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从地上站起身来,走近伊兰德,用轻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说道:
“我知道……她并不是你亲生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感觉的。”
“不管怎样,为了马格丽格好,我希望这次的事情还是尽量不要被别人知道的好……听着,伙计们,”她看了看周围的男佣说,“我觉得你们对老爷都是很忠诚的,如果他不将哈肯与他决斗的前因后果告诉你们,你们应该不会胡乱猜测这件事吧?我希望你们以后也别提起这件事……”
伊兰德使劲将宝剑向地面插去,说道:
仆人们都满口答应着。然后一个仆人勇敢地说道:他们突然听到一个女人发出尖叫声,好像有人想要对她无礼,所以他们才会被吵醒。之后有人跳到他们房子的顶部,可能是不小心踩在了冰壳上,于是他们听到了有什么掉到地上的声音,然后便听见了院子里巨大的响声。克里斯汀让那个人不要再说了,这个时候艾利夫神父跑了过来。
克里斯汀的心里非常紧张,感觉连呼吸也变得困难,不过她还是强装淡定地说道:“亲爱的,你应该明白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
伊兰德转过身走进房间,克里斯汀紧紧地跟上去,希望把他拦住。他本想踏上通往阁楼的楼梯,克里斯汀领先一步抓着伊兰德的手臂。
“谁都不要去管他!就让他躺在这里!……”
“伊兰德,你想要如何惩罚那个孩子?”她愣愣地看着伊兰德因疯狂而近乎惨白的脸。
克里斯汀接过用人递过来的绷带,在哈肯断掉的手腕上绑好。伊兰德忽然近乎疯狂而又冰冷地说道:
伊兰德没有回答,想将她推到一边,不过克里斯汀依然紧紧地抓着他不松手。
克里斯汀说道:“谁……谁进去拿条绷带出来?布柔恩,快去将艾利夫神父叫醒——我们要将他带到神父的家里去。”
“不要去,伊兰德,等一等,她是你女儿!而且你还不知道……那个人连衣服都穿得整整齐齐的!”克里斯汀拼命地想要阻止伊兰德。
克里斯汀在鲜血中跪着,用尽力气压着哈肯断掉的手腕,想要阻止鲜血流出,隐约感觉到伊兰德的那些手下衣服都没有穿好,站在旁边。这时候她察觉到了伊兰德惨白痛苦的脸,他正拿着衣襟擦着宝剑上的鲜血,外套下什么也没穿,而且还光着脚。
伊兰德没有直接回答,他大吼了一声算是对她的回答——克里斯汀已经吓得脸色惨白——伊兰德的声音非常粗,因为悲痛而变了样。
克里斯汀忍不住抬起头向玛格丽特房间的窗户看了过去,那扇窗户在风中摇摆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漆黑一片。
克里斯汀紧紧咬着牙继续与丈夫僵持着,克里斯汀在微弱的灯光里看着伊兰德的眼睛说:
武夫低头看了看在冰堆旁缩成一团的人。克里斯汀跪在旁边,伸出手探向那个人——是吉姆萨庄园里的哈肯——不知道他是晕过去了,还是已经死去了,她的手上一下子就沾上了鲜血。在武夫的帮助下,克里斯汀将那个人翻到正面,并拉到旁边,躺着那个人的右臂上不断有鲜血流出,右手已经被砍断了。
“伊兰德……那就让我先去看看吧,我不会忘记当年我也和玛格丽特一样……”
外边正在下着雨……蜡烛的光亮照在结冰的地面上。她发现最近的那间房外边站了很多人,那里住着伊兰德的男佣。就在这时,一阵风把蜡烛灭了,周围突然陷入了黑暗中。没一会儿,哈尔德之子武夫手拿着灯笼从那边走到这里。
伊兰德终于将妻子放开了,跌跌撞撞地靠在墙壁上,好像垂死挣扎的野兽一样不停颤抖着。克里斯汀进去点上一支蜡烛又走了出来,接着从伊兰德身边踏上梯子走向玛格丽特的房间。
几个儿子的头从黑暗的地方一个个伸了出来。她来到大儿子、二儿子以及三儿子北边的睡床,让他们躺下继续睡觉,并将门关上了。伊瓦尔和斯库勒这对双胞胎睡在临时用板凳搭起的床上,看着火光,害怕地眯起了眼睛。克里斯汀走到他们身旁,让他们去父母的床上睡觉,然后也将房间的门关上了。之后她点上蜡烛,来到院子里。
在蜡烛亮光的照耀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的一把剑,它横在离床不远的地板上,旁边还有一只男人断掉的手。克里斯汀将头饰摘了下来——在她还没出去找人的时候,克里斯汀随手拿起一条头巾,把披散的头发随随便便地包了起来,现在她将摘下来的头饰放在地板上的断手上面遮盖着。
