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看似柔弱,却能傲雪凌霜。我想留道印记在眼前,时刻警醒自己。”她当时这样解释,“免得过分沉溺于现在的美好,以至于某一天忽略了天赋里潜藏的风险。”
简墨知道这是她在角逐赛场里和人打斗时留下的。以秦榕的能力,完全能够将身上所有伤痕抹平。这道伤疤显然是被有意保留下的。
简墨能为秦榕诞生纸添加新的原文,却不敢改动既有原文的内容,因为那样风险太高。即便作为首个二次写造成功的造纸师,他也不能保证不出意外。秦榕对曾成为丧尸也一直心有余悸,考虑良久方做此决定。
或许是为了适应这份工作,她由内至外都“进化”得更像一名教育工作者:明亮细长的眼睛,乌黑的披肩长发。衣饰简洁大方,由内而外透着温柔和容易亲近的气息。唯有左手手腕内侧的一块浅粉色的梅花形疤痕,微显狰狞,令人侧目。
面对简墨突如其来的要求,秦榕思考了一会儿才给出回答:“理论上不是不可以。”她对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有所了解,又问道,“您是想用无类安置这些纸人学生吗?如果改为高中,那之前为小学做的准备就都浪费了。”
秦榕为筹备无类已经忙碌了好几个月。可整个人看上去比刚刚恢复时还要精神。
“林傲受了这么大的打击还能迅速振作,说明心性还不错。若是就这么荒废,未免有些可惜。”简墨抱歉地对秦榕说,“对不起,要浪费你之前所做的那么多工作了。”
从诊所出来后,简墨去无类找到秦榕:“无类可以改为高中吗?”
秦榕不知为何在简墨面前总容易害羞。简墨一说对不起,她白净的面容上立刻一红,忙摆手说没关系。
“我父亲有一家玩具公司。我小时候很多玩具都是他亲自设计做的。本来是想子承父业的。”林傲低下头,“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简墨越想觉得这件事比建小学更急迫。他对简要道:“你赶紧在楚中范围内搜索一下,有哪些学生需要帮助,把消息扩散出去。”
林傲的微笑中透着凄凉。可让人欣慰的是,其中还有骄傲和尊严在全力支撑,并没有就此一蹶不振的样子。简墨稍稍放心,又问:“如果没有这件事,你原本未来有什么打算呢?”
银元区一条寂静的巷子。
少年眉宇间的意气风发、无忧无虑一夕之间消失殆尽,整个人好像是突然长大。他向简墨礼貌地笑了笑,说:“我……父母不要我。学校那边也去不了。我想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先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您帮我出的医药费我现在没法还您。但您放心,等我工作后一定努力存钱还给您。”
一名戴着珍珠发卡的少女抽抽噎噎地说:“谢谢你安慰我。我的朋友知道我是纸人全都不理我了。只有你对我还和以前一样。”
等到林傲身体状况恢复得差不多了,简墨又到思邈诊所来,亲口问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青年笑容更加温柔:“你知道就好。我对你一直都是真心的。”说着轻轻撩开少女的刘海吻上她的额头。
“阿文,你、你不是想见见这场事故的知情人吗?”老实青年笑呵呵地说,“我给你找来了。”
少女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推了青年几下,不但没有推开他,反而被扑到小巷的墙上。
两人正在说话时,一个相貌淳朴老实的青年和一个小个子年轻人上来了。后者风尘仆仆,像是经历了良久的奔波,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几日没有清洗的工服,左胸印着“中和门化工”五个字。
“你放开我!!”少女真慌了,“你要干什么?”
“小琴姐,我早跟他明说了结果。可他坚持要尝试。”阿文无奈道,“纸盟什么都缺,总不能把送上门的助力往外推吧。再说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你怕他算计我们什么?”
青年嘴角勾了起来:“姚贝儿,你以为你还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校花吗?呵呵,你不过是被人挥一挥笔就写出来的东西。天生是供人用来取乐的。你看看你原来的那些追求者,现在还愿不愿意看你一眼。”
“何医生为人真诚,行事沉稳,我没意见。”童小琴对阿文说,“但那个人的主张明显不切实际,你也要合作。是不是不太妥?”
“不,你住手—救命啊—”少女的哀求和呼救在小巷里响起。
天台只剩下阿文和童小琴两个人了。他们没有马上离去,似乎在等什么人。
路过的行人有听到声音向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还是离开了。偶有想上来帮忙的,被同伴扯住说了两句,就被拖走了。
阿文微笑着回答:“只欠东风。”
少女绝望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珍珠发卡被挤到地上。
“还有一件事,”年轻的男医生离去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最关键的东西,确定能拿到吗?”
这时平整的地面如同水面一样,荡开一圈圈涟漪。蓦然之间一条巨大的黑色鱼尾从地下抬起,“啪”地一声将青年拍到墙上。
阿文微怔一下,脸上浮起真挚的笑意:“谢谢你的夸奖。”
少女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她看了看捂着脑袋倒地哀嚎的青年,又慌忙看向四周:一个抱着白色猫咪的青年站在巷口,憨笑着问:“你,还好吧?”
年轻男医生忧心的事情得到明确的保证,脸色稍稍好看了些。他打量着阿文说:“如果不是之前听小琴姐说过你,我会怀疑你是平部长伪装的新身份。”
金砖区的一栋别墅。
少年望见医生眼底潜藏的担忧,用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继续道:“何医生,你放心。我不会为增加参与人数而故意缩减治疗师数量。但你很清楚,至多再过一个月,死亡人数就会达到顶峰。未来三个月,剩下的幸存者会因为丧失工作能力面临生存绝境。这是谁都不希望发生,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明亮宽敞的餐厅中,一对夫妇和一个小男孩正准备用餐。小男孩数了数桌上的碗筷说:“妈妈,你忘记拿哥哥的餐具了。”
“换婴曝光后,李家不会无动于衷的。”阿文对年轻男医生道,“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母亲面色陡然阴沉:“跟你说了多少次!那不是你哥哥,那是坏人假扮的。妈妈会把你真正的哥哥找回来。你赶紧把那个骗子忘了!”
“伤患中目前加入意愿强烈的有一万八千余人。”如果简墨在这里,就会认出说话之人正是思邈诊所那位年轻的男医生。他向两人平静地汇报道,“这一万八千余人过半身体状况堪忧。而伤势较轻的多数心存侥幸,尚在犹豫中。要想达到预定目标还需要一段时间。”
别墅黑暗的地下室里,门缝透进来的光芒照亮了地板上的斑斑血点。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被身上伤口传来的痛感再度唤醒。回想起这几日的经历,他只觉得怀疑又惶然,不知道该向谁求救。更糟糕的是,过去亲切熟悉但这几日却变得毛骨悚然的脚步声,此时又靠近了。
“唯一的好处是把楚中人的视线从纸人患者身上移开,有利我们行动。”童小琴冷笑着,随后正色对阿文说,“楚中市纸盟的成员我都联系上了。”
“妈妈,不要—”
在有心人的控制下,媒体对中和门泄漏的关注逐渐退出。观众们跌宕起伏的心情也逐渐回归平稳。只剩下受害者们在密不透光的幕布后,表情麻木,血流不止。连哭声也都被掩盖在新一轮的热点新闻之下。
一刻钟过去了,父亲方感觉有些不对。他将小儿子哄好送回房间后,警惕地打开了地下室的门,随后全身僵硬,发出惊恐的吼声。地下室中母亲双目圆睁,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她全身满是血洞,上百根冰锥从体内戳了出来。
灾难毫无征兆地爆发,无辜者遍地哀嚎,救援者迎难而上。而后各种令人震惊的、愤怒的、哀恸的、感动的、伤情的情节交织上演,观众的心情历经一波低谷又一波高峰,在几经搓揉后,情绪得到淋漓尽致地释放,最后迎来了大团圆结局式的抚慰。或许结局还不够尽善尽美,但至少是新的希望,不是吗?
就在父亲哆嗦着寻找手机准备报警的时候,一个穿着旗袍的娇媚女郎瞬移进了别墅。她用冰冷的眼神冻住了他的举动,一把将昏迷的少年扛在肩头,消失在别墅中。
“如果这是一部话剧,剧情进展到这个阶段就该结束了。”阿文对童小琴说。
玉壶区无类高中。
另一方面,中和门化工厂在经历一个多月紧锣密鼓地整改后,旧貌换新颜。各方媒体对新设备的安全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进行了报道。在一批接一批安全专家的认证后,新工厂终于投入了正式生产。
“我是你们的校长秦榕,欢迎你们来到无类高中。”一个笑意温柔的女子站在教室里,对下面仅有的五名少男少女道,“虽然还没有正式上课,但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无类高中的第一批学生。现在我有几条校规要宣布。”
虽不知道纸人管理局最终有否行动,但实际结果却是因十几名治疗师受伤,这处治疗点被迫暂时关闭一周。此外没有新的变化。
“第一条,无类高中是一所纸原兼收的高中。在学校中纸人和原人必须相互尊重,和平相处。如果你不认同这一点,也没关系,照做即可。第二条,学校对经济条件困难的学生免收学费,免费提供教材和食宿,不过生活费需要自理。学校可以推荐勤工俭学岗位……祝你们在校期间过得愉快。”
楚中春季的雨水一向不重,但今年却下得有些密集。纸协从各方运来了帐篷和移动雨棚,可本就孱弱的身躯在料峭春寒中还是倒下一批又一批。运送尸体的车辆司机也习惯于等在队伍外围,随时准备投入工作。十多日前,幸存伤患们终于爆发。连日来积压在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倾泻到治疗点。大小媒体见状纷纷对纸协的效率进行责问,收获了无数善良观众的跟风谴责。他们要求纸人管理局派专人检查救治点是否存在渎职。
重简方略的速度让简墨很满意。无类的纸人学生从开始的四五人,很快扩大到四五十人,并且人数还在继续上升。与此同时,这些纸人学生的家长也闻风而来。
距离泄漏事件过去了两个月。作为治疗点之一的会展中心,情况并没有比开始更好些。伤患们的人数看起来没有丝毫减少。原本在外面站着、坐着等候的人现在打着地铺,从会展中心一直排到了一条街外。
“你们凭什么把我的孩子关在这里。那是我养了十六年的孩子,我怎么对他是我的家务事,外人管不着!”一个家庭妇女打扮的女子凶悍地说。
换婴事件爆发只有数日,却几乎吸引了全泛亚人民的眼球。还记挂着中和门泄漏一事后续的人不多了。但此刻站在会展中心对面高楼上的几人显然不属其列。他们是一个少年,一个年轻男性和一个年轻女性。
“我的亲生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倒有人关心起这鸠占鹊巢的纸片。有这闲心为什么不去帮我找找孩子,偏要维护这些纸片?”一个形容憔悴的瘦弱母亲扶着大门哭泣。
接下来一周时间,如所有人预料,剩下一百二十五个区全数爆出诞生纸未融生事件。各大区比例在6%-13%不等。一道加急命令从造纸管理局发出,要求各地造纸管理局分局全力追查换婴事件的参与人和策划者。
“我们辛辛苦苦供养了十六年的孩子怎么能就这么给你们白白赚走了。将来谁给我们养老送终?十六岁都可以工作赚钱了。就算不能把以前我们养他的钱全还回来,至少得补偿一下我们吧!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一对夫妇凶相毕露地叫骂着。其中男人气势汹汹地捶着大门,并试图看能不能翻过去。
简要无可奈何,只好暂时放过这个话题。
就在他抓着雕花栏杆准备向里爬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向后推了下来。几个打算效仿他的家长也都掉了下来。好在他们都爬得不高,没有摔伤。等爬起来后,他们方才看清,推他们的是一透着浅白色的透明光罩。这道光罩将无类高中护在中央,边缘一直推到墙外大约五米处。
简墨还没从自我矛盾里摆脱,对这个建议下意识回避:“现在……应该还没到这个地步。”
有人试图突破这道光罩,却发现这光罩看似柔软薄弱,实则坚韧无比。
“少爷,我觉得我们需要做好准备了。”见简墨沉思了良久,简要做出提醒,“您是不是该写造一些必要的人手了?”
