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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歌6 第三章 最合适的人

陈元明显对简墨消极的态度不满意。他直接道:“我希望你尽快做出决定。倘若你不想出这个头,我父亲便会参与总理竞选。希望那时候你能够支持陈家。”

“这件事我要慎重考虑。”两人做出承诺时的严肃程度,让简墨无法像开始那般将拒绝脱口而出。他甚至产生出一丝应该好好思考的念头,只是眼下他仍不认为自己能够影响更多的人和事,“我并不认为自己进入政界,对目前的局势会起什么作用。泛亚其他造纸世家也未必像你们这般,为了和平的局面,愿意做出退让和牺牲。”

简墨又吃了一惊,没有想到陈元这般激进。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玻璃窗上反射着的室内景象也越来越清晰。这一幕与简爸在花房里谈话时,变得有些相似起来—他忽然想,那个时候他爸暗示的,是否就是今天的局面?

“你们都可以等,陈家等不了。陈家垮了,还有谁管纸人权益协会?六个月后,下一任总理预选就开始了。”陈元面色阴沉地对他说,“难道你要让李微生这种人当选吗?”

如果说丁一卓的承诺,是造纸世家中务实派的开明抉择。那么陈元的承诺,就称得上是和平派的冒险赌注。

简墨一时无语。

“我知道。这也是我考虑了很久的决定。”陈元眼神坚定,“陈家虽是造纸世家,可也是纸人权益协会的后援者。简墨的主张虽然比陈家更彻底一些,但并非不能接受的。我们一直在关注楚中和横海的状况。无论是我还是家中长辈都认为,比起其他原控区,楚中和横海的纸原策略更能够保持长治久安。如果能实现这种长治久安,哪怕牺牲掉部分家族的利益,我们认为也是值得的。”

丁一卓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两日还隐约听到些风声。穆英似乎打算从万山、千湖战区抽调一部分人出来。你觉得他是想要干什么?”

“陈元,你知道你说的什么吗?”丁一卓郑重地提醒。

不能不说,两人几句话就给简墨拧上了发条,把他下意识想拖一拖的念头给打消了。

丁一卓猛地看向陈元。简墨也是吃了一惊。

过去一年来,李微生未动楚中和横海,固然是因为战争压力增大,使之无暇他顾。但不可否认的是,其中有院长转圜压制的作用。可院长却也未必能永远拦下李微生。未来哪日这个家伙若不管不顾,让穆英将楚中和横海当成第五十一个纸控区一起打了,他又能怎样呢?

简墨又望向陈元。后者似乎下定了决心,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进入政界,陈家愿意支持你在泛亚推广重方七十九条。”

送走了两人后,简墨正犹豫着要不要与简要好好讨论一下此事,万千来了。

陈元到底城府较浅,与过去的好友谈起利益交换,脸上还是有些不自然。丁一卓就泰然得多,先表明了态度:“如果你愿意出面解决造纸世家们眼前的困境,丁家愿意代表万山地区支持你。”

“泄露老头子行踪的人找到了。”万千脸上的神情十分凝重。

他的大脑立刻冷静下来,从故交叙旧的状态退出,平静地问:“你们今天来,代表的是谁?”

他没直说出泄露者名字,却又不像是故意卖关子,反像是答案实在难以出口。简墨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是谁?”

简墨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经不是校园里满身书卷气的大学生。而他面前坐着的这两位朋友,也不再是京华大学里交情单纯的校友,而是各自代表一方势力的发言人。

“郑铁。”

“眼下的局面持续恶化下去,造纸世家恐怕就会先乱起来。到时候泛亚除了纸原战争,还有世家之间的混战。一旦到了那个阶段,那就只能靠武力决断不可了。可现在不一样,你完全可以趁着秩序还在的时候,用‘合法’的方式去扭转这种趋势。你仔细想一想,虽然你的初衷不是为了世家,但从结果来讲,对实现你的主张也是有意义的。”

“郑铁?”简墨足足望了万千五秒钟,确认他真不是在开玩笑,“怎么会?”

丁一卓居然也跟着附和:“你回想一下李家的发展史。李春和早期争取陈家,获取政策支持。中期大力发展现代派,普及造纸之术。跟着李德彰通过亚欧战争,将原人剔出征兵序列,借纸人之手掌控军队。二十年前李君瑜又实现造纸业全链减免税,鼓励造纸师抢占政界商界话语权……李家一步步获得今天的地位,实际上与武力又有多大关系?

郑铁是最早期加入重简方略的一批成员,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万千造生以前。因为出色的能力和对重简方略的忠诚,他一直是组织最有威望的核心成员之一。不但深得简墨简要的信任,更一直担任着重简方略的首席军事指挥官。说郑铁泄露了简墨的行踪,如果不是万千调查出来的结果,简墨根本不会相信。

“你的主张固然不是造纸世家最理想的局面。但已经是他们眼下最优的选择。至少现在楚中与横海的状况,就远比其他原控区要强。”陈元说,“这个时候如果你能站出来,提供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方案,未必不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帮他传递消息的是纸盟的人。”万千补充道,“而将消息传递给李微生的秘书的,也是纸盟的人。”

这两日简墨也从简要口中初步了解到泛亚眼下的困境。国内经济还未至崩溃,但完全进入了大萧条时期。部分造纸师被军用纸人的压力逼至接近极限造纸的状态。原本正常的造纸交易几乎中断,造纸师们的收入急剧缩水。造纸业的上游下游产业都受到影响。至于原材料的加速消耗可能导致未来多年的资源匮乏,甚至都不算最紧迫的危机了。

简墨听到这里,心中瞬间有了某个猜测。

“你如何确定就没有人愿意听。”陈元反问,“你刚刚回来,不知道泛亚的现状。这场战争过去了八年半。但前七年半的时间,都没有你不在的这一年战况激烈。尤其是在李家缓过气,而纸盟又宣布建国之后,战事就完全白热化了。造纸管理局一再压缩其他行业的造纸配额,向全国摊派军用纸人的数量已经到了一个疯狂的地步。”

重简方略建立之初,简爸曾经提供了许多帮助。其中就包括各种人才的推荐。郑铁正是那个时期加入的一员。如果硬要说郑铁对重简方略有二心,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爸插手了。

简墨何尝不知道陈元说的是事实。他叹了口气:“造纸管理局和纸盟比赛一样地烧纸,尚不能挪动对方分毫。我的声音……又有多少人愿意一听。”

“他到底想干吗?”简墨握紧拳头。

“你只是没有认真想过。”陈元对他说,“如果你真的想把纸原平等实践下去,就不该被眼前的安宁所迷惑。你的主张一日不能在泛亚为人所接受,这楚中和横海就一日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他当然不会认为简爸此举是想弄死他。否则就不会暗中通知蒋君袭,补齐了紫霄殿最后一重功能的发动人数。可是这么做除了让他和李微生矛盾更加激化外,还有别的作用吗?