克里斯汀在火炉边蹲下半跪着,用手将热灰扒开,并将炉火吹旺了些。她将火炬点着,用还在颤抖着的双手举着火炬,照了照站在暗处楼梯上的伊兰德——他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从上边跳了下来,手上握着一柄出鞘的宝剑,冲了出去。
玛格丽特害怕地抱成一团,坐在床上的枕堆之上,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克里斯汀手中的蜡烛。她扯过床单盖在自己身上,裸露的双眉在金色头发的衬托下有些苍白。房间里满是鲜血。
正在这个时候,从阁楼上响起一阵刺耳的女人的尖叫声……看来,整个庄园里的人都听见了。接着伊兰德也愤怒地吼了几声……不久她便听到阁楼上刀剑相碰的声音和脚步声……之后响起武器掉在地上的声音——玛格丽特也吓得大叫起来。
克里斯汀终于受不了了,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她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孩及眼前令人惊恐的一幕,心里难受极了!玛格丽特恐惧地问道:
刚开始她担心得全身没有了力气——不一会儿她也坐了起来,将衣服穿上,在黑暗里摸索着床头地板上的鞋子。
“妈妈……父亲将会如何处罚我?……”
伊兰德悄无声息地像一只猫一样走了出去,克里斯汀猜到他正向着通往玛格丽特闺房的楼梯走去。
克里斯汀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虽然她很怜悯这个小女孩,不过她的怜悯好像有所消失了,玛格丽特竟然不想知道哈肯受到什么处罚。刹那间,克里斯汀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一幕——伊兰德受伤在地,她的父亲手中握着沾满鲜血的宝剑站在旁边,她自己……而玛格丽特仍然一动不动地在这里。玛格丽特紧紧贴着她,身体不停颤抖着,害怕得快要疯掉了。克里斯汀坐在她身旁,努力安抚着小女孩,然而她还是对艾琳的这个女儿产生一种轻蔑的憎恶。此时,克里斯汀又不由得回想起自身的经历。
克里斯汀没一会儿又睡着了,忽然,她察觉到伊兰德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迷迷糊糊地问他有什么事情。伊兰德用异样的声音向她嘘了一声,让她别说话。伊兰德悄悄下了地,克里斯汀看见丈夫将衣服穿好。当克里斯汀支起一只胳膊,稍稍抬起身子的时候,伊兰德伸出一只手将克里斯汀按到了床上躺着,然后从克里斯汀的身上跨过去,将墙上挂着的宝剑拿了下来。
她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突然伊兰德也来到了这里,现在他穿戴整齐。玛格丽特忍不住大叫起来,越发抱紧了继母。克里斯汀仰起头看着丈夫,如今他已经平静下来,但脸色却更惨白了,神情非常沮丧,突然间好像老了很多。
过了几天,也就是斋戒到来之前的最后几天,胡萨贝庄园的人吃饱喝足之后都上床去休息了,而且睡得很香。半夜里,小劳伦斯在父母的床上醒了过来,哭泣着想要喝奶,不过他早就到了断奶的时候了。伊兰德被他的哭声吵得睡不着,生气地埋怨了几句,将他从床上抱起,拿起旁边的杯装牛奶递到他的嘴边让他喝,之后将他放在自己的旁边。
伊兰德平静地说道:“克里斯汀,你先走吧,我想和她单独谈谈。”克里斯汀点头同意了。在走之前,她细心地将小女孩放在床上,用被单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然后走下楼去。
克里斯汀安静地躺在床上,过了一段时间才回答道大概是这样。丈夫听到之后,深情地将她抱在怀中,没有再问什么。她真的不忍心说出她的心事。当伊兰德轻声在她耳边说道,这一回她一定要为他生一个女儿时,克里斯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却害怕得要命,她在心里想:伊兰德迟早会明白,一个人是不会从女儿那里得到什么快乐的……
克里斯汀像伊兰德一样,也把衣服穿好后,然后去安慰那些受惊的孩子和女仆人。这一夜,胡萨贝庄园里没有一个人能睡个好觉。
