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紫颜色 > 第54章

第54章

这儿不要女人干这种事情,他说。

塔希挺聪明的,我说,她可以当教员,当护士,她可以帮助村里的人。

那我们该回去了,我说,我和科琳修女该走了。

他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你们算什么?三个大人,两个孩子。到了雨季你们会死人的。你们这种人在我们这儿的天气里活不长。即使不死的话,你们也会给病魔折磨得有气无力。就是嘛。我们以前见过这一切。你们基督教徒上这儿来,煞费苦心地改造我们,生了病就回英国去,或者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只有海边的那个商人才留下来,可待了一年又一年,他不是刚来时候的那个白人了。我们知道的,因为他的女人是我们送去的。

别走,别走,他说。

生活在变,我说,奥林卡的生活也在变。不是有我们在这儿吗?

在这儿只教男孩子?我问。

还有,塔希的父亲说,我们不是傻瓜。我们知道世上有些地方的女人跟我们的女人不一样,可我们不主张我们的孩子做这样的女人。

对啊,他说,好像我不是在反问他,而是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原来我无论在男人还是女人的眼里,我想,都是让人可怜、叫人看不起的可怜虫。

这儿男人对女人讲话的方式老让我想起爸。他们听上一会儿便发号施令。女人说话的时候他们从来不看她一眼。他们看着地,低头看着地。正如她们所说的那样,女人也不“面对面地看男人”,“正面直视男人的脸”是件厚颜无耻的事情。她们看他的脚,或者他的膝盖。我能说什么呢?我们在爸身边不也是这种样子吗?

我们的女人在这里挺受尊敬的,她父亲说,我们绝不会让她们像美国女人那样漂泊世界。在奥林卡总有人照顾女人的,父亲、叔伯、兄弟、侄子。耐蒂修女,你听了别生气,我们的人可怜像你这样的女人,你从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被赶了出来,到一个你不了解的世界,你得孤身一人为自己拼搏。

塔希下次再踏进你的门槛的话,你马上让她回家。她父亲微微一笑又说,你家的奥莉维亚可以来看她,来学学女人该干的事情。

世事在变,我说,天下不再是男孩和男人的了。

我也笑笑。心想,奥莉维亚是得受点教育,了解她周围的生活。他的邀请真是极好的机会。

我想,啊哈,塔希知道她永远不会按照她在学的那种生活方式过日子的,但我没有一语道破。

再见,亲爱的西丽,请接受可能在雨季里死去的、可怜的、被遗弃的女人的问候。

她父亲很生气。

爱你的妹妹耐蒂

她母亲显得不知所措,心烦意乱。

亲爱的西丽:

她父亲看看她母亲。她说,不,正好相反,塔希比她同年龄的小姑娘要勤快。干活干得也很快。可这是因为她想在下午跟奥莉维亚待在一起。我教她的东西她一学就会,好像她早就知道了,她母亲说,但她并不真的记在心上。

最初森林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响声,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后来是砍树和拖木头的声音。有些日子是烟熏味。我和孩子还有科琳挨着个儿轮流生了两个月的病。现在我们只听见砍树和又拖又拉的声音。天天有烟味。

塔希在家里偷懒吗?我问。

今天下午,一个男孩来上我的课,一进门就大声叫喊,路修过来了!路修过来了!他跟父亲在树林里打猎,亲眼看见的。

他们打听奥莉维亚和塔希两个人在别的小姑娘帮母亲干活的时候待在我屋里干什么。

现在村民们天天聚集在村边木薯地旁,看他们修路。他们有的坐在小凳子上,有的蹲在地上,我望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敬意。他们不是空着手去看修路的人的。啊,完全不是这样。他们从路修过来的那天起,天天给筑路工送山羊肉、小米粥、烤山芋和烤木薯、可乐果和棕榈酒。天天都像是野餐会。我相信他们彼此交了好些朋友,尽管修路的人是另外一个部落的,讲的语言也不太一样。反正我听不懂。不过奥林卡人好像懂的。他们很聪明,能干好些事情,而且对新事物接受得很快。

塔希的父母亲刚来过我这里。他们心烦意乱,因为她老跟奥莉维亚在一起。他们说,她变了,不声不响的,想法太多,她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她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像她的一个姑姑,这个姑姑因为跟村里的生活格格不入,结果被卖给了商人。这个姑姑不肯跟同她定了亲的男人结婚,不肯向酋长鞠躬,整天什么事儿都不干,只是躺着嗑可乐果,咯咯乱笑。

真想不到,我们来了已经有五年了。时光变迁很缓慢,却又如水般流逝。亚当和奥莉维亚都快跟我一般高了,门门功课都学得很好。亚当尤其有数学天才,塞缪尔担心他很快就没有东西可教亚当了,他学过的知识都快教完了。

