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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青铜白鹤

门一开,一股轻柔的檀香扑面涌来,玄关的感应灯一路亮起。门口正对着一张窄窄的供桌,上面放着一座根雕倒流香,一道极细的白烟蜿蜒而下,缠绕着左右两尊半人高的青铜白鹤,像一幅云雾缭绕的山水画。那两尊白鹤造型别致,高昂着小小的头颅,细看又不是完全对称的。一只双脚落地,另一只的右脚略微抬起,闲庭信步的样子。

21楼到了,何世涛故意慢了几步,何器没有觉察,轻门熟路地走到2101门口等着何世涛开门。

何器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两尊青铜白鹤,问何世涛,“爸,它们什么时候来的?我好像没见过。”

是啊,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现在的记忆应该还停留在夏天。何世涛心想。

何世涛笑笑,“别人送的。”

物业早早把新年的对联福字贴得到处都是,何器仰头看着电梯里欢度过年的零食广告,她的神情有些困惑,又有些惶恐。

四只硕大肥美的生蚝在烤箱里滋滋作响,蒜末红油微微鼓动,一层薄薄的汤汁积在内壳凹陷处,随着温度的升高而沸腾,不断滴在托盘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何世涛开到小区门口,远远看到几个收音杆支棱在枯木枝堆里,何世涛随即打了方向盘,一路开进地库。

一只手机卡在不远处的三脚架上,对着烤箱拍摄着。

海韵花园号称全市第一公园小区,除了健身区和楼宇,基本都被各式绿植覆盖。春夏天姹紫嫣红分外好看,但是一到冬天,叶子落光,枝干横飞,到处都是一副干将莫邪的架势。

何世涛看了看时间,还剩五分钟。他把刚刚擦干净的三叉牌刀具插进刀架,顺手把已经干净到反光的桌面又擦了一遍。

空荡狭长的沿海公路,一辆车调转车头。

厨房,是这个家里最昂贵、也是何世涛最喜欢的角落。半开放式全订制的德国Allmilmoe纯白橱柜,正对着客厅,可遥控调节的灯光可以使做出的食物不用滤镜也色泽鲜美,高端厨具、餐具一应俱全,最特别的是在厨房靠墙的边缘有一排鱼缸,里面养着龙虾、生蚝、海参和海胆,输送活氧的气泡在里面咕噜作响,海鲜在透明棺材里懒洋洋地摆动,一副颐养天年的模样。

何世涛吓了一跳,连忙安抚,“好好好,我们回家!”

这是何世涛的习惯,从海鲜市场挑选完海鲜之后,会在家里再养一阵子,等把泥沙全部吐尽,或养得更肥之后,就把它们烹饪成点赞过万的美食视频,再毫不留情地吃掉它们。

“我不去医院!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何器突然发了火,坐起来猛捶车窗。

生蚝端上桌的时候,何器刚刚洗完澡出来。何器之前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稍微有点紧,勒出她跳跃的曲线。她拉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啦声。何世涛收回眼睛。

“我们先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你身体有没有什么……”

“有粥吗?我晚上不想吃海蛎子。”何器随手撩了撩未干的头发。

“这不是回家的路。”何器突然睁开眼睛。

“你说什么?”何世涛皱眉。

何器浑身无力地瘫在后座,车里的暖气让她手上的冻疮涨得有些痒痒,她闭着眼睛从车背兜里掏出一双灰色手套戴上,还特意卷了一下腕部,这些都是何器的习惯,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做起这些动作来行云流水,何世涛心里有说不上来的复杂。

“哦,生蚝。”何器改口。

车开到沿海公路上,四周只剩一片呼呼的风声,他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着俞静,不,从现在开始应该叫她“何器”才对。

何世涛的厨房洁癖体现在各个方面,除了不让人踏入厨房半步之外,还不允许别人叫错食材的名字。他说过,海蛎子和生蚝虽然都叫牡蛎,但它们是两种东西。海蛎子都长在岩石缝里,两三个生在一起,外壳粗粝,互相挤压,肉长不大,最后只能堆在地上和泥混在一起一筐一筐地卖,或者晒成海蛎干,一点价值都没有。只有那种单独生长的牡蛎,外壳比较光滑,汁水多,白肚大,边缘褶皱少,只有这样的,才能被叫做生蚝,才有资格被包上彩色的锡纸,做成美味,装进精致的盘子端上有钱人的餐桌。何器从小就讨厌他叨叨这些东西,所以尽量避着他的雷区。

