公寓的房间里有一幅画,上面画着一朵玫瑰。这幅画曾经被浸泡在一条河流里,和我们面前的这条很类似。半幅画作都被流水和泥沙侵蚀了,所以边上都已经不规则了。虽然这样,还是能够看见这朵美丽的红玫瑰的一部分被画在金色的背景之上。我认识这位艺术家,二〇〇三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了比利牛斯山的丛林里,我们发现了那时还干涸的一条小河,把画布藏在了河床的石头下。
“我们先休息一会儿。之后去散散步。晚上我还得去见巫师呢。 ”
“她就是我的妻子。这时候她身处几千里之外,那个城市的太阳还没有升起,她还在睡梦中,而我们这里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们在一起快三十年了。我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十分确定我们的关系不会有什么结果。在最初的两年里,我随时准备好我们两人中间有一人会离去。接下来的五年,我依旧认为我们仅仅是对彼此相互习惯了而已,但是一旦两人之中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就会各自去追寻自己的命运。我觉得任何稍微严肃一点的承诺都会剥夺我的‘自由’,阻止我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 ”
贝加尔湖,雪白的山峰,洁净的湖水,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而我们却在讨论如此白痴的话题。
我注意到我身边的女孩开始觉得不舒服。
“我讨厌一直被人评论,同时还得隐藏自己的胆怯、自己的情感和自己的脆弱。你把我看作一个无所畏惧的勇敢女孩,不会被任何事情吓倒。可是你错了!我害怕所有的事情。我避开别人的目光、微笑、直接的接触,我只和你一个人聊天。还是说你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可是这与河流或玫瑰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里我们才是陌生人。 ”
“二〇〇二年的夏天,我当时已经是有名的作家了,有不少钱,但是我的基本价值观念并没有因此改变。但是怎么才能肯定这一点呢?我决定去做个实验。我们在法国一家二星级酒店里租了一间小房子,生活了五个月。那里只有一个很小的衣柜,所以我们把衣服限制在最基本的几件。我们每天都穿越丛林、跨过高山,在外面吃饭,长时间地聊天,还去电影院。这样的生活让我们确定,世界上最复杂的事情正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的事情。
“你把我扔在外面和那个女人理论。你知道我讨厌陌生人。 ”
“我们都深深爱上了所做的一切。对于我的工作来说,需要的就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但是我的妻子是一个画家,画家需要巨大的画室来创作和存放作品。我一点也不希望她为了我牺牲自己的事业,因此我需要租一间大房子。然而她回头一看,看到了这些山峰、峡谷、河流、湖泊、森林,她想:为什么我们不把画作存放在这里呢?为什么不让大自然和我一起工作呢?”
我把背包放在了墙角,把暖气开到最大一挡,拉上窗帘并躺在了床上,蜷缩着身体让头痛快点消退。希拉尔紧跟着走了进来。
希拉尔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这条河。
虽然他不能完全理解我讲的意思,但还是做出了让步。
“从那时起我们诞生了把画作‘存放’在自然里的想法。我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一直在写作。她跪在草丛里画画。一年之后,我们重新找出最开始的几幅画,结果是它们变得原始却又壮丽。我们找到的第一幅画就是那幅玫瑰。现在,虽然我们在比利牛斯山有了自己的房子,她继续把自己的画埋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过几年又把它们重新挖出来。原本是一种需要,却变成了创作的方式。我看着河,就会想起那朵玫瑰,感受到几乎可以触碰到的爱,有形的爱,就像她在这里一样。 ”
“我需要尽可能地和希拉尔在一起。”我在伊尔库茨克的时候就这样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正在回到自己的王国。如果她现在不能帮助我,我在这‘一生’就只剩下三次机会了。 ”
风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猛烈了,因为这样,阳光也渐渐温暖了大地。我们周围的光线无法更完美了。