无类高中的一间教室里,所有学生都羡慕地看着戴珍珠发卡的少女。林傲眼睛亮闪闪地望着那层防护罩:“真羡慕你和聂鹏,要是我也能开发出异能就好了。”
他想阻拦。可接着他发觉,自己不仅没有能力阻拦,更没有立场去阻拦。阻拦什么?阻拦纸人要回他们应有的公平和自由吗?
姚贝儿羞涩地说:“我只是运气好。”
所以,战争是真的要来了。
身上伤痕已经结痂的少年面色冷酷:“要不是校长不准,我现在就想把他们每个人的血都冻成冰块。”
的确。简墨苦笑地想,比如流转码纸人,三大局还一无所知。
“聂鹏—”几个学生顿时色变,担忧地看了一眼防护罩外的人,却又不敢说什么。
“当然,设计这么一场大局的人更清楚造纸管理局会有什么反应。我相信,这人也一定准备好了后手,静候造纸管理局出招。”
少年瞧了他们一眼:“我劝你们还是别报什么期待。如果他们还把你们当自己的孩子,就不会那么对你们。”
简要见自家造父一副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模样,不觉有些好笑:“造纸管理局可不是傻子。换婴行为的曝光,意味着血库也曝光了。他们现在不一定知道血库的具体位置,但肯定知道了它的存在,也知道设计它的人存了什么心思。他们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采取措施,做好戒备。”
东五十八区的血库中,正在处理文件的阿文拿起一张情报递给刚来的葛乔:“葛部长,你看看。”
“你觉得造纸管理局会发现这一点吗?”简墨问出这句话时并不抱什么期待。
葛乔接过来看了一遍,皱起眉头,不屑哼了一声:“假仁假义的家伙。”
可简爸不是他小时候所认定的那位木桶区最了不起的电子工程师。自纸人管理局的那场谈话后,简爸在他心中除了原本父亲的形象外,陆续增加了许多其他特质:超出常人的智慧和毅力,近乎神迹的天赋能力以及遍及整个纸人圈的影响力。他在感到陌生的同时,又生出一种微妙的情绪:有震撼,有骄傲,有兴奋,也有失落。
葛乔对简墨这件事会有什么态度,阿文早有预料。他假装这只是一件轶事拿来笑谈:“据说无类高中外天天有一群家长叫骂。他不解释不安抚也不还击,只拿出一份什么养育补偿协议—由首家纸源做担保,保证纸人学生在父母退休后支付一定的赡养金。签了协议后,家长就无权干涉学生日后的生活。”
他轻轻伸手扶住椅子,只觉得某些沉甸甸的东西重新回到心头,并且加重份量又压了一份下来。简墨很想分辩,他爸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总不能从十六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开始,简爸就一面在六街抚养着他,一面与泛亚各个大区的纸人独立组织暗中进行这一场规模浩大的换婴了?
如果平哥在,一定会给予简墨极高的赞扬。平哥一直认为,只要行为是有利纸人的人,就应该积极团结。阿文觉得自己做不到平靖那般理智冷静,也没有这种只为大局着想的格局。可在收留纸人学生这一举动上,他说不出简墨什么坏话。
“……这并不是白先生建立的唯一血库。”
“他当那些人那么好打发吗?”葛乔还继续找碴,“天真!”
“不过它的缔造者你是很熟悉的。”
“这所学校的校长公开发话,不管签不签,教学区域都禁止家长进入。有异级守着,家长们没有办法。如此软硬兼施,倒是陆续有人签了协议离开了。”阿文别有深意地提醒了一句,“校长就是秦榕。”
血库原来是这样建立的。那些造纸师说自己是自愿留下的,也不是骗人。他们从小就与纸人一起长大,早已将他们视作最亲密的人,又怎么会不情愿。
他早告知过葛乔秦榕的身份。此话一出,葛乔果然口下留情了些。
简墨只觉得血液全身倒流。
“这份协议一出手,纸人管理局也无话可说。他们也不能公开下令,强迫简墨把纸人交出。”阿文带着一丝好奇说,“不过这所学校开学后,我倒是想去瞧瞧,纸人和原人一起上学会是个什么情形。”
“……他们都是自愿在这里工作的。我们没有必要,也不会去胁迫或者控制他们。”
葛乔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有完没完?我还有事和你说呢。”
他一瞬间就想起在血库里平靖回答自己的话。
阿文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重新埋头进文件:“不好意思,我还需要十分钟。葛部长,那边有茶水,你先坐一会儿。”
哪怕是一名普造师,被纸人掳走也会掀起不小的风波。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婴童被抢走,即便父母报警,也不可能引起造纸管理局的警惕。泛亚每天有那么多婴儿出生,又有谁能想到,会有人在这一点上做一篇长达十六年的文章?若非泛亚规定,每个原人孩子必须在十六岁接受天赋测试,只怕未来某一年,所有的造纸师都进入了纸人的血库,造纸管理局都不会有丝毫察觉。
这时一名长相斯文的造纸师走了过来。他一见到葛乔,脸上的微笑就消失了。脚步下意识绕得远了一点,将一叠文件交给阿文。
简要接下来作的一番分析与造纸管理局中李德彰的发言如出一辙。简墨听着听着,完全被震住了。
“文部长,这是上周的计划完成表。因援助楚中市而导致的医疗系空缺,目前已经补齐四分之一。下周计划里医疗系纸人的写造仍占80%。”停了一下,造纸师顶了顶黑框眼镜中的横梁,“以后血库是不是再没有造纸师加入了?”
“刚刚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作为执政者,除了抓凶手、平民愤、补漏洞这三件事外,我们的目光还需看得更深远一些。纸原换婴,是一场蓄谋已久、经年累月的大规模犯罪活动。在全泛亚一百六十八个大区,持续十六年不间断地行动。它所耗费的人力、脑力、物力,还有这份令人畏惧的毅力,都堪称我有生所见之首位!这位幕后策划者拿出如此大的手笔,难道仅仅只为逞一时之快?”李德彰用手指重重点着桌面上的一份表格,“泛亚去年全年的新生儿是1800万。造纸师占原人总数的0.5%, 1800万新生儿中大约有9万造纸师,取其中的8%就是7200名造纸师。按照比例计算,其中大约会产生1044名特造师,36名异造师。”他扫了一眼神色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参会者们,“这场犯罪是在十六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开始进行了。所以这些数字,至少还要再乘以16!”
“有造纸天赋的原人婴孩输入最多只能坚持十六年,这一点白先生早就说过。不过光是这批婴孩,就足够血库坚持一段时间。”阿文笑着打消对方的担忧,“这段时间内,我们肯定会打下属于自己的基地。”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每一个字仿佛都经过细嚼慢咽才吐出来。在座没有一个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注意力更加集中地聆听这位现任,同时也是前前前任造纸管理局局长发言。
斯文的造纸师点头表示明白。直到谈话结束,他的目光也没有再向葛乔那边看一眼,又绕道离开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一直静听众人发言的李德彰开口了。
葛乔阴恻恻的目光送他出门,又哼了一声:“你跟假正经一样,就会惯着他们。”
方执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阿文本想争辩几句,但想到平靖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争辩,只能按捺下想法,重新专心回复文件。直到全部完成,他方松了一口气,示意葛乔说正事。
李微生见众人都不再提出意见,点头表示:“方副会长的发言有道理。不过造纸师认证标准的修改涉及方面太多,我们需要经过慎重讨论再做决定。不过我保证,这项提议一定会进入下一步议程。”
“刚刚得到消息,东五十八区和东五十九区的执政官已经答应那个姓向的了。”葛乔狠狠地一拳捶在桌上,把憋了半天的火气吐出来, “我们不能等着姓向的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楚中那边还得多久?”
董禹撇撇嘴,这次总算没有反驳。
他一拳极用力,原本被阿文用来压着文件的笔筒蓦地被震歪。阿文赶紧扶了一把,避免里面东西撒落一地。
“这次我不说其他,单只就事论事。”方执耐心地摆出理由,“如果纸婴不消失,哪怕我们将妇产科严防死守,一年两年好说,五年、十年呢?我们可能日复一日,对泛亚的每一家医院都保持高度的警戒程度吗?我们能保证永远不被犯罪分子找到漏洞吗?”
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力主对纸人实施高频、地毯式排查的紧缩管理政策最终没有通过。但是这并不妨碍各大行政区自己采取措施。极光地区席主向韧正积极推动此事。其动机也很明白:去年柚子俱乐部和乔蓝社联手,杀死了基因改造项目的一千多名造纸师。向韧的女儿,也在其中。
据数据统计,初期仅能写造婴儿的造纸师,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不断练习,约有10%到20%能够晋级至普二级。这个比例并不高,且普二级纸人能够从事的工作,大多也属于无甚技术含量的重复性体力劳动。但其中潜藏着一句令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潜台词:造纸师如此矜贵稀罕。相对这20%的普二级造纸师,付出“些许”命薄如纸的纸婴作为“学费”,又算得了什么?
尽管纸人群体对于原人的不满已逼近临界,但国内整体局势仍旧处于和平状态,组织成员多以地下身份活动。如果极光地区采取这些措施,对他们无疑是极不利的。
然而这项建议一直未得到造纸管理局的通过。
“楚中那边正在按计划发展。”阿文叹了口气,“极光这边只能先忍忍。已经忍了那么久,不怕再忍几个月。”
从有造纸师这项认证开始,造生婴儿就是造纸师认证的最低门槛。最初如此规定的原因,一是判断标准简单易操作,二是造纸之术流传初期,人们对纸婴并无太多憎恶。不少夫妻甚至会因无法生育,请造纸师专门写造婴儿。只是后来随着纸人数量激增,纸婴逐渐成为社会负担,被大量遗弃,纸协便开始多次建议提高造纸师认证标准。
与千湖地区相比,极光地区对纸人压迫普遍要苛刻得多。基因解码项目这类把几十万条纸人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研究,其他地区虽不是没有,却多数规模小,且都是小心翼翼掩藏在水下。可在东五十八区,项目负责人却敢于公开宣扬项目对原人的贡献。这一方面使得极光地区纸人反抗之心格外坚定,另一方面也意味着纸人一旦行动,接踵而来的反扑也会十分迅猛和凶残。
董禹冷笑一声:“纸协就会老调重弹。”
葛乔虽知阿文说得没错,却还是克制不住脾气:“我有点不明白,就算不选东五十八区区府,横海呢?横海不比楚中更好吗?”
众人一听,面上都流露出乏味厌烦的神色。
平靖留下的计划中,备选的首义地点排行前三的,分别是东五十八区区府长凛市,东二十七区区府楚中市,东一一五区区府横海市。
“我确实有一个提议。”方执今天不是无备而来,“既然大家认为纸原换婴是犯罪分子对原人的报复,那么请问,用来调换原人婴儿的纸婴是从何而来?”