克里斯汀心里很害怕,老是提心吊胆的,神情也很沮丧。她尽一切可能地看管着玛格丽特。伊兰德察觉到妻子有些异常,有一天晚上夫妻俩上床准备睡觉的时候,他问妻子是不是又怀孕了。
次日清晨刮着暴风雪,玛格丽特的女佣带着她所有的物品,哭哭啼啼地离开了庄园。庄主将她赶了出去,还把她臭骂了一顿,理由是她对小姐不忠心,按照以往的做法早就应该扒了她的皮。
在那一天做完晚间祷告后,克里斯汀去了艾利夫神父那里,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克里斯汀双眼紧紧盯着神父看,希望在神父的脸上看出有什么不一样,但是什么也没看出——难道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而神父早已知晓?她回忆起自己在少女时期的荒唐,回忆起埃里克神父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神父每天都和她及她的父母在一起,心里深藏着自己不为人知的罪恶。回想起自己遭到神父的威吓和告诫而变得心如铁石的情景。她又回忆起与伊兰德订婚之后,亲自拿着伊兰德在奥斯陆送给她的礼物给母亲看。她的母亲不动声色,拿过她的礼物欣赏和赞叹着,并将它们收好的情景。
不久,伊兰德又去审问其他的女用人——下半年英吉莱芙搬去与女仆睡在一起,没有再和玛格丽特睡在一个房间,难道她们就没觉得奇怪?守护庄园的狗为什么在她们的房间里锁着呢?不过她们还是全力掩饰着,把所有的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克里斯汀被她说的话气得满脸通红,然后把脸转向玛格丽特。后来,她将脖子上戴着的十字架牢牢地握在手心,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气话咽了回去。
最后,在和妻子单独相处的时候伊兰德又责怪起了妻子。克里斯汀感到既痛心又累得要命。不过,她还是耐心地听着伊兰德的抱怨,并且好言好语地对伊兰德不公正指责的地方做出解释。她承认以前是担心过,但还是忍住没将心底的想法告诉伊兰德。当她想为玛格丽特着想,劝告这父女二人的时候,他们从不领情,总是不理解她的苦心,因此她没有将心里的担忧告诉丈夫。不过她可以在主与圣母马利亚面前保证,她从不知晓也没有想到过那个人会在夜晚来到玛格丽特的闺房。
小姑娘说道:“妈妈,你别担心,我们又不是亲母女,你不用担心我会穿你穿脏了的衣服,走你走过的路……”
伊兰德不屑地说道:“想不到?你刚刚自己说出来的,你依然记得曾经与玛格丽特一样。上帝可以做证,我们一起生活的这些年,你总是不断地警告我,还将从前我对不起你的事情记在心上。事实上我们一直都是如此坚强,而且很多事情并不是我的错,而是由于你父亲阻止我们的婚事才酿成的。从一开始我就希望可以弥补我们犯下的错。你发现了吉萨姆庄园的金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拉了过来,曾经在吉达露送给她的戒指在蜡烛的光亮下闪着光,“难道你不明白它们代表着什么吗?这么多年了,你每天都将这两枚戒指戴在手上,它们可是在你失身的时候我送给你的。”
“我的玛格丽特,曾经我很后悔……虽然我的父亲已经从内心原谅了我所犯下的错,不过这一生我却再也享受不到快乐……你也听说过当时我为了你的父亲而让我的父母很懊恼。但是如今我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明白了很多事,一想到我曾经给予他们的报答就是不断增加他们的痛苦,心里就感觉很难受。玛格丽特,要知道你父亲一直以来对你都很好……”
克里斯汀感觉既疲倦又悲凉,简直是不能站立稳了。她轻声说道:
克里斯汀温柔地叫了一声“我的玛格丽特……”克里斯汀的话刚说了一半,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不过接着她还是勇敢地继续说下去:
“伊兰德,我很疑惑你是不是依然没忘记曾经让我失身的那一幕……”
克里斯汀靠着柜子,双手放在上边静静地站着,不想让玛格丽特察觉到她此时的手正在不停颤抖。
