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造物者之歌 > 造物者之歌6 第七章 新任诞生纸档案局局长

造物者之歌6 第七章 新任诞生纸档案局局长

阿文对自己的失态也有些尴尬,侧过身抹了一把眼睛,挤出一个笑容:“让你们见笑了。”

这一下葛乔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彻底冷静了下来,垂下眼帘认真思索起来了。会议室里顿时安静起来。

简墨很理解阿文焦虑的心情。趁葛乔思考的时间,他转移了一下话题,“我爸最近在干吗?他人现在在开曙吗?”

认识阿文这么多年,除了初认识时见他为通山矿难死去的工友哭过,为平靖的遇害哭过,葛乔再没有见他为别的事情流过眼泪。

阿文从善如流地回答:“老师大半个月前离开了。他没说去哪儿,后来一直也没发消息回来。”

葛乔愣住了。

简墨知道他爸一向来无影去无踪,因此不以为意,重新转回正题:“据我观察,造纸世家们停战的意愿比较强烈。他们的实力相对薄弱。如果不停战,最先倒下的就是他们。最关键的李家倒是不慌不忙,态度不清。”

“我们只有五十个大区,原人无论是地盘,还是造纸师的数量,都比我们的两倍还多。而我们无论是生存资源还是造纸工具,都快扛不住了。再打下去,我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联邦,真的会被原人一点一点拖垮,耗尽。我实在不想……我们再回到过去的生活里。活得那么悲惨,那么绝望……”

阿文对李家操作手段十分熟悉,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说:“李家以造纸世家的资源消耗我们,自己从中渔翁得利。造纸世家们听话就是等死。不听话便会被李家抛出来,又无异于找死。这手段去年李铭就用得游刃有余。如今世家们找上了你,倒是学聪明了一点。”

他的嘴角扯动两下,勉强挤出的笑容是那么难看。

“姓简的,你觉得达成停战的可能性有多大?”葛乔思考结束,朝简墨发问。

这位坐在主位上的总统先生嘴唇开合几次,终于对着葛乔做出了明确的回答:“乔哥,联邦目前的状况你也看见了。真的……不是我不想打了,是眼下确实不能再打下去了。”

简墨回答道:“如果只考虑客观因素,停战在短期内于对双方都是利大于弊,成功的可能性很高。但是不能排除部分决策者会受主观情绪影响,做出过激的选择。”

“什么商议?”葛乔怒气冲冲地指着简墨,对阿文不满地咆哮,“这个家伙出现在纸人岸,我就该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你当真不想打了?”

葛乔瞪着眼睛:“你是说我吗?”

阿文无奈地摊开手说:“我们这不是正在商议吗?”

简墨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问:“那葛司令最后的决定是什么呢?”

“很好。你们俩很不错!”葛乔把头转向阿文,声音里蕴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阿文,你也想停战?”

葛乔看了阿文一眼,又看了两名部长一眼,最后下定了决心:“原则上,我不反对停战。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有人趁停战这个事情,起别的歪心思,占联邦的便宜。我是绝对不会轻饶他的。”

新任的血库司司长接着不慌不忙地说:“血库司的现状适才我已经汇报过了。葛司令无需问我是否赞同停战,这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

“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自是会尽全力。”简墨诚恳地做出保证,只是他接下来的话又让葛乔气得暴跳如雷,“但不管这次停战协商是否成功,我建议诸位还是尽快改善原人的处境。若是外面的战斗才停,纸控区里的炸弹却遍地开花,可不是什么好事。”

财务部部长的目光有些闪躲,但到底还是表了态:“停战适不适合联邦,我不确定。但以联邦目前的财政状况来看,确实不适合再打下去了。”

“姓简的,你给我滚出去—”

这位穿着纸盟军最高等级制服的纸人身体向后一靠,抱起双臂,目光犀利地打量了简墨几秒。然后他的视线又犀利地扫向阿文和两位部长级的人物,用讽刺的语气说:“你们也想停战吧?”

最后,阿文亲自将简墨送离了纸人岸。

“葛司令自然有权投反对票。”简墨接住对方挑衅的目光,“可你是纸盟军的总司令。你应该清楚,你的态度将会影响到很多纸人的未来。你为什么不从整个纸人族群的利益角度,考虑一下是否能停战?”

“停战一事虽是双方所需,但谈起来却未必顺遂。尤其是造纸世家之间利益不一,漫天要价恐怕在所难免。师兄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葛乔歪着头,故意为难道:“那如果我要是反对呢?”

简墨点点头,表示明白。

“对,这就是我的目的。”简墨直白地说,“也是我愿意接受总理府的任命,来做这个中间人的原因。”

阿文又提醒道:“还有一点,师兄可要注意。停战一旦达成,你有可能被卸磨杀驴。”

他想起简墨此行的目的,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拉了拉身后的靠椅,重新坐下:“对了,我差点忘了。这就是你今天的目的。”

阿文不知,李微生答应简墨任职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简墨的“武力震慑”。仅仅只是自保的筹码,楚中还是有的。

这句话一出,葛乔骤然冷静下来。

“我心中有数。”简墨淡淡一笑,“有些事情,不是确定了会成功才去做的,都是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简墨提高了声音,与他针锋相对道:“葛乔,你这么生气,不就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吗?难道除了把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之外,你就没有想过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阿文深知他这位师兄的固执性子,因此也点到即止。待简墨和简要一起消失在空气中,他方回头往纸人岸的门口走。结果没走几步,阿文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后,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望着简墨适才消失的地方。

葛乔一只手直指着简墨的鼻子,额前的红发仿佛被点燃了般,火光颤动,“姓简的,你别以为公开了穹顶之说,所有的纸人就必须得感激你。那是本来就是原人欠我们的—还有,我、我他妈的就不该让你进来!”

“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师兄刚走。”阿文赶忙跑过去。

“有何不敢?”简墨反问,“血库司前司长被一名十三岁的造纸师炸死,应该已经不是偶发事件吧?如果纸盟不能改变对待原人的态度,这种恐怖袭击必将成为纸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说句不好听的话。原人没有纸人,日子会过得差一些,但终究是过得下去的。可纸人没有原人,一代而止。纸人要么注定灭亡,要么世世代代永无安宁。”

简东回头瞟了他一眼,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我又不是为他回来的。”

“他们敢?!”葛乔下意识这么回答。

“那是为了什么事情?”阿文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起来。能让老师这般严肃对待的事情,绝对不简单。

“葛司令,”阿文苦笑着解释,“你把师兄想要说的话说出来了。倘若赢家是总理府,你要拖着所有人与原人鱼死网破。同理可知,如果赢家是我们,原人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拖着我们一起下地狱。所以就算战争结束了,我们迎来的也并不是我们所期望的安宁日子,而是另一种更为漫长,永无截止日期的战争。”

简东沉默了几秒,却一个字也没提,摇摇头道:“这件事我要亲自去盯着。”说完他笑着拍了下阿文的肩膀,转身又要离开。

葛乔见大家都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感觉有些不对:“他什么意思?”