简墨怎么也没想到陈元会对自己提这个问题,微愣一下就条件反射地摇摇头。

这个问题简墨想不明白,便只能直接去问郑铁。

陈元却似乎早就等他开口:“我今日是特意来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过竞选泛亚总理吗?或者说,你打算进入政界吗?”

“我想知道为什么?”警察局中,简墨望着桌子对面的纸人。

简墨对于造纸世家之争没有兴趣。可事涉好友,他不免关心一句:“那你家有什么打算?”

来之前简要告诉他,郑铁看到拘捕令,什么也没说。自己主动拿下了身上所有金属制品,还安抚好了直属手下,没有在组织里造成任何恐慌。简墨此刻见到的郑铁,身上也的确没有常人被捕时的愤怒、懊恼或惊慌。他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并且毫无抗拒地接受了一切。

“泛亚迁首府于怀都市,对这个城市或许是件好事。但对陈家却全然不是。”丁一卓叹了一口气,“虽然李家在京华倾覆中损失惨重,可保存下来的实力依旧不是泛亚任何一家能够单独抗衡的。且不说三大局,光只是李家那些产业,一进入怀都,陈家两代经营就岌岌可危。”

见对方不说话,简墨又问:“郑铁,我们彼此都很了解对方。无论你出于什么考虑做了这件事情,我都不会认为你对我个人,或者对组织心怀恶意。我现在只想知道,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还是单纯拗不过我父亲?”

“高祖父卸任后顾则谦上任,陈家在京华的影响力就开始减弱。曾祖父病逝后更是一落千丈。所以我这位曾祖姑姑去世后,祖父除在纸协留了人,其余人等全部迁往了怀都。”陈元表情淡然,“从此低调行事,只为和李家保持距离。”

听简墨提起简东,郑铁眼神中的平静被打破。他深深吸了口气,双手交握在桌面上:“两者都有。”

后来李春和因目的达成,逐渐放缓了对传统派的逼迫。陈楠也并未回心转意,反而以六十四岁高龄创立了纸人权益协会。直到七十四岁那年离世,她也未与丈夫和解。

“简墨,你在旁人眼里是一个想法另类又非常激进的人。但作为重简方略的军事指挥,我认为你是一个极端保守,甚至是消极的人。

这位发明了逆化程序的造纸师,实际上对纸人的命运十分怜悯。她与李春和原本美满的夫妻感情,也因在对待纸人态度上的分歧而日渐恶化。李春和担任造纸管理局局长后,为普及造纸之术,不断提升现代派造纸师地位。但身为传统派代表的陈松,却在一次两派冲突中心脏病突发,救治不及而身亡。陈楠因弟弟之死,不顾两子恳求和丈夫决裂分居,从此离开李氏造纸研究所。

“从知道纸盟决意在楚中发动独立起,你首先想的就是先缓解纸原冲突。等你发觉冲突已经到了完全无法缓解的地步,才决定支持纸盟。可支持归支持,你却要求组织避免正面作战,仅仅担任辅助角色。而楚中独立成功,纸盟和原人屡生冲突。你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调解。直到调解彻底失败了,你才肯稍作妥协,写出三十六子。

这位陈总理不像周勇的外祖父顾则谦那般,对造纸之术心怀抵触。早在长女陈楠成为李青偃学生的时候,他就曾公开表示,国家应当大力发展这种能够加速地球复兴的新技术。虽然陈铠上任那年,第一次纸原战争就爆发了,陈家声望因此大受损伤。但三年后,陈楠就力挽狂澜,发明了逆化程序,将陈李两家从岌岌可危的处境中拯救出来。战争结束后,她与李春和结婚,并接替丈夫成为李氏的第二任所长。

“重简方略统共就管辖着两个城市。一个楚中,是简要背着你先斩后奏来的。一个横海,是轻音和碧海长鲸主动送上的。其中哪一个是你主动出击谋下的?我知道,这一切皆因你不喜流血,不喜战争—更准确地说,你畏惧着这一切。因为这些都要消耗人命,尤其是纸人的性命。”郑铁抬起眼睛,直视简墨,“身为纸人,我本该是赞同你的。可作为重简方略的指挥,我要说的是,如果你没有勇气把你的理想实践到更多地方,那你所做的一切,就只是廉价的同情。故事里的大侠惩治恶霸,当时是痛快了。可恶霸若没死绝,一旦大侠离开,遭殃的还是弱小的百姓。因此我认为白先生的想法是正确的—不能让你满足于眼前虚假的安宁。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你逼到李家的正对面去。”

夏历5063年,陈元的高祖父陈铠任职泛亚总理。

“想逼我就没有别的办法吗?”简墨压抑着愤怒,“你知道重简方略这次死了多少人吗?其中有你朝夕相处的战友,有对你信任无间的下属。你这么做,真的有认真考虑过吗?”

简墨愕然。他万万没想到,陈元和李家竟然还有这样的关系。

郑铁低下头,没有说话。

“都已经拱到火上了,再低调有什么意义。”陈元干脆地对简墨说,“我曾祖父的姐姐陈楠其实是李春和的妻子,也是他两个儿子—李德启、李德彰的母亲。”

简墨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继续问道:“以你素来的习惯,如果认定我的决策有误,也会先开门见山与我商讨。倘若我执意不改,你才会采取其他措施。这一次你却什么都没有说,为什么?”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丁一卓笑道,“陈叔叔可不能怪我失信。”

郑铁干脆利落地回答:“因为简要。”

陈元本人一向沉默不惹事。但对方能在家中找到市面上遍寻不见的《造纸论》,简墨就隐隐觉得自己这个好友并不普通。此后方执从纸人权益协会请辞,陈元毫无争议地接任了副会长职务。京华之乱中,他更是一人拍板借调了人马给自己。简墨由此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是简墨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他愕然了两秒,不过也只有两秒。

“重简方略虽是一直按照你的想法前进。但在规划和具体执行上,简要、万千、无邪,甚至包括三十六子—无论哪一个,对重简方略投入的时间和精力都比你要来得更多。”郑铁盯着他,加重了语气,“尤其是简要。重简方略从无到有,所有的框架都是他一根一根搭建出来的。站在他的位置,若是想要架空你,简直太容易了。我不是挑拨离间,我只是说一个事实。

