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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死亡

所有的生病都是英勇行为,但它的英勇在于抵抗,而非征服。患病的英雄主义捍卫着生命失去的阵地。这些损失不仅对病人来说是无可挽回的,对那些经常抑郁发作的人来说也是一样的。这就解释了为何当前的心理分析没能为某些抑郁症类型中常见的死亡恐惧提出充分的理由。抑郁状态的结构才是他们达成基本理解的关键。在这些状态中,与世界的稳步分离痛苦地递增,让人更接近他的内在现实,让人在自己的主体性中发现死亡。不断增长的内在性朝着主体性的本质中心前进,克服了通常掩盖它的所有社会形式。一旦越过这个中心,渐进的内在性就会发现生死交织的地带,在那里,人还没有脱离存在的初始源泉,生命那魔鬼般的节奏以完全非理性的方式运行着。在抑郁症的情况下,意识到死亡在生命中无处不在,会营造出一种永远无法抚慰的长久不满和不安的气氛。

如果说,疾病在这个世界上负有一项哲学使命,那它只能是证明生命的永恒感是多么虚幻,它的终局幻觉是多么脆弱。在疾病中,死亡总是已经寓于生命之中。真正的病痛将我们与形而上的现实联系起来,而健康的普通人是无法理解的。年轻人把死亡说成是处于生命之外。但是某种疾病向他们全力袭来时,青春的所有幻想和诱惑就会消失殆尽。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的痛苦是疾病引发的痛苦。其他的痛苦全都带有致命的书生气。只有那些真正受苦的人,才能拥有真正的意义和无限的严肃。其他人是为和谐、爱、舞蹈和优雅而生。有许多人愿意欣然放弃通过绝望、痛苦和死亡获得的形而上的启示,以换取纯真的爱,或舞蹈时自然流露的性感。也有许多人宁愿放弃通过痛苦获得的荣耀,以换取不为人知的幸福生活。

死亡在生命中的存在,将一种虚无的元素引入到人的存在之中。人无法想象没有虚无的死亡,也无法想象没有消极要素的生命。对死亡的恐惧,只不过是对死亡把我们抛入虚无的恐惧,这证明了死亡以虚无为前提。死亡在生命中无处不在,这是虚无最终战胜生命的标志,从而表明死亡的存在除了逐步打开通向虚无的道路之外,再没有别的意义。

死亡在生命中无处不在这一启示,通常发生在患病或长期抑郁的状态下。当然,也有别的方式,但它们是偶然和个别的,不像患病或抑郁那样富有带来启示的潜力。

尽管对永恒的信仰作为历史性的人所特有的慰藉,有其存在的必要,但生命这一悲剧和人—尤其是人—的灾难性结局,会证明这种天真信念的虚幻。

一种愈发强烈的痛苦,将生与死融入可怕的旋涡:一种兽性的恶魔主义,从快感中借取泪水。生命作为死亡之路上的长久痛苦,不过是生命的恶魔辩证法的一种体现,在这种辩证法中,形式的产生只是为了遭受毁灭。生命的非理性体现在这种形式和内容的肆意铺陈中,体现在这种以新代旧的狂热冲动中,然而这种替代并没有质的提高。能舍身投入这种变化,能汲取每个瞬间提供的全部可能性,忽略掉那种令人痛苦、不无问题的评估—它在每个瞬间都能发现难以克服的相对性—能做到这些的人有福了。天真是通往救赎的唯一道路。但对那些感受到、体悟到生命是长久痛苦的人来说,救赎的问题简单明了。他们的道路上没有救赎。

事实上,唯一的恐惧便是对死亡的恐惧。不同类型的恐惧只是同一基本心理现实在不同方面的表现。那些试图通过矫揉造作的推理来消除死亡恐惧的人,完全是错的,因为通过抽象的构造来消除有机的恐惧,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凡是认真考虑死亡问题的人必定会恐惧。就连那些相信永恒的人也是一样,因为他们害怕死亡。在他们的信仰中,存在着一种痛苦的努力,用于拯救—哪怕没有绝对的确信—他们生活其间并做出了贡献的价值世界;一种努力,用于战胜内在于短暂现世的虚无,在永恒中实现普世性。在没有宗教信仰的情况下遇到死亡,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在面对死亡不可逆转的湮灭时,普世的分类和形式都是虚幻和无足轻重的。形式和分类永远也无法掌握生与死的隐秘意义。理想主义或理性主义能抵消死亡吗?根本不能。但其他哲学和学说对死亡几乎只字不提。唯一有效的态度就是绝对的沉默或绝望的呼号。