“等等,老师,”阿文追了上去,“正好停战谈判的事我想跟您说说。刚刚师兄—”

简墨听葛乔咆哮完,不作任何反驳,只是注视着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两位部长级人物对望一眼,聪明地保持着沉默。阿文则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头。

话还没有说完,简东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何必如此?!联邦战败,纸人接下来难道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普级纸人怕是连战前那般苟且求存都做不到!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阿文一个人愣在原地,有点摸不着头脑:老师这一趟回来到底是想做什么?之前明明对停战一事挺上心的,现在却听都懒得想听?可若说是为了看师兄,刚刚老师又断然否认了。

简墨瞧着他:“倘若胜负已分,又何必如此呢?”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老师是为师兄而来的,只是嘴上不好意思承认而已。

“到那个时候,我便是拖着所有人与他们同归于尽,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葛乔根本不等他说完,拍着桌子怒吼。此刻会议室的声音,想必又提高到走廊都听得见的分贝。

从纸人岸回来的第二天,简墨便与丁一卓和陈元联系。

“我说假设最后赢的是总理府。”反正简要就在身后,简墨心态稳如泰山,“葛司令,这并不是没有可能。到了那个时候,纸盟—”

“纸人岸的意见不一。文总统的态度还算好,但葛司令认为纸人尚未到绝境。而且原人狡诈,八成会借停战生事……好在最后还是被文总统压着,勉强点了头。”简墨按简要的提醒,将在纸人岸的商谈过程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

葛乔本来要偃旗息鼓的,听到简墨这么说,立刻炸了:“你说什么?”

丁一卓对这个局面态度乐观:“既然事有可为之处,不如趁热打铁,将各大世家叫到一起商议一下。你觉得如何?”

简墨也不是个乖巧的脾气。他面无表情地瞧着葛乔:“那我还是假设胜利的是总理府吧。”

简墨并不反对。

“葛司令,来者是客。让师兄先说完吧。”阿文阻止了葛乔的无理找碴。

“就将地点定在楚中吧。”陈元补充了一句,“签订停战协议的时候,纸人岸和总理府的人要同时到场。我想他们应该都信不过对方的安排。楚中恐怕是他们唯一都放心的地方了。”

葛乔讥讽地打断了简墨:“胜利的当然会是纸盟,难道你认为会是总理府吗?”

这个建议丁一卓也挑不出丝毫问题。接下来两人便马上着手联络其他地区的席主。

“不是议和,更不是投降。”简墨耐心地解释道,“是停战。或者,葛司令把它理解为战略性休战也可以。我完全相信,无论是纸人岸还是总理府,都有足够的信念和理由把这场仗继续打下去。但这场战争实在是进行得够久的了。如果短时间内无法有个了结,那么一定会把双方拖进永远的泥潭里。虽然最后总会有一个胜利方,可那样的胜利真的值得吗?我假设胜利方是纸盟—”

事情果如阿文所料,过程并不顺利。尽管原控区各个区域的状况都是火燎眉毛,可在接到以简墨的名义发来的邀请函时,大部分人都表现得极为冷淡。其中态度堪称恶劣的有三人,分别是极光席主向韧,临海席主余复,燎原席主宋光明。

“你是认为我们打不过政府军吗?”葛乔无法反驳简墨这句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所以觉得我们会巴望着议和?”

前两人虽然不曾见面,却也耳闻已久。向韧的女儿因参与基因解码项目,九年前死于平靖的报复行动中。余复所辖东九十九区的刺玫城,“沦为”了纸人自由联邦的首府。这无疑是对她最大的羞辱。但那位宋席主的事迹,简墨却是从未听闻的。

自简墨与纸盟决裂,又被政府军兵陈城下,这位暴躁的纸人司令终于意识到,对方的确不是打着纸原平等的幌子招摇撞骗之人。他对简墨的浓厚敌意由此消退了大半。只是对于简墨的理想,葛乔仍旧没什么高的评价。在他的眼里,纸原平等终究是太过理想化,以至于落到现实之中,显得那般的虚假和愚蠢。

“老头子,你不认识对方,对方可认识你。”带回消息的万千还维持着女子形态,穿着他自己的宽大灰格子睡衣,一边龇牙咧嘴地撕着假睫毛,一边说,“你还记得宋朗吗?宋光明就是宋朗的父亲。当年你救下宋小朗,公开了丁之重以原人为蓝本写造的罪行,不但让他儿子的双眼永远失去了康复的机会,还把他们夫妇购买人体器官的丑闻宣之天下。人家没主动对你实施报复,已经算是克制了。”

这句话虽然轻蔑满满,却不像从前那样愤恨交织。简墨略有点意外地打量了一眼葛乔:“我是最合适的,不是吗?”

简墨皱起眉头,十分为难:“这件事我没法去弥补,也不可能去弥补。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他这般坦白,不但阿文和两位部长级的人物一时反应不过来,连向来看简墨不顺眼葛乔也愣了一下,然后冒出一句:“就凭你?”

简要看造父着急的模样,安慰道:“少爷,不要着急。莫说你与部分席主本就有嫌隙,便是没有,以你现在的实力和资历,原也未必能够请到所有人来。”他轻轻转动了下左手小指上的银色戒指,“我建议你向李院长学习,先回忆一下他在面对十二联席怠慢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今日我来,是想做一个中间人,促成纸控区和原控区停战。”纸盟的人对他的性格十分熟悉,简墨也没有必要做什么气氛铺垫,就直接开门见山。

在简要的建议下,邀请函发出后,简墨便如同没有这件事一般,每日正常去诞生纸档案局点卯。

寒暄一结束,简墨、简要两人与上一轮会议的原班人马,又进了会议室。

实际上他也没有事情可以做。身为一局之长,具体工作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操刀。但关星星口中的父亲,却是经常忙得家都难得回一次。那么一个“尽职尽责”的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应该做些什么呢?

