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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我呢?”

“人家那是打疫苗留的。”

妈妈把一小盆蛤蜊哗啦一下倒进油锅,硬壳碰撞的脆响盖过了我的质问。

“妈,我这三个疤到底是怎么来的呀?为什么何器胳膊上只有一个?”

“怎么来的呀?你跟我说嘛!跟我说嘛!”我不依不饶地拽着母亲的衣袖,让她没法安心炒菜。

我不满地挠着手臂,又一次摸到了那枚熟悉的圆形疤痕。我胳膊上有三个疤,均匀分布着,从小就有,我曾经问过几次原因,但都被妈妈搪塞过去。

妈妈被我问烦了,指了指堆在墙角的一堆废弃渔具。

“滋啦!”妈妈把葱花姜丝蒜蓉大料扔进油锅,一滴油溅到了我的胳膊上,我疼得叫了一声,妈妈大喇喇地说,“赶紧吹吹!”

“喏,看见没,那个鱼叉,你出生的时候,你奶奶不想要你,让你爸自己想办法,你爸就拿了那个鱼叉朝你身上一扎。结果你机灵啊,一翻身,扎你胳膊上了……”

我眉头一皱,拿起鞋子朝空气拜拜,嘴里碎碎念着咒语,然后朝上一扔。

蛤蜊在高温下纷纷炸开口,露出白嫩的肉。妈妈被辣椒呛得直咳,断断续续说着,“你哭得呦,方圆十里都听见了,你爸也哭了,没忍心再扎下去。要不是你爸那时候心软,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于是我又扔了一次,还是反面。

鲜甜的乳白色汤汁聚在锅底冒着均匀的泡泡,铁铲抄起坚硬定型的蛤蜊,堆进一个圆白色瓷盘。

鞋子倒扣在地上。我赶紧捡起来,第二个规则是,三次为定。

我呆呆地看向墙角,深黄明亮的院灯照着那把被锈蚀成红棕色的三尖鱼叉,在墙角留下一团尖锐的浓雾。我想起来了,从我出生起它就一直立在这里,和其他废弃的渔具,刮风下雨艳阳高照全都一动不动,冬天落着薄雪,夏天缠着藤蔓。如今看来,它就像一具未被兑换的墓牌,提醒着我欠它的那条命。

吧嗒!

木门被哐啷一声推开,父亲的雨靴拖地行走,听上去疲惫迟缓。我猛地缩起身子,下意识看向地上的鞋——它正面朝上,又应验了。但更大麻烦随之出现,父亲最讨厌我进他房间动他东西,每回我做完“仪式”都会小心放好,但这次来不及了。

这是我自己发明的“祈福仪式”,规则就是,只要鞋子正面朝上,就说明爸爸能平安归来。每回爸爸没有按点回来,我都会坐立不安,脑补从小听来的海难故事。我用这个仪式悄悄保佑了爸爸无数次。

果然,父亲高大的身影在皮鞋面前停住,“这鞋怎么在这儿?”

我把鞋拿到院子,高高抛起来。

妈妈在客厅摆碗筷,没有听见。我站在原地,一点都不敢动弹。

我跑进爸爸的房间,找出他平日很少穿的一只旧皮鞋。据说这是他结婚时买的,海边人除了婚丧嫁娶,平日里很少有穿皮鞋的日子。但也舍不得扔,就一直放在橱子里。

我忘了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结束的了,只记得我哭了一整晚。从饭桌哭到浴室,从浴室哭到床上,哭得母亲不知所措,哭得父亲满脸厌烦,哭到满嘴都是铁锈的味道。

妈妈把我挖的蛤蜊倒进大盆里吐泥,然后把煤球炉支到院子里开始生火,干燥的木柴填进红彤彤的炉膛,压上三块煤球,用蒲扇使劲扇着小小的通风口,不一会儿,升腾的热气就会让妈妈的皴红的脸变得弯弯曲曲。

我以为我会永远珍藏的童年回忆如今细想起来充满倒刺,像父亲笑着,从背后递给我的那只海胆,再也不敢握紧。

妈妈又催促了我几遍。我失望地拿起小桶,蛤蜊瞬间收紧舌头。我小跑步奔向妈妈沾满泥点子的电动车。嗡一加速,海边咸腥的空气化作一只冰手,抚着我额前的碎发。我回头望向大海,橙红色的余晖缄默推移着海天相接的柔软线条,整片海滩都仿佛笼罩在一个暖色的滤镜里面。如果那时候的我知道,这将是大海最后一次向我吐露温柔,最后一次庇佑我不必知道这个世界的忧伤和复杂,我一定不会那么早就收回目光。