横海市位于泛亚东南的乘风地区。乘风地区无论是造纸领域还是文化领域,虽不落后却也不突出。反倒是工业制品和农业产品丰富,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物资输出地区,在整个泛亚处于一种极奇怪的“隐身”状态。
董禹脾气本就爆,一见是纸协的代表,气更是不顺:“那请问一下方副会长,如果不这么做,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横海对纸人的管制相对宽松,我们受到的反击确实也会相对较弱。但就算没有中和门这场突发事件,我也不太会考虑横海。”阿文耐心解释,“纸人处境算不上恶劣,那么反抗决心也会更加薄弱。你应该注意到,我们两家甚至在横海都没发展起多少人。如果战争已经爆发,在我们取得一定优势的情况下,横海倒是很可能投靠过来。可现在将它作为战争的导火索,引爆难度恐怕会比楚中高十倍以上。”
“这严重违反了二次协定。”方执性格温和,但在原则问题前从不轻易退让,“纸人管理局公然在纸人工作场所抽查,置纸人的隐私权于何地?犯罪分子只是纸人中极少数的一部分,却要通过这种地毯式的搜查来抓捕罪犯,未免太过扰民!”
葛乔不满意道:“那我们只能干等着楚中这边的行动了?”
一个声音立刻响起。众人目光循声望去。果不其然,发声的是纸人权益协会的副会长方执。
“现在也不只有等待楚中这一件事。”阿文苦笑道,“我们与其他独立组织的结盟还在继续扩大中。另外,按老师的计划,换婴的善后工作也该提上日程。我刚刚就是在给各地区负责人下令,尽快吸纳纸人学生加入。从今年起,以后年年如此。”
“我反对!”
葛乔鼻子里哼了一下,难得说了回服气的话:“我认识的人里,大概也就平靖的头脑勉强能及上白先生三分。”随后他又翻了个白眼,摇摇头,“可惜养个孩子却养成白眼狼。平靖在时,与他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说,不肯留下来。如今偏惺惺作态,做些不知所为的事。希望白先生可别念着旧情心软,又被他哄着了。”
“所以除了调查和追缉凶手外,我建议立刻展开纸人普查工作!第一,对应诞生纸的编号,将纸人的个人信息详细登记在案。第二,不定期对纸人的工作、生活状态进行抽查。对没有固定工作、经常变换居留处的纸人要重点监控。尤其是纸人居所或出入密集地区,要加大突击检查力度。一旦发现行动异常的不法分子,立刻控制起来!”
简墨这日从无类回来,见连蔚与李铭在一楼客厅在说话,当下心中一沉。他知道躲不过这一难,便坦然上前与李铭问好。
“光是这样还不够!”跟着发言的是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他手点着面前人手一份的调查报告,疾声厉色道,“为什么有纸人胆敢策划这样的阴谋?他们的犯罪行为是怎样进行的?在全泛亚内进行这样一场活动,意味着这个犯罪团伙的触手已经覆盖了整个泛亚。而我们十六年来竟然对它一无所知!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你跟四先生聊会吧。”连蔚拍了下他的肩膀,暗示他耐心点,便离开了。
众人皆微微颔首。
李铭显然不想与简墨发生冲突,并未直入话题,待他坐下方才笑着说:“我来之前去了趟梅先生那儿,聊了会儿你的学习情况。他说,你基础虽有些薄弱,但是悟性很好,学习态度也认真,进步比他预料得要快。这一点倒和你父亲当年一样。”
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关山轻咳一声,第一个发言:“我先简单说两点。这件事首先要从源头处理。我建议今后所有医院妇产科严禁录用纸人医护人员。同时还要加强对新生儿的管理和监控,避免重蹈覆辙。”
李铭刻意提起李君瑜并未让简墨产生什么触动。他只是点头认同:“梅老师很好。”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和院长闹不开心。
在这一群与会者中,他的声音是最年轻的。不能不说,这位李家默认的继承人没有愧对自幼接受的教育和熏陶。在一干风云大佬或审视或评估的目光中,他神态自若,语气沉静,既没有少年得志的骄矜自傲,也没有初入政坛的谦卑忐忑,对这种场面表现得习以为常。
“我听说,你很喜欢邢教授的课?”李铭问。
今天主持的并非李德彰,而是坐在他身侧的李微生。
“他的课程很有意思。”简墨犹豫了下,忍不住问道,“邢教授也是您或者谁帮我安排的吗?”
“感谢诸位准时参会。过去三天的时间内,四十三个大区天赋测试的异状,大家想必已经了解。为还原人家庭一个公道,同时为避免更多家庭骨肉分离,我们必须尽快采取有效的措施。诸位请各抒己见,不吝建议。”
“你想太多了。”李铭没料到简墨会有此一问,失笑道,“咱们家在泛亚地位虽不一般,但又不是皇帝,还能对谁下圣旨不成?你别看邢教授如今无权无职在身,但他在泛亚的能量不可小觑。别的不提,只看在他那两个学生的面子上,谁都不能慢待于他。你若是了解邢教授,便知道除非他自己愿意,就算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做自己不喜的事情。”
主位是重新回到一线的造纸管理局局长李德彰。在座的还有副局长李微生,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关山,三大局各部门的负责人以及总理府的总理秘书长。此外还有造纸师联盟副主席霍恩·格兰,十二联席的十二位席主,李氏造纸研究所韩广平,纸人权益协会副会长方执。
两个学生?除了韩广平还有谁?简墨正想着,便听李铭继续说:“其实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我向梅先生打听过了,楚中大学近几年都在向邢教授发邀请,但他一直没有答应。直到去年,口风才略有松动。只不过当时他被家中琐事拖住,所以今年方才到任。邢教授只答应在楚中待三年。虽说他这个人处世方式有点生硬,可学术功夫是货真价实的。你若能学得一二,将来也能受益不少。”
就在两人讨论此事的时候,京华市造纸管理局的会议室已然满座。五年来,造纸管理局第一次召开如此规模的会议。事件的严重性可见一斑。
受益什么呢?简墨听明白了李铭的潜台词:把纸人思维习惯和心理摸透,将来应付他们的时候,就有了理论指导。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知道邢教授背后应该没有李家人掺和,他就放心了。
简要早料到简墨可能会采取的措施,并不意外。他神情凝重地说:“少爷,你想过没有,这可能并不是一起简单的报复行动?”
李铭大约觉得时机也成熟了,便试探着问道:“你最近除了上课,还在做些什么?”
“设法留意一下楚中这八百名学生的近况。”简墨想了想,“如果有受伤的,送到方廖的诊所来。伤好之后,暂时安置在无类吧。那里有学生宿舍。”
简墨也不隐瞒:“我建了一所学校,打算今年秋天开学。最近的换婴事件让很多正在上高一的纸人学生流离失所,所以我提前把他们收了进来。刚刚就是去学校看看学生的情况,顺便对规章制度做了些调整。”
林傲这样的纸人孩子,在尽享了十六年的宠爱后被视作亲生的父母弃若敝屣,的确是一朝从天堂堕入地狱。然而相对其他纸婴,他也不能不说是幸运的。
李铭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态:“上次你离开得匆忙,有些事情我来不及向你问清。你对纸人和原人的关系,到底是怎么看待的?”
简墨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这个问题连蔚也曾经问他。然而面对这位与自己有血缘关系且又真心关怀自己的长辈,简墨却犹豫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对连蔚那样坦承自己的想法。
如此大规模的纸原换婴,说没有人在背后进行策划操纵是不可能的。简墨在走廊的椅子上慢慢坐下,心里五味翻杂。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骂策划者“残忍恶毒毫无人性”,还是赞一声“太他妈的痛快了”。原人孩子从一出生就被迫与自己生身父母一辈子骨肉分离固然无辜。可那些一写造出来就被抛至路边,甚至被送入垃圾场“处理”掉的纸婴又做错了什么?
连蔚对待晚辈的抉择极为开明。比如连英,明明可以靠父亲博取光明的前程,可一旦选择了属于自己的事业后,连蔚便全力支持。同时,连英的去世也让他对纸人的态度也变得比普通人更温和。所以面对自己的“离经叛道”,这个刻板守旧的老男人最后还是给予了理解和尊重,并想方设法为自己掩护。
应该不会吧。哪来那么多的纸婴来换?这个念头才冒出,简墨脑子就浮起六街每天7点前被扔在路边的婴儿,还有那一辆辆绿色的垃圾车。他很清楚,并非只有楚中市有六街,泛亚每个地方都有六街。
而李铭不一样。尽管他对自己的叛逆看似包容不计较,却从未放弃将他导回“正道”。简墨实在不能确定,身处李家核心的院长会否有意或无意地再牵动李家某些人,对自己横加干涉。
“权威媒体还未作正式报道,可网络上已经躁动起来。”简要说,“大家都认定,剩下的一百二十五个大区也会出问题。”
半个小时后,连蔚独自一人将李铭送出小楼。
“居然这么多?”简墨虽有心理准备,却以为只是小范围内发生的事件。
“连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微宁到底想要怎样?”李铭站在院子里,疲惫地按按额角,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无奈和担忧,“他什么都不肯说。”
“还没有完全统计出来,预计数量不少。”简要回答,“万千适才传来消息,这三日来泛亚进行天赋测试的有四十三个大区,无一例外出现了同类情况,有的地区比例甚至高达12%。各地造纸管理局初步调查的结果都差不多,都是妇产科的纸人医护人员动的手脚。”
连蔚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放弃了。他淡笑道:“四先生,我让这孩子与你单独谈,就是希望他能够把自己的想法亲口告诉你。他既不愿说,必然有他的理由。我不能越俎代庖。”
“先在你这养两日,我搞清楚状况再说。”简墨走到病房外问简要,“现在像林傲这样被赶出来的学生很多?”
李铭见连蔚不肯帮忙,只好退一步恳请道:“连先生,我知道微宁很重视你的态度。所以至少在换婴这件事上,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不要再管了。”
十五分钟后,在思邈诊所中,方廖一边写着病历一边道:“两处肋骨骨折,大腿骨裂,身上多处淤青,胃出血……运气不错,能撑到你来。”他放下病例,看着简墨,“治好他倒是不难。问题是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我恐怕不能。”连蔚再次拒绝了。
他咽了下口水,用尽全力嘶吼道:“简老师救我!!”
李铭对连蔚如此坚决的态度有些不解:“连先生难道不知道,这对为微宁的未来有怎样的影响吗?”
落在他身上的拳脚停了下来。林傲勉强睁开眼睛,从十几条腿的缝隙中,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走过来。
连蔚对李铭的良苦用心颇为感同身受,但他仍旧坚持:“阿首的想法,四先生其实也能感受到一些吧?这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您也很清楚。这件事的得失利弊,我想不光是我,您也一定与他仔细分析过了。阿首他不是在一时冲动或者对现实判断不清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所以这个决定就很难改变。更何况—”他回首抬头,看了眼挂着淡蓝色小兰花窗帘的那扇窗,“如果连我也劝他,他身后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这时一个青年的声音从包围圈外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李铭一回到李家大宅就被李德彰叫去了。他知道父亲找自己是要问什么,只好硬着头皮推开书房的门。
难道自己就要这样被打死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纸人啊……林傲不甘地想,心里除了一丝悲哀,剩下的全是愤怒。
进去的时候,他发现李微生正在汇报什么:“造纸师认证标准变更的会议,今天进行到第三日。近六成参会者,包括秋主席,都已口头表示赞同。但对于具体的认证标准和之后的待遇问题,大家意见不一,尚在讨论中。相信很快会有定论。
他被打倒在地上,双臂护住自己的脑袋,却不能制止他们一脚一脚踹在他的身上,甚至捡起什么向他身上招呼。才被妈妈踢过的伤口再次遭到碾压,他尝到了口中浓浓的铁锈味,甚至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意识越来越模糊。
“纸人离岗情况调查也已经重新启动,首先获得数据的几个区域离职比例差距较大,但是最高区域的纸人主动离职率达到47%。董局长建议,立刻在全国范围内展开纸人身份登记和排查。目前积极回应的地区包括万山、极光、临海……
在他放下颜面的恳求下,倒是有一家小店愿意让他试试。可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就有同班同学看见林傲了。其中有他曾经的对头,也有他最好的朋友。林傲没想到消息传得那么快,开始只觉得十分尴尬。直到他们面色不善地围上来,他才明白这不是过去同学间单纯的打闹。林傲下意识向最好的朋友求助,却见对方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转身离开。
“……各大区流落在外的纸人学生大幅度减少。董局长怀疑,有非法纸人组织在暗中吸纳他们作为成员。”
可惜林傲忘记了,学校学生对待纸人雇员都是怎样的态度。
李德彰靠在椅子上,一手支着额头,合眼听着。李铭见父亲精神不济的样子,把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又调整了一番,不想给父亲增加烦心事。
明明三天前,他还在温暖的家里,衣食无忧,还烦妈妈打搅他打游戏。不知为何,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林傲想到这里,眼睛忍不住又酸涩起来。他马上抹掉眼泪,振作精神:眼下不是探寻为什么的时候。现在他需要一份工作,哪怕只管食宿也好,至少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学校附近有很多招零工的小店,不如回去试试。
没想到李德彰听完李微生的汇报,竟然主动提到简墨:“微宁在楚中搞的那个学校效果如何?楚中流落在外的纸人学生是否大幅度减少?”