“各有所求罢了,算不上值得庆贺的事。”简墨不以为意地说。

他的新任秘书是这样回答:“诞生纸档案局日常事务在外人看来并不多。但是实际上有一件永远做不完,也不可能做完的工作,那就是—千日防贼。”

“何司长提醒我了。我还没有正式恭喜师兄升职诞生纸档案局局长。李家舍得给出这样一个位置,真是出乎我意料。”阿文笑道,“有了这个职位,师兄就有资格在国策台进行提案了。”

关星星这么一说,简墨瞬间就懂了。

中和门泄漏后,他曾在思邈诊所见过这位医生。对方声音十分有辨识度,说话总是不疾不徐,音色轻柔中带着磁性。简墨平生未见过第二人,仅仅靠言语就能让人的情绪变得安宁平和起来。

如果一个人认真读过《造纸简史》,便会知道诞生纸档案局建立的目的只有一个—把纸人的命脉牢牢掌握在手里。为此,档案局没有一天停止过对自己防御体系的增强。上一轮改进的工作完成,又要马不停蹄地进入下一轮。如此循环向前,无有尽头。

“我见过简局长两次,但并没有交谈过,想不起来也是正常。”可何为正一开口,简墨就想起他是谁了。

贼不会天天都来。但防贼的人却不能有一秒的松懈。毕竟谁也无法预知,你松懈的这一秒,会不会就是贼来的那一刻。然而无论你把这项工作做得多么完美,它的最高成就在他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切正常”。所以这需要一个人在没有任何成就感的情况下,长时间地保持激情和理智。与此同时,他还得鞭策他所有的下属,时时刻刻与自己保持在同样的状态。

简墨认真打量着何为正。对方眉眼夹着些忧郁之色,可目光却坚定又从容,给人一种柔能克刚的感觉。不过他的确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此人。

“你父亲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对于这一点,简墨毫不掩盖他的钦佩。什么样的狠人才能将这样一份枯燥又重大的工作,一坚持就是二十多年。反正他自认是做不到的。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联邦总统的脸上没有半分冲突后的面红耳赤,反而神态自若地为他介绍两人,“这位是财务部部长,陆挺。这位是新上任的血库司司长,何为正。”他停顿了一下,“何司长在楚中待过一段时间。或许师兄有些印象。”

正督着他背书的关星星立刻笑了。

“师兄,你来了。”阿文这时从房间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那两人一抬眼望见简墨,同样是一怔,彼此惊讶地对望一眼。

“他的确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赞同。但随后里面的星光又黯淡了一些,“可惜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算一个好父亲。”

“你来这里能有什么好事?”葛乔抬起下巴盯着他,不屑地说,“还不是继续搞你那套—”

“但是你还是会想念他。”简墨忽然想起自己曾一头雾水地被关山问起和关星星的“恋情进展”,心中感叹的同时,又宽慰她道,“他也时刻在惦念你。”

简墨平静地说:“我来找阿文商量些事—葛司令若是有兴趣,不妨留下来听听。”

关星星吸了吸鼻子,又话归正题地嘲笑起简墨道:“可你就不一样了。你哪里会担心诞生纸被盗呀。若是能做得到,你巴不得把大门敞开了让纸人们拿。”

“你来这里干什么?!”

简墨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那本厚厚的规章制度上。

他心思大约还在刚刚的争吵上,一直走到简墨跟前才猛地停住脚步。眼里满是诧异,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简墨会出现在这里。但一秒钟后他就醒悟了,表情变得更烦躁了。

五日时间很快过去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只听见“咣啷”一声巨响,一扇门被猛地踢开。一个穿着青蓝色军装、额前发红如焰的男子满脸怒容地走了出来。

邀请函上所写的会面地是楚中市,但具体位置并不在楚中市市政厅。而是在江二桥的别墅里。

从断断续续的吼声中,简墨隐约猜出葛乔在为何事愤怒。他心中怀疑阿文是不是故意让自己遇到这一幕,也好省去解释的唇舌。

这是丁一卓建议的。理由是在千湖席主的家中聚会,比在市政厅更容易让其他席主接受。简墨觉得丁一卓的话很有道理,但对这位师兄向自己出借房屋实在不抱什么希望。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情通过梅络探了探口风,没想到对方竟然就答应了。

“……竟敢动摇军心……你信不信我……军法处置……”

邀请函上写的时间是在上午十点。

“……交不出来……怎么当的……你知道……你负责得起吗……”

陈元和丁一卓提前打了招呼,早上八点半就到了,还顺便和别墅主人一起喝了杯据说是今年新制的明前茶。第二位到的是雾谷席主,也是陈元的父亲,陈燃。

这自然是委婉的说法。毕竟葛乔的怒吼声音已经大到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了。以至于简墨头一次来纸人岸也知道了会议室的方位。

“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你。不过元元上大学时,我听他说过你许多次了。”陈燃和陈元相貌有几分相似,但性格并不同。光从表面看,陈燃完全不像一地席主,倒更像是一个风雅文人,或者一名生活热爱家。

简墨和阿文约在第二日上午见面。然而他到纸人岸的时候,总统秘书却一脸尴尬地请他到休息室稍等片刻。因为总统先生临时召开的会议还没有结束。

“……上次你让元元带回来的鸭子味道真不错。我和家里的厨师琢磨了一下配方,自己做了一份,味道虽然不十分还原,但也有七八分相似。不过我觉得那两分的问题,并不出在配方上。有可能是我用的鸭子和你们这里的不一样。所以我想跟你打听下……”

“这边纸原冲突尚未了结,那边与其他世家的矛盾又白热化。家中元气也尚未恢复。依我看来,实在不必在这个时候去争这么一个鸡肋的位置,徒惹敌意。”李铭叹了口气,“但微生此前心境受挫,表现不尽如人意。如今他好不容易振作精神,有些矫枉过正的举动,我倒不好阻拦。免得他多想之下,反而更容易走极端。”他将车窗升上来,又轻轻拍了拍驾驶舱的椅子,示意开车,“往后局势怕要更复杂了,且先观察着吧。”

如果不是陈元出来拉他爸进去,简墨觉得对方还能跟自己扯到鸭子的饲料和加工工艺上。

“先生是担心微生少爷?”

第三位到则是乘风席主方执。

李铭神情不知道是喜是忧。他没有提简墨,只道:“陈燃最近在筹划参选事宜。陈家沉寂多年,这次是下决心要复出了。”

较上一次见面,方老师的面庞多了些沧桑的感觉。可他看到简墨,还是像当老师时一样,笑容中带着宽厚的包容和真诚的关怀:“你这一步走得很险。不过我会尽可能支持你。”

“微宁少爷眼下举动看起来颇有章法。先生这下可以放心了。”随行变成影子后,从门缝溜出去,融入车中的阴影里。

简墨发自内心地感激:“谢谢方老师。”

两人并肩从诞生纸档案局出来的一幕,被路边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里的乘客收入眼底。

接下来到的是一对母子。那做儿子的一下车,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陈元了然:“这一趟也只有你能走了。”

“老师,我来了!”几年过去,楚余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欢快地冲到简墨面前大声叫,“你早该邀我们过来的。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在临海有多无聊!”