亲爱的西丽:

我们在英国的时候遇到过一些传教士,他们在丛林里没东西可教他们的孩子时,就把他们送回家。可我们要是没有这两个孩子,我们很难在这儿过日子。他们喜欢村里的开放精神,喜欢住在茅屋里。他们非常佩服男人的打猎本事和女人独立自主种庄稼的精神。不管我情绪多么低落——我有时情绪真的很低落——只要亚当或奥莉维亚来亲我一下,抱我一下,我立刻又来了精神,又能工作生活了。他们的母亲和我不像从前那样亲热了,可我越来越像他们的阿姨了。我们三个人一天天长得越来越相像了。

你的妹妹耐蒂

大约一个月以前,科琳告诉我以后她不在的时候不要请塞缪尔上我的草屋里来。她说否则村里的人会产生错觉。这对我是个沉重的打击,因为我很喜欢和他在一起。科琳几乎从来没来看过我,我以后就没什么人可讲话了,没有朋友之间的交谈了。可孩子们还来,有时候他们的父母想清静一下,他们就在我这里过夜。这种时候我高兴极了。我们在火上烤花生,坐在地上研究世界各国的地图。有时候塔希也来,给我们讲奥林卡孩子们熟悉的故事。我鼓励她和奥莉维亚用奥林卡文和英文把这些故事写下来。这对她们是很好的锻炼。奥莉维亚觉得,跟塔希一比,她没有什么好故事可讲。有一天,她讲起“雷姆斯大叔”的故事,没想到塔希知道故事的原版。她的小脸垮了下来。后来我们讨论奥林卡的故事怎么会传到美国的,塔希极为感兴趣。奥莉维亚给她讲她的祖母怎么当奴隶的,塔希都哭了。

我真想有一张你的照片,西丽。我箱子里有英国和美国传教士协会送我们的各种画片。耶稣、使徒们、圣母玛利亚、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的图画,还有斯皮克、利文斯顿、斯坦利、施韦策的照片。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这些画片都贴在墙上。有一次,我比画着想贴,但是放在用布和席子蒙起来的墙上,这些画片使我觉得很渺小,很不快活,于是我又取了下来。连挂在哪儿都挺好的基督像在这儿也显得挺古怪。当然我们把这些画片都挂在学校里了。在教堂圣坛后面,我们挂了好多张基督像。我想这就可以了,不过塞缪尔和科琳在他们的茅屋里还挂画像和圣物(十字架)。

可是村里别的人都不想了解奴隶制情况。他们都不承认他们对奴隶制有责任。这一点,我实在不大喜欢。

我真希望你能看到我的草屋,西丽。我们的学校是方的,我们的教堂没有墙——至少在夏天没有墙。我的草房既跟学校不一样,也跟教堂不一样。我的草房是圆的,有墙,还有一个圆形的屋顶叶子铺的屋顶。从屋子这头走到另一头大约有二十步,对我来说样样都合适极了。我在土墙上挂了奥林卡人做的盘子、草席和本部落的布片。奥林卡人以他们织的美丽的棉布著名,他们手工织布,用浆果、泥巴、靛蓝染料和树皮给布染色。屋子中央是我的煤油炉,我的行军床靠边放,罩着帐子,看上去像个新娘的新床。我有一张小写字台——我就是用这张桌子给你写信的、一盏灯、一张凳子。地上铺有漂亮的铺席,花花绿绿的,带来一种温暖的、住家的气氛。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想有扇窗户,村里的茅屋都没有窗户。我跟妇女们一谈起窗户,她们就哈哈大笑。显然,这儿雨季挺长,窗户不实用。不过我决心要有扇窗户,即使地上天天积满雨水也无所谓。

去年雨季里,我们永远失去了塔希的父亲。他得了疟疾,村医的一切招数都治不好他。他不肯吃我们治疟疾的药,也不让塞缪尔去看他。我来奥林卡以后这是第一次参加葬礼。女人都把脸涂得雪白,穿白色寿衣似的长袍,尖着嗓门高声哭泣。她们用树皮把尸体裹起来,埋在树林里的一棵大树下面。塔希伤心极了。她从小就一直努力想讨她父亲的喜欢,可她太小,不懂得她永远不能使他满意。但是他的去世使她们母女亲近起来,现在凯萨琳就像是我们自己人。我说“我们”,指的是我和孩子们,有时候还加上塞缪尔。她还在服丧,不大走出她的草房,但她说她不再嫁人了(她已经生了五个儿子,现在可以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了。她已经成为名誉男人了)。我去看望她时,她明确表示塔希一定要继续学习。她是塔希父亲的遗孀中最勤劳的一个,她的田地收拾得干干净净,收成很好,种得也好,引人注目,因此受到夸奖。也许我可以帮她干些活儿。女人只有在劳动中才彼此了解,互相关心。凯萨琳正是通过劳动才跟她丈夫的另外几个老婆结成了朋友。