林傲两天没有吃东西了。饥饿让他全身无力。可除了一身衣服,林傲什么都没有。
李微生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但他反应极敏捷:“稍等,我去调一下楚中的数据。”
“够了,别打了,我们好歹也养了他那么多年。就只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孩子罢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我们的亲生儿子找回来的……还有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李德彰等李微生一出去,立刻望向李铭。
“妈妈,疼,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李铭只捡皆大欢喜的事,笑着与父亲说了。李德彰大约与他也心有灵犀,避开了令人头疼的部分,笑呵呵地说:“我就说孩子到哪儿都讨人喜欢。广平前日也与我说,实验室的那群人天天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把我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一个纸片而已,凭什么享受了我儿子的一切?可怜我的亲生儿子,却不知道在哪里受罪?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让微宁回来,那京华还有安宁之日吗?李铭的笑容有些僵硬。
“妈,妈妈,我……我在这里啊。”他下意识回答,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李德彰也想到差不多的地方,叹了一口气:“我看微宁对这个位置并没有兴趣,微生太敏感了。不过也不能全怪微生。他才回来多久,脚跟还没站稳,父亲又没了。”说到这里,李德彰瞪圆了眼睛,用力捶了一下桌子,“这都怪那个畜生!这个家搞成这样,就应该把他关一辈子,关到死的那一天为止!”
“什么?怎么会这样……那我的孩子在哪里?我的小傲在哪里?”
李微生拿着单子走了进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话。他眼神暗沉了一秒,又恢复如常。
“造纸管理局调查的结果说,这八百名学生的母亲十六年前,都是集中在三家医院生产。你当年生小傲的医院,就是其中一家。他们怀疑纸人医护人员将纸婴和原人婴儿进行了调换。”
“根据楚中市造纸管理局提供的数据,天赋测试检测出纸人学生一共809人。为无类高中收容的有575人……”他将手上的数据念完后,瞟了一眼李铭,“从数据上看,楚中市大约只有11%的纸人学生可能为非法纸人组织吸纳,对比其他地区的平均数86%,要低太多了。”
“这怎么可能!这孩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绝绝对对是原人!”
李德彰对李微生不偏不倚的评价很是满意:“微宁此举对平息事态看来贡献不小。不过,与他的个人名声就有些—”他对李铭说,“这孩子从小无人教导。在有些事情的权衡度量上还是太意气用事了。你得空了要好好教教他。”
“造纸管理局的人说,为了保证这次结果的准确性,特地请了十名造纸师用同样的诞生纸极简写造了一百多份放在每个化生池里。这些诞生纸都有融生反应,没道理我们儿子的不起反应。还有其他八百多个学生,也都没有反应。”
李铭望着父亲脸上的皱纹,咽下喉头的话:“我会的。”
“这,这……不可能!这造纸材料真的是检查过的吗?又是从哪个黑心厂商那里买的吧?!”
简墨自打发走了李铭后,整个人轻松了一截。这大概就是第二只靴子终于掉下来的心理效应。以至于他去楚中大学上课的时候,又碰到了祝鸿飞,心情都没有变得太糟糕。
转眼就到了第三天早上,他们再次去了市造纸管理局门口,得到的结果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海底。
简墨起初以为只是巧遇,却没想到祝鸿飞是主动来找他的。他想不出自己与祝鸿飞还能有什么纠葛,但感受到教室里学生们投来的好奇目光,便道:“我们到外面说。”
“儿子,他们重新准备了造纸材料,要再进行一次天赋测试。你放松点,不管有没有造纸天赋,结束出来之后,爸都带你去吃好的!”
祝鸿飞的脸在教室里同学的视线下早已经涨红。他毫无异议,跟着出去了。
“妈妈算了,多大点事!”
走到了教室外,简墨直截了当地问:“什么事?”
“什么,八百多个学生的诞生纸没有融生!我就说嘛,这次造纸材料的质量肯定有问题。这些黑心的厂商!太不像话了!莫名其妙说什么诞生纸没有融生,吓坏了我家小傲。看我不找他们算账!”
这位从前的死对头一副备受羞辱的表情,五分钟过去了,结果一个字也没吐出来。简墨反倒忐忑起来,怀疑是不是有什么敌人打算借祝鸿飞的手偷袭。他开启辨魂之眼扫视四周,确定一切如常后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经历就像噩梦一样展开。
“你若还没想好说什么,我就回教室了。”还有几分钟就上课了,简墨有些不耐烦。
他妈妈这才恍然安心下来:“对,他们肯定是搞错了!我儿子怎么可能是纸人!儿子别怕,妈带你去问清楚。”
“不,等等。”祝鸿飞急忙拦住他,“我是想,是想……想请你帮我一件事。”
这时他爸走了过来对他妈说:“少听别人胡扯!傲傲出生时,我、我爸妈、你爸妈,还有傲傲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医院里守着的!能有错吗?”
简墨直觉这件事不会简单,可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一愣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妈,我不是您生的,难道是您是瞒着我爸,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祝鸿飞既开了口,后面就变得顺畅了许多:“造纸管理局今天公布了新的造纸师认证标准。最低认证标准是造生出年满十六岁的普一级纸人。”
天赋测试的第二天早上,妈妈一脸茫然地走进他的卧室,对他说:“小傲,你的班主任打电话,说……你的诞生纸没有融生。”
简墨并不意外。
林傲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活突然之间会崩塌成这个样子。
昨日简要汇报过此事时,他不敢置信:从造纸师认证实施起,七十余年都没有变更过的认证标准,居然仅一次投票就通过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六街路边再也不会出现弃纸儿,再不会有纸婴被清洁车送往垃圾焚化炉“处理”了?
这时万千的手机响了。他划拉开屏幕,待看清内容,望向简要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京华市的天赋测试也出问题了。”
起初的喜悦过去后,他便明悟了:投票人通过得这么痛快,恐怕还是换婴事件的“副作用”。除了大批原人家庭骨肉分离的惨剧外,造纸圈或许更害怕看到的是:未来数十年后,泛亚造纸圈的崩塌。新生造纸师十不存一,全都成了纸人血库里的成员。
“他下午两点才到家。”简要看了一眼挂钟,“回来的时候还与我说,看到一张不能融生的诞生纸。”
“然后呢?”简墨不想浪费时间。
万千耸耸肩,瞧了一眼墙壁那边:“老头子还在睡觉?”
面对简墨的冷淡,祝鸿飞咬着牙继续道:“不光是以后。从前认证过但没有达到新标准的造纸师全部要重新认证。如果没有达到标准,也会被取消造纸师资格。一旦取消,不但会失去每年的造纸配额,连造纸师联盟的救援金也会被取消!”
简要却没有他这么乐观:“这么多年天赋测试都没有出过大的差错。我其实不太相信谁能在其中捣鬼。而且就算捣鬼,又有什么意义?这8%来得蹊跷,但搞不好是真的。”
“这是理所当然。”简墨说。
万千带一点幸灾乐祸的口气道:“要真出了岔子,那可是有好戏看了。”
“我不能被取消资格!!”祝鸿飞突然大声说。喊出这句话后,他想起什么,赶紧左右看了看,重新压低了声音,仿佛有人在后面追着一样快速地说,“如果取消了,我不但会被赶出造纸系,还会失去所有生活来源!我还有一个妹妹。你知道的!我还有一个妹妹要养活!如果我没有收入,我妹妹怎么办?她才十四岁,她还在上学—”
“这是自然。”简要放下情报,“这结果莫说家长难以置信,恐怕造纸管理局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希望我怎么样做?”简墨冷漠地说。
“造纸管理局那边传来的消息,这些学生的父母对孩子是纸人的事一无所察。他们根本不信管理局的话 ,坚持认为是天赋测试出了问题。”难得穿着正经男装的万千,坐在办公桌的一角上“咔嚓咔嚓”吃着小饼干,“据说市长已经下令,让没有通过融生的学生马上再进行一次天赋测试。”
祝鸿飞眼睛都不敢直视他:“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说说情。让他们不要取消我的造纸师资格。不然我和我妹妹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8%。”简要放下万千紧急送来的情报,神情意外中透着凝重,“什么时候收养纸人小孩这么流行了?”
简墨心里冷笑一声。他知道祝鸿飞口中的“他们”,指的是李家人。可莫说自己与李家人已经做了割裂。就算没有,祝鸿飞是从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会答应帮忙?
楚中市今天共有万余学生参加天赋测试。其中八百余名学生的诞生纸融生失败,占比高达8%。
简墨正要拒绝,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插了进来:“祝鸿飞,你不是才得了一大笔补偿金吗?怎么能说活不下去呢?”
此时此刻还无人知晓,在这次天赋测试中,诞生纸无法融生的情况并非仅此一例。
插嘴之人正是与简墨在学校草坪上见过的造纸系男生。
至此,实习监考员们将天赋测试的全部环节走完,他们的任务也算结束了。简墨亦觉后面没什么值得继续看了,便和这群眼睛熬得发红的学生一起离开了。
他打量了简墨一眼,对祝鸿飞讽刺道:“虽说你父母刚刚去世是有点可怜。但作为中和门受害者的亲属,拿了不少补偿吧。说没钱抚养妹妹,这话太假了吧!”
等候已久的实习监考员们都发出一声欢呼,就像这名纸人是自己写造的一样兴奋。工作人员熟练地引导这名新生纸人爬上化生池,先给他披上一件浴袍,再将一只写着编号的手环扣在他的手腕上,将他和档案袋一起带走。
祝鸿飞被人抖出老底,脸红得快滴出血:“你明知道那笔钱我全用来买了新房子。中和门现在根本没人敢住,也卖不掉。我哪知道管理局会突然提高认证标准,不然也不会—”
第一个纸人诞生,已经是天赋测试第二日的中午了。
“你把房子卖了租房子住不是一样的吗?怎么,不是造纸师还妄想维持造纸师的体面呐?”男生讽刺说,“像你这种没等级的造纸师,从前看在同班同学的份上,我们给你留了一份情面。如今情势改变,你还这么没脸没皮地扒拉着不放就难看了。再说了,就算不是造纸师,你好歹也是个天赋者。申请转系造纸材料和设计系,学校绝对不会不同意。只要肯放低些身段,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实习监考员们兴致盎然地议论着这一意外事件。简墨想起了拥有浅蓝魂晶的男孩,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简墨太清楚大学校园中造设系和造纸系地位的差异。用脚趾想也知道,祝鸿飞从前对造设系学生是什么态度。一旦“沦落”入造设系,他就不得不一面奉承原来平起平坐的老同学,一面面对被他刁难过的新同学。这样的生活对祝鸿飞来说,无疑是地狱模式。
组长观察了足足十分钟后,黑着脸将诞生纸用一只长杆夹夹了起来,核对了挂在旁边档案袋上的编号,然后将湿漉漉的诞生纸装了进去,拿走了。
“你、你,我好歹和你同学两年,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一名组长走上他所在的栈桥,蹲下仔细察看脚下的这张诞生纸,神情严肃无比:诞生纸没有一丝光芒透出来。
两人正争执着,邢教授的声音突然传来:“你们在干什么?上课的铃声听不到吗?”