简墨点了一下头:“十二联席的确要见。但在此之前,我先要去一趟开曙。”

简墨有些哭笑不得,正想说什么,做母亲的已经踏上了台阶。楚余连忙回到母亲身边,热情地向简墨介绍:“老师,这就是我妈妈。临海地区的席主,余复。”

陈元思考了几分钟,对简墨坦承了自己的想法:“眼下虽然危机暂缓,但隐患仍在。你既然无意于总理之位,我想我父亲应该会参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秦高请辞长老会后,秦家也退出了雾谷地区席主之争。如今我父亲亦是席主。你接下来必定会与十二联席交集甚多,我父亲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余复是一位仪态良好,气质温婉的成熟女性。她穿着利落的米白色套装,一条薄而柔软的珊瑚粉色大围巾披在肩膀上,身上丝毫没有简墨预料中的敌意。她笑容亲切和蔼,主动向他伸出手来:“幸会,简先生。犬子对您仰慕已久,也承蒙您照顾过一段时间,作为母亲,我非常感激。”

“局长这个职位,应该够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所以总理那个位置我不打算去争。”简墨说,“倘若陈家初心不变,我会尽力配合你们。”

这番友好热情的表态并未让简墨感到放松。与一个态度强硬,行为恶劣的人为敌,可能会让人畏惧,却绝不会让人感到为难。但面对楚余的母亲,他却生了这样一种棘手之感。

“纸协的成员都被释放了,造纸管理局也不再来骚扰了。这件事我要谢谢你!”陈元的神态较上次冷静了许多,“本以为你还需要些时间晋升,没想到起步就是档案局局长。上次我与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您把楚余培养得很好。”简墨礼貌地与对方握了握手,向楚余笑道,“你代我招待好你妈妈。这里的人你多半都认识,应该不成问题吧。”

这件事仅有重简方略核心成员知道,连到访的陈元他都未曾透露一二。

楚余立刻朝他比了一个OK,又冲里面一道身影大叫:“无邪姐—”

造纸征税修改案一事是否保密得当,攸关着许多人的性命。简墨不敢让邢教授留在楚中,而是送去了横海。邢教授的家就在横海,就算偶尔露面,一般人也不会联想太多。

时间慢慢靠近十点,观日、百花、沧河、青霄、油砂五个区域的席主也陆续到了。在简要的提示下,简墨一一招呼。这五位席主普遍态度冷淡疏离,但礼数还算周全。其中唯有青霄地区年近六旬的于席主,主动与他多说了两句。

在简墨微愕的目光中,邢教授拿起黑框眼镜重新戴上,神色又恢复如常的淡漠:“我接下来的工作由你安排。现在可以吃饭了。”

“于席主与李老爷子是表兄弟。”简要在他耳边补充,“也是眼下十二联席席主中,除陈燃外,唯一与李家有血缘关系的人。”

简墨也不敢打扰,只安静地等待着。五分钟后,邢教授拿起酒杯,也不等简墨来敬,仰头一饮而尽。一盏二两的白酒就这样被他面不改色地倒进喉咙。放下酒杯的那一瞬间,邢教授的嘴角掠过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身上气息不似以严谨务实著称的学者教授,倒更像简墨曾经在老旧阅读器中看过的剑士豪侠。

简墨想起李家老宅就位于青霄东一零三区,也不觉得奇怪了。

邢教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就这么思考起来。他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板正得好像标好了参考出处的论文句子。

已到的席主在无邪的招呼下,于会客厅中一面喝着饮品,一面闲聊。简墨一到十点便回到了会客厅。

简要神色从容坦然:“能劝的已经都劝过。我认为少爷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

会客厅被布置成一个类似贝壳的环形,方便所有位置都能看到主位。而客人们落座的位置,正好能一眼看出与简墨关系的远近。丁一卓、方执、陈燃,以及别墅主人江二桥最接近主位。距离最远的则是临海席主余复。她正举着一杯咖啡,一脸悠闲地喝着。其他五人,则坐在两端之间。

他把头转向旁边举止优雅的纸人:“你也不劝一劝你的造师吗?”

若按照简墨自己的习惯,八成第一句话就会开门见山地问“你们对停战怎么看?”。不过,接受过无邪和关星星双重培训后,他还是勉强与众人先聊几句类似“今天天气真好”“楚中春季不长,大家好好体验”之类的闲话。感觉聊得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简要特地给戴上的手表:十点十一分—极光和燎原两个地区的席主还没有出现。

这回轮到邢教授沉默了。这位学术大师鲜少遇到现实与自己推论结果不符的情况,脸上出现了犹豫之色。

“看来极光和燎原地区两位席主要错过今天的会面了。”简墨从手表上抬起头,“那我们现在就进入今天的正题吧。”

简墨一脸诚恳地说:“简要与我分析过我们将面对的最糟糕的情况。邢教授,我并非毫无畏惧之人。但有些事情如果不去做,我现在便可预见自己的后半生—日复一日惦念着它,直到死的那一天,悔恨交加。”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略为羞涩的笑容,可语气中却没有半分踟蹰,“倒不如只当自己已经死了。再在这平白多出的余生里,向那必死之地,谋一线生机。”

“再等一等吧。”余复放下咖啡杯,微笑着说,“这两位席主也是日理万机的人物。或许是突然发生什么事情耽误了。”

“你知道?”邢教授难得地问了句废话。

她声音柔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简墨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等待上,眉头微微皱起,正要拒绝。简要抢先微笑着提议:“在座诸位同样是日理万机的人物。我建议大家不如边聊边等。想来向席主和宋席主也不舍得让诸位久等。”

简墨没有说话,却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简墨正要说“这样正好。”余复脸上笑容略淡了一些,上上下下打量简要:“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一旦如你自己所说,将税收提高到奢侈品的水平—不,不用等你去做,只要你敢提出来,就将有密密麻麻的人,排着队取你的性命。你知道吗?”