简墨正回忆着简要有没有提过怀都市的造纸世家,却听见陈元淡淡道:“是我家。”

“但是无论何时何地,他却从来没有做过与你心意相悖的事情。哪怕他明知道重简方略的改变迫在眉睫,明知道每多拖一天,成功的难度就大一分,他却还是坚持遵行你的意见。即便这一年时间你完全缺席,亦是如此。因此我彻底明白,在重简方略和你之间,你永远是首位。

“秦家在雾谷地区也算排头的家族。但这只是因为怀都市的本地世家行事低调,不喜欢出风头。如今李家赤裸裸地把怀都视作囊中之物,那一家恐怕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丁一卓的笑容有些古怪,似乎在故意隐瞒什么。

“重简方略的其他核心成员虽没有简要这么顽固,但在这件事情上却都被他说服了。”郑铁露出一个苦涩又凄凉的笑容,“所以我必须下重手,让李微生彻底警惕,让你心疼入骨。所以我谁都没商量,一个人做了决定。我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他声音到此时才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坚定,“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接受任何处罚。”

“你是说秦高的家族吗?”简墨问道,“我听说京华倾覆后,秦高已经从十二联席请辞了。”

简墨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春的楚中,风还很冷。路上的行人还穿着薄袄大衣,围着围巾,在昏黄的路灯下往家里赶。

说到这里,丁一卓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元:“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丁家不比李家大业大,没有信心以重伤之躯奔赴千里之外,和怀都市本地的世家抢地盘。”

“少爷想好怎么处置郑铁了没有?”简要问。

“我认真考虑了很长时间,又和爷爷商量了,最后还是决定留下。京华市没了,丁家也损失惨重。可万山地区仍是丁家最熟悉也是最有影响力的区域。想要恢复生机,那里仍是我们最好选择。有件事或许你还不知道,盛景在京华倾覆中没能幸免于难,所以去年我成了万山地区的席主。”他顿了一下,“丁家和李家的关系你是清楚的。能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未必不是一件幸事。没了泛亚首府的光环,东一区以后可能会逐渐没落。但我相信,事在人为。”

“先编个正式点的理由调离—就去无类那里,帮秦榕管教一下学生吧。至于他的职务,暂时让卿局担起来。”简墨叹了口气,“我爸送来的纸人名单有吗?”

这个问题肯定很多人问过丁一卓,所以他回答得十分从容。

“都有存档。”简要的细致从没让简墨失望过,“少爷想怎么做?”

“我听说京华多数机构和家族都迁到了怀都。”简墨说,“但丁家没有动。”

“全部筛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跟我爸接触过的,找机会提个醒。无论如何,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简墨把感觉得有些冷的手揣进口袋里,“简要,你觉得—”

丁一卓的优雅自如中多了份坚毅,而陈元的内敛沉静中却四处透着锋芒。前者不消说,自然是京华的倾覆造成的。后者的变化却让简墨一时想不明白。

他话才出口,但又住了口。

简墨不得不提前与胖校长告辞,前往唐宋。阔别一年,他这两名友人的眼神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郑铁的做法虽令人难以接受,但对简墨的判断却是极为准确的。如果没有足够大的外力逼迫,他根本没有勇气打破眼前平静,向更广阔的领域发起进攻。就像刚刚,若非陈元警告李微生可能成为未来的泛亚总理,他恐怕都不会沉下心来,仔细思考自己跨入政界的可能性。

这时简要凑过来小声告知:“陈元和丁一卓来楚中了,正在唐宋等你。”

简墨很想问简要的是:如果自己进入政界,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实现纸原平等?哪怕只是改善一部分现状也好?

简墨的嘴角禁不住勾起,但片刻后又垂了下去。他想起了五颜六色的话,心中不免再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这样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可他又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必要问:自己到底有什么资本抗衡李家?凭他那两个如履薄冰的城市?凭实力不足李家百分之一的重简方略?还是凭他的一腔热血?

白墙青瓦的房屋在青竹中掩映,一马三箭的直棂窗里不时传来学生或老师的声音。绿茵茵的草地上,几只全身黑色羽毛的黄嘴鸟急匆匆跑过,让简墨不由得联想起学生们餐点奔赴食堂的架势。出了安静的教学区,就是热闹的运动场。环形跑道上没有铺垫塑胶,反用小草植出跑道线。宽阔的操场上也没有足球门。两个班的学生正穿着样式统一的运动服,气势高昂地打着马球。队员们之间的交流,进球时的欢呼,还有一旁啦啦队的加油助威,让整个场面都洋溢着青春气息—以及一种叫做岁月静好的味道。

虽然陈元和丁一卓都表示愿意支持自己。可在京华之乱中,十二联席、纸盟再加上欧盟贵族,他们联合起来都未曾撼动李家。反倒是李青偃几十年前留下的一张诞生纸,轻而易举地倾覆了这座一百多年的首府之城。

“不相信吗?”胖校长斜睨着他,“老师这个职业的理想主义者比例还是很高的。当初我和连蔚还劝退了一批。”

“因为少爷是最合适的人。”简要竟是完全看穿了他的心思,“如陈元和丁一卓所说,现在也是最合适的时候。”

简墨有些惊讶。

他的初窥之赏告诉他,造纸管理局今年摊派下来的军用纸人数量增至去年的两倍,与战争爆发第一年相比则增长了十倍。战争开始前三年,总理府还给过被摊派对象一定的政策补偿,可从第四年起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师人数和学生都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其他教学资源不够,都可以小班教学了。”

“整个原控区就只有楚中和横海未曾提供军用纸人。倘若一年前政府军占领了楚中也就罢了,偏偏楚中安然地待到现在。少爷猜猜,如果情势恶化下去,其他地方会不会生出仿效之心?到那个时候,楚中必定又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即便是李院长怕也很难转圜。可如果您先人一步,主动提出一个多方都可以接受的方案,不但能解楚中、横海之隐患,说不定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纸原冲突。”

“老师够吗?”

听到这里,简墨变得认真了:“那有什么方案,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呢?”

“这届高一的孩子也算因祸得福。”胖校长玩笑道,“往届学生若没有造纸天赋,又没有全市前三百名的成绩,哪能进玉壶?”

“这要说到第二点了。”简要微笑着说,“原控区造纸师的数量接近纸控区的两倍,尚且被逼到这个程度。少爷觉得纸控区现在承受的压力如何?那里极限造纸的情况远比原控区更严重。即便纸盟一再颁布政策,鼓励原人生育,可远水始终无法解近渴。纸人自己的国度,竟然同泛亚一样,不得不海量写造士兵供应战争所需。原人却可以用繁衍的理由躲在后方苟活。少爷觉得阿文会不会焦头烂额?”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这个时候若有一人出面,在联邦和泛亚之间调停,暂时停止这场战争,给双方一个喘息的机会,您觉得这会不会是多方所期待的一件事?”