突然一名属员叫了起来,语气意外又凝重。
眼睁睁看着简墨和自己昔日的同学回到教室,祝鸿飞眼睛都红了。未来的生活看不到一丝希望,连最后一根稻草也抓不住,怎能叫他不绝望。
对于化生池里泡着的诞生纸,简墨并没有太在意。他一眼扫过去,就已经知道哪些诞生纸能够造生,哪些不能。毕竟诞生纸有没有附着魂晶很容易判断。那些没有魂晶的诞生纸即便也因融生反应散发着微光,但注定是无法造生纸人的。
“谢首,我不就是得罪了你一回,你居然记恨到现在,非把我往死路上逼。”他握着拳头,狠狠砸向旁边的小树。小树的树干一阵颤动,并没有折断。他干脆踏着树杈向下全力一踩,竟然还是没断。
思来想去,简墨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肯定是他爸在其中搞了什么鬼。
连棵树都要跟他作对。祝鸿飞牙都快咬碎了,却不敢真的在公开场合痛骂简墨。简墨的身世背景摆在那里。他还没发昏到自己找死的地步。
简墨和其他实习监考员站在一边旁观,脑子却在想完全无关的东西:当年简要烧掉的,到底是造纸管理局的哪一块?就算属员们渎职,不还有这么多实习监考员吗?难道还能这么多人一起擅自离岗了不成?
“你跟那、那个谢首有过节?”一个有些口吃的声音在祝鸿飞身后响起。
晚上八点,市造纸管理局测评中心的属员将诞生纸放入孕生水,记录下融生起始时间。公用的化生池比造纸研究所的要大一些,但平均给每张诞生纸的位置只有四五平方而已。
祝鸿飞一惊,猛地回头,发现说话的是个长相老实敦厚的青年。
或许是感应到探视的目光,林傲回望了过来。待看清简墨,男生笑了起来,帅气地并起两指在额角一点一挥,向自己告别。
“关你什么事?”他慌忙收拾起自己狼狈的模样,习惯性板起脸,端起架子冷冰冰地说,“你又是什么人?”
简墨离开时也看到了林傲。他正亲昵地抱着一个中年妇女的胳膊,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中年妇女轻轻敲了男生的脑袋一下。旁边的中年男子笑看这对母子,眼里满是宠溺。
老实青年无奈地一笑,满脸同情地看着他说:“我跟、跟你一样,是个拿热、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人。”
天赋测试结束后,考生们聚集在考场外,在各自家长的围绕下,欢乐地说笑。
简墨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实际上,他也并没有把祝鸿飞的事放在心上。祝鸿飞那位同学说话刻薄了些,但道理却没有错。被从造纸师行列里踢出去,心理落差是大了点。可他与祝鸿飞的关系,本也没有好到会帮这种忙的地步。
简墨特地留意了一下这名纸人少年的名字:林傲。
不过因为祝鸿飞这一茬,简墨生出了去祭拜一下余玲老师的念头。余老师若知道自己拿命换的学生至今没有一点长进,会不会气得从墓地里爬出来?
纸人的魂晶无法魂歌,自然不能吸引灵子,也就无法凝结魂晶。这就是纸人不能造纸的真正原因所在。
简墨才在陵园停车场下车,一个小男孩就提着篮子冲到他的面前,“叔叔,你要花吗?”
简墨在李氏逗留的那段时间中,看过许多关于造纸原理的研究。其中也有辨魂师留下的记录。学术界将构成魂晶的源物质统称为灵子。魂歌时灵子被魂力波动吸引,高速运动从而形成了灵台视角所观察到的细线。这些细线的集合,便是灵湍。
小男孩上衣宽大,袖子挽了两折才堪堪露出手腕。他仰着一张瘦瘦黑黑的脸,细细的胳膊拎着一大篮子花:里面有白菊、黄菊、各色小雏菊,还有白玫瑰和白百合……都用一指宽的牛皮纸带扎着。虽没有精美的包装纸,但细心打理后,花束都呈现出素净简约的美感。
这名纸人少年的书写与别人并没有特别的不同。只是浅蓝色的玻璃体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它的身边也没有任何灵子出现。
简墨有点意外的是,小男孩是自己在思邈诊所里见过的。他还不及反应,一名安保就皱着眉头跑过来,大声呵斥道:“跟你说了多少次,这里不可以随便进来。再这样我就叫人把你抓起来!”
京华校园之战后,简墨便察觉自己对魂力波动的操控能力有所提升。与俘虏的两名欧盟贵族的“对练”也验证了这一点。今天灵台视角的观察,让简墨发觉自己的辨魂能力也进步了。比如,刚刚纸人少年的魂晶在十五米外时他就有所察觉。所以现在无论站在考场的哪个角落,简墨都能够观察到他写造时的动静。
小男孩显然忘记了简墨,惊慌地将篮子抱在怀里,撒腿就向外跑去。
成千上万的星光,仿佛黑色天鹅绒上洒满的细碎钻石,在幽暗的星海中载沉载浮。下一秒,若有无数只号角无声地吹响,无数细细的光线从各个不经意的角落,如神迹一般析出,向召唤各自的魂力波动奔去。入目而来的星光尽管不尽如人意,可胜在规模庞大,数量众多。数千魂力波动的魂歌合唱,在茫茫星海之中别有一番风味。
见小男孩跑没影了,安保才讪讪地向他们解释和道歉:“是附近居民的孩子。估计是家庭太困难才来的,您别生气。”
十五分钟后,正式开考的铃声拉响。
简墨本想问问小男孩妈妈的情况,现在只能放弃。清理无关人员是安保的职责所在,他也不好责难,点了下头便和简要进去了。
时过境迁,实力悬殊。昔日这位他极为不喜的同学,此刻却再难激起他的敌对之意,甚至连敷衍的心情都没有。
在余老师墓前说了说胖校长最近的情况,又讲了自己建无类高中的事情,简墨便离开了。车才驶离陵园,梅络打来电话,问他是否有时间一起吃晚饭。简墨正要答应,窗外却扑进一声尖锐的呼救。
是了,以祝鸿飞早年天赋测试的能力,参加这次天赋测试的实习监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么巧,简墨面无表情地心想。
陵园附近的路上行人极少,所以车开得极快。那一声之后,耳边瞬间又恢复单调的呼呼声。简墨赶紧回头:除了飞速后退的树木和低矮的房屋,没有一个人影。
对方脸上一阵红白,大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怎么了?”梅络在电话那头察觉他的停顿。
祝鸿飞。
简墨犹豫了一秒,对着电话说:“我这边有点事,一会儿给您回电话。”他挂电话的时候,简要正调过车头,再向适才路过之处驶去。
又过了几分钟,这间考场的两名实习监考员也来了。简墨与其中一卷发青年目光相触,两人皆是一愣。
幽暗的星海中,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或远或近地悬浮着。几十米后,简墨捕捉到了两个小光点和几块魂晶聚集的地方:“那边。”
然而男生已经入场。作为一名以前从未有过交集的监考老师,简墨也只能暗中观察。男生见简墨投来目光,十分大方地回以一个爽朗的笑。
果然,他再次听见有些耳熟的孩童呼救声:“来人啊!来人啊!救命啊!”
他还清晰地记得,天赋测试前夕自己被祝鸿飞等人“误认”为纸人,因此遭到无情的围攻。才四年时间,学校对纸人入学的容忍度变得这么高了吗?还是说他与欧阳当年一样,也给自己安排好了后手?
两人立刻瞬移到一间破旧的民宅附近。四个男纸人正对着一扇紧闭的房门大力撞击。一名女纸人把一只铁锹递给其中一名男纸人,示意砸门。奇怪的是,这五人虽面色凶恶,可个个脸色发白,明摆着是体弱至极之人。
简墨微微皱起眉。
“你们在干什么?”简墨心中不禁疑惑起来:这到底是恶人生事,还是苦主上门?
这时,一个男生背着时尚炫酷的单肩斜挎包,挂着一望便知档次极高的耳机,从楼梯口那边走来。与此同时,灵台视角中一个浅蓝的方形玻璃体跟着这个男生进入这个考场。
五人见他们凭空出现,知道两人中必有异级,一时都有些慌张。其中一个削着板寸头的纸人走出,盯着简墨两人威胁道:“少管闲事,快走开!”
或许天赋好的考生都去了别的考场吧,简墨想着。
他自以为的气势汹汹,听在简墨耳里完全是有气无力。
收束了魂力波动,简墨打算看看自己负责的考场有无天赋较好的学生。可惜看到的大多数都是乏善可陈,稍好一点的也不过与陈元相仿。
“我只是听见有个孩子在喊救命。”简墨耐心地说,“所以过来问问情况。”
简墨本来是问梅络要一个实习监考员的名额。结果梅络直接甩给他一张正式监考员的胸牌。好在每个教室至少有三个监考员,不懂流程的简墨完全可以甩手旁观。
“问什么问,有个什么好问的!咳咳—”一个戴着口罩的精瘦纸人猛得咳了起来,“我,咳咳,凭什么要满足你的好奇心。你他妈知道了能怎么样?!”
简墨和其他监考员一样,统一穿着的白衫黑裤,胸前挂着一只蓝色的监考员胸牌,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成群结队的少男少女们,他想起四年前走进考场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简墨只得对简要道:“隔离一下他们。我进去看看。”
五月二十五日,是楚中市天赋测试的日子。
板寸头马上来拦,可一步迈出,反出现在其他人的背后。他不解看看四周,惊吼一声:“怎么回事?”
“中门和泄漏,父母都死了,请假一直请到现在。两个星期前我给他打过电话,说是正在搬家,过两日就来。其实我觉得他不来也没什么。一个无等级的造纸师,左不过是混个毕业证而已。”男生叹了口气道,“可惜我是班长,也不能不管。待会晚点把他的监考证送去吧。”
没管五名纸人惊惶成一团,简墨对着紧闭的房门敲了敲:“他们已经被控制住了。你能开下门吗?”
“为什么呀?”
没有人应声。但简墨看到一个小光点,慢慢靠近过来,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大约在观察外面的情况,过了一分钟,门才开了。
男生瞥了一眼,拍了下额头:“你不说我还忘记了。他是我寝室的,好久没来上学了。”
果然是那个卖花的小男孩。
“诶,这还有一张?”女生念出名字,“祝、鸿、飞—你同学的?”