门开,俞静的头上罩着一件外套,被何世涛一路小跑护送上车。相机镜头和手机嗑在车玻璃上咔咔作响,俞静坐进后排,自然地扣上安全带,闭上眼睛扭头不再看外面。

“我说,我现在不想吃生蚝。”何器又说了一遍。“我想快点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何世涛立刻领悟了老俞的意思,他没接烟,看了眼身后的女孩。俞静丝毫没有犹豫,说,“我要回家。”

何世涛的眼睛里闪现了一丝不安,“你今天不能再受刺激了,这件事可以明天聊,反正凶手已经抓到了。”

老俞看着女儿俞静躲在另一个男人的身后,用警惕的眼睛看着自己,心里有说不上的怪异。他搓了搓满是糙茧子的大手,犹豫该怎么开口,“老何,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其实昨晚上我老婆羊水破了,现在在医院等开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生了……”他拆开一包刚买的软泰山,抽了一根递给何世涛。

“是谁?”

没等他再开口,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爸,你怎么才来?”

“先别急,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那是何器看自己的眼神。错不了。

何器深吸了一口气,“爸,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相信这件事,说实话我也不相信。我死了,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活了,她还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现在只想知道我怎么死的,谁杀的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器顿了下,“老天爷突然让我活过来肯定有他的道理,你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验证我到底是不是何器,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儿!”

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走路声,门啪地打开,一张布满泪痕的陌生女孩的脸出现在何世涛面前,陌生的头发、眉毛、鼻子、嘴巴,但她眼睛里的神色让何世涛的心咯噔一下。

“那我就问一个问题,”何世涛顿了顿,“在咱们家,你不可以做哪件事?”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他想了一下,试探性地敲了一个节奏——哒哒哒哒/哒哒——这是他和何器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是爸爸,开门”。

何器没有犹豫,指了指厨房,“不可以进那里。”

“我……”他顿了顿,“我是何世涛。”

何世涛点点头,“电脑在你屋里,你自己看吧。密码……你应该知道。”

何世涛站在卧室门口,门内一丝动静都没有,他轻轻敲了敲门。

新闻画面浮着耸动的新闻标题——妙龄少女曝尸海滩,凶手竟是同班班长!

老俞点点头,“知道了,一开始不相信,一照镜子吓坏了,闹了半宿,但是记不清是怎么死的……”老俞没留意这个“死”字让何世涛眉头一皱,他接着说,“明白过来之后就一直哭,说明明才高考完,怎么就到这会儿了,然后把自己锁里面,怎么都敲不开……”

2020年7月24日上午,俞家台码头附近海岸发现一具女尸,经盐洋市派出所调查辨认,该死者为盐洋市实验高中高三某班毕业生,刚刚结束高考。警方立刻对现场进行了封锁,并确认第一案发现场是位于距离事发地五公里之外的一艘废弃渔船,经查属于死者同班同学周某阳家,确认周某阳有重大作案嫌疑,于同月将周某阳捉拿归案。经过三十多个小时调查问询,周某阳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交代自己在7月15日当晚,同学聚会结束后,因醉酒而对同班女生何某心生歹念,遂将其诱骗到自家的废弃渔船,采用捂嘴、掐脖子等手段将何某制服,在实施强奸过程中不慎致其死亡。事后周某阳怕被发现,遂将何某抛尸大海,随后翻墙进入学校宿舍睡觉,以制造不在场证明。

“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

周某阳因涉嫌强奸罪、故意杀人罪被刑事拘留,盐洋市检察院以强奸罪对周某阳提起公诉。2020年8月20日,周某阳因为强奸杀人罪,被盐洋市中院判处无期徒刑,现已在衡南监狱服刑。

何世涛眉头拧在一起,眼睛被碳炉熏得生疼。

图片里,警方拉起警戒线,医生把何器的尸体装进尸袋,她的身上打着厚厚的马赛克,但依然能透过那一团浓重的绿色判断是那条心爱的墨绿色长裙。

“该问的我都问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问什么,你电话也是她跟我说的,我闺女上哪儿知道?反正……”老俞闷声咳嗽了几下,往炭火里吐了一大口痰,“邪乎,所以把你叫来看看。”

何器坐在床上,笔记本的荧光照着她的脸,她往下滑动,一条视频链接《死者生前最后一条视频曝光》,何器点进去。

何世涛担忧地看着房门,“怎么确定的?”

画面很模糊,能看出是一个面积很大的KTV包厢,包厢的角落装饰着一个鲨鱼头,张着血盆大口。画面里只有何器一个人,她穿着那条墨绿色长裙,对着镜头笑着唱一首轻快的日语歌,看上去已经有些醉了,突然她指着拍摄视频的人说:毕业快乐!