她说,没有。

女人之间的这种友谊是塞缪尔经常谈到的话题。但好几个女人嫁给一个丈夫,而这位丈夫并不了解她们的友谊,也不跟她们建立感情,这使塞缪尔颇为不安。我想这一切的确挺复杂的。塞缪尔作为基督教牧师,有责任宣传《圣经》中规定的一夫一妻制。塞缪尔被搞糊涂了,因为在他看来,既然女人们是朋友,能为彼此不惜牺牲一切——并非永远如此,但比任何从美国来的人所想象的要好——既然她们嘻嘻哈哈,闲话聊天,彼此照看孩子,那么,她们一定对现状很满意。但是很多女人很少与丈夫在一起。她们有些人一生下来就许配给老头或中年男子。她们的生活总是围着干活、孩子和别的女人转(因为女人不可能有男人做真正的朋友,如果有的话,就会受到种种流言蜚语和排斥非难)。她们真宠她们的丈夫。你真该来看看她们是怎么奉承丈夫的。只要他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事情,她们就赞不绝口,不断地给他们倒棕榈酒,拿甜食。难怪这里的男人都挺幼稚的。而幼稚的成人特别危险,尤其是在奥林卡,因为在这儿,丈夫对妻子有生杀权。如果他指责某个妻子是巫婆,或对他不贞,她就有可能被杀死。

你没有不舒服吧?我问她。

感谢上帝(有时候是由于塞缪尔的干涉),我们来到这里以后还没发生过这类事情。可塔希常给我们讲一些不久以前发生过的阴森可怕的处死女人的故事。上帝还得保佑受宠的妻子的孩子不要生病!这种时候,连女人之间的友谊都会破裂,因为哪个女人都怕别人、怕丈夫说她施了妖术。

啊,她从来不借我的东西,因为我没什么东西。可是我老得向她借东西。

祝你圣诞快乐,亲爱的西丽,祝你全家圣诞快乐。我们在“黑色”大陆上欢度圣诞节,我们唱歌,祈祷,举行盛大的野餐会,从西瓜、果子酒到烤肉,样样俱全!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认为我们以后不该互相借衣服穿了。

愿上帝祝福你。

还有,别再让孩子们叫你耐蒂妈妈,开玩笑的时候也别这样叫,她说。我有点愣住了,但我没说什么。孩子们有时候确实叫我耐蒂妈妈,因为我总是很体贴他们,总是婆婆妈妈地对待他们。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取代科琳。

耐蒂

很好,我说,你这么说,我很乐意。

最最亲爱的西丽:

从我们到的那天起,我就发现科琳跟从前不一样了。她没有病,她还像以前一样努力工作。她还是待人温和,讨人喜欢。但有时候,我觉得她情绪烦乱,心里好像老有烦恼。

我本来打算在复活节前给你写信的,可当时我的处境不好,我不愿意用一些令人泄气的消息来加重你的负担。这封信就此拖了一年。我第一件该告诉你的事是那条路。大约九个月以前,那条路终于修到木薯地旁。奥林卡人最喜欢庆祝典礼,因此兴师动众为修路工人摆宴席,闹了整整一天。这些筑路工又说又笑,对着奥林卡女人挤眉弄眼,调情逗笑。晚上好多人被请进村子,大家欢欢喜喜地闹到深夜。

今天早上,科琳对我说,耐蒂,我看我们以后一直互相用兄妹、姐妹的称呼,免得这些人搞不清楚。他们有些人糊涂得就是不明白你不是塞缪尔的又一房妻子。我真不喜欢他们这样想,她说。

我认为非洲人很像老家的白人,他们以为他们是宇宙的中心,一切事情都是为他们而做的。奥林卡人肯定持有这种观点,他们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条路是为他们而修的。事实上,筑路工也大谈奥林卡人现在去海边方便得多了,有了柏油路,三天就能走到——骑自行车的话还用不了三天。当然在奥林卡没有人有自行车。可有个筑路工人有一辆,奥林卡的男人都看着眼红,都说总有一天也要买上一辆。

对,我告诉她,塔希也会的。

所以,就奥林卡人来说,这条路已经“修好了”(反正,它已经到了村口)。真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筑路工又回去干活了。他们接到命令还要把路往前修三十英里!而且是沿着现在的路线直接穿过奥林卡村庄。等我们起床,凯萨琳刚种下山芋的地已经给挖掉修路了。奥林卡人当然反对。但筑路工真的拿起了武器。他们有枪,西丽,上头有命令让他们开枪。