伊兰德将头抱起来,在凳子上痛苦地翻滚着。克里斯汀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她明白,伊兰德以前对别人的妻子和女儿做过无礼的事情,现在自己的女儿也被别人用了同样的手法犯下了同样的罪,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因此这件事情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但是他对于自己犯过的错,从来都不承认,更不可能因为这一次而承认自己的错,所以只能去责怪克里斯汀了。但克里斯汀并没有生气,只是为现在发生的事情而感到担忧、发愁……
玛格丽特简单地答道:“是啊……许多金首饰的外形都差不多。”
克里斯汀时不时地会上楼去看看玛格丽特。小姑娘光着身子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她还是只字不提哈肯的情况怎么样了。克里斯汀不知道是她没有勇气问,还是因为自己的境遇吓得忘记了问。
“这东西和吉姆萨庄园的海嘉夫人参加宴会时经常戴的那种金发针很像……”
傍晚的时候,克里斯汀发现伊兰德与冰岛人克龙在大雪中向军械库走去。不一会儿,伊兰德独自返回。他走到烛光下,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克里斯汀抬起头看了看伊兰德,然后就再也没有勇气看他藏着的地方了。她感觉到丈夫此时心情很低落……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犹豫不决地轻声说道:
不一会儿,克里斯汀去储物间取东西,孪生儿伊瓦尔和斯库勒来到她面前告诉她,冰岛人克龙今天晚上就要离开了。克龙总管对男孩子们很友好,他们舍不得他。现在,他正在准备行李,今天晚上就要离开这里去柏西了……
克里斯汀的脸比这个小女孩的脸还要红。她也吓得不轻,不过克里斯汀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告诫一下这个小女孩。
克里斯汀已经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伊兰德想让克龙总管娶自己的女儿,但克龙不愿意娶这个失去童贞的女孩。这次协商对于伊兰德的打击,可想而知。克里斯汀被这件事弄得不知所措,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个是我母亲以前送给我的……因此父亲让我不要拿给你看。”
次日,神父让人给他们捎信来,艾德莱德之子哈肯希望可以和伊兰德谈一下。而伊兰德却回复道,他与哈肯之间不需要谈什么。艾利夫神父告诉克里斯汀,即使哈肯可以活下来,也会变成个残疾人——除去他断掉的右手,在从房顶掉下来的时候,背部和大腿也受了不轻的伤。即使伤成了这样,他还想回家去,神父同意替他弄个雪橇。如今他对于自己犯下的错心怀愧疚——他说不管法律将怎么判决,玛格丽特父亲所做的事都是在情理之中。但他还是希望大家能不要再谈论这次丑闻,不要让他的罪行及玛格丽特受到的伤害让更多人知晓。傍晚的时候,他被别人放在了艾利夫神父从瑞普镇替他借的雪橇上,在神父的陪同下一起去了高尔谷。
伊兰德在那里过完圣诞节后,又过了三个星期才回家,还给家人们带回了很丰盛的礼物。他送给克里斯汀的是一串银质风铃,方便她召唤用人;玛格丽特得到的是一枚纯金打造的扣环,虽然她拥有的银质与镶银的饰品不计其数,但还从没有过这样一件纯金的饰物。当母女二人将这些价值不菲的礼物放进首饰柜里的时候,衣袖被玛格丽特柜子里不知什么东西给钩住了。小女孩赶紧用手将那个东西藏住,还对继母说道:
第二天是大斋期第一周的星期三。这一天胡萨贝庄园中所有人都要去维尼亚尔村的教区教堂参加礼拜。不过到了晚上,克里斯汀让神父的手下准许她到庄园的小礼拜堂里去。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伊兰德去了南方,那一年的圣诞节是在马格奈斯国王的宫殿里度过的,当时的行宫在奥斯陆。他对于妻子不能与他一同出行很生气,但是克里斯汀不愿在冬天的时候经历这么遥远的路程,更愿意待在胡萨贝的家里面。