眼看着死亡如何在这世间蔓延,如何杀死树木,如何刺穿梦境,如何使花朵或文明枯萎凋零,如何像灾害般侵蚀个体和文化,意味着超脱于泪水和悔恨之上,超脱于制度和习俗之上。任何不曾体验过死亡的可怕痛苦—像血流般升腾和扩散,像被蛇箍住窒息一般,诱发恐怖的幻觉—的人,都不会知晓生命恶魔般的特质,还有那种会引起巨大转变的、内心翻腾不已的滋味。只有领略过这股黑色的醉意,才能理解人为什么希望这个世界立刻终结。这不是狂喜的明亮的醉意,在那股醉意中,天堂的幻影以其辉煌征服了你,让你升华到一种无形无质的纯洁之中。而这是一股疯狂、危险、毁灭性、折磨人的黑色醉意,在这股醉意中,死亡带着噩梦中蛇眼的可怕魅惑出现。体验到这样的感觉和画面,意味着如此贴近现实的本质,以至生命和死亡都洒下了它们的幻影,在你心中实现了它们最富于戏剧性的形式。

有些人坚持认为,对死亡的恐惧没有更深层次的理由,因为只要还有一个“我”,就没有死亡,而一旦死亡,就不再有“我”了。这些人忘记了渐进式的痛苦这一十分奇怪的现象。这种人为地将“我”与死亡区分开来的做法,对一个对死亡怀有强烈预感的人来说,能有什么安慰效果?逻辑上的争论或微妙的思考,对一个深深沉浸于无可挽回之感的人来说,能有什么意义?所有试图将存在问题带入逻辑层面的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哲学家们太骄傲了,不敢承认他们对死亡的恐惧,也太傲慢了,不敢承认疾病的精神丰饶性。他们对死亡的反思表现出一种虚伪的平静;事实上,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得发抖。人们不应忘记,哲学是掩盖内心煎熬的艺术。

如果死亡在生命中无处不在,为什么对死亡的觉知会让人无法生活?普通人不会被这种觉知所困扰,因为进入死亡的过程,伴随着生命活力的削弱。对这样的人来说,只有最后一刻的痛苦,而没有关乎生命根本的长久痛苦。从严肃的角度来看,生命中的每一步都在迈入死亡,记忆只是虚无的标识。被剥夺了形而上学理解力的普通人,并没有这份逐渐趋向死亡的意识,尽管他和任何人都逃不过这种无可抗拒的命运。但是当意识变得不受生命约束时,死亡的启示就变得如此强烈,以至它的存在摧毁了所有的天真、所有欣喜的热情和所有与生俱来的快感。拥有这份死亡意识,是堕落和罪大恶极的事。生命天真的诗意,它的诱惑和魅力,变得空洞乏味起来。同样变得空洞的,还有人们的终极计划和神学幻想。

对不可逆转和不可挽回之事的感觉,总是伴随着对痛苦的认识,可以达到一种混合着恐惧的、痛苦的感受,但是对死亡,没有爱或同情之类的事。死亡的艺术是学不来的,因为既没有技法,也没有规则。痛苦的不可挽回性,是由每个人通过无止境的强烈痛苦来独自体验的。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心里有着缓慢的痛苦。对他们来说,只有一种痛苦,就是眼看就要堕入绝对虚无之前的那种痛苦。只有在这样的痛苦时刻,才会在意识中带来关于存在的重要启示。所以他们期待着从结局中得到一切,而不是试图把握缓慢而富有启迪的痛苦有何意义。结局只会揭示很少的东西,他们会像生前一样无知地死去。