塔希也会这样吗?她问。

西丽,那情景真凄惨。奥林卡人真觉得上了大当!他们束手无策地站着——他们实在不会打仗,除了从前那些部落械斗以外,他们很少想过打仗的事——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庄稼和家园被毁灭了。筑路工严格按监工的指示修路,丝毫不差。道路必经处的每栋草房都给推倒铲平。西丽,我们的教堂、学校、我的屋子在几小时内都被夷为平地。幸好我们把东西抢救出来了。现在一条柏油路笔直穿过村子的中心,村子好像给破了腹,抽掉了内脏。

你有一天会长大成为坚强的女基督教徒,我对她说,一个帮助人民前进的人。你不是当教师就是做护士。你会到处旅行的。你会认识很多比酋长还重要的人物。

酋长一听说筑路工要把路修进村子里面,便去海岸打听情况,争取赔偿损失。两个星期以后,他带着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回来了。全部土地,包括奥林卡人的村子,现在属于英国的一个橡胶制造商了。他走近海岸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千百个像奥林卡这样的村子正在清除道路两边的树林,改种橡胶树。古老参天的桉树和其他各种树木、猎物以及树林里的一切都被砍倒杀死,土地被迫休种,他说,地上光秃秃的,跟他的巴掌一样干净。

他胖得很,浑身油光发亮,一口大牙齿挺齐全的。她觉得她常做噩梦,梦见他。

开始他以为那些告诉他有关英国橡胶公司情况的人一定搞错了,至少关于这家公司的领地包括奥林卡村在内的说法是错的。可最后人们让他去总督府,那是一座白色大房子,院子里旗帜飘扬。他在那里见到了总负责的白人,和他谈了话。就是这个人给筑路工下的命令,这个人是从地图上才知道有奥林卡这个村子的。他讲英语,我们的酋长也努力用英语与他交谈。

她们认为这是对你最好的夸奖,我说。

他们的交谈一定很艰难。我们的酋长英语并不好,他只是从约瑟夫那里学了几个词,而约瑟夫总是把“英语”说成“阴雨”。

她们干吗要说我将来会做酋长的老婆?奥莉维亚问。

可最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因为村子现在不为奥林卡人所有,他们必须付租金,为了用水,他们必须付水费,因为水也不为他们所有。

譬如说,虫子。不知什么缘故,她被虫子咬的疤总是发炎、溃疡、流脓。她夜里睡不好觉,因为森林里的各种声响叫她害怕。她过了好久才习惯这里的饭菜,饭菜营养倒是挺丰富的,只是做得很不讲究。村里的女人轮流给我们做饭,有几个比较干净,比较认真。奥莉维亚一吃酋长老婆们做的饭便恶心反胃。塞缪尔认为这也许跟她们用的水有关系,她们单独用一口泉水,即使在旱季,泉水还是清澈见底。可我们吃了都没有不好的反应。奥莉维亚怕吃酋长老婆做的饭好像是因为这些女人干的活很苦,脸上成天没有笑容。她们看到她就谈论有朝一日她嫁了酋长,成为她们中间最小的妹妹时候的情景。这不过是个玩笑,她们都喜欢她,可我真希望她们别说这种话。她们并不快活,整天做牛做马,可她们还是认为当酋长的妻子是无上光荣的。酋长整天挺着大肚子东走西逛,跟村医聊天,喝棕榈酒。

人们听了哈哈大笑。这事听起来实在荒唐。他们世世代代一直住在这儿的,怎么村子会不是他们的了。可是酋长没有笑。

哦,西丽,她真行。晚上,塔希做完她妈妈分配给她的全部家务活以后,就和奥莉维亚偷偷地躲在我的茅屋里面,奥莉维亚把她学到的一切都教给塔希。在奥莉维亚的心目中,塔希就是非洲,就是她高高兴兴远涉重洋来发现的非洲。其他的一切她都受不了。

我们得跟那个白人打一仗,他们说。

为什么塔希不能来上学?她问我。我告诉她,奥林卡人不相信女孩也该受教育。她马上就说,他们跟老家不让黑人读书的白人一个样。

那白人可不是孤身一人,酋长说,他把军队带来了。

她有个小女儿,叫塔希。她常在奥莉维亚放学后跟她玩。在学校里,男孩中间只有亚当肯跟奥莉维亚讲话。男孩子并不欺侮她,只是——怎么说呢?他们干“男孩子”的事情的时候,如果她加入进去,他们跟没看见她一样。不过,西丽,你别担心。奥莉维亚跟你一样,很倔强,头脑很清楚,她比他们大家再加上亚当还要精明能干。