“原来余席主不认识简要,那么我郑重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重简方略的首席执行官。与诸位一样,他是今日会面的参与者之一。”简墨不相信余复会不知道简要是谁。她两次提问,不过想试探一下他忍耐的底线在哪里。

“何止是李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了那副古板的眼镜,邢教授向来缺乏正常人类情绪的目光里,居然显出几分凌厉,“造纸之术出现至今已经一百零七年。围绕它来生存的利益群体已然深入各行各业。数量之庞大,超乎你的想象。你眼里就只看到一个李家。殊不知除了李家外,还有代表造纸世家的十二联席,代表中小造纸师的造纸师联盟,还有服务于他们的大大小小的机构和组织。比如三大局,各类研究所,生产厂商,交易平台,纸源劳务机构……甚至还包括了所有造纸学院的师生。最可怕是,这个群体不但规模惊人,还权钱皆备,更有数不清的人脉、人才供他们驱策。

“原来是……”余复脸上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只差没把“纸人”两字写在脑门上,“抱歉,是我孤陋寡闻了。”

“因为……李家的施压?”

“余席主还有其他疑问吗。我们可以开始今日的正题了吗?”简墨干脆学对方那副绵软无辜的口吻,微笑着问,心里却是冷笑连连。

“从税收入手并不是一个难想的答案。”邢教授取下了黑框眼镜放在桌上,就像是将教鞭放在了讲台上,“但你想过一个问题吗?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出?”

一切终于走上正轨。

简墨说话的整个过程中,邢教授一直用评估论文式的神情注视着他。这让他突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楚中大学的教师办公室中,心中忐忑地等着对方的点评。

“今天大家出现在这里,想来都是对停战有一定兴趣。”简墨朗声说,“作为一个纸原平等的主张者,我自然乐见这场战争停止,也愿意成为那个中间人。但是—”他顿了一顿,“这不是无偿的。我需要诸位完成三件事。”

“目前楚中和横海采用了强制纸原同工同酬的方法,倒逼购置者大量减少普级订单。效果还算不错,但这是完全依赖于两地市政厅的严格管控才得到的成果,要想在全泛亚范围内控制纸人数量,我认为修改造纸行业的税收标准是最有效的方案。”他望着邢教授,“都说人命最宝贵。那么我将一个纸人的平均税费提高到奢侈品的水平,不为过分吧。相信到那个时候,再不会有人轻易购置纸人。纸人的数量也能够大幅度降低,最终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

简墨这个心思连丁一卓和陈元都没有提过,因此在场众人无不露出意外之色。不过以他们的阅历和涵养,很快就收起了这点失态。

“正如您在《造纸论》中所说,旧纪元后期婴儿出生率普遍较低,劳动力缺口极大。如果造纸的数量能够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纸人族群的存在绝对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一大福音。”简墨说到这里轻轻摇头,“只可惜人类贪心太过。好处没得多少,反而陷入灾难重重的泥潭。

丁一卓主动接过话题:“那不知师弟有什么条件。”

李微生在大司法院外的那几句话,他回去翻来覆去地想过。只要人类的贪念还在,只要纸原争夺生活资源的根本矛盾还在,任何纯精神层面的倡导,都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这矛盾终有一天还是会积累到谁都压制不住的境地。

“第一条,解除对纸人紧缩管理。”简墨说,“这一条仅针对有实施了紧缩管理政策的地区。”

简墨放下准备敬酒的杯子,神色郑重地说:“我认真考虑过了。”

对纸人的紧缩管理,是从纸原换婴时起,由极光地区提倡并带头展开的,而后其他地区陆续效仿。但因越是管理紧缩的地方,纸盟越是“优先”进攻。部分世家不得不暂缓这项政策,直到纸盟窃取诞生纸的方案终于为李氏破解,纸人在战争中丧失了优势。各地世家方才又陆续启动紧缩管理,避免纸人们再生事。只是并非所有的地区都采取了这项措施,且已采取这项措施的地区,紧缩程度也不一而同。

邢教授是一个绝对的研究型人物。面对简墨特地准备的满桌佳肴,风尘仆仆的教授连瞥都没瞥了一眼,坐下劈头就问:“你是认真的吗?”

其中乘风、雾谷两地是完全未实施。万山、千湖等地的紧缩程度处于轻微到中等之间。而最严苛的便是极光、临海、燎原个三区域。

“正想和您说这件事,邢教授今日就会抵达泛亚。”简要回答,“他想今晚和您见一面。”

“……临海和燎原两地区都要求纸人在耳部烙印特殊的记号以供辨认身份。极光地区干脆要求造纸师一律在原文中将纸人的耳朵描述为尖耳。”万千对他说过眼下泛亚纸人遭遇的新的凌辱方式,“所以近两年原人都不再用‘纸片’‘纸头’,直接称呼纸人‘尖耳’或者‘鹿耳’。”

他与简要的计划中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邢教授是最好的人选。既然自己已从理论上证实了休斯的猜想,那么邢教授便再没有必要继续留在欧盟。因而甫一入职简墨便向休斯去信,请对方帮忙联系邢教授。

而简墨此刻站在会客厅的中心,对着已经面露不愉的听众,语气铿锵地说:“……尤其是强制纸人在身体表面进行标识的行为,必须禁止。”

简墨点点头,问起另一件事:“休斯那边有回信吗?邢教授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看来纸人在简先生心目中的地位真是不一般。”这时两名男士一前一后走入。其中一名头发花白、面色严肃的高大男士朗声对众人致歉,“各位抱歉。我俩临时有点事情,耽误了。”

“或许也是看在过去关局长的情面上。”简要笑吟吟地补充道,“少爷要好好谢谢关小姐。”

余复指着自己附近的位置,微笑道:“哪里,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才开始讨论。”

这一点上简墨的确理亏,无可辩驳。于是他赶紧换了个话题:“关星星的恐吓到底还是起了点作用。起码现在明面上我要些什么,去哪里看看,再没人推三阻四了。”

“哦,讨论到哪里了?”华发男士微笑着一边入座,一边问道。

“说到底还是少爷的信用不行。”简要斜眼瞧着他,揶揄道,“就像您明明保证不再碰自己的魂力波动,结果还是把石灵巨人给写出来了。否则二也不会躲着您,生怕您又去打那小楼镇魂印的主意。”

“关于纸人紧缩政策。简先生建议取消呢,你怎么看?”

他赶忙收拾好思绪,点点头:“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过不过得惯。”

“这个政策可不是说取消就能取消。就当前的时局,一旦取消,谁能保证纸人不会立刻就造反了。总得有一个好的章程,一步一步来进行。”另一名男士斯文儒雅,语气显得十分温和。

简墨这样想着,听到简要说:“您又再想二的事吗?”