踏着鹅卵石铺成海棠花纹的地面,瞧着月亮门外的白梅旁逸斜出。花枝后的六柱亭子柱红似霞,檐挑如飞,空气中梅香与草香交融浮动。简墨每移一步,都是赏心悦目的景观。

“停战?”简墨眼睛一亮,但随后又暗了下去,“李家不会同意的。”

不等他安慰,胖校长先从伤感的情绪中退出来了,对他打趣道:“上次来的时候,你光顾着逃命,怕也没有好好瞧瞧‘沧洪遗珠’的模样。来来来,今天我带你好好参观下。”

于公,李家作为造纸界的领袖势力,与纸盟的立场水火不容。于私,李德彰才在一年前的京华之乱中遇难,纸盟对此要负极大的责任。想要李家同意停战,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简墨也想起当年初入石山的情景,不由得沉默起来。谁能想到他自以为孤苦无依的一段岁月,现在看来反是近十几年来最圆满的一段日子。

“李家的态度的确很关键,可泛亚并不是只有李家。”简要说,“况且李家现在承受的压力也很大。当局势有所倾斜的时候,少爷未必不能找到机会。”

胖校长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

简墨想想如今原控区紧张的局面,略微生出一点信心。他叹了口气:“机会可能会有。但这件事由我这么一个小人物来做,能成吗?”

等到了玉壶中学,胖校长拉着他手臂端详了好一会儿。他圆圆的脸上满是笑容,眼里充满回忆:“想当年你和欧阳一起在石山念书的时候,多么热闹啊。那时候你们余老师还在,齐眉也在,大家都在……”

“这就是第三点了。”简要笑盈盈道,“少爷虽然未曾回归李家,但不能否认,因为李院长的缘故,让您在李家乃至整个造纸界,是有一定话语权的。而因为简老先生的影响力,您也能够得到联邦方面,尤其是阿文很大程度上的信任。

到欧阳家吃了午饭,简墨本想顺路去石山中学看望胖校长。可欧阳告诉他,因为学生数量不足,石山中学也封了。学生和老师都到集中居住区里的二十所学校上课了,如今胖校长是玉壶中学的副校长了。

“当然,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这数年来您拼死顶住了两方的压力,坚持在楚中、横海实施重方七十九条。您用实际行动让所有人相信,您宁愿失去变强的希望,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绝不愿意让纸原任何一方受到恶劣的、不公平的待遇。所以毫无疑问,没有第二个人,”他的初窥之赏注视着他,“您就是唯一的平衡点,也是那个最适合的人。”

从这一刻起,他才感觉到,不是自己单方面地、一腔热血地去照看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在尽其所能地来保护着自己。但简墨很清楚,与整个泛亚相比,这两百万人的全力支持仍是太过弱小。在不十分必要的情况下,他是绝不可能拿这两百万人的性命去冒险的。

简墨站在原地,反复思索着简要的话。

简墨离开六街的时候,心情是十分不平静的。

天色逐渐暗沉,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但街两头的店铺变得灯火通明。

“‘我相信,你们肯留下,都是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为我,或者什么命令。’‘这种情况下,如果你们还肯留在楚中,我将视你们为战友。’”她一字不差地重复着他曾经说过的句子,“你或许只是说说而已,但大家都还记得。”

透过店铺的玻璃可以看到满满的顾客。有的对着满桌菜肴细细品尝,有的等着店员打开桌子上的啤酒,有的挥舞着菜单叫加菜,有的拿着勺子喂着宝宝椅上的婴孩……店员们来回地跑动。有的上菜,有的收拾,有的将菜肴打包好,然后放在标准件的物流盒中,通过墙上挂着的异能键,发送异能传送指令—早几年楚中的人体传送、物品传送就由以首家纸源为首的几家公司承接下来。价格相对传统方式略高,但速度和安全性根本不是后者可比的。不过大迁离后,就只剩下首家纸源一家了。

简墨抬起头,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由于异级纸人数量稀少,过去异能的民用价值仅仅体现在对中上阶层的服务上。后来民用价值对大众普及,则是纸控区开的先河。无邪注意到这一点后,便在楚中和横海推广开来,结果民众接受良好。此后其他原控区亦有跟风的迹象,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细究之下才发现,竟是因为军用纸人需求的飙升,导致造纸管理局不得不放弃了普及计划。

“这家伙虽混蛋,但话说得没错。”封玲递给他一只叉子,“你还记得楚中大迁离前,你召开的记者招待会吗?”

“你说得很有道理。停战不但可以减轻造纸世家们的压力,对普通民众也有很大好处。别的不说,至少可让那漫无止境的军用造纸停下来。”简墨不甘心地说,“但仅仅只是停战,并不是我想要的。”

封玲哼了一声,转身回后厨,端了一大碗水果块过来。透明的玻璃碗里五颜六色,混合着的果香扑面而来,令人食欲大开。

简要自然明白简墨心中所念:“这就要看少爷未来如何操作了。既然停战是多方迫切想要的结果,而少爷又是唯一的调解人。那么我们不妨好好计划一下,如何利用停战为自己赢得更多筹码,从而达到最终目的。”

“滚,我马上滚!”五颜六色吓得往后一跃,后背贴在墙壁上挪了两步,撒丫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简墨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说服了。但一想到如果进入政界,每日都要面对像李微生这样的人,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审时度势和权衡利弊之中,他就感觉胸口有股说不出的厌恶和烦闷—难道要把第三条路走下去,就只剩下从政一途吗?

“误会你个头!快滚!”封玲的水果刀快戳到他的鼻子尖。

两人慢慢走到了这条街道的尽头。前方全是建筑,眼前已经无路可走,只剩下向右转的一条道。那条道路人声鼎沸,比他们所在的这条路更加热闹,但也更加拥挤。

后者被他这么一瞧,瞬间直起身,大声解释:“我可不是觉得你有多厉害才说这话的。我只是为我自己未来的日子着想。你可千万不要误会了!”