这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到目前为止还是风平浪静。人们像鸵鸟一样生活,只要有办法绝不走那条新修的路,而且从来不朝海岸方向看一眼。我们又盖了一座教堂、一所学校和一栋茅屋。我们等着。

我干的活确实很苦,我从来没想到我能干这么多的活。我打扫校舍,做完礼拜以后我收拾场地,但我并不觉得我是个苦工。这个女人——她的教名叫凯萨琳——用这样的眼光来看我,实在使我颇为吃惊。

这些日子里,科琳得了非洲寒热,病得很厉害。从前很多传教士都因为生这种病死去了。

你不算什么大人物,她说,不过是传教士的苦工。

但是孩子们都很好,男孩们现在愿意与奥莉维亚及塔希一起上课了,很多母亲都把女儿送来上学。男人们不乐意。谁会想娶跟丈夫一样懂得不少事的妻子呢?他们火冒三丈。但女人们自有办法,她们爱孩子,连女儿都爱。

我不是什么人的孩子的母亲,我说,可我是个有用的人。

等情况好转的时候,我会再给你多写信的。我相信上帝,情况会变好的。

哦,她说,可以当他孩子的母亲。

你的妹妹耐蒂

有什么用处?我问。

最最亲爱的西丽:

奥林卡人认为女孩用不着受教育。我问一位母亲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说,女孩对自己没有用;只有对丈夫还有点用处。

复活节以后,整整一年的日子都很艰难。科琳生病以来,她的工作都由我来承担,同时我还得护理她,而她很讨厌我。

我们五点起床。早饭很简单:小米粥加水果。接着便上课。我们教孩子学英语、阅读、写作、历史、地理、算术和《圣经》故事。十一点钟,我们放学吃午饭,做家务。一点到四点的时候,天气太热,没法活动,不过有些做母亲的还坐在草房后面缝缝补补。下午四点开始,我们给大孩子上课,晚上才腾出工夫教大人。有些大孩子习惯到教会学校来上课,可小一些的不习惯。有时候他们的母亲拖着他们来上学,他们又踢又闹,不肯来。来的都是男孩。奥莉维亚是唯一的女孩。

有一天她躺在床上,我给她换衣服,她使劲瞪我,瞪了好久,她的眼神充满妒意却又颇为可怜。为什么我的孩子长得都像你?她问。

我好久没有工夫给你写信了。但是不论我在做什么,我总是想写信告诉你。亲爱的西丽,不论在晚祷时刻,在半夜里,还是在做饭的时候,我总是在心里默默呼唤,亲爱的,亲爱的西丽。我想象你确实收到我的信,并且正在给我回信,信上说:亲爱的耐蒂,我的生活就是如此这般。

你真的觉得他们很像我?我说。

亲爱的西丽:

他们简直跟你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她说。

你的妹妹耐蒂

也许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起的缘故,你对别人的爱能使他们长得像你,我说。你知道,有些老夫妻长得像极了。

我想念你。

我们到这儿的第一天,这里的女人就看出你们长得很像,她说。

我不知道你听了有什么感想?

你原来一直在为这事儿烦恼?我想打个哈哈把话扯开。

于是,西丽,我们就面对奥林卡人的上帝坐着。西丽,我又困又累,一肚子的花生炖鸡,耳边回响着歌声,我觉得约瑟夫所讲的话是能理解的。

但她还是望着我。

约瑟夫说,你们以前的那个传教士不让我们举行这个仪式。不过奥林卡人热爱这个仪式。我们知道屋顶树叶不是耶稣基督。但它虽然微不足道,作用却极大,难道不像上帝?

你第一次见到我丈夫是在什么时候?她一个劲儿地问。

人们弯腰匍匐,迎接它。

这时候我才明白她的心事。她以为亚当和奥莉维亚是我的孩子,而塞缪尔是他们的父亲!

故事讲完了。我抬起头来,隔着孩子们的脑袋,我看见一样东西慢慢地朝我们走来,一样大大的、棕色的、长而尖的东西,足有一间房间那么大,下面有十来只脚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着。到了天棚跟前,他们把这样东西送给我们。原来这是我们的屋顶。

啊,西丽,这么多年来,这件事一直在折磨她!

