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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米尔的世界

“不会,先生,”他有点自豪地表示,“只会泰米尔语和英语。”

我问他是否会说印地语。

泰米尔人主要信奉湿婆,这在马杜赖的街头可以看出。在老城闲逛时,我不时在路边的墙上看到小小的神龛,里面供奉的要么是湿婆,要么是他的胖儿子——象鼻神毗那夜迦。

一个白衣老者告诉我,他就住在一街之隔的庙外,每天都会来庙里坐坐,“已经大半个世纪”。

路边神龛往往非常简陋,神像前点着一盏油灯。夜幕降临后,油灯的火苗会像蛇芯子一般跳动。

鸽子在神庙的尖顶四周盘旋,鹰则在更高处的天空。风吹过庭院中的池塘,晃动着塔影。很多人在转塔。男人裹着围腰布,女人穿着纱丽,几乎包括所有年龄层。

简陋的神龛有时也会发展成小庙。当人们相信某个神龛周边存在着强大的力量时,就会集资修建起相对正式一些的小庙。小庙没有大庙的奢华,但是安装了电灯、电扇和自来水。为了便于清洁,墙上铺着常在厕所中使用的白色瓷砖。有些时候,还会有一位婆罗门僧侣负责照看。

从北到南,我看过不少印度教神庙,但至今难忘的无疑是米纳克希神庙。如果做一个不太恰当的类比,米纳克希神庙拥有哥特式的高大尖顶,洛可可式的繁复雕饰,拜占庭湿壁画的鲜艳色彩。这一切都将印度教的建筑美学表现到极致。

婆罗门僧侣留着特别的发髻,戴着传统的金耳环,一条神圣的棉线斜穿过赤裸的胸前。额头上画着某种图案,象征着对湿婆的忠贞。我与路边小庙里的一位婆罗门僧侣耶尔聊了几句。出乎意料的是,作为最高种姓婆罗门,他也有不少烦恼。

马杜赖就像一座没有屋顶的巴扎,处处喧嚣。唯一拥有静谧之感的只有米纳克希神庙——马杜赖的象征。

耶尔告诉我,如今越来越多的婆罗门需要掩饰自己的种姓。他们或许暗地里还保持着对饮食的挑剔,但是上街时更愿意穿上普通人的衣服,避免被外人看出身份。

有的店里坐着一个老头,于是你想:这应该是某某人;有的店里坐的是一个年轻人,于是你想:此人肯定是某某人的儿子。这正是印度的迷人之处:一种生命的延续感。

“因为种姓制度取消后,社会上出现一种反婆罗门的情绪,”耶尔说,“人们甚至会因为你留着这样的发髻,穿着这样的衣服而嘲笑你。”

店铺的名字起得很有特色,大都是“某某人和他的儿子”。可见,店铺已经开了漫长的岁月,而门面也充满破败感。我怀疑有些店铺自打开业,就从来没有重新装修过。招牌的字体十分古老,柜台的每一寸表面都沾满陈年污渍。

作为婆罗门僧侣,耶尔不能吃任何根茎类植物,包括洋葱、大蒜和豆类。饮用水必须从井里或地下打出,不能喝自来水。旅行中,水不能放在塑料或不锈钢的容器里,只能放在银器或黄铜器皿里,并以丝绸包裹。假如他在白天睡觉,那么进入神庙前必须沐浴;假如他乘坐公共汽车,回家后必须沐浴。

街道两侧尘土飞扬,但是店铺林立。走过去发现,同一条街上卖的都是大致相同的东西。有一条街卖的全是印度教法器,另一条街卖的是五金,还有一条街是卫浴用品……想做批发的商人必须逐店询价,而老板的重要工作就是陪客人在店里喝茶。我不时看到跑腿的小孩,提着奶茶外卖在街上飞奔。

实际上,耶尔尽量避免乘坐公共汽车,因为“坐在旁边的人可能刚参加完葬礼”。从宗教的角度讲,那是不洁净的。显然,现代交通方式没有给耶尔这样的婆罗门僧侣带来任何便利。除非他有钱买一辆汽车,或者像耶尔那样退而求其次——买一辆自行车。

贾夫纳是泰米尔人的边疆,马杜赖则是“泰米尔的灵魂”。这里自古就是重要的泰米尔贸易站,如今仍然有贸易站的繁荣和忙乱。

耶尔的自行车停在街角,他每天骑着前往不同的神庙。他没有工资,没有医保,主要的收入来源是信徒的捐赠。他每月能拿到一万多卢比,合人民币一千多块钱,但是很大一部分要用来支付房租。他需要宗教意义上的洁净住所,无法同别人合租。

几年前,我也去过一次泰米尔人的领地。那是泰米尔猛虎组织活跃的斯里兰卡贾夫纳地区。常年的战乱早就将那里摧残得千疮百孔。我至今记得自己坐在大巴上,窗外只有大片大片的荒地和战火中被遗弃的村庄。

“很多婆罗门不再做僧侣,”耶尔说,“他们会上大学,找一份办公室的工作,平时穿着衬衫和裤子。”

泰米尔人属于达罗毗荼人种——肤黑、鼻塌、唇厚,身材要比印度北方人矮小。他们说泰米尔语,与印地语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达罗毗荼人是印度次大陆的土著。在雅利安人入侵后,他们逐渐向南迁徙,并且流散到斯里兰卡和斐济等地。

“你呢?”

要用语言描述这种感觉似乎不太容易。究竟是哪里不同呢?空气,阳光,还是城市的氛围?我想,最主要的还是人的不同。

“我的一生,”他用执着的口气强调,“就是侍奉神明。”

这里已经是印度的最南方,与印度北方的差异,就像广东之于华北平原。这种差异感,我在走出马杜赖火车站的一刻,就分明感受到——那是一种置身“南印深处”的感觉。

黄昏降临。从路边经过顺便进来的信徒开始增多。耶尔也将白瓷砖和湿婆像擦拭干净,点燃油灯,坐下来等待供奉。他小声地念着咒语,摇着铃铛,空气中荡漾着灯油和檀香的味道,有一种神秘而昏暗的气氛。

离开迈索尔,火车继续向东南行驶,进入泰米尔纳德邦。

整个马杜赖,整个印度,信徒们都在大大小小的神庙中进行着类似的礼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千年来,不曾改变。即便写这篇文章时,我似乎仍能闻到小庙中那股檀香的味道,看到在风中舞蹈的火苗,舔舐着耶尔的轮廓。那几乎成为马杜赖留给我的明信片一般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