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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奈的傍晚

那像是一种入魔仪式,仿佛所有人都在一场无法醒来的梦中。我在海边晃荡良久,而那些女人也一动不动地站了那么久。直到夜色沉沉,将她们五颜六色的纱丽完全吞没。

这些女人中,有的是已经驼背的老太婆,有的是还没上学的小女孩。她们并肩站在一起,面对着大海,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只是提着纱丽的下摆,任由浪花冲击过来。她们只在浪头触及身体的瞬间,才微微颤抖一下。

海边十分热闹,有各色人群。我遇见三个海吉拉。

海滩上没有一个人穿比基尼,但有很多穿着纱丽的女人站成一排,让海浪冲刷脚踝。这种事哪个海滩都有,但在马里纳海滩,已经发展成一种自发性的集体行为。

大概是海吉拉。穿着纱丽,画着妖冶的浓妆,但掩饰不住男性化的特征。我与她们擦肩而过时,她们一直盯着我。我转身,发现她们仍然在看我,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道:“可以拍照吗?”

带着这样的心情,我发现马里纳海滩上同样充满类似的印度式顽皮。

“Money,money!”个子最高的海吉拉说。其余两个像女人一样嬉笑,但显然不是女人。

毫无疑问,德国巡洋舰“埃姆登号”知道“印度河号”上装载了一百五十箱西北肥皂公司出品的“极乐世界”牌香皂,所以进行追击。现在,“埃姆登号”上的船员和他们的衣服都变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你们住在金奈吗?”

路易斯·拉尔夫的电影《埃姆登巡洋舰》讲述了这样一段插曲:在袭击马德拉斯前,“埃姆登号”劫掠了一艘船上只有一百五十箱香皂的印度货轮。消息传到印度后,香皂公司灵感大发,在加尔各答的《帝国报》上刊登了一则广告:

“对,不过我们明天去一个村子跳舞。”

金奈的发展与马里纳海滩息息相关。正是从这里,英国东印度公司开始对马德拉斯的殖民。1914年,德国的“埃姆登号”巡洋舰炮击港口的储油罐,让马德拉斯成为“一战”中唯一遭受攻击的印度城市。

“跳什么舞?”

贾亚拉利塔的遗体,被放在檀香木做成的棺材中,埋葬在金奈的马里纳海滩。我也去了那个海滩,并且看到了受惠于贾亚拉利塔的变性舞者——海吉拉。

她们笑得更开心了,上下打量着我。

这一系列政策,都可能因为贾亚拉利塔的去世而化为泡影。因此我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五百九十七位民众,听闻贾亚拉利塔去世后,悲伤过度而死;还有两百万民众参加贾亚拉利塔的葬礼,哭泣着为其送行。

我拿出一百卢比,递给高个的海吉拉,然后做了个照相的手势。

贾亚拉利塔还早已提出过泰米尔纳德邦2023年的发展愿景,许诺将居民人均年收入提高到一万美元,建设高质量的基础设施,让该邦成为印度的知识中心和创新中心。

“不行,两百卢比。”她尖声说。

贾亚拉利塔的威望建立在底层民众的支持上。尽管她的养子的一场婚礼就耗费数百万美元,十五万人参加也创下了吉尼斯世界纪录,但她也的确办了很多好事:向支持者免费分发笔记本电脑、电扇和香料研磨器;用黄金为贫困女性补贴嫁妆;出台法规为变性族群提供每月一千卢比的最低生活保障。

我又给了她一百卢比。

政府在行使基本职能方面同样缓慢。我看过一份统计:建造同样一座火力发电厂,中国需要两年,而印度需要五年。在如此微妙的社会,普通百姓更需要“能把事情办成的人”而不是“品德优秀的人”。那些以犯罪的方式,证明自己有能力办成事的政客,反倒成为选票的宠儿。

“明天去看我们跳舞?”

印度拥有世界上最复杂的官僚系统。要办成一件事通常需要漫长的时间。这也是为什么政治家们即便受到指控,等到真正定罪也需要十年以上。

“在哪儿?”

回答大致有两种。一种是:“她能不坐牢,说明她有能力!”另一种说法是:“只有贾亚拉利塔能把事情办成。”

“一小时大巴。”

“为什么贾亚拉利塔犯了贪污罪,人们还要选她?”我问金奈人。

“太远了。”

“政治家都是骗子!”在很多国家旅行时,我都听到过类似的论调。人们愤愤不平,认为腐败是国家的毒瘤和耻辱。但在这个有十三亿人口的民主国家,情况似乎并非这样简单:在印度,受过犯罪指控的政治家比没受过指控的,竞选获胜的概率高出三倍。在印度国会下院中,有高达百分之三十四的议员受到过犯罪指控,这个数字还在逐年升高。

“不远!”

在崇拜者眼中,贾亚拉利塔是“阿妈”。尽管从政期间,“阿妈”数次因为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受到检方指控,甚至还在狱中服刑。但神奇的是,人们完全不以为意。她一顺利出狱,或者仅仅是申请缓刑,就马上能够凭借巨大的威望,重新当选首席部长。

“祝你们好运。”我微笑着,然后转身离开。

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存在——旧海报上叠着新海报。不同的拍摄时间,不同颜色的纱丽,相同的是主角贾亚拉利塔。她的脑门上点着吉祥痣,双手合十,露出母亲般的微笑。

我听见她们在我身后笑着。其中一个还像揽客的女人那样,用压低的公鸭嗓喊了一句:“你要去哪儿?回来!回来!”

在金奈的几天里,我看到过以她名字命名的平价餐厅,买到过印有她头像的矿泉水,更看到无所不在的她的画像和海报。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个印度第六大城市,凡是能贴东西的地方,就一定会有贾亚拉利塔的海报。

我走出海滩,打了一辆出租车。街上到处是睡在路边的人,还有女政治家贾亚拉利塔无处不在的画像。只是这一切都像是古老舞台的布景,渐渐消失在灯光黯淡的剧场。

来到金奈,最震惊的还是这里到处都挂着贾亚拉利塔的画像。这位曾经的电影明星,于20世纪80年代从政,先后五次当选泰米尔纳德邦的首席部长。

“去哪儿,先生?”司机问。

在殖民时代,马德拉斯是整个南印的中心,1856年就有了第一条铁路。现在这里则是“印度的底特律”。女部长贾亚拉利塔任职期间,引进了福特、现代等数家大型车企。虽然美国的底特律已经衰败,但这里凭借低廉的人力成本,想必可以继续繁荣下去。

我报上一家餐馆的名字。

街上到处是人,喇叭声此起彼伏,但晚风是凉爽的。我渐渐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在这个黯淡、破败的外壳里,坐落的不是金奈,而是那个更为古老的城市马德拉斯。它就像一顶闻名遐迩的王冠,被人注视、议论、赞美和诅咒,如今已经落满灰尘。

车厢里放着欢快的泰米尔歌曲,晚风从摇下的车窗中灌进来。

暮色中的城市,散落着殖民时代的建筑,陈旧而高大。我坐着摩的,穿行在老殖民建筑和更加破败的新建筑之间。

我回想着这次旅行,从孟买的清晨到金奈的傍晚,并试图思考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我渐渐发现,那些吉光片羽最终只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像细沙一样沉淀在心底的东西。它们将随我一起离开印度,返回属于我的世界,返回那个旅行结束后终须回去的场所。

上午10点,金奈的气温已经接近四十度,我只好待在旅馆里,等到黄昏时分再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