终于有一天,所有的屋顶又都用屋顶树叶铺起来了。那一天,全村人热烈庆祝,又唱又跳,讲屋顶树叶的故事。屋顶树叶成了他们崇拜的东西。

我是在见到你的那天才见到塞缪尔的,科琳,我说。(我还是没记住时时用“姐姐”的称呼。)上帝作证,我说的是实话。

人们祈求上帝,急切地等待雨季快些过去。等雨一停,他们马上冲向过去长屋顶叶子的地方,到处找这种树的树根。从前这里生长过无数棵屋顶叶子树,可现在只剩下十来棵了。过了整整五年,屋顶叶子树才又茂盛起来。在这五年里,村里又死了好多人。很多人离开家乡,一去不返。很多人被野兽咬死吃掉了。很多很多人病倒了。大家把酋长从店里买来的器皿用具全还给了他自己,强迫他离开村子,永远不许回来,把他的老婆们都分给别的男人。

把《圣经》拿来,她说。

老天爷用风雨鞭挞奥林卡的人民,狂风暴雨肆虐了六个月。风雨像长矛似的铺天盖地刮过来,刮掉墙壁上的泥巴。狂风把墙上的石块刮下来,刮到饭锅里。天上下小米大小的冰凉的石子,把男女老少打得生疼,使他们发烧得热病。小孩先得病,接着父母也病倒。村里开始死人。到雨季结束时,全村的人死了一半以上。

我把《圣经》拿过来,把手放在上面,起誓我说的是实话。

雨季下了场暴雨,把村子里所有的屋顶都打坏了。人们大为惊惶,他们发现哪儿都找不到屋顶树叶了。自古以来屋顶树叶长得很茂盛的地方,现在只有木薯、小米、花生。

你知道我是从来不撒谎的,科琳,我说,请相信我现在说的是实话。她又把塞缪尔叫来,要他起誓在我跟他认识之前他没见到过我。

欢迎仪式的最主要内容是介绍做屋顶的叶子。一位村民讲有关的故事,约瑟夫给我们翻译。这个村子的人认为他们世世代代一直就住在现在这个村子的所在地。这地点好极了。他们种木薯,收成极好。他们种花生,收成也很好。他们还种山药、棉花和小米。种各种各样的东西。但是,很久以前,有一次,村里有个人想多种些地,比给他的那份还要多的地。他想多收些,可以拿剩余的部分去跟沿海的白人做买卖。因为他当时是酋长,公共的土地他越占越多,派了越来越多的老婆去种这些地。他越来越贪心,把长屋顶树叶的地都开荒种庄稼。连他的老婆们都觉得这样做不大对头,便开始抱怨,可她们是一伙懒女人,没人理会她们。没人想到屋顶树叶减产的后果。末了,这位贪心的酋长占地太多,连长老们都深为不安了。于是他收买了他们——用他从海边商人那里得来的斧子、布匹、煮饭锅。

他说,我向你道歉,耐蒂妹妹,请原谅我们。

我们是大约四点钟到的,在树叶搭的天棚下坐到九点左右。我们进村后的第一顿饭是在那儿吃的,饭是一锅花生炖鸡,我们用手抓着吃。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听唱歌,看跳舞,舞蹈带起不少灰尘。

塞缪尔一走出屋子,她就要我撩起裙衫,她从病床上坐起来检查我的肚子。

科琳看看塞缪尔,塞缪尔也正在看科琳的眼色。可是我和孩子已经喝了起来,因为有人把咖啡色的泥制小杯子放在我们的手里,我们太紧张了,不敢不喝。

我真替她难受,西丽,也为自己感到羞辱。最叫人受不了的是她对孩子的态度。她不让他们走近她身边,他们感到莫名其妙。他们怎么能弄懂呢?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抱养的。

这时候,我们周围乱哄哄的,小孩子们从母亲的裙子后边、姐姐的肩膀上钻了出来。近三百个村民簇拥着我们来到一个有树叶做屋顶但没有墙壁的地方。我们席地而坐,男人坐在前面,妇女和儿童坐在后面。几个很像家乡教会中的长老的老人——他们穿着肥大的裤子,油光光不合体的上衣——大声说着悄悄话:黑人传教士喝不喝棕榈酒?

下个季度,村里就要种橡胶树了。奥林卡人打猎的地盘已经被破坏,男人得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寻找猎物。女人整天待在地里照管庄稼,祈祷上天。她们对天地唱歌,也对木薯和花生唱歌,既有爱情歌曲,也有表示永别的歌曲。

有一个人说,他前一天晚上做的梦正好是梦见新来的传教士是黑人,而且其中两个是女的。

我们这里,人人都很忧伤,西丽。我希望你的生活能幸福。

约瑟夫说不是,我跟科琳、塞缪尔一样,也是个传教士。有人说他们从来没有想到传教士会有孩子。另一个人说他从来没有想到传教士可以是黑人。

你的妹妹耐蒂

另外一个女人提了个问题。她问我是不是也是塞缪尔的妻子。

亲爱的西丽:

有个女人问了个问题。我们看看约瑟夫。他说那女人打听,孩子是我的,还是科琳的,还是我们两人的。约瑟夫说他们是科琳的孩子。那女人打量了我们两人一番,又说了几句话。我们看看约瑟夫。他说,那女人说孩子长得像我。我们挺客气地笑了两声。

你猜是怎么回事?塞缪尔也认为两个孩子是我的!因此他才动员我跟他们一起来非洲。我到他们家的时候,他以为我是跟踪追迹找孩子来的。他心肠很软,下不了狠心,不能把我撵走。

塞缪尔问,他们是否见过住在二十英里以外的白人女传教士。约瑟夫说,没有。在丛林里二十英里是很远的路程。男人打猎时也许走出村子,去过十英里远的地方,可女人老守着她们的草屋和田地。

如果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他问,那是谁的?

你没法想象村民们围着我们时脸上好奇的神情。他们开始只是瞪大眼睛看我们,后来有一两个妇女摸摸我和科琳的裙子。我的裙子边因为连着三天在篝火旁煮饭在地上拖得很脏,我都不好意思了。后来我看了看她们穿的裙子,我不再感到不自在了。她们很多人的裙子好像给猪在庭院地上拖过,脏得不成样子。而且还不合身。他们又往我们跟前凑过来一点点——没人开口说话——摸摸我们的头发,又看看我们的鞋子。我们看看约瑟夫。他说他们这种举止是因为在我们以前的传教士都是白人。他们很自然地认为传教士都是白人,白人都是传教士。男人们去过港口,有几个还见过那位白人商人,所以他们知道白人并不一定都是传教士。可女人从来没去过港口,她们只看见过一个白人:她们一年前埋葬的白人传教士。

但我首先要问他几个问题。

我们总算到了。我是坐在吊床上让人一直抬到村子的,我的腿麻得都快断了,我以为好不了了。全村的人都围了上来。他们从圆形小茅屋里走出来。我以为茅屋顶是草铺的,实际上是到处都长的一种树叶。他们把树叶采下来,晒干,一层层地铺在屋顶上,使屋顶可以防雨不漏水。这种活是女人干的。男人给茅屋打桩,有时帮忙用河里挖来的泥巴和石块砌墙。

你去哪儿找到他们的?我问。西丽,他给我讲了一个能使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我希望你,可怜的人,有些心理准备。

他们爱吃肉。这个村子里所有的人都爱吃肉。有时候,你想尽办法都不能让他们干活,可是只要提起吃肉,只要你手头有一小块肉就行。要是你想让他们干大事,你就大谈烤肉。对,烤肉野餐。他们让我想起老家的乡亲,他们都一个样。

从前有个富裕农民,他在城边有田产。就在咱们的城边上,西丽。他庄稼种得好,干什么都发财,他决定开爿店,卖布匹,试试运气。结果,他的生意非常兴隆,他只好动员两个弟弟来帮他经营。日子一久,他们的买卖越来越好。白人商人开始聚在一起,抱怨他的店把他们这些店的黑人顾客都抢走了,这个人在布店后边开的铁匠铺把一些白人的生意又揽了过去。这样下去不行。于是,一天夜里,这个人的店被烧了,铁匠铺被砸了,这个人和他的两个弟弟在半夜里被拖出家门,用私刑处死了。

港口没有地方给我们过夜,约瑟夫就雇了几个在集市上闲逛的青年和我们一道立即出发去奥林卡,我们在灌木丛里走了四天四夜。对你来说,就是丛林了。也许不是。你知道什么叫丛林吗?嗯,除了树还是树,到处是树。而且是大树。大得好像是造出来的。还有蔓藤、蕨草、小动物、青蛙。据约瑟夫说,还有蛇。可感谢上帝,我们没有看到蛇,只有胳臂般粗的蜥蜴,这儿的人逮来吃的。

这个人有一个他十分心爱的妻子,他们有一个小女孩,还不到两岁。她当时还怀着一个孩子。邻居把她丈夫的尸体抬回家来,尸体残缺不全,而且都被烧焦了。她看到丈夫惨死的情景昏死过去。她生下第二个孩子,也是个女孩。后来寡妇的身体养好了,但头脑却永远糊涂了。她在吃饭的时候还像往常一样给丈夫摆一份刀叉,她一天到晚总在说她和她丈夫的打算与计划。邻居们虽然不是有意,却越来越避开她,一方面因为她谈论的计划都不是黑人能想到做到的事情,另一方面也因为她苦恋过去的样子实在太凄惨了。她是个漂亮的女人,而且还有土地,但没有人替她耕种,她自己又什么都不会;她还老等着她丈夫吃完她给他做的饭,亲自下地去张罗。于是很快家里就断粮了,光靠邻居接济,她跟两个小娃娃就在院子里胡乱找些东西来糊口。

