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他们快乐吗?”
我们房间门外的制冰机发出痛苦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到我母亲在黑暗中轻轻抽泣的声音。
“当然。”我说。
“她总愿意给我讲些没意思的老故事,”我说,“我和他们一起住在里弗代尔的时候,我天天听它们。”
“当然?”
黑暗中,她听起来很像我外婆,我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我敢肯定。”
“我小的时候,她总喜欢编谎。”听我说完之后,我母亲说。“我曾经一有机会就揭穿她,她却说那是‘故事’。‘噢!’”她模仿起外婆刺耳的语调,“你说得对,我在讲故事呢。”
“她疯了,他生意失败,他们没法有自己的孩子,他坐过牢,HRT疗法让她得了癌症,我弄瞎了他弟弟的眼睛,然后和一个毁掉他事业的男人结婚了,他们什么时候快乐过?”
我把外公与梅德维德医生的谈话内容告诉了我母亲。当我讲到外公不想知道外婆究竟对医生说了什么时,她笑了。在黑漆漆的旅馆房间中,她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凄凉。
“在这些不好的事情之间的夹缝里快乐?”我说。
“外婆曾经告诉格雷斯通的精神病医生关于她自己的一些事,”我说,“但外公不知道是什么事。”
“在夹缝里。”
死者能否被我们原谅?原谅的本质是一种情感还是交易?我向一个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否信守了承诺的人做出了承诺,虽然我希望尊重外公的意愿,而且回避我母亲的问题并非不可能,然而我认为这是一个不值得保守的秘密,守口如瓶对我们中的任何人都不会有好处。
“没错。”
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外婆对梅德维德医生说了什么,十四年后我才在曼托洛金见到那本逃脱了飓风桑迪的笔记。在费城机场万豪酒店的那天晚上,我只知道外婆告诉了梅德维德医生二战中她在欧洲的一些往事,这些事与她告诉我外公的那套说辞有所矛盾,或者说至少会让人产生怀疑。梅德维德医生似乎认为,假如我外公知道了这些事,会感到很困扰,他好像在暗示我外公,外婆对他和我母亲说了谎。外公不希望我把梅德维德医生的暗示告诉我母亲,他担心我母亲一旦知道我外婆说谎——无论谎言的性质如何——会很难原谅她。我那时只知道这些。
第二天早上,我们不得不早起去赶各自的飞机。我母亲的闹钟比我的早响十五分钟,但我的闹钟响起时,她仍然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外公带到加州的月球基地模型的第一个部件——月球花园。她把它举到眼睛前面,看着微缩玫瑰和胡萝卜旁边代表我们一家的小人偶。
她想要假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但颤抖的语调出卖了她,她似乎对答案早有预料。
“你怎么把这个带来了?”
“那么,他不让你告诉我什么?”
“我干了件疯狂的事,我把他的那些东西——书和照片什么的都装在一个包里带来了,就好像他现在刚刚结束一段开心的旅行,要回丰塔纳村去一样。”
“是啊。”
我坐起来,她把喷过漆的月球花园模型递给我,我顺着掀开的舱盖望进去,里面是我外公保护了一辈子——他也曾经失败过,但最后成功了——的家人。我四分之三英寸高的外祖父母坐在他们的重力沙发上,四分之三英寸高的我母亲坐在重力椅上,边上是半英寸高的大儿子,腿上坐着豌豆大小的小儿子。每个人都穿着舒适实用的蓝色连体服和抓地鞋,花园里的胡萝卜和玫瑰长得郁郁葱葱。这种比例下的模型只能保证最基本的细节,人偶的面部并不精细,我外公只是把它们的脸涂成了肉色,没有明确的五官,过去我总觉得这样有些诡异——倘若不是有某种象征意义的话,我根本不会在意——但现在我已经习惯,因为你可以想象他们脸上的微笑,可以按照你的喜好,写下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
“上个星期,”她说,“我走进房间,你和爸爸在里面,他告诉你不要告诉我什么事?”
我外公在临死的前一天就不再说话了。我们的最后一次交谈是这样的:我问他在可可比奇之后是否还见过冯·布劳恩,他摇了摇头。他连摇头都会感觉到疼,他不耐烦地咕哝着,想要坐起来。我帮他调整床的靠背,让他坐得直一些,但他说这样更难受,于是我放低了靠背,让角度更缓和一些,他表示比刚才还难受,我只好又调高靠背,把一只枕头垫在他的膝盖底下,减轻他脚跟的压力。他说,止疼药让他只想从自己的皮肤里面爬出来,其实它并不会让痛苦真正消失,它只是帮助你勉强地浮在水面上,不会沉下去。最后我们放弃了试图让他更舒服一点的努力。
“好吧。”我知道她想问我什么,反正她说出来的时候,我并不惊讶。从那天起我都在等着她提出这个问题。
“没有,我再也没见过冯·布劳恩,”他说,“他几年后死了,我忘了死因是什么,总之很痛苦。我听说他疼得生不如死。”
“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始终在等待他开口,我觉得他可能会在这句话后面补充一句评论,比如“他是罪有应得”,或者“所以说,也许上帝的确存在”。
“是啊。”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躺在那里,长久地闭着眼睛,仿佛在痛苦的海面上艰难地划水,每划一下都更接近故事的结局——假如那位伟大的逃脱大师韦纳·马格努斯·马克西米利安·冯·布劳恩男爵是正确的——接近始终等候在彼岸的那另一个故事的开端。
“迈克,你醒着吗?”
[1]1985年,雷叔叔在洛杉矶死于心脏病。他在洛杉矶为影视剧的制作担任“台球顾问”。他虽然一只眼睛失明,但有时也会赢球,也依然时不时出老千。他去世时我在巴黎,没能参加葬礼。
我们共用一个有两张大床的房间,躺在床上谈论当天的见闻,聊了一会儿,我母亲把灯关了。白天的时候,我始终感觉我母亲有些激动,虽然很容易将其归因于悲伤或者是单纯的紧张,然而,当我们躺在黑暗中,我觉得她的激动又回来了。她辗转反侧,胳膊在床单上蹭来蹭去,显然是睡不着,所以我也无法睡着。
[2]谢天谢地,这个系列再也没有续拍。
我母亲在奥克兰把她父亲的遗体送上返回费城的飞机,外公的葬礼将在费城的蒙特菲奥雷公墓举行,他会躺在我外婆、他的父母和弟弟[1]身边。我弟弟也离开了《2099太空漫游》[2]剧组,从洛杉矶赶来参加葬礼。曾经主持我外婆葬礼的拉比已经退休,新拉比比我大不了多少,总是一副匆忙的样子。一些老朋友和熟人也在葬礼上露面了,还有一些姓“蒙恩布拉特”和“纽曼”的远房亲戚,赞美感谢上帝之后,我们每个人都铲起一块泥土洒在棺材上,声音好像雨点打在窗上。与外公亲缘最近的那个表亲住在温尼伍德,她邀请大家葬礼结束后去她家聚聚,我们在那儿喝了不少梅子白兰地,我听着众人讲述着对往事相互矛盾的回忆,听他们说着我弟弟和我小时候令人惊异的和耍小聪明的言行。之后我弟弟坐飞机回洛杉矶去了,我母亲和我开车去了机场附近的旅馆,在那里住了一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