她来到奥姆的墓碑前跪下,默念《我们的父》,为奥姆的灵魂祈祷,克里斯汀感觉头上还有些剩下的香灰没被吹掉 【注:在这一天,人们在教堂行忏悔礼时,会把香灰撒到头上。】 。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方面引起了人们的指责。除他的部下之外,伊兰德在乡下各个地区都有握剑册封部下的权力,并且在托奥尔克多拉州之外的地方也有。不久之前,王室给他寄来一封信探查这回事,他的回复是,那些人是曾经与他一起在船上的任职人员,在他北航的那一年春天,便承认了他们竭尽忠心的誓约。当局对他下达了指令,要他在下一次开会宣布裁决结果和议会诏书的时候,将那些人的誓约解除。为了这件事,他需要从州外将他们召集到此地,还要负责他们一路的花费。而实际上,之前他就将一些摩尔区的老船员召集在一起参加幽谷的大会,但是没有人听到他解除那些人或者曾经一些另外的老部下的誓词。不过这件事很快便没有人再提起,秋天过后,那些责备也都渐渐平静下来。
如今奥姆躺在这块墓碑之下,恐怕遗体已经快没有了吧?可能还存在些骸骨、毛发与下葬时身上衣服的碎片。克里斯汀见过自己妹妹的遗骸,当亲人找到她妹妹的尸骨,运送到哈马与父亲葬在一起的时候,她看见打开的坟墓中只有一点点灰土……克里斯汀回忆起父亲英俊的面孔,回忆起母亲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大大的眼睛,母亲还是保留着一直以来苗条瘦削的身材。他们就在这墓碑之下渐渐消失,就像无人居住的破房子。一幕幕景象在她脑海中闪现:有娘家被烧毁的教堂,他们骑马去瓦吉时路过的西尔沙谷的庄园,房子是空的,破烂陈旧,庄稼汉在夜晚都不敢从这里经过。她回忆起那些离去的亲人们,回忆起他们生前的一颦一笑,而现在他们已经不在人世,想起这些只会让心里更加难受。一个人在很清楚自己的家园被荒废丢弃的时候,回忆起从前的那些应该就是这种心情了。
“想必你也是很明白的,克里斯汀,伊兰德所说的话很少有人相信,我们只会根据他所做的事做出判断。”
她在空空的教堂里坐着,淡淡的熏香味让她想起那些离去的人生前的音容笑貌以及现在世事衰败颓唐的情景。她没有能力使灵魂得以升华,使她得以仰望亲人们所在的天堂——世界上所有的真、善、美,到最后都会在那里找到归宿。她一直在为那些亡魂们祈祷,但她感觉到,那些亡魂在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比成年后的她还要祥和,她却还在为他们祷告,是有些不可思议,也不是很适宜。不过艾利夫神父告诉过她,为亡魂祷告是有好处的,即使他们在天国里已经很安详了,对她自己也是有益的。
哈尔德之子武夫如今担任着伊兰德的侍卫长,后来他也向女主人说起过,他说的都是真的。伊兰德部下的人对他都很尊敬,他能够很好地指挥他们。
遗憾的是祈祷对她自己的帮助不大。她一直都感觉到,当她心神俱惫的躯体腐烂在坟墓里的时候,她那疑虑的灵魂应该还是会在周围飘荡吧,好像一个悲痛的冤魂在破旧庄园的断壁残垣上痛哭。她的灵魂里依然残留着一些罪恶的成分,就像是野草,根已经深深扎在地底下了,虽然没有开花,没有发出任何光彩和气味,但它依然扎根在地里,即使凄惨,生命力也仍然强大。她看到丈夫失去希望,内心涌动着温柔的情绪,但她没有办法控制住心里另一个悲哀而又气愤的声音,它在发问:你怎么可以对我说出这些话?难道你已将我曾对你发过的誓言和献给你的童贞全都忘记了?难道你不记得我们曾经是多么相爱的一对恋人?不过她明白,这些话只会在心里对他说,表面上她依然装作已经忘记了一切的样子与丈夫交谈。
“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在一块儿吃着鱼干,喝着带有酸味的廉价啤酒。如今我让他们享受到锦衣玉食,就是想让他们明白我不是一个吝啬钱财的人。有时候我发脾气让他们走,他们也很清楚,除非我在前面带路,否则我不会真的让他们离开的……”
她幻想着自己虔诚地跪在圣奥拉夫的神龛面前,手里抓着在遥远的瓦兹菲尔德教堂的埃德温修士的骸骨,想象着自己把两个十字架依次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 一个十字架里藏着一小块盖尸布,一个十字架里藏着无名殉道者的碎骨,用这些在去世之后依然残留着一些灵魂优点的遗物当作平安符,就像从古代战场的坟墓中挖掘出的锈迹斑斑的宝剑依然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一样。
有一天,哈拉德监法官和盖乌耳谷地的郡长来胡萨贝庄园的时候,说起了这个情况。伊兰德说道,那些人曾经与他一起驻守在北方边界。
次日,伊兰德骑马去了城里,只有武夫和另一个部下跟从,在斋戒期这段时间他没有再来过胡萨贝庄园。不过武夫回来将他的侍卫团带走了,与他们一起去参加在托奥尔克幽谷举行的斋戒中期会议。