“宋席主的确是个稳妥的人。”

持续提醒简要两周无果后,简墨就不再说起此事。他认为这件事情只能靠他自己一个人解决。又或者,等到这两种异能中和完毕的那一天,他自然会把一切都想起来。

简墨眯起眼睛,注视着两人不疾不徐地坐下。

简墨感觉到十分不安。明知道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们,还用不明效用的异能对他们做着什么,而他却无能为力。

整个会客厅刚刚凝聚起来的注意力,被这两人的出现打乱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向、宋两人身上。而这两人丝毫没有在意自己造成的恶劣影响,不但没有迅速沉淀下来,反而像嫌干扰不够大似的,优哉游哉地与周围的席主一个一个地打招呼。

更出格的是,简墨自己身上灵子波动不止一种,而是两种。其中一种和简要、十二序列身上的相同。而另一种,却竟然正好中和着前一种—就好似一人想对他做什么,但另一人却在设法阻止。而正因为这种中和效果,让简墨最后才察觉出自己也中了招。

大约三分钟后,两人终于坐定。余复又笑容可掬地提醒简墨:“简先生,您可以继续了。”

令人不安的是,这种异能并不只存在于简要身上。稍晚几日,他在十二序列身上也发现了。等再过了一段时间,他居然在自己身上也发现了同样的灵子波动。

简墨却莫名沉默着。他没有马上按照余复的“提醒”继续会议,而是垂下眼,仿佛在仔细考虑什么。

之后他们尝试借用外物记录此事。可不论用了什么办法,记录都会消失。就像有人偷偷趁他们不注意,将它们彻底抹除。

余复见他没有反应,“好心”地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然而简墨仍旧没有反应。这下她的面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

简墨当时就将此事告诉简要。但无论简要如何回忆,都想不起何时何地何人对他发动的异能,也不知道这异能的效用到底是什么。第二天简墨就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直到他再一次看见简要身上灵子波动。无法看到灵台世界的简要,更是将此事忘到九霄云外。

众人见状面色各异,或是彼此交换颜色,或是窃窃私语,不知不觉满场客人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简墨身上。直到最后丁一卓忍不住拉了一下简墨的衣角:“简墨?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从李家老宅回来的时候,简墨就在简要身上发现了来历不明的灵子波动。虽然简墨并不认为简要无所不能。可是简要中招如此之久却一无所察,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这时简墨的脑海中响起无邪的声音:“好了,现在大家注意力又集中在你身上了。爸爸你可以继续了。”

简墨又一次想起来了:噢,这不是简要的空间异能,是由他人发动的延时类异能。

简墨这时才一脸惊醒的表情,抱歉地笑道:“我继续。我的第二个要求是—”

说完,他落在简要身上的目光不动了:他初窥之赏的身周,灵子波动清晰可见。

“抱歉,我和向席主刚刚来,简先生能把第一个要求讲一遍吗?”宋光明提出一个状似十分合情合理的要求。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当官。这样的景致,普通人很难独占。”简墨对正在整理文书的简要感慨。

没完没了是吗?简墨瞟了他一眼,继续道:“第二个要求是,请诸位协助我—”

站在二楼窗口,就可以看见东侧白玉栏杆围着的小池塘。池塘边有一座小巧的六角亭。万千如果在这里,一定会欢喜地倚着朱红的靠背栏杆,撒一把鱼食,喂一喂那群完全不认生的胖锦鲤。院子的西面则有一棵不知道年龄的大银杏树。大银杏长得繁茂昌盛。简墨完全可以想象秋日来临的时候,灿烂的金色从高高的树顶倾泻而下,在庭院冰裂纹的地面上,铺就出一大块色彩璀璨的地毯。再衬上红的墙,黑的瓦,蓝的天,那完全是让人舒服到骨头里的绝美景色。

这是完全无视了宋光明。后者脸上的微笑骤然消失了,眼睛顿时被阴霾覆盖。他轰然起身:“看来简局长是没把区区宋某放在眼里。既然如此,宋某干脆告辞了。”

简墨的办公室是一处独栋二层小楼,风景极美。

说着这位燎原席主便拂袖从会客厅离去。

重修的诞生纸档案局总局,同样是在怀都市诞生纸档案局上扩建的。不过因为它并未建在繁华地区,所以面积对外扩张了许多。建筑也承袭了一贯以来的园林风格。

简墨连望都没有往宋光明那边望一眼,更不用说阻拦。他身后重简方略的执行官也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只继续被打断的话:“请诸位协助我,通过让原人复归征兵序列的提案。”

她将手中的那一摞东西全拍在他的书桌上:“这几日不过是他们的小小试探,往后必定还有更多花招。虽说有我做你的第一道防护网,但最关键的还是你自己—所以呀,你先把档案局这五百五十五条规章制度和《诞生纸管理条例》背熟吧!”

极光席主原本准备骂一句“小小年纪猖狂至极”,便跟着宋光明离开。但听了这一句后,他离开椅子的臀部就不由自主地又重新粘了回去。

“嗯。”关星星重新振作精神,亮晶晶的眼睛里战意再现。

“诸位皆知停战一向是十分难以推进的决策。首先,三大局没有紧迫感。因为他们有诸位的家族在帮忙顶在了最前线,感受到的压力远不如诸位。其次,普通民众没有紧迫感。因为原人和非军用纸人都无需上战场。在这种情况下,谁提出停战,谁就可能被认为有屈膝投降的倾向。投降派的名声不好听,未来可能还会成为他人攻击的目标。

“那我们就算扯平了。”简墨笑着说。

“可一旦原人进入征兵序列,民众的想法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当要面对鲜血和牺牲时,他们停战的意愿一定比谁都强烈。到那个时候,即便三大局再从容不迫,面对高昂的民意,也必须做出让步。”

关星星抹了抹眼睛,把眼角都擦红了:“其实,能有理由再在我爸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理直气壮地出入,我该谢谢你的。”

这一刻,众席主落在简墨身上的目光终于炽烈起来了。

简墨心中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要想也想一些开心的事。”

他们中或许有人想过利用民众畏战的本能,逼李家同意停战。但是这个念头即便出现,在他们脑海里也一定是一掠便过:原人退出征兵序列已经四十多年。整整两代原人没有进入过军队。这时若有人发起这个提案,必定会被原人群起而攻之,随后被冠以各种污名,钉上耻辱柱去捶打。这是造纸世家绝对不愿意遇到的。

“我只是讨厌她总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仗着是我爸的秘书,老是‘你爸爸交代了’‘你爸爸让你如何如何’地来压我。”关星星似乎一下子又变成了过去的大小姐,不服气地噘起嘴。可片刻后她的神色又落寞了下来,声音低低地说,“我怀疑,平靖的诞生纸就是她从我这里偷走的。”

“你来提案?”向韧神色肃穆地向简墨确认最关键的一件事。

“你对卫秘书似乎很不喜欢。”简墨问,“你与她有过节?”