“叔叔,谢谢你救了我们。”小男孩扑到他身上,声音带着哭腔。终于确认安全了,他才放心地倾泻积累的惶恐。
男女学生并没有注意到选修课上的旁听生悄然从身边离开。数分钟后,女生在男生的口袋里又发现了一张胸卡。
这时一个年轻女子慌张的声音响起:“望望,你在哪?你跑哪去了。求你们放了我儿子,要我怎么样都可以。他还小—啊—”
他心里微微一动:如果还在京华,自己也该拿到这样一张卡片了。不过,凭梅络的关系,让他跟着楚中大学造纸系的混进去看看,该不成问题吧。
屋内传来东西翻倒的声音。小男孩赶紧放开简墨,跑回屋去:“妈妈—”
简墨抬起眼皮,瞟了一眼,认出是邢教授课上的两个学生。造纸系的男生正拿着一张胸卡在手中把玩。胸卡的正面写着“天赋测试”“实习监考员”的字样。
简墨跟了进去。虽然是白天,屋内没有开灯,便阴暗得如同黄昏。除了一张床,什么家具都没有。所有东西都是用大小不一的纸盒子装起来的。绊倒小男孩妈妈的,正是一只装着杂物的纸箱。
“喏。”一个男生语气中带着一点得意,“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小男孩的妈妈睁大了无神的眼睛,双手抖抖索索地把小男孩从脑袋摸到全身:“望望,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一个女生的声音问:“监考证拿到了吗?”
“没有。妈妈,叔叔救了我们。就是我今天去卖花时遇到的叔叔。”
想到这里,简墨忐忑的心慢慢放松了一点,让自己的思绪投入四周的春光中。时间无知无觉地流走了,直到他感觉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以后不要去卖花了。”女子打断他的话,“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放心,妈妈眼睛马上就好了,马上就能找到事情做了。这段时间少吃点没关系的。”
什么战争,只是他自己在杞人忧天吧?虽没有见过战争,但是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打起来的。他从小被原人嘲讽到大,可恨到极点也不过是想打得对方满地找牙。近两年纸人惨案诚然不少发生,不过相对整个纸人群体来说,也只占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就能够带动大部分纸人造反的可能性并不高—这并非他小看纸人的勇气。只是但凡还有一口安稳饭吃,也没有人愿意把自己、把家人朋友置身于炮火之中吧?
简墨一见男孩妈妈的眼睛,再想起门外的五人,大致猜出了缘故。他叹了口气,正在想怎么处理此事,便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这是怎么回事?”
宁静、平和、生机勃勃,没有鼓掌和欢呼也能感受到生命的跃动。这才是世界应该有的样子吧。他恍惚有一种错觉,心头萦绕纠缠那些沉甸甸的事情都是虚幻的。而现下—暖阳、蓝天、风以及这些鲜活的生命,才是真实的。
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谢首也在?”
他喜欢这种感觉。
简墨凝神一看:星海中又多了两枚魂晶,其中一枚还是他熟悉的。走到门外,他喊了一声:“小琴姐。”
草木香夹在微风中,在鼻下来回地轻轻拂过。看似柔软的小草,一躺下就给后背安排上了密密麻麻的“刺扎”,不算舒服但一点也不疼。路过的足球或篮球,借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地传来饱含弹跳力的震动。耳边来来去去的,是或平缓或急促的脚步声,零碎的自行车铃声,还有年轻人你来我往的呼和声。简墨就这么闭眼躺着,感受着这些意义不明的声调在脑海里高低起伏、交相盘旋,心神逐渐放松下来。
童小琴见到简墨一点也不意外:“我看见简老师,就猜你一定也在。”
简墨突然不想那么快离开,便学操场上的学生,将外套摊平在干燥的草地上,躺下来晒太阳。
她望向五名不明所以的纸人解释道:“他们也是中和门泄漏的受害人。我们赶来就是想阻拦他们做蠢事。你能不能把人交给我们处理?我保证以后他们不会再乱来。”
此时正是楚中一年最好的季节,金灿灿的太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似腊月的苍白无力,亦无暑月的焦灼似火。每个人都脱掉了寒日里的厚重和笨拙,身体轻盈得像枝条上的柳絮,又像女孩子飘扬的发带。
简墨也觉得比起自己处理,交给童小琴更合适,就对简要点了点头。
那会是怎样的打算呢?简墨抬起头,思绪和脚步忽然一起停下来。望着楚中大学的校园,他一时有些走神。
当他目光落到在另一人身上时,不禁有些意外。这人是泄漏当日在思邈诊所见过的那位男医生。年轻男医生认出简墨,神情也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
“我们粗略统计过,最近两日在治疗点等候的纸人伤患,总数在36万左右。目前纸协反馈,已经治愈接近万人。另外新死亡的记录是3000余人。也就是说,有13万人离开医院后不知去向。”万千挑着眉毛,意味深长地说,“也不知道他们是放弃治疗了,还是……别有打算。”
五名纸人重获了自由。年轻男医生一脸严肃地对他们道:“你们向我保证过不会来找他们麻烦的,为什么又来了?”
“纸协这边的人手光是维护二十个治疗点的正常运作,就累得快瘫痪了。”简要的语气还算平静,“方执倒是在《权益日报》上呼吁过一次纸人‘理性对待’。结果遭到纸人的一片骂声。”
为首的板寸头狠狠瞪了简墨一眼,却低头嚅嗫着向年轻男医生道歉:“何医生,对、对不起,我们没忍住。”
简墨皱起眉头:“纸协有什么反应?”
简墨见状,脑中光芒一闪:“小琴姐,你们也派人去纸协的治疗点了?”
“类似事件已经发生数起。有得逞的,也有未遂的。原人人心惶惶。市纸管局的巡查力度又上了一个等级。”万千当时也在,添油加醋地说,“更有意思的是媒体这边。一部分呼吁纸人冷静克制,耐心等待。一部分谴责纸人素质低劣,还暗指中和门泄漏本身就是纸人工人疏忽怠工导致的。纸人是自食恶果,与人无尤。”
“也?”童小琴敏感地抓住他的用词,揶揄道,“这么说,你也派人去了?”
“有一名原人伤患本该出院一周后复诊,可是一直没有来。我们后来才知道,他在出院回家的路上,被袭击身亡了。”方廖说,“纸人管理局抓住了凶手,是六名同为泄漏受害者的纸人伤患。他们察觉身体熬不住了,便想着拉几个原人泄愤。其中两人在被捕当日就气竭而死。另外四人录了口供就不行了,没过两天也都不治而亡。”
简墨猛觉失言,有些懊恼。
方廖告诉他,以纸协名义派遣的异级治疗师中,隐藏身份加入的不仅有他们重简方略,还有其他组织的人。这些人除了救治工作外,还在暗中进行着各种活动。尽管时日尚短,未成气候,但纸人伤患的戾气明显比之前浓重许多。纸协治疗点外看不到尽头的队伍中,时不时就能听到“独立”“抗争”“活下去”之类的字眼。
简要见造父吃瘪,接过话题:“乔蓝社派治疗师,不单纯只是为了治病吧?”他又特地扫了这五名纸人一眼。
他不由得想起,几天前去思邈诊所时的情景。
童小琴不予回答,只饱含深意地笑了笑,对简墨发出邀请:“既然难得见面,不如我们一起吃个晚饭,聊一聊?”
从办公楼里出来,简墨的心情沉甸甸的。邢教授今天这番话,仿佛是专门在告诉他:纸原战争的隐患其实早就埋下了。眼下已经到了随时随地都可能会爆发的阶段。
这一餐久别重逢的晚饭并不是在楚中吃的。
“问题是,怎么会没有影响?这样一个群体,在过去六十多年的安逸日子中,到底被写造出了多少—要知道,性格偏激,有暴力倾向,又因为天赋差而生活不如意的纸人,往往会成为纸人叛乱的主要力量啊!”
“正好有个朋友想认识你,今天他请客。”童小琴对简墨说,“要麻烦简管家送一送。”
“他们不喜欢我说这些,也不让我发表这些。广平说,天性缺失的纸人就算再多,对我们又有什么影响?”
简墨没想到童小琴带自己去的竟然是一处地下斗纸场。他在斗纸场位置最好的包厢里向下看去:数千座无虚席的观众席围绕着十米见方的擂台。台上两名虎背熊腰的纸人正在紧张地对峙。
这位一板一眼的教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少见地主动提起了学术外的事情。他的语气和之前并没有太多变化,但简墨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无奈—不是冷嘲热讽,更像是在诉说委屈。
这里与生花阁完全不一样。没有异能变幻,只有纯粹的肉搏。拳头挥出而洒落的汗水,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鼻梁被打折后,血喷溅而出,流了满嘴……这一切都让观众们兴奋不已。尖叫声、嘘声、辱骂声,不绝于耳。在主持人的引导下,气氛热烈到快要燃烧起来。
“为了专门研究‘天性缺失’,我曾经对批量‘选置’纸人进行了专门调研。光是横海一市,一年批量‘选置’的纸人就高达十数万。28年数额最大的一笔,是一个七级普造师为一家服装厂定制的一千五百个普工。他们原文中关于天赋赋予的描述十分翔实,实体赋予也算到位。但是天性赋予一栏,正如你所说,仅有‘诚实’‘服从性强’‘吃苦耐劳’几个简单的字眼来回重复。”
当其中一名纸人终于倒下,如浪般的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邢教授这句话相当于肯定了简墨的回答。
“常胖子的斗纸场开了十多年。五年以前,他手下不过五百个拳手讨生活。”童小琴说,“现在有三千三百多人了。”
等到“评估”结束,邢教授又重新戴上黑框眼镜,终于开口:“当时为了进一步研究这种现象,我将样本分析的数量扩大到了1000人,结果发现除了缺乏安全感和信任能力外,这批纸人大部分还存在情绪暴躁,暴力倾向严重,思想偏极端的问题。由于这种现象出现是因为对天性赋予的描述不足而造成的,我将之称为‘天性缺失’。”
“常胖子的斗纸场虽然是地下,但他却立了个规矩:擂台前有异级治疗师守着,无论拳手被打成什么样都能保命,事后还给治好。当时东三区走投无路的纸人,凡是知道他的,都往这里跑。等谋到了新出路,再离开。后来他重修了斗纸场,场地扩大了两倍。纸人拳手在短短两年内从五百涨到一千,又突破一千五。常胖子那时天天说再不收了。结果去年又在京华市开了一家—”
邢教授垂眼听完,也不说对错,只是取下黑框眼镜放在桌子上,用一双黑得透不进光的眼睛牢牢盯着简墨,仿佛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简墨莫名感觉自己像是新上市的某种蔬菜,正在接受最严苛的检疫,以评估各项营养指标和有害物质残留是否达标。
这时门开了,一个文着大花臂、戴着大金链子的油腻胖子走了进来:“童小琴,你又在说我的坏话呢?”
他继续解释,“这样纸人若是造生成婴儿,慢慢长大倒还好。充足的时间和历练可以让他们丰满自己的性格。但若造生即为成人,如上堂课所讲,本来心理与生理的年龄差就容易导致安全感和信任感匮乏。而这种匮乏在先天的性格缺陷前,必然会被进一步放大,所以现代派普级纸人犯罪率才一直居高不下。”
他一见简墨,便笑呵呵地伸出手:“我就是这里的老板。大家都叫我常胖子。”
“普级造纸师在进行批量写造时,通常不会像特造师那样,为纸人定制‘个性化’的天性。这些纸人的天性赋予中,多简单以‘勤劳’‘诚实’‘服从指挥’等文字描述,满足雇主的‘选置’需求就算完事。由此造成了这部分纸人存在先天的性格缺陷。”
简墨起身与他握手:“简墨。”又指了指简要,“简要。”
第二日,简墨去了楚中大学教师办公室。
“我知道,那个超厉害的空间协律者。欢迎欢迎!”常胖子将他们按坐下,一人给倒了一杯酒。跟着屁股一落凳子,他便目光闪闪地望着简墨,“你真要和李家对着干呀?”
简墨忽然脑中灵光闪过。上堂课之后,他自己不就对工厂批量“选置”的纸人产生过担忧吗?