“如果要继续走下去,好像……也只有往这条路上走了。”简要挑了挑眉毛,望着造父。

简墨猛地抬眼注视着五颜六色。

简墨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说话。但在最终转弯之际,他还是停下脚步,道:“回家吧。明天早上我还要去趟第二。现在辨魂能力比过去提升了不少,如果观察下晶膜的形成过程,说不定能得到些启发。”

“我说,”五颜六色弯下腰,不让封玲看见自己的脸,“小时候,你和封三两个人就敢跟整个六街的孩子作对。如今有能耐了,怎么反倒胆子小了?我告诉你—你想干就干什么!”他顿了顿,“楚中留下的两百万,没有一个怕死的。”

简要没有嘲笑造父又转移话题,只是同寻常一样点了点头。

“玲姐,我、我再跟他说最后两句话。”他两只手做出防备着被打的姿势,在老板娘的死亡凝视下侧步到了简墨旁边。

楚中也有第二造纸研究所的分所。不过简墨想借机观察一下怀都市的情况,便选择了怀都分所。怀都分所的位置选得不错,风格承袭了一贯的宁静雅致,交通也不失便利。

他赶忙拉起满头辫向外走去,眼睛却还是瞄着简墨。直到他一条腿已经跨过门槛,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简墨还在车里,就远远望见分所大门口立着两排黑制服。那是造纸管理局的稽查员。他们满脸怀疑地监视着每一个进入研究所的人,时不时拦下一个审问盘查。研究员们面色愠怒,却也只能板着脸默默忍受。

“别啊,玲姐。我错了还不成吗?我以后再不敢了。”五颜六色边讨饶边说,“十五箱酒我放在老地方了啊。钱……钱下次再结给我吧。我走了。走了走了。”

“从你回来的那日就开始了。”简要解释,“不过好在到目前为止只是形式上的检查,并未对研究所造成太大影响。”

“那是我弟弟。你有什么资格跟他声音大?”封玲厉声道,“滚滚滚!以后不要你家的酒了。”

路上的行人不多,简墨一行人很快被认出。

五颜六色目光落到手里那把沾着红色果汁的刀,气势顿时矮了一截,露出一个谄媚的表情:“玲姐,我哪敢在您的地盘撒野。我就是跟他说几句话,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看,你们看!那不会是—”一个正要步入大门的研究员拉扯身边的同事,惊讶地示意对方看过来。

五颜六色的声音越来越大。店里仅有的两桌客人都不满地看过来。但他们一望到简墨,立刻侧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封玲闻声也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水果刀。一见五颜六色,她拧起眉毛:“你在我店里吼什么吼?”

第二造纸研究所没有挂在重简方略任何成员的名下,为的就是避免受到牵扯。因此除了几名职业经理人外,研究员们并不清楚他们与重简方略究竟有何关系。不过异能海关的事情暴露后,他们就不能不有所怀疑了。

“你倒是说话啊。你、你他妈的回来到底有什么用?你还不如不回来呢!起码楚中不会再引来李微生的注意!”

相较于研究员的兴奋,驻守在门口的稽查员心情就各不一样。刚正直率的人考虑的是,如何教训这个拒绝执行造纸管理局命令的前叛国分子。油滑世故的家伙想到的是,如何避免遭李家内斗的池鱼之殃。而投机倒把分子算计的却是,如何表现更有利于自己的前程。

“迁走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这座城不能总这么一直空着吧?”

眼见疑似老板的年轻人接近,研究员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接下来简墨与造纸管理局的人会发生怎样的冲突?

“你那重方七十九条到底还打不打算搞下去?难道我们就这么听天由命,坐着等死吗?”

然而,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有没有采取什么防范措施?政府军再打过来怎么办?李微生不可能那么巧再失踪一次吧?”

守在大门口的八名稽查员不知为何同时离开原来的位置,走回造纸管理局的专车。等到简墨的脚迈上第一个台阶时,黑色的专车已经关上门,悄无声息地走了。

五颜六色见简墨不回答,翻了个白眼后又谨慎地打听:“你回来后,李微生不会对楚中做什么吧?”

看不到星海中浅白色花瓣飘舞的研究员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因为过于惊讶,连简墨路过时向他们点头招呼,他们都反应得有些迟钝。

简墨无言以对。他差点忘记了。小时候再讨厌的人,只要现在住在楚中,就是楚中市民。他是必须要负责的。

“简先生……好。”

“有什么关系?”五颜六色似乎觉得简墨的问题很好笑,他身体前倾,紧盯着简墨,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胸口,“我父母,死在了纪念广场。我本人,住在楚中。姓简的,你说你的打算与我有什么关系?”

“简先生,你来了—”

简墨皱起眉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早就等候着的时择拨开了这一众研究员,快速将简墨一行人领走。

五颜六色却在对面坐下了:“这次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时择是代替戴雯出面的。戴雯现在任第二造纸研究所的副所长。虽然她是在简墨返回泛亚的当天上午才被告知真相,但务实又敏锐的性格让戴雯迅速做好了准备。此时此刻,她就在怀都市造纸管理局,与公诉人就异能海关一事对簿公堂。

少年时期的龃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寡淡。简墨对着旧日六街的死对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愤恨。可他俩之间也没有值得一叙的旧情,当下只是“嗯”的一声。

一家造纸研究所与造纸管理局打官司,无疑是处于劣势。不过戴雯经过两日的细致研究,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五颜六色的脸色在经过一番变换之后,才走过来问:“你真的回来了?”

“当初李微生大约是为防止异能海关的来历被重简方略调查,所以并未以造纸管理局的名义签订合同。”时择表情还算乐观,“因为签订对象非政府机构,简先生作为第二的东家,利用异能海关的特性破解了封锁,是适用于正当防卫条款的。”

满头辫子的那个他没印象。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那位,却是他的“故交”。大约是等着封玲结账,两人卸完货后没有马上离开,视线无意间扫到简墨身上,表情皆是一惊。

《造纸管理法》规定,造纸作品买断合同生效后,出售方是无权自己使用或授予第三方使用的。同时,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出售方也不得泄露任何关于造纸作品的信息。

简墨吃完早餐才两小时。封玲便说去后厨切点水果。她离开后没多久,简墨就看见两个小伙子拖着十几箱啤酒进来了。

但有一条是例外的。倘若购买方在使用该作品的过程中,对出售方的人身、财产、名誉等合法权利造成威胁时,出售方可充分利用该作品对自身利益正当防卫。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买下了纸人后,命令纸人去伤害他的造师。造师是绝对有权利用这名纸人三大赋予的特点进行反杀的。

封玲侧过头抹了把眼睛,放开他,笑着说:“想吃点什么?菜是现成的。”

不过《造纸管理法》又规定,如果这名纸人是卖给了类似造纸管理局的政府机构,那么反杀就是违法的。可实际上,一名造纸师若真到了和造纸管理局作对的地步,就根本不会在乎违法不违法。因此后面这条规定,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无异于形同虚设—这大概也就是李微生疏漏掉这条规定的原因。

“不管去哪,这里都是我的家。”简墨抚了抚她的后背,安慰道,“只要活着,自然是要回来的。”

简墨对戴雯的能力还是敬佩的,他向时择点点头:“准备好了吗?”