简墨瞥了他一眼:“我负责提案。诸位负责在国策台协助我通过投票。这个要求是为停战做铺垫。诸位也不必害怕不好向辖下的居民交代。只要停战协议一签订,这个提案对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简墨不能否认关星星帮了自己很大的忙。但看她这么扬扬自得的模样,他莫名就不想谢谢她了。

向韧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却瞬间温和了许多,靠在椅子上的姿态也显得轻松起来。其他席主的眼中带着清晰的喜悦,小声交流着,轻轻颔首。连一直捣乱的临海席主,笑容也变得真诚了几分。

简墨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而他的新任机要秘书马上给自己请功道:“看吧,如果没有我在,这个卫秘书不知道要怎么糊弄你。她要是还待在这里,你的命令恐怕连这个小院的门都出不去。”

简墨接着说出了自己的第三个条件:“我的第三个条件是,请诸位协助我,放还各自辖下档案局中的诞生纸。”

盘发女士灰败着脸色走了。关星星则笑盈盈地关上门。

这句话宛若太阳刚刚展露光芒,又突然来了一道白日霹雳。

关星星太了解对方这个微表情下的心路历程,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过在卫秘书正式卸任前,还要麻烦你一件事:提醒一下各部门的对接人,无论他们对简局长的到来是欢迎还是不欢迎,最好还是尊重一下简局长手里的人事任免权。毕竟谁也不想当那出头的椽子,对吧?”

向韧的微笑连一分钟都没维持住,直接变成了目瞪口呆。他就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史前生物:“你说什么?你是在开玩笑吧?!”

盘发女士的从容自若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但十几年的机要秘书生涯培养出来的心理素质,让她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其他席主的反应和向韧完全一致,包括距离他最近的丁一卓、陈燃和方执。诞生纸是纸人的命脉。纸盟之所以在楚中首义成功,并且以势不可挡之势几乎拿下了半个泛亚,靠的就是诞生纸带来的绝对优势。现在这一位竟然要将诞生纸全部放还。在座几乎所有人都想问问:他到底是心智受损,还是异想天开—抑或是两者都有?

“至于你质疑我的任职资格,我建议你最好去看看我的履历:独立造纸学院毕业,三级异造师。我写的纸人拥有什么样的天赋,你应该很清楚的。此外我还做过三年楚中市市长的机要秘书。经验上我当然是不如你,可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会像你这么失职,不是吗?”

向韧见简墨态度是认真的,冷笑道:“你是生怕纸人造反时心有牵挂吗?不把泛亚变成纸人的屠宰场,你就不安心吗?!”

“卫秘书,需要我提醒你,诞生纸档案局局长拥有局内最高人事任免权吗?”关星星打断了她的话,气势昂扬地说,“我从会走路起就在诞生纸档案局里出入。这里每一个部门有多少间办公室,每间办公室里多少张桌子我都清清楚楚。包括你过去应付我爸的那些套路,我也领教过无数次。

简墨反问:“楚中和横海什么时候变成纸人的屠宰场了?”

盘发女士脸色微微变化:“局长,机要秘书一职的人选不是这么随意—”

这一句把向韧堵了个哑口无言。

简墨对盘发女士说:“卫秘书,鉴于你糟糕的表现,接下来你的工作会由关小姐来接替。你可以离开了。”

重简方略接管楚中后宣布的两条新政,曾在泛亚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其中第一条,便是发还所有纸人的诞生纸。

盘发女士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心中本能地“咯噔”了一下。多年前与关局长一言不合就摔门而去的大小姐,如今却显温柔沉静,稳重从容。唯一不变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仍如星星一般,光芒不输于人。

其时连纸盟都不敢轻易放还异级诞生纸,但楚中却不但做到全部放还,而且没有引起任何骚动。这个结果当年惊掉了一大群人的下巴。可随后他们稍一分析,便知道这绝不是运气好,而是重简方略早已经预判到的。这件事有且只有楚中可以做到—只有重方七十九条得到彻底执行的前提下,放还诞生纸才是安全无虞的。

“卫秘书,才一年不见,你的工作能力就倒退到这个水平了?”关星星穿着藏青色的档案局制服,抱着一摞文册走了进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爸在任的时候,你要敢这样敷衍他的工作指令,我可不信你能在这个职位稳坐十几年。”

众人这一刻幡然醒悟: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这个年轻人的目的,还是要在整个泛亚推销他的“纸原平等”。

到了第四天,当盘发女士再度回答简墨“……有二十三个地区的信息还需一周才能补齐”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外冒了出来。

在座所有人中,反应最小就是江二桥。这位千湖席主之所以答应出借自己的豪华别墅,可不是要与这位师弟一笑泯恩仇。他完全是好奇,简墨到底会怎么应付十二位席主。直到听到对方出最后一个条件时,江二桥才扬了扬眉毛:小家伙天真,但身边可没有蠢人。

简墨看着那面对自己的斥责,仍旧温言相劝的卫秘书,还有冷眼旁观的一众档案局属员,终于明白了:这何止是阻挠。这是从一开始就是把他当成掉进了米缸的老鼠,误入了蟠桃园的弼马温来防备。

果然,向韧变得急躁起来。他对简墨说:“你的条件我最多只能答应前两条。第三条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更何况诞生纸又不归—”

三天过去了,简墨催了三次。卫秘书都以“信息不全,正在收集”“不能提供过时信息,误导您的判断”等等为由,一再拖延。除此之外,简墨想去查看流转码异能阵,也被以“正在维护”的理由拦阻在外。他甚至不能单独一个人接近存放诞生纸的储藏室。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卫秘书,过去一年里新入库诞生纸的登记信息,麻烦整理一下。我想了解下各地区造纸的数量、等级还有他们的天赋种类。另外拥有诞生纸私人保管权的家族或个人,包括对应的纸人信息也要一份。”

诞生纸的确是不归各地世家管理。可眼前这位就是刚出炉不久的诞生纸档案局局长。拿权限当借口,根本毫无意义。

上班第一天,他便体验到这位机要秘书的厉害之处。

“我的要求不高。无需出钱,也无需出力。”简墨大方地说,“只请诸位届时不要明里暗里的阻拦即可。”

简墨当然不想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放一个陌生人。但他眼前也确实需要一位资历深厚的秘书助他破冰,想了一想,便同意了:“那以后就辛苦卫秘书了。”

江二桥心中直乐:你这还不如让别人出钱出力呢。

“分内之事,您只管吩咐。”高副局长笑了一下,介绍起身边的盘发女士,“这位是卫秘书,为关局长担任机要秘书十二年了,对档案局各部门的人员和工作流程都十分熟悉。关局长在世时对她的能力褒赞颇多。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还是让卫秘书担任这个职位如何?”