港口“市区”的大小就跟城里的五金商店差不多。市内有小摊,摆满了布料、风雨灯、煤油、帐子、野营用的被褥、吊床、斧子、锄头、砍刀等工具。整个地方是由一个白人经营的,可有些卖农产品的摊子是租给非洲人的。约瑟夫指点我们买该买的东西。一把煮水的大铁壶、一个洗衣服的镀锌的铁盆、帐子、钉子、榔头、锯子、镐、煤油和灯。

她第二个孩子还在襁褓里的时候,镇上来了个陌生人。他竭尽全力照顾这个寡妇和她的两个孩子,没过多久,他们就结婚了。她马上就第三次怀孕了,但她的脑筋还是不清楚。从此以后,她年年怀孕,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精神越来越不正常。又过了好几年,她去世了。

港口很漂亮,可是水太浅了,轮船进不来。因此在轮船航行的季节,小船船夫们的生意很好。这些人都要比约瑟夫身材高大,比他结实得多,他们大家,连约瑟夫在内,皮肤都是深咖啡色,不像塞内加尔人的那种黑颜色。还有,西丽,他们的牙齿结实极了,整齐极了,白极了!我在横渡大洋的过程中老想到牙齿,因为我一路上差不多一直在牙疼。你知道我的大牙蛀得很厉害。英国人的牙齿真叫我吓一跳。差不多都参差不齐,蛀得发黑。我真纳闷是不是英国的水土有问题。非洲人的牙齿让我想到马的牙齿,满口齐齐整整的,又直又结实。

她去世的前两年生了个女孩,她身体虚弱没法喂养。后来她又有了个小男孩。两个孩子起名叫奥莉维亚和亚当。

我们坐上船就听船夫们边唱边你追我赶地往岸边划去。他们不大留心我们这几个人和货。我们到岸时他们并不搭把手帮我们下船上岸,他们还把我们的一些东西放到水里。他们欺侮可怜的塞缪尔,约瑟夫说他给他们的小费太多了。他们一拿到钱就转身招呼站在岸边要乘轮船摆渡的人。

这就是塞缪尔的讲话内容,我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复述他的话。

我们要去住的村子派了个非洲人来船上接我们。他的教名是约瑟夫。他又矮又胖,手软得好像没有骨头。他跟我握手时,我觉得好像有样软绵绵、潮乎乎的东西掉了下来,我差点去抓住它。他会说一点英语,他们叫半吊子英语。跟我们说的英语很不一样,又多少有点相像。他帮我们从轮船上把行李卸下来装到来接我们的小船上。这些小船其实就是木头挖的独木舟,像印第安人的独木舟,你在图画里看到的那种船。我们的行李装了三条船,还有一条船装我们的医疗用品和教学材料。

跟寡妇结婚的那个陌生人是塞缪尔皈依基督以前的朋友。他抱着孩子来塞缪尔家的时候——先是奥莉维亚,后来是亚当——塞缪尔觉得他没法不收下孩子,他甚至觉得他们是上帝听见他和科琳的祈祷,专门给他们送来的。

亲爱的西丽:

他从来没跟科琳谈起那个男人和孩子“母亲”的事,他不想让她在欢乐的时候感到伤心。

这儿真热,西丽,她来信说。比七月还热。比八月加七月还要热。就像七、八月间在小厨房里守着大火炉做饭那么热。

后来,我忽然冒了出来。他仔细一琢磨,想到他的朋友一直流氓成性,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他没多盘问便把我收下了。说老实话,我一直对这一点感到奇怪,不过我把它归结到基督徒的怜悯之心。科琳问过一次,我是不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我解释说我是个大姑娘了,我家里人口多,又很穷,我该离开家自己找工作养活自己了。

可我真想念耐蒂。

塞缪尔把来龙去脉讲给我听的时候,我哭了,眼泪把衬衣湿了一大片。我一时没法告诉他们事实真相。但是,西丽,我可以告诉你。我衷心祈求上帝让你能收到这封信,即使别的信一封都收不到也行。

自从我知道耐蒂还活着,我就有点神气起来。我想,等她回家,我们就离开这儿。她和我,还有我们的两个孩子。我想知道他们的模样。却又不敢去想他们。我感到丢脸。老实说,那不完全是爱。他们这儿正常吗?头脑好使吗?讲情理有见识吗?莎格说乱伦生的孩子常常很笨。乱伦是魔鬼的坏招儿。

爸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亲爱的上帝:

你的忠实的妹妹耐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