童小琴略觉失礼,掩饰地咳了一声:“忘记告诉你一件事。常胖子最大的癖好就是扒各种秘闻八卦,越狗血越好。”
邢教授在分析那100例现代派普级纸人罪犯时,就发现他们的天性赋予描述“非常少,甚至没有”。那这批纸人,到底是怎样的一批纸人呢?
一个体重超两百斤、外表莽气十足的汉子居然有这种爱好。简墨莫名生不起气来,难得耐心地解释:“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现代派的特点是“明示”,传统派的特点是“暗示”。后者是通过不同环境下,人物的抉择来体现。哪怕没有一个字是正面描写的,人物性格也都融于角色的一言一行之中。而前者是通过具体的词汇来展现人物性格。如果这一部分从缺,那么就是真真正正的空白。
这话恰好说到常胖子痒处。他大力拍着简墨的肩膀,快活地连声赞同:“对对对,就是道不同。我就喜欢你这种一身傲骨、正气凛然、敢与顽固的旧势力做斗争的青年俊才—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我老婆就是喜欢我这一点才嫁给我的!来来来,快坐下,我跟你们说,我老婆年轻的时候长得可好看了,还有一手好厨艺。下次我让她亲自下厨做菜给你吃……我跟你们说,我们儿子十六岁就考上大学了,超级聪明的……”
天性赋予与天赋赋予一样,原文描述越真实、越细腻、越丰满,那么造纸诞生后的天性也就越生动、越立体、越圆润。
常胖子口中的称呼从“简墨”变成了“小简”,然后变成了“老弟”,简墨则不知不觉被常胖子灌了两瓶啤酒。童小琴只好冲常胖子使了个眼神:“老常—”
正儿八经的选修生连问题都没思考过,他一个旁听生凭什么反而不能来?简墨彼时心里着实不愉。但对于这个问题的好奇心,还是促使他拿出这几日的课堂笔记,调整了一下桌上台灯的亮度,然后将一行行文字在脑子里细细整理了几遍,居然慢慢有了一点思路。
常胖子眨眨眼睛,想起什么,摸着后脑勺讪讪道:“哈哈哈,忘记了忘记了。你们还有正事要谈。”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今天认识简老弟真是太开心了,我们下次再喝。”
“你有听课,但你并没有动脑子。”邢教授不客气批评道,“答案就在我讲过的课程里,回去好好想想。如果下堂课之前没有想到,你就不要来上课了。”
等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童小琴半是打趣半是感叹道:“我本来担心,以你的性格,对做这种生意的会非常排斥。可常胖子说你不是这种人。没想到真被他说中了。你不知道,即便像平靖这样心胸宽广的人,对常胖子也是反感得很。”
简墨怔了半晌。他提出这个质疑不就是因为不知道吗。怎么对方反问起他答案来。
“这种生意的确不讨人喜欢。”简墨无奈道,“不过你大概忘记了,我是在木桶区长大的。我见过的不体面的‘生意’比这里多多了。对很多纸人来说,活下去就是一种奢求了。倘若我无法给一个人更体面高尚的生存方式,至少我不会去指责和剥夺他苟活的希望。在这种法律都管不到的地方,要用更高的道德去要求,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的荒谬。”他瞥了一眼斗纸场内头破血流的拳手和正在工作的治疗师,“常胖子有属于他自己的底线和坚持,这样的人我讨厌不起来。不过,我真心希望有一天,这样的地方会彻底消失。”
邢教授当时用做学术研究的目光打量他几秒,反问:“那你觉得,导致现代派普级纸人犯罪率居高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童小琴的笑容舒展开来,眼角眉梢都是赞同。她正色道:“我今天之所以把你带到这里,一是常胖子想认识你,二是—我想找个地方单独与你谈谈。你也知道,葛乔排斥造纸师,连对血库的造纸师都没有好脸色。柚子俱乐部略好些,但平靖走后,阿文初当大任,很难像平靖那样力压众议向你发出邀请。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先来问问你的想法。”
今天下课后,他便就邢教授留下的疑问去讨教:“在天性赋予上粗制滥造确实是造纸师的渎职。可极简造纸证明,即便天性赋予一字不写,只要造纸师天赋足够,造纸原理同样能够启动。自圆性的赋予具有随机性。我认为它不会刻意将导致犯罪冲动的性格,分配给被用现代派手法写造的纸人。”
去年在血库时,简墨便觉童小琴在乔蓝社中地位不低。虽不处于决策位置,可许多重要的交涉都是由她在进行。连脾气暴躁的葛乔,对她的话也不能全然无视。
简墨之所以这么评价,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番话语中的意图呼之欲出。简墨第一反应不是吃惊,也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落定感。他深呼吸了一次,不待童小琴详说就主动道:“所以,乔蓝社和柚子俱乐部确实在楚中要有所行动了?”
简墨想起魏箜说邢教授被李家限制言行一事,感叹道:“事涉李家立足之本,也难怪造纸管理局对邢教授一言一行如此紧张。而且他这个人确实不大好说话。”
“现在应该叫纸人独立联盟了。”童小琴笑道,“是的,我们筹备了很久。换婴行动曝光后就启动计划。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流转码纸人造生后,一切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是第一把火在何处点燃,大家一直举棋不定。而楚中这次意外,让我们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定。”说着,她望向简墨,“你愿意加入吗?”
“我也觉得有些过于巧合。”简要回答,“万千正在查他与李家的关系。”
简墨从东三区到楚中的第一时间,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无类。
他合上书,问正在旁边工作着的简要:“你觉得呢?”
“校规拟好了吗?”他劈头问秦榕。
“魏箜似乎认为邢教授出现在楚中,是李家暗中为我安排的。”回到唐宋后,简墨拿出《纸人心理研究》的课本。这是一本六十四页,厚度不超过一元硬币的册子。白底黑字的封面,里面仅包含目录、课程小结和内容纲要。既没有数据表格,也没有内容详释。能学到多少,全看学生上课的认真程度。
秦榕见简墨大晚上突然跑来,以为发生了紧急事件。听到简墨的话,她微愣一下,紧张的神情褪去:“整理好了,我马上拿给你。”
对魏箜的意图简墨一直敬谢不敏。但这人今天带来的信息,他产生了极大兴趣。
简墨拿着讨论了许多次的校规,目光认真而郑重地在上面移动:“……在校师生及教职工均需遵守:第一条,无论纸原,一视同仁,彼此尊重,和平相处。不得以任何理由,对另一方歧视、欺凌、孤立……”他一字一字细细地读过,又在某一两条上做了修改,方才还给了秦榕,“就这样吧。学校这边进展如何了?”
魏箜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一百多年前的那场大洪水使地球的地形地貌发生了巨大改变。邢建华推论得出,李青偃正是在做新区域勘探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暴露于地表的造纸之术源地。”
秦榕回答道:“高中办学资格再过一周应该可以批下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开始招聘老师。预计七月中旬可以正式招生。”
“而关键的第二部分,对李青偃的生平作了详细的研究,着重分析了他在‘发明’造纸之术前后的行踪和种种举动。其中列举了大量的人证物证,证实了造纸之术是一项‘发现’,而非一项发明。”
简墨点点头:“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这并不是简墨看过的最后一卷上的内容。他注视着魏箜,第一次对老实青年的情报认真起来。
秦榕腼腆一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魏箜这次不再卖关子,笑呵呵地说:“最后一卷的第一部分,将李青偃有生之年公布的所有‘造纸之术’做了系统的研究。然后结论是,造纸之术与旧纪元原有科技毫无联系。”
“新进来的学生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简墨问,“家长这边呢?”
“写的什么?”
“我让他们先跟着教材和教学视频自学。等老师进来后,再进行考试。根据成绩看是复读还是升级。”说起学生来,秦榕的笑意发自内心洋溢出来,“他们都很坚强。大多数都振作起来,把心思都投入学习中去了。有几个学生很有号召力的,主动协助我安抚学生、维持纪律,还处理了很多琐事。至于家长这边,还有几个顽固分子没能谈妥。”秦榕说到这里,表情有些无奈,“前几日有一个造纸师家长,请了异级纸人闯进来。我打了999,把他赶走了。”
魏箜神秘地笑了起来:“据说,导致这本书被封禁的是它的最后一卷。听说李老爷子对这一卷的内容极为忌讳,当时差点要将邢建华打入狱。后来是梅主席,还有韩广平几个人全力斡旋,李老爷子才网开一面。您想知道这最后一卷写的什么吗?”
简墨没想到秦榕竟然会想到请异查队,更没料到异查队居然肯来。
“这书到底有什么问题?”简墨皱起眉头。
“这事我还没跟你说过。”简要解释道,“我们的秦校长对学生温柔体贴,对外人可不手软。郑铁与我说,当时若异查队的人再不拦着,秦校长就要动手了。”
这部书的应该就是《造纸论》吧,简墨想。《造纸论》一共六卷,分别是《纸人与造师》《纸人社会行为》《纸原平衡浅析》《纸原战争》《纸原关系》《造纸与人类发展进程》。但那天邢教授却告诉他,《造纸与人类发展进程》不是最后一卷。
秦榕脸微微一红,声音如蚊鸣般微弱:“郑指挥早给学校安排了安保。学生中的异级也自发组建了护校队。对方只有一人,我其实并不担心。”
“因为他出、出了一部书。 ”魏箜明显是有备而来,每句话都正中他的痒处,“那、那是他唯一自费出的书。5137年,印了五千份,只在乘风地区上市。上市不、不到两个月,就被造纸管理局强制下市了。售、售出的书,凡是能被找到的,也都收缴了。可他本人仍旧通过各种渠道传播书中的言论,直到先后弄丢了横海市长和乘风席主的职位,本人也被禁止出版和公开发表学术言论。”
“这样的结局最好。”简墨点点头,“万一异查队不来,你只管让安保出面,不需要有什么顾虑。”
“为什么?”
离开了秦榕的办公室,简墨在校园中徜徉。
魏箜笑着继续道:“您是不是奇、奇怪,为什么邢教授现在这么默默无闻?”
初夏的夜空,星子比冬日更加密集些。可惜他能一眼辨认出的唯有北极星。阅读器曾经告诉他,北半球观察到的北极星仰角度数就是他所在维度。反过来,以所在维度度数的仰角去观察,便能很容易地找到北极星。
但凡不是傻子,都能察觉邢教授在学术领域的超高造诣,可简墨却完全没想过,邢教授在造纸界曾经也有过那么高的任职。还有,韩老师竟然是他的学生。难怪那天梅络会问《造纸论》是不是韩广平给的。
“可就算找到了北极星,也只是找到了方向。”简墨望着这颗明亮的二等星,“具体路到底该怎么走?第一步又该做什么?我思考了很久。”
魏箜被简墨的表情取悦了,带着一丝得意道:“您不知道吗?邢建华二、二十七岁就是李氏最、最年轻的所长了。十二年后辞职,去了横海做市长,第二年就当选了乘风地区的席主。韩、韩广平就是他的学生。”
简要没有回应,只站在他身边安静听他说话。
他大吃一惊,停住脚步,瞪着魏箜。
“我原以为,无类会是最合适的一步—把纸原平等的观念,在最容易接受新生事物的孩子们心里种下。哪怕未来他们身边的亲人朋友会反对,哪怕他们所处的环境会抵制,但最起码他们知道,世界上还有第三种可能。教育不是战争,压力完全在我们能够承担的范围内。等到量变会发生质变的那一天,一切就会容易很多。可现在看来,这个世界已经等不及了。”简墨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银链,“你觉得,我爸会不会来参加楚中这场起事?”