小孩的母亲走过来和希拉尔理论了起来。我没有管她们,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遥一点也不愿意希拉尔跟我们一起过来。我们和巫师见面的地方不允许女人进入。我解释说自己对见到巫师并不感兴趣。我了解五湖四海的魔法传统,并且在巴西也遇见过好几个巫师。我接受这次会面仅仅是因为遥在这次旅途中帮助我,并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我理解你也尊重你。”她说道,“但是你在餐厅中曾经说过一句话,就在我们说起过去的时候。你说,爱是更强烈的,爱比一个人更伟大。 ”
“《易经》里说过:‘改邑不改井。 ’我想说你能搬走一个桶,却搬不走一个小孩。小心一点。 ”
“是的。但是爱是由选择构成的。 ”
我们走到了小镇上的旅店。这里的道路是土路,房屋和我们在伊尔库茨克看到的很相像。大门前有一口井。有个女孩在井口,正在提一桶水。希拉尔走过去帮助她,但是她没有拉住绳子,反而失手把女孩推到了井边,十分危险。
“在新西伯利亚,你让我对你说出原谅的话,而我也照做了。现在是我来请求你,说你爱我。 ”
“很感谢你到这里来了。你不会后悔的。 ”
我抓住她的手。我们一起注视着河流。
或者说,尝试一次低温的冲击,然后冻死在西伯利亚。他成功地打扰了我集中精力的过程;我的头很重,寒冷的风又让人实在无法承受,我们决定马上回住处过夜。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她说。
“很伟大的想法。但是你为什么不做一件相反的事呢:潜入水里,把你的灵魂融入到湖水中。 ”
我抱着她,把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不要打扰我,我想把这里所有的景色都吸进我的灵魂。 ”
“我爱你。我爱你因为世界上所有的爱就像是不同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湖泊,在那里它们相遇,转化成唯一的爱,化作雨水滋润了大地。
遥被我的评论鼓舞了,决定给我讲更多的科学数据。他解释说贝加尔湖在中国的古书中被称为“北海”,地球上百分之二十的淡水贮藏于此,早在两千五百万年前就已形成,但是我对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对你的爱就像一条河,它流经的地方为花草的生长提供了条件。我对你的爱就像一条河,让饥渴的人饮水,并把人们运送到想要到达的地方。
“这是我一生看到的最美的景色。 ”
“我对你的爱就像一条河,明白自己需要学习如何跨越瀑布,如何在低地休息。我爱你因为我们在同一处出生,有着相同的源头,这源头不断地为我们提供更多的水。这样当我们变得脆弱时,唯一需要做的便是休息一下。待到了春天,冬日的冰雪将会消融,又将为我们注入新的力量。
宽广的湖面,几乎看不到边,湖水很清澈,远处的山上笼罩着雪,一艘渔船从这里驶了出去,大概要黄昏才会回来。我愿意待在这里,沉醉其中,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能再次回到这里。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把这里的一切都装进我的身体里。
“我对你的爱就像一条河,最初发源于山顶上,孤独而又脆弱,渐渐地它成长了,和其他相邻的河流汇集在一起,从某一个时刻开始,它能够绕开困难到达想要去往的终点。
可我心里却有一个想法:“上帝啊,我已经回到了家乡!”
“所以,我接受你的爱并奉上我的爱。并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也不是父亲对女儿的爱,更不是上帝对万物的爱。而是一种无名的爱,无法解释,就像河流无法解释自己的路径,只有不断前进。这是一种没有要求的爱,也不需要拿任何东西来交换,它只需要自我表达。我绝不会属于你,你也绝不会属于我,但是我还是可以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
由于昨夜喝了不少蒙古西伯利亚混合伏特加,我头痛难忍,虽然吃了一些药片,却一点效果也没有。今天天气很晴朗,万里无云,却依旧寒风凛冽。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岸边的碎石块中还混杂着冰块。我们穿着厚厚的防寒衣,却完全无法抵御这里寒冷的天气。
也许是因为午后,也许是因为那束光线,但是那一刻宇宙仿佛终于进入了和谐的状态。我们坐在那里,一点回酒店的念头都没有。遥应该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