老俞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压低声音:“是你家孩子。”

视频就在这里中断了。

卧室的门反锁着。

发这个视频的账号就是何器自己的QQ空间,还配了一句话:狐狸那时已是猎人。

客厅很冷,丝毫没有过年的气息。家具和电器上都盖着厚厚的油污和灰尘,墙上贴着一张五年前的旧挂历,还有一幅廉价印刷的仙鹤送子图。何世涛打了个寒噤,老俞默默往铁炉里添了几个碎煤块,脚底边堆满了扁扁的烟头。

这是何器最喜欢的一本书,看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模仿赫塔米勒的语言风格写周记,但是教语文的胖老头回回都批“狗屁不通”,就渐渐改回来了。

老俞家掉漆的木门闪开一道缝,何世涛进去后迅速关上。

为什么发这么一句话呢?拍视频的人是谁?说“毕业快乐”的话,对面应该是同班同学。

何世涛没有回答记者的问题,他拿出手机,给老俞发了一条信息:我到了。

何器继续翻动着电脑上的评论。

何器死后,他的账号停止更新做饭视频,偶尔发一些纪念女儿的小视频,每次都会引来一排电子蜡烛,陪他一起祭奠何器。

-好可惜啊,几个小时之后就死了,大好年华就这么没了。(ID撞撞)

半年前,何器失踪,他在电视上报纸上悬赏寻人,在直播里痛苦哀求,之前精致打理的卷发肉眼可见地变成了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眼角的神采被浑浊布满血丝的双眼取代,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明星爸爸迅速脱水成一个失去爱女的苍老父亲。

-肯定是情杀,现在的高中生就是很容易冲动。(ID不想写论文)

在何器被害之前,何世涛在盐洋市也算半个名人,上过当地的育儿明星榜单,经营着一个好几万粉丝的抖音账号“帅爸盒饭”,以给女儿做爱心便当而出名,是有口皆碑的好父亲。

-凶手不是班长吗?应该考得不错吧,为什么自毁前程?(ID小丑斗篷)

何世涛苍老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周围响起一片咔嚓声。

-卧槽我们学校的事儿!这个女的可骚了!她跟那个班长有一腿!好像因为劈腿被杀了!(ID已注销)

“你见到她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何器皱眉,点进最后这个ID界面,雪白的匿名头像,什么都没有。

“如果真的是你女儿,你会接她回家吗?”

卧室门突然被打开,何器吓了一跳。

“你现在是难过还是开心?”

何器的卧室门一直是从外面开的,按照何世涛的说话,她小时候体弱多病,还得过哮喘,有一次反锁睡觉,半夜差点窒息。从那以后,何世涛就把门换了,这样再有意外,他可以及时进来抢救。

“你相信有借尸还魂这种事吗?”

何世涛探进头来,“粥在桌子上,一会儿饿了吃。”

“来了来了来了!”一名眼尖的记者率先发现了何世涛的车,众人一哄而上,何世涛不得不缓缓停靠在路边,开门下车。无数手机、相机涌到他的面前,像要活埋他一样。

何器叫住他,“爸,这段时间可以敲门再进来吗?我现在很容易害怕。”

一名打扮成侦探的网红博主对着自拍杆上的手机,用夸张的语气直播着:“说起这个借尸还魂哪!1959年的‘朱秀华借尸还魂事件’,那可以说是轰动全台湾,震惊世界。前几天,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怪事儿发生在这个叫盐洋的海边小城。一个17岁的女孩昏迷之后,请了当地的神婆做法,醒来后却突然说自己是一个已经死掉半年的女孩!这事儿当然也引起了当地不少村民的围观和质疑。有人说神婆做法的乌鸦来自死去少女的坟墓,也有人说这就是单纯的人格分裂,那么事实真相到底是啥呢?名侦探加加带您……”

何世涛想了想,点点头。

对于盐洋这种邻里打架都是大新闻的小地方,半年前的“何器之死”着实热闹了一阵。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案件在半年后还能再来一波热度。

何世涛轻轻掩上门,蹑手蹑脚走到厨房,在左边一扇隐蔽的橱柜下方,撒了一小撮香灰。

他们在等一个人。

一间并不宽敞的KTV包厢内摆满了空酒瓶和狼藉的果盘,墙角悬着一个巨大的鲨鱼头,张着血盆大口,五颜六色的灯光在它脸上晃来晃去,显得有些可笑。几个衣冠不整的年轻人正抱着麦克风边唱边跳《爱的恰恰》。

《盐洋日报》《盐洋民生直通车》等当地大小媒体,还有很多专门从外地赶来的直播博主全都堆在紧闭的大门前,伸长脖子看着路口的方向。

卡在皮座里的手机嗡嗡响了两声,一只手醉醺醺地拿起,点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何器好像活了,怎么办?

老俞家的门口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