“托你的福。”封玲瞪了他一眼,上前一把将他拥住,声音略带哽咽地说,“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时择今天一共安排了九名造纸师在所里写造,其中普级、特级、异级各有三人。

“火锅店看起来挺不错。”

以简墨现在的辨魂能力,哪怕是坐在建筑外,也同样能看到里面的情况。所以他也不挑,随意选了一间工作室坐下,安静等到满天的灵子如流星雨般从星海各个角落撒来,汇入正在魂歌的九只魂力波动中。

简墨回来后被方廖上下检查过一遍,自然知道自己体重没什么变化。可看着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的封玲,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它们转动着、舒展着,宝华流转,灵动缤纷,然后将更璀璨的灵子送入魂笔之中。经过十数个导流槽结构后,灵子流便在诞生纸上化作一行行文字。它们如同呼吸着的萤火虫,明灭起伏,光暗烁动。直到最后一笔提起,灵子流才从纸面如烟雾般腾起,像插入彼此缝隙缠抱成一团的海草,又像是领着任务一一对号入座的使者,融合、排列、加固……

正埋头理账的老板娘说完“欢迎光临”四个字后抬起头,习惯性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在脸上。她直直盯了简墨好几秒,有什么东西在眼里突然闪动起来。她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又突然抬起头,对着天花板猛眨了好几下眼睛。等稳住了情绪,老板娘才从收银台走到他面前,无情地嗤笑道:“居然长胖了。”

简墨注意到,在魂晶形成的前期,灵子流初步融合成团,便开始呈现规律的波动状态。而此时灵子团的波动强度,几乎与原人的魂力波动无异。

简墨去的时候不是饭点,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可随着波动的进行,灵子团中不断有灵子逸散出来,重新回到星海之中。好在新的灵子补充的速度远大于灵子散逸的速度,灵子团才一步步丰满成形。到了魂晶形成后期,灵子团的形态也基本完成。这时灵子团的外缘便如同被加热的蛋白质,结构渐渐变得紧致而凝实,将其内部固封其中。等固封结束,一个独立的整体—魂晶就诞生了。

“我提前告诉她,六街会被划作集中居住区。她便去盘了一个空铺下来。租金很便宜,房东答应也很爽快。”简要微笑道,“区域划分通知下来后,六街的商铺还有些供不应求。好在铺子的房东离开前多在市政进行了登记,联系起来还算方便。”

与此同时,简墨能感受到的灵子团波动,瞬间就降低到接近虚无的程度。

“玲姐开了火锅店?”简墨有些惊讶。

由此可见,晶膜是灵子团的外缘部分舍去波动的特性而形成的。它原本就属于灵子团的一部分,并非另外单独形成。只是明白了晶膜的由来,他又该如何修复魂晶?

简要瞧了眼表:“这个时间封玲应该在她的火锅店里。”

—找一张新的诞生纸以相同的原文写造,为残缺的魂晶外包裹一层新的晶膜?不,这样只会诞生一个新的魂晶,写造出一个全新的纸人。

家里无人居住,但仍旧干净整洁。显然简要安排了人时常打扫。他撑着卧室的窗棂,向外眺望。这个季节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的小路上也是光秃秃的。

—用魂力谱?像修改魂力波动的原文结构一样修改?不行。魂力谱只对三大赋予起作用。他曾经在简要的诞生纸上进行而二次写造,却不会改变简要的魂晶结构。

阔别了一年的六街,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太大改变。

简墨睁开眼睛,沮丧地靠在沙发的后背上,对着天花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无诞生纸造纸的后果,为什么如此难以解决。

简墨望着车窗外的空寂荒凉,想起韩广平最后那句话,心中如同压着厚厚的乌云。眼前一切都与他的选择有着不可推脱的干系。作为从小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一员,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愧疚之情。还在欧盟的时候,简墨就常常扪心自问:自己做的真就是对的吗?他自以为的正确,真的对这座城市好吗?

“看来还是得去李家老宅一趟。”这个念头再一次在他脑海里浮起。

有的楼房墙壁被藤蔓爬满,有的路面被野草和菌类破坏。鸟群和蜂类在阳台和屋檐下筑巢成家,猫狗追逐着鼠类和已经成群的兔子。好在居民迁离前都有充足时间关门闭户,多数建筑的室内保存还算完整。但其中少数也为聪明的小动物们占领,成了栖息的绝佳领地。

简要也没有反对:“机密已经被拿走,想必李微生应该不会再拦阻了。”

楚中市仍旧处于十室九空的状态。在简要的规划下,两百余万楚中居民慢慢集中在几十个地区居住。集中居住区里倒如过去那般,车水马龙,热闹兴盛。至于其他的地方,市政厅虽以异能全力维护它们不被风蚀雨侵,却不能避免那些不起眼的生命在无人的地盘撒野。

简墨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倒了一杯热水,将眼睛对准冒着蒸气的杯口。虽然辨魂之眼和真正的眼睛并不是一回事,但这么蒸熏一下,辨魂之眼的疲倦感似乎也得到了缓解。

从梅络家离开后,简墨去了六街。他没有直接去,而是让简要开着车,从玉壶区行驶到木桶区。

几分钟后,简墨重新闭上眼睛。

临走前,韩广平只留下一句话:“李微生最近和穆英在频繁见面。你好自为之。”

源空间里曾经见过的那种淡黄色光点,又如同他梦中的萤火虫,匍匐在透明的河流上,缓慢地,持续不断地向他飘过来。

他知道,简墨说的是自己违背承诺,放出对逆向天赋赋予的研究一事。可简墨那时的所作所为,完全与李家利益背道而驰。韩广平自认管住李氏不针对他就已经不错了。倘若遵守承诺,坐视李家利益受损,岂非默认李氏乃简墨一人的私有物。让李氏卷入李家子弟内斗之中,是历代所长最大的忌讳。

其实早在晶膜形成之始,简墨就见到了光点。

韩广平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大好看,却也无法反驳。

他对此有点意外,却也不是太震惊。源空间里存着海量的诞生纸,说明光点与造纸存在紧密的关系。只要自己接触造纸,那么再见到它,也是迟早的事情。

简墨淡淡回答道:“不是自己的东西,用起来难免不称手。关键时刻,也是可以要命的。”

一番观察后,简墨得出结论:光点只在晶膜形成期间出现。一旦晶膜完全成形,淡黄色光点就不再增多。它们并非从魂晶中生出,反是由魂晶附近的灵子直接转化而成的,看上去像是突然间被增加了某种特性—联系失去波动活性而成为晶膜的灵子,简墨十分怀疑,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因果关系。

韩广平对第二造纸研究所的评价有些刻薄,但也十分客观:“第二勉强也能排到一流研究所的尾巴。可研究经验不足,涉及领域也有限,能对你有多大作用?难道李氏不能满足你的需求?”