我想起父亲以前总是偷偷打量我,吃饭的时候,做作业的时候,玩耍的时候,甚至睡觉的时候。有一次,我半夜突然醒了,闻到父亲在不远处抽烟,我偷偷睁开一条缝,撞上了父亲的眼神。今天之前,我都以为那是他对我沉默的爱意,像天下所有寡言的父亲一样。现在想起来,才读懂那被明灭烟灰所掩盖的冰冷和恨意。

这段时间,父亲出海的频率越来越高,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他说他想赶在六月份的休渔期到来前多出几趟海,每次回家天都黑透了,但我还是希望能像以前一样,看到我们家熟悉的小渔船泊进码头,父亲湿淋淋地从背后掏出一只小海胆给我。

我和母亲秘而不宣地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我也没有问过父亲有关那个鱼叉的事情。因为没过几天,那个鱼叉兀自不见了,空旷的墙角,杂乱的藤蔓堆在地上,像掉了一帧的定格动画,仿佛从未出现,生活也变得像以前一样一成不变。

父亲还没回来。

唯一改变的是,从那天开始,我学会了撒谎。

我松开耳朵,熟悉的喧闹声轰然而来,海浪夹裹着尖锐的嬉笑声,《北京欢迎你》的手机铃声,讨价还价声,运货的摩托车呛呛而过,像一只急促喘息吠叫的老狗。我又听到了妈妈在码头上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被烤得发烫的手臂剥落下细沙,小桶里挖到的蛤蜊也放松了警惕,散出长舌。

父亲让我知道,真正的撒谎不是小打小闹的偷没偷钱、做没做作业,而是活生生地扮演另外一个人。那个秘密就像一个翻译器,他的每一个行为都有了另一层意义。他尽心尽力地扮演一个称职的父亲,尽管他掩饰得很好,可是每当那群男孩踢着球从码头上呼啸而过,我还是能不假思索地看出他眉眼间的遗憾况味。我知道,父亲终其一生都会思念那个未成人的哥哥,那个未曾谋面的男孩会在他的心里一点一点成长为一个没有缺点、前程似锦的人。

我坐在沙滩边缘一处极难攀爬的水泥墩上观察着周围。这是我的秘密基地,从来没有别人来过。我眯着眼睛极目远眺,紧紧捂着耳朵,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这是我自己发明的游戏,捂住耳朵,阻隔声音可以让眼睛更加敏锐,被删除了声音的景色静得出奇,颜色却更加浓烈夺目。我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块礁石如同熟悉我身上的疤痕,漫长的下午需要一些新鲜感才能过得快一些。

于是从那天起,我也开始尽心尽力扮演一个懂事的女儿。只要演技够好,就不会有人怀疑你是否是踩在裂缝上行走。我还是会在码头上等他,帮他摆好碗筷,留短发,踢球,像个小男孩一样在他面前跑来跑去,做一切我觉得他可能会高兴的事情。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有那么一刻觉得满足,觉得有一个女儿也不错。我想知道那天父亲顿住鱼叉时心里在想什么,看着嚎啕大哭、浑身是血的我,那一刻心里涌起的是恐惧,还是父爱?

想像这样一个夏天的傍晚:2009年,奥运会的余温还未散尽,沙滩上的人比往年任何时候都多。戴着各色泳帽的小粒人头、五彩斑斓的冲浪板和各式泳裤搅动着碧绿的海水,像洒在冰淇淋上的彩色朱古力针。左边的码头,一长排颜色鲜艳的遮雨棚笼罩着挑拣海货的渔民,一位穿着红色雨靴、套着橙黄色冰袖、戴着亮蓝色防晒帽的渔民拿铁锨晾晒虾干鱼干,他机械地挥舞手臂,在码头边缘循环往复地走动,像一个刚上完色的新鲜皮影。

在父亲面前练就的演技让我在学校如鱼得水。“懂事”一直是“早熟”的柔和用法。我喜欢被老师信任,喜欢被人包围簇拥的感觉,合群意味着你代表了某种正确,意味着被需要。但何器不会,从幼儿园开始,她就像一条娃娃鱼一样伏在课桌上,懒懒散散。我那个时候特别羡慕她的慵懒,慵懒意味着,你根本不必讨好别人,不用对周遭的世界面面俱到。

这是一个残酷而丑陋的故事,但我想先从美好的地方讲起。

后来她跟我说,她最羡慕的人也是我,如果有可能,好想和我交换人生。

我是俞静。

一语成谶。

09. 生锈

只是,只有我交换了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