“荒唐!”宋光明站了起来,目光冷肃地呵斥,“简局长是把诞生纸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吗?你说放还就放还,造成的后果你负得起责任吗?”他顿了顿,“停战这个结果本身就是你心中所求。若我们不答应你任何条件,你还得求着我们配合。能答应你两个条件就不错了,不要过于贪心了!”

那副面孔热情非常,让简墨直觉得自己是个镀金顺便吃空饷的关系户,而非空降此处惹人忌惮的夺权者。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简墨也微笑着与他握了手:“以后希望您多多支持。”

简墨盯了宋光明几秒钟,眨了眨眼睛。他内心产生强烈的反感或烦躁情绪时,六街小混混的那股痞气就不自觉地冒出来了。

为他办理入职的是诞生纸档案局的副局长高贤。高副局长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浓眉宽鼻,说话颇为和蔼的中年男人。简墨还在打量自己的办公室时,他与一名盘发女士便来了。见到简墨时,高副局长立刻大迈步走来伸出手:“可把您等到了。我们档案局总算有个主心骨了。”

“宋席主说的没错。停战的结果的确是我想要的。”他索性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摆出和众席主一样的姿势,优哉游哉地说,“我还可以告诉宋席主。纸人岸那边对停战也很有兴趣。我去的时候没费多少唇舌。他们自己人就说服了葛乔。可那又怎么样?他们能自己跑来跟总理府说停战吗?还是说,你们中间谁能自己在国策台提一句停战?”简墨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鼻尖,“所有,只有我。”

第二日,简墨看到总理府挂出来的公告,也再不拖延,径直前往怀都入职。

他声音平静,没带任何情绪加成。但众人却感觉好似打开了火灾后密封的大门:嚣张到极点的气焰张牙舞爪,瞬间扑面而来。空气中充满了一种叫做不可一世的东西。

李铭从字迹中看出某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心中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微宁不擅长谋算,可身边的纸人却个个精明。抓住他们欲拉简墨入圈的心理,连入职都要做为交换条件。交换的要求不大不小,正好在他们能够应允的上限。争取一个政界盟友不说,还恰到好处地向他人展示自己的态度。

整个会议现场安静了整整一分钟。尽管某些客人火气翻涌,横眉赤目,但这一分钟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或者说,是能说得出话来的。

李微生没有再说什么,神色阴沉地在文件上签了字。

“简局长,我们自然知道你在这个行动中的重要性。”出来转圜正是那位李家姻亲,青霄地区的于席主,“可你要考虑一下实际情况。我们没有楚中的基础,纸原关系想要缓和也需要时间。如果突然将大量诞生纸放出,对整个社会秩序冲击太大了。诞生纸是否放还,我们确实管不着。但放还造成的后果,却需要由我们这些本地的造纸家族承担。我们不可能不谨慎。”

“你就当是看在京华之乱中,他到底为家里争取了时间的情分上吧。”李铭温和地劝说,“至于纸协那边,你原也不过是想给陈家敲敲警钟。那毕竟是你曾祖母的家族,不到非撕破脸皮的时候,倒也不好做得那么绝。”

这位于席主不愧是在座众人中年龄最长的。这一番话可谓思虑周全,老成谋国。简墨打量着这位老人,露出一个晚辈式的乖巧笑容:“于席主说得很有道理。”

“他要解除对纸协的审查,还要释放嫌疑犯?怎么,从市长直升到了诞生纸档案局的局长,还得我求着他吗?”李微生听到两人面谈结果后,气得快要笑出来了,“对了,我倒忘记了。他和陈元在大学就是同住一间寝室的好朋友。”

但接着他便变了语气:“可我今天不是来谈判的,我只是来出价的—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

就在李铭耐心告罄,要去楚中亲自去寻人时,却收到了简墨请求面谈的消息。

简墨也不去管这位老席主脸上是什么表情,接着无情地往众人背上又加了一根“稻草”。

“被石灵巨人威胁了这事,总不能公之于众吧。说出去不仅影响李家的威慑力,还可能让有心人把京华倾覆的事情翻出来,将罪责归到李家身上。不如让人随便去猜。”这是某位造纸研究所所长咬牙切齿的想法。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知诸位。我与纸人岸那边商议过了。与总理府签正式的停战协议前,我们可以先签一份停战意向书。停战的意向书可以不一起签,谁先同意谁先来。那位葛司令对这种方案非常乐见。”

“李微生这是拗不过他四叔,想把这小子拖到自己的地盘里整治?可给这么一个职位未免也过了吧。就算人来了也应该是被架空,小心谨慎些才对。这小子到底是异造师又是圣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呢?”这是一名十二联席席主疑惑不解的想法。

这一下莫说其他人,连丁一卓、陈燃、方执等人的眼皮都跳了几跳。

“李家是疯了吗?为什么会突然让这个家伙担任诞生纸档案局的局长?他不才和李微生在大司法院斗了一场吗?李微生不派政府军把楚中平了,居然还给他升职了?这里面肯定有鬼!”这是一个关心时政的泛亚公民理所当然的想法。

先表态者先停战,后表态者后停战。如此一来,纸盟军面对的战争压力是逐步减少,而不同意停战的地区承担的压力却一天天增大。到时候纸盟军以全部兵力,对付不过原来几分之一的敌人。那么最后未签停战协议的区域,没准不等后悔就被对方吃掉了—这一招和李铭曾经用的手法何其相似?

这种级别的任命书在发出的第一时间,就在总理府的官方网站上发布了公告。各大主流媒体这次也不敢添油加醋,都做了最客观最没有偏颇的报道。可即便如此,整个泛亚却仍像是被投下了一枚炸弹。

江二桥欣赏了一番别墅客人们脸上的阴晴变幻,顺手拿起从简墨讲话起就没有碰的奶茶,仰头咕噜咕噜喝起来。

李铭一度怀疑简墨根本没有收到任命书。否则无论是拒绝还是接受,甚至是讨价还价……总该有一样反馈才对。他让随行去打探,得到的初步消息却是,简墨不在楚中。

看到这么多家伙也被简墨弄得难堪狼狈,他突然就没有那么生气了,只是更好奇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十二联席的这些老狐狸没有一个吃素的。他这位师弟才一开始就把局面搞得如此僵硬,接下来到底能不能心想事成呢?

诞生纸档案局总局局长的任命书发出已经两周,简墨这边却毫无反应。他既没有向总理府的行政部门询问此事,也没有按任命书上所说,在一周内到诞生纸档案局办理入职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