心里叹了一口气,简墨考虑是不是该再无情地拒绝他一次,却冷不丁听见魏箜说:“没想到李氏造纸研究所的前任所长居然会来这里上课,真是稀奇。”
与童小琴谈话时,他没有当场给出答复。先是顶着夜色去无类高中,而第二日一清早,简墨又很想回六街看看。这次他是白天去的,没有做任何伪装。
简墨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魏箜却不计较他的冷淡,笑呵呵地跟上来:“您、您在上邢教授的课?”
一进入六街街区,简墨最先看见的就是街心公园。最大最老的那棵梧桐树下,就是他以前摆摊的地方。现在树下是空着的。看来并没有人在他走后趁机占据这个风水宝地。简墨有些怀念地摸了摸这棵曾给自己遮风挡雨的老树。树上无数手掌似的叶子沉稳地在渐暖的风中摇摆,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曾经的少年。
课程结束后,简墨照例未作过多停留。可惜在离开校园的路上,他不期而遇了一个说话结巴、长相老实的青年。
不远处的木头长椅是简墨午睡的去处。四年前清街时,他就睡在这条椅子上,目睹街对面的纸货店老板被抓。那老板还曾给人推荐过他的摊子,也不知如今人如何了?简墨生出打探的念头,便出了公园,想到马路那边去瞧瞧。
学生们的好奇心被完全调动起来了,然而这个时候下课铃声却响了起来。邢教授罔顾向自己投来的数十道渴求的眼神,无情地宣布:“下课。”
正等着红绿灯,突然有人在背后叫道:“小简?”
“不过,我有了另一项发现。”邢教授说,“这些普级纸人的原文中,用于对天性赋予的描述篇幅,非常之少。有的少到几乎没有。而这一现象,在现代派的特级和异级纸人原文中很少见。”
回头一看,是一个年纪与简爸相仿,后背微驼的男人。简墨起先没认出,但见到男人身上的工服就想起了。自己一进电子厂,就被简爸设法安排在此人的手下工作。四年未见,这位曾经的组长头发居然花白了,皱纹爬满了眼角。
数据有这么明确的指向,邢教授自然不会放弃寻根究底。只是他依旧不认为写造手法与犯罪存在必然关系,而是倾向写造手法对犯罪人的性格产生了影响。众所周知,决定纸人性格的直接因素是天性赋予。邢教授便从现代派的罪犯样本中随机挑选了100人,对他们的原文作了分析。结果如同预料,没有一例的天性赋予疑似犯罪型人格。
“真的是你!”老组长眼露惊喜,片刻后又露出审慎的表情,“可我听说,你不是—”
学生们的兴趣越来越大,注意力越来越紧跟邢教授的讲话。
简墨本想在附近的小店里找个地方。老组长却死命摇头,硬把他拉回公园,找了处椅子坐下。简墨也只能依从。
“为什么在普级纸人身上,两者的区别却这么大?”
略去李家相关,他简单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说了一遍,后者听得惊叹连连:“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爸找到了吗?”
“从这张表上可以很直观地看到:异级纸人的犯罪率,两组数据的差距小于1%。特级纸人的犯罪率,现代派仅仅高出3.9%。但到了普级纸人,前者却比后者高出57.8%。”邢教授回望着学生,“也就说,在异级和特级这两个等级上,使用现代派或是传统派的写作手法,对犯罪率几乎是不存在影响的。那么新的问题来了—”
简墨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可他说纸原有别,不想再见我。”
“两次完全不同的样本得出了近似的结果,证明这个结果不是巧合。”邢教授说,“我认为这个现象有深入发掘的价值,于是做了进一步的分析。”
“你可别信他说的傻话!”老组长急了,“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现在还是造纸师了,怎么能说放走就放走!”
学生们第一次在这门选修课的课堂上坐直了后背。
简墨苦笑。要简爸这么简单就能满意,他便不用发愁了。他也不好解释他爸根本不是普级纸人,转移话题道:“我从前听三儿说,大杨腿伤了要截肢。他现在怎么样了?”
“第二次统计中,现代派造纸的犯罪率比上一次要低。但与传统派的相比,仍高出55.4%。”
老组长本要继续“教导”他,听到“大杨”这个名字,沉默了几秒,随后轻笑了起来:“还能怎么着?死了呗。早就死了。从医院抬回来没多久就全身感染,呼吸困难。走的前一天,他老婆还在到处借钱救他。”老组长的声音淡然,就像在说谁家的衣服忘记收,或者是谁家门前的阴沟又积水了。
邢教授接着点开了第二张表,这张表的数据明显要比第一张丰富得多。
说完见简墨愕然地盯着自己,他有些不高兴:“小简,是不是觉得我们没心没肺啊?!”
“于是我又进行了第二次统计,历时一年四个月。这次样本数目扩大了十倍,是从泛亚二十个不同的行政大区提取样本。等级涵盖了普、特、异三个等级。”
“当年大杨走的时候,大家都挺难过,也很气愤。我们都差不多的,没准哪天谁就跟大杨一样了。用读过书的人的说法,那是什么死什么悲。可这几年,身边像大杨这样伤的、病的,因为各种原因丢了工作,沦落街头……最后就这么没了的,太多太多了。整天为这个伤心那个落泪,谁忙得过来?!现在大家的日子是能过一天是一天。没轮到自己,就开心点。若轮到自己,也只能看开一点!”
“刚开始,我认为这个结果存在统计误差。”邢教授的声音并没有因为第一次受到关注而发生任何起伏,“虽然性格一定程度上会影响犯罪几率,造纸师也可能赋予纸人一个犯罪型人格,但这次被统计的纸人显然不属此列。”
他说得唾沫横飞,待情绪发泄过后,却又叹一口气,语气温和了些,“但你不一样。你现在出息了,有能力照顾好你爸了。千万别管他说什么,把他找回来!找回来就对了!你是个好孩子,别跟那些忘恩负义的小畜生学!”
简墨目光一凝,越发专注。准备步入梦乡的学生们也齐齐瞪向讲台上的人,眼里满是怀疑。
老组长口中的“小畜生”,指的是被六街纸人居民收养的原人弃儿。尽管为原人父母所弃,又受惠于纸人养父母,却并非所有被收养的原人孩子都会感恩。他们有的受原人教唆,认为纸人天生有罪,收养他们只是赎罪的一种方式;又有的认为纸人天生卑贱,侍奉他们本就理所应当。因此不但不亲近感激养父母,反而对他们冷嘲热讽,呼来喝去,没有丝毫尊敬。
“结果显示,现代派的造纸犯罪率比传统派的要高出66.5%。”
这样的人,简墨也有认识的。
“因为只是整个项目中不起眼的一部分,最初我并没有给予足够重视。加上传统派造纸的缺少,所以仅仅收集了1万8千个样本,其中包括9千个现代派普级纸人,9千个传统派普级纸人。
他瞟了一眼拐弯处的小超市:一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青年正跷腿靠在凉棚下,一脸无聊地玩着手机。这就是小时撞见简墨报名上学,便当笑话讲遍六街的小男孩;长大后每每见面,还故意问简墨怎么没被垃圾车带走。五颜六色九岁那年,父母先后丢了工作,将他一个人扔在六街走了。但他运气不错,哪怕年龄大了,还是被小超市的老板夫妻收养了。
“这项研究源于我在5125年做的一次统计。那次统计最初是为了分析造纸各项因素对纸人心理的影响。
“我知道。我不会放弃的。”简墨点头保证。两人分开时,他对老组长说,“三儿的姐姐知道我的联系方式。若是实在困难,就来寻我。”
台下大部分学生已经摆好了入睡的姿势。邢教授对此熟视无睹,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点开一张数据统计表,就好像他不是在现场授课,而是在做网络直播。不过这么不受欢迎的课上却没有人敢讲小话或者吃零食,也是令人迷惑。
老组长听到这话,脸上突然红了起来。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后说:“如果你现在身上有钱的话,能不能借我一点?”
“纸人的三大赋予为天性赋予、天赋赋予和实体赋予。其中最受关注的是纸人的天赋赋予。其次是作为辅助的实体赋予。”邢教授又扶了扶眼镜,望着台下,“有很多造纸师轻视甚至完全忽视了天性赋予。今天我们来分析一下这种行为的危害性。”
简墨与老组长说话的时候,简要为不妨碍他们,便走开在旁等候。
简墨看到了今天的课程标题—天性缺失。
等他回来,便见在家造父双手撑着膝盖发呆:“我居然不知道,大家现在过得比我离开的时候还要糟糕。我本以为从前就已经够糟糕了。”
一向准点到被简墨怀疑是掐表入场的邢教授,走上了讲台。今天的教授仍旧是一身永不出错的黑色薄风衣。他将黑色的单肩包放在讲台上,扶了扶黑框眼镜,径直打开幻灯片。
两人走进简家巷子。简家小楼因为无人居住,房间里灰尘满布,角落还结着几张蛛网。简墨从自己卧室的窗户向外望:梧桐树荫下的那条小道依旧破旧不堪,只有零星几个路人走着。
“叮—”今天这堂课的铃终于响起。
如今想来,自离开六街后,他接触普级纸人就越来越少。从石山到京华,从李氏研究所到李家,他见识的世界越来越广阔,认识的人层次也越来越高,不论是原人,还是纸人。
他心里琢磨着自己该做点什么,加倍补偿自己的初窥之赏,同时又不由得想到工厂里那些批量“选置”的纸人—一出生就开始工作,连造师的面都没有见过,这些纸人的安全感和信任感又该如何来建立呢?
几年来,他接连遭遇纸人复刻、基因解码项目等等凌虐纸人事件,自以为对纸人的现状是了解的。只是他以为这些终归是极端案例,不代表大多数纸人的现状。倘若能亡羊补牢,泛亚这具病躯还是可以苟延残喘,甚至好转的。可如果这具躯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带着伤,即便有一日三大局有割肉剔瘤的决心,恐怕都没有下手的地方。
简墨当时便照着邢教授的话,对自己的三名造纸一一反省:万千和无邪尚好,自造生起就在他身边,直到他们自愿离开。然而对简要,他实在是亏欠太多。简墨不由得暗暗庆幸,当年简要回来,反过来要“管”自己的时候,自己没有坚持拒绝。否则弄出什么信任障碍,那可怎么办?
更糟糕的是,像他这六街长大的人,都对现实认识不清。也难怪久居高处的人对底层的苦难无动于衷。童小琴告知他战争将起时,他本还忧心,是否有足够的跟随者呼应而起。原来竟不是童小琴他们想得多了,竟是自己看到得太少。
这种情感诉求在第一时间没有得到满足的话,那么之后的时间里,纸人就会渴求加倍的补偿。可如果一直得不到满足,这种不安全感便会逐渐潜藏起来。表面上看像是遗忘了,实际上会伴随纸人一生,通常会表现为难以对人建立起信任感。
看来战争,真的是无可避免了。
比如上一节课,是“关于纸人心理年龄和生理年龄的分析”,讲的是当纸人的心理年龄与生理年龄差距超过十岁的话,那么他造生之初,心理大概率会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对于造师超乎寻常的情感依赖。这类纸人可能表现出一些孩子气的行为,比如故意胡闹,或提出一些超常规的要求,以吸引造师的注意力。
简墨接受战争即将到来的事实过程虽长,可一旦定决心,也绝不拖泥带水。
邢教授在楚中大学的授课是“纸人心理研究”。课程内容十分罕见,简墨很喜欢。不仅仅因为再不起眼的论点,邢教授都能给出充足的数据,使得结论严谨可信,而是单论这些课题本身,也非常有趣。
“既然如此,”他目光从窗外收回,对简要说,“通知所有人,备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