健康、正常、平庸的人,既体会不到痛苦,也体会不到死亡。他们活得就好像生命有其确定无疑的特质。将生命视为全然独立于死亡,将死亡视为超乎生命的现实,这对正常人维持肤浅的心灵平衡不可或缺。所以他们才会认为,死亡源自外部,而非生命自身内在的劫数。普通人最大的错觉之一,就是忘记了生命是死亡的囚徒。只有当人肤浅的心灵平衡开始动摇,痛苦的挣扎将天真的自主取而代之时,形而上的启示才会开始。在普通人中,对死亡的预感实属罕见,甚至可以说,它并不存在。只有在生命连根基都被动摇的时候,对死亡的预感才会出现,这一事实确定无疑地证明,死亡在生命中无处不在。对此细加体察,我们就能看出,生命自成整体的信念是多么虚妄,对恶魔崇拜这一玄虚实体的信念又是多么有根有据。

由于痛苦在时间中展开,因此暂时性不仅是创造的条件,也是死亡的条件,也是死去这一戏剧性现象的条件。时间的恶魔特性—在时间当中,生命和死亡,创造和毁灭,都在向一个超验的层面发展演化,而不曾交汇—就这样显现出来。

我们为何不愿接受,人可以就死亡这一现存的最危险的问题,进行生气勃勃的深思?死亡并非在本体论层面有别于生命的外物,因为没有独立于生命的死亡。步入死亡并不像普通人,尤其是基督徒认为的那样,意味着咽下最后一口气,进入性质有别于生命的领域。相反,它意味着在生命的进程中发现死亡的通路,在生命的重要标志中发现死亡这一内在的深渊。对基督教和相信不朽的其他玄妙信仰来说,进入死亡是一场胜利,是打开与生命有玄妙区别的其他领域的大门。与这种幻想相反,在我看来,真正的痛苦感受在于领悟到,死亡在生命中无处不在。但这种痛苦的体验为何如此少有?会不会是我的假设完全错误,只有接受死亡的超验性,才能勾勒出死亡的形而上学?

对无可挽回之事—看似是与我们内心深处的倾向背道而驰的、不可避免的必然—的感受,之所以可以设想,只是因为时间有着恶魔的特性。确信自己无法逃脱无可更改的命运,时间只会展开毁灭这一戏剧进程,这是对无可挽回的痛苦的表达。那么,虚无岂不就是救赎? 但在虚无之中,怎么可能会有救赎?如果通过存在,几乎不可能得救,那么通过完全不存在,又怎么可能得救呢?

有些问题,一旦思及,要么让你离尘避世,要么让你命在旦夕。之后,你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从此,你以前那些“严肃”的追求—你对多姿多彩的生活形式的精神探索,你对缥缈难寻之事的无限渴求,你因为经验主义存在种种局限而高涨的挫折感—都会变成一种过度发达的感受力的直白体现,缺少了那种深入危险秘境的人才有的深沉的严肃。我所说的并非所谓严肃人士的气定神闲、故作持重,而是将你生命的每一瞬都置于永恒层面的那种疯狂的紧绷。这份深沉的严肃,不能靠面对徒具形式的难题来获得,不论那些题目有多难,因为它们完全是由我们的智力所产生,而不是由我们的存在这一全然有机的结构所产生。只有有机的、存在主义的思想家才有这份深沉的严肃,因为对他来说,真理是活生生的,产生于内心的痛苦和器官的功能紊乱,而不是无用的沉思。从为了获得思考乐趣而思考的抽象人的阴影中,浮现出了有机人,他因为器官失调而思考,他超越了科学和艺术。我喜欢留有血肉气息的思想,我偏爱从性紧张或神经压抑中产生的观点,胜过空洞的抽象千倍。难道人们还没认清,肤浅的智力游戏的时代已经结束,痛苦远比三段论来得重要,绝望的哭号要比最微妙的思想更发人深省,泪水总比笑容拥有更深的根源?我们为何不愿承认活生生的真理—这种真理从我们体内产生,揭示出只属于我们的现实—所独有的价值?

既然存在和虚无中都没有救赎,那就让这个世界连同它的永恒法则化为齑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