被转化之后,原本飞向那九朵魂力波动的灵子,运动轨迹瞬间发生了变化。它们一个个停住了脚步,左右移动着,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过了几秒钟,它们中绝大部分都向简墨移过来,以飞蛾扑火的姿态融入简墨的身体—更准确地说,是魂力波动。

异能海关的事情一出,第二造纸研究所为简墨所有这件事,也不再是秘密了。

他就猜到会是这样,简墨默默地想。

“只瞧了个开头。过两日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再安心看。”简墨将十二序列魂晶缺陷的事情说了,“我去李家老宅就是为了这个。只是闹出这么大动静,解决方案还没找到。我想去第二待下,看能不能触发点灵感。”

从源空间回来的第一天晚饭后,简墨就让连蔚检查了自己的魂力波动。

“你看了?”梅络对简墨才回来就去过图书馆还是欢喜的。

银链一被拿下,那个古板的老男人的筷子忽然掉到桌子上。连蔚以前只在知道自己是个纸原平等主义者的时候,露出过这种程度的震惊。

简墨笑了笑,也不反驳,侧头对梅络说:“昨日在图书馆里瞧见了《阿尔卑斯山下的剑仙》的第三部。虽极力模仿原作者的行文,但字里行间还是透着点您的风格—是您续写的吧?”

“这么短时间内,你是怎么提升这么多的?”

“不想说就算了。”这位韩所长也不强求,“京华动乱中你的表现还算是懂事。如果已经想明白了,就别浪费时间了,赶紧把手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放下。以你的天赋做点什么不好,非要干那些毫无意义的事。”

连蔚惊喜地告诉他,魂力波动运转周期如常,但魂力波动的亮度上升了一个等级。运转的时候,明显可见更多细致入微的变化。变化最大的应属量级,在此之前,他的环形波外围最多可以覆盖六成的天空,现在则可以覆盖到八成。

简墨沉默了起来。他并不是不想说,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说。但韩广平却自以为懂了。

“颜色的层次也更加丰富,过渡更加细腻柔和。”这个老男人当时仰着头,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欣赏,“蓝绿两色不变。不过最深的蓝和绿,到最浅的蓝和绿之间,如果说原来有一百个色阶,现在至少是二百个。”

“限定造生。”韩广平了然地点点头,对简墨如何发现它只字不提,“后来你去哪了?”

“有没有杂质?”简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或者看起来不属于原本魂力波动的东西。”

“诞生纸是纸人之父留下的。”简墨如实回答,“我只是进行了造生。”

“杂质?我看不出什么不妥的地方。”连蔚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摇头否定,然后玩笑道,“你在欧盟那边吃了什么,进步这么快!”

这一下梅络和江二桥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

简墨自己却清楚,他在欧盟一整年的进步,恐怕都不及在源空间的十分之一。既然光点的加入只会加强魂力波动,并无其他负面影响,简墨的担忧终于也放下了。

在梅络家,简墨遇到了江二桥和韩广平。来之前简墨是打过电话的。这两人的出现,显然不是凑巧。他态度良好地与两人打了招呼。江二桥只与其他人说话,就好像没有看到简墨一样。韩广平却以技术人员的口吻询证道:“穆英说,你在老宅门口一口气葬送了他五万异级。情形和京华倾覆之时十分相似。这可是真的?”

“李青偃抵达源空间的时候,或许还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天赋,从造纸到辨魂,甚至还有魂力谱,都可能是在进入源空间后被增强的。”情绪一放松,他也有心情开起玩笑来。

简墨的心境早已不会被舆论的说辞轻易干扰。第二日,他便去探望了重简方略的伤者,第三日又去无类和三局一院视察情况。无邪回来后,简要便将工作慢慢交回给她,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开展。而第四日,他则见了几位在楚中的师长和朋友。

没想到连蔚倒很赞同他的想法:“李青偃作为新区域的勘探员,有很大概率是孤身进入那个空间。无论他原本的魂力波动出色与否,光点都只有他一个对象可选择。只要他停留的时间足够长,魂力波动的确能得到极大的成长。”

简墨回到楚中的消息很快就在泛亚扩散开了,但除了李家老宅外那一场恶战,似乎没激起任何水花。泛亚媒体集体表现冷淡。不知道是拿不定用何种态度处理,还是觉得他回来与否已经无关紧要,整个泛亚只有《楚中早报》做了一则简单的报道。其他媒体连他的名字都没有提。

这个消息若是被公开,会令所有造纸师疯狂吧,简墨想。

简墨望着金发少年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不同往常的温度—并不炽热,却也不再是淡漠了。

他坐在研究所松软的沙发上,一边心不在焉地抿着茶,一面继续观察眼前缤纷的光点。既然确定光点是灵子转换的,姑且就叫它异型灵子吧。星海里的灵子,则可区别称之为自由灵子。他暂时放下了晶膜修复的问题,转而观察起异型灵子的特性来。

简墨心里有些忐忑,却听见对方说:“如果没有办法,也不必强求。作为受益者,我不能假惺惺地说,自己并不执着寻找保命的方法。但是为了我们十二个人,牺牲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实在是不值得。我也不想指责你,否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只是单纯告诉你我们的感受和想法。如果是你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我们同样也不愿意看到它发生。以后再遇到这种抉择,按照你心里的真实想法做,就可以了。”

从诞生数量上看,在写造异级纸人的过程中,异型灵子是产生最多的。特级其次,普级最少。从作用上来看,异型灵子并不参与魂晶的形成,而以融入魂力波动为己任。但其融入并不完全遵循就近原则。就简墨眼前所见,绝大多数异型灵子舍弃了距离最近的造纸师,反而选择了与它们相隔了好几间房的自己—这说明异型灵子会在一定范围内,选择魂力波动更强的对象融入。

金发少年轻轻“嗯”了一下,不知道是表示对他的信任,还是表示对他已经失去信心。

简墨不由得莞尔:看来休斯·约克的猜测一点也没有错。

二没有立刻追问是否找到治愈魂晶的办法,简墨内疚感更强了。他抿了抿嘴唇:“源地里并没有关于修复魂晶的方法。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你们。”

造纸出现前,原人们的魂力波动应该相差仿佛。可造纸出现后,大量异型灵子诞生,促使了它们青睐的那部分魂力波动的提升。从此强者愈强,直至晋升到足以魂舞的程度。所以说,贵族的大量出现是造纸的兴起造成的,并无问题。

“你醒了?”金发少年见到简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穹顶之说,少爷打算怎么办?”简要不知简墨此刻脑中所想,还在询问他关于源空间的处置态度。

二的晶膜从厚度上看与简要没有明显差距,然而结构紧致度却要差上许多。这是简墨第一次清晰而直观地感觉到。魂晶的内波动正透过晶膜在向外渗出,就像一只托不住水的布袋。

公开肯定是要公开的,这一点简墨在离开源空间的时候就决定了:“你觉得用什么样方式公开更好一些?”

这一次,黄金树叶在很远的地方就被他捕捉到了:内波动外泄的情况与离开欧盟时相比,没有明显变化。简墨微微松了一口气后,便察觉到从前不曾发觉的细节。

“用怎样的公开方式倒在其次。”简要笑了笑,“而是辨魂之眼所见本就缺乏法律效力。如今连源空间的位置都找不到了,少爷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无中生有?”

简要似乎想安慰他,可简墨更想先确认一下十二序列的情况:“二他们现在在哪里,你和我一起去看看。”

简墨出来后,自然又找过源空间。

简墨点点头,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在那里看到一些非常重要东西。不过,还是没有找到修复魂晶的方法。”

可他不擅长分辨方向,在沙漠更是连东西都分不清。根据他记忆里的有限几点特征,简要派人再去寻过,可至今没有结果。

简要又问:“这次去的地方……有收获吗?”

而那位领路的石灵巨人,在带着简要和二找到简墨后,就当着他们的面突然自我解体了。

简墨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简要口中的“文总统”说的是阿文。

“它的身体变成了一大堆石头和泥土,堆成了一个小山丘。山丘里流出大量的清水。水带着泥土流过的地方,几秒内就长出了许多草木。有的还开出了花朵。我甚至在泥缝里看见了活着的小虫子。”简要在他醒后,就告知了他这震撼的一幕,“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把从李家老宅附近抽取的孕生材料,全部又还回来了。”

简要大概想让他高兴一点,便换了一个话题:“你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秋主席、梅先生、封玲、欧阳,还有陈元、丁一卓都来问过你的情况。不过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所以我婉拒了他们探望的请求。还有纸人自由联邦的文总统,也打探过你的情况。”

由出口推导源空间的位置,简墨也不是没有想过。可他重新出现的地方距离戈壁足有数十公里。这也不算奇怪。因为简墨是通过源空间里的异能阵离开的。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却也让简墨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异能阵不易发现。但穿过无数异型灵子,他还是观察到“湖心”平台下那一片不起眼的灵子波动—没有发动者,不知道是何人何时留下的延时异能阵。他当时体力已耗罄,又觉这片灵子波动的运动规律,与简要发动空间置换时颇为相似,才冒险一试。对于空间系异能来说,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都只是区区小事。

简要脸上的嘲讽收了起来,郑重回答道:“这次牺牲的成员都已经安置完毕。伤员的伤势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暂时不会给他们安排任务。李家那边,李微生、李院长、穆英,都安然返回怀都市。李微生带来的那五万人,大多数都没了—以李微生的性格,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应该很快会采取报复措施。”

现在简墨已经绝了找到源空间的念头。只是简要再度提及此事,他不由得又想起一事。

“这对方廖来说只是小问题。”简墨更关心的是,“重简方略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有一点很奇怪。石灵巨人是用第三人称所写。三型纸人初诞如婴。按理来说,源空间的位置它是不可能知道的。便算它是一型纸人,那记忆也该全部来自原文。可我记得很清楚,那篇原文根本没有对源空间位置的描述。所以,石灵巨人到底是如何知道源空间的位置的?”

简要哼了一声:“是挺好。除了长时间不进食水导致的严重脱水,低血糖,还有多处擦伤和撞伤外,都挺好的。”

简要也想不明白:“或许这就是李青偃故意制造的效果。”

简墨从床上爬下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挺好的。”

“罢了,不能证明就不能证明吧。建造者煞费苦心地将源地保护起来,或许也并不希望太多人抵达这里。”简墨早就想开了,“那里的干扰异能续航时间如此之长,的确让人叹服。不知道当时的异级纸人是不是都这么厉害?”

“醒了?”简要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简要也捧了一杯茶,微笑着遐想:“女娲时代出现了那么多神话级人物。现在想想,很难不怀疑那其实就是一群异级纸人。”

阳台的门开了。

简墨忽然歪着头瞧向简要,半是调侃地问:“遗憾吗?倘若你造生在女娲那个时代,如今说不定也是传说中的人物呢!”

简墨不用转头也不必出声询问,就知道连蔚在楼下书房里。而他的初窥之赏,就在卧室外的阳台上—幽暗的星海中,蓝色的球体静静悬浮着。这是简墨最熟悉的魂晶。他注视着它,就好像宇航员在月球上回望地球,感到亲切而欢喜。

简要优雅地笑答:“少爷,我们这个时代同样是异级辈出。说不定几千年后,我们都会成为家喻户晓的传说。不过,您真的觉得,你我的经历如传说般美好吗?”

卧室透明几净的窗户和熟悉的淡蓝色小兰花窗帘,让简墨感觉无比安心和宁静。在这一片安详宁静之中,他听见了窗外小鸟欢快的叫声,微风穿过梧桐树梢的声音,以及远处模糊的说话声。这些声音慢慢唤醒了他的思维和五感,也让他感到身体恢复正常了。

简墨怔了一下,揉了揉额头,苦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故事还是听别人家的比较轻松。”

显然,简要已经找到他了。

两人正在说着,时择突然拿着一只文件袋进来。

等到简墨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干净清爽的床上。触手是轻柔的织物,入目是温暖的阳光。

“传唤票的复印件。”简墨打开细看,神色顿时冷下来,“‘重简方略成员杨易被控向纸人叛乱分子泄露军事机密……下周三上午十点于大司法院进行特别审理’。”

如同草原干旱季节的野兽发现久久不见的水源,简墨毫无形象地趴在清透的湖水边,一直喝到肚子快撑炸才停下来。他身体疲累到极点,连眼睛都不想睁,甚至懒得站起来找一个平整点的地方,直接就原地翻了个身,躺在湿乎乎的泥地上,不到三秒钟就陷入了黑甜之乡。

结合最近收到的穆英那边的消息,简墨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望向简要:“李微生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