这一年的秋天,艾利夫大主教离开了人世。也是在这段时间,马格奈斯国王下令重新审查全国各郡军事长官任职的资格,而伊兰德却没作任何调整。在国王成年亲政前的那年夏天,伊兰德来到卑尔根一趟,收到指令,批准他保留使用州长管辖下的25%的保释金、罚款以及被充公的财产物品的权利,这一指令让很多人都议论纷纷,说他在摄政期就要结束时,居然还可以得到这些特别待遇。伊兰德在乡下有很多田地,在任职地方期间外出办公的时候,经常在自己的庄园里居住,而且还许可佃户出钱购买土地的使用权,他从这里赚到不少钱。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从土地上收获的产物也会减少,并且他雇佣着一大批用人——不算庄园里的用人们,和他一起在胡萨贝庄园的武装卫士从不少于20名,他们每人骑着骏马,身上所佩带的武器、战服也是最佳的。当他外出履行职务巡行的时候,他的那些随从人员的生活堪比过着老爷一般的生活。
武夫曾单独找到克里斯汀,告诉她伊兰德已经与尼达洛斯的德国籍金匠提德肯·包斯商量好了,在复活节过后,就让玛格丽特与提德肯之子吉拉克结婚。
她回想起母亲对她说这句话时候的情形。克里斯汀满怀忧伤地想:或许到这个时候她还是没有理解自己的母亲吧?不过她已经开始慢慢意识到,她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复活节过后,伊兰德回到家里,这个时候他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不过克里斯汀还是感觉到,他以前对许多问题避而不谈,如今是不会轻易就把这个打击放下的——或许因为他已经老了,或许是因为他还从未受过这么令他感到耻辱的事情。玛格丽特似乎对于父亲怎样安排自己的人生丝毫不在意。
“克里斯汀,我想,将来当你有了自己的子女时,便会明白了……”
有一天晚上,只剩夫妻两人在房间里的时候,伊兰德开口说道:
克里斯汀手上的针线上下翻飞,头脑里却想着父母与柔伦庄园的亲人们。如今,当那些都成了回忆时,她觉得自己看清楚了许多事情,曾经她生活在那里的时候,对于很多事情看得都不是很清楚。她觉得父亲对她的疼爱和爱护以及母亲辛勤的劳动本就是应该的,现在她有了更深的体会。她想到了自己的几个孩子,他们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东西,在她活着的时候,她会每时每刻将他们放在心上。她心里有些事情,需要经常去思考,但是对于孩子们的爱是不需要思考的。在她住在父母家的那段时间,她总觉得父母这辈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们姐妹两人。如今她好像明白了,当年在长辈的安排下结为夫妇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拥有一种极致的幸福和痛苦——遗憾的是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只明白如今父母亲已经一起离开了她。这时候她才懂得,他们除去对子女的爱,生活中也是有其他东西的。他们对子女付出的爱如此浓厚,而子女报答他们的爱却如此微不足道和自私,即使在少女时代身边只有父母的那段时间也是这样。她好像看见自己站在一个遥远的空间里,那个地方很小,遥远得穿越了现在的时空,她站在小时候住过的冬天温暖的阁楼里,有明亮的阳光从缝隙中照在她身上。父母就站在她身后,身影被阴影所隐藏——那些阴影如此巨大,和她从前看见的一模一样,而父母亲正站在那边向她笑着。如今她才明白,当小孩子走到他们面前时,便将那些忧虑和烦闷苦恼都隔了开来,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温暖地微笑着。
“如果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或者是她的母亲曾经不是别人的妻子……我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把她嫁给一个外国人。我一定会守护好她及她的孩子。这个决定暂时很不妥当,不过,考虑到她的身世,也只有法律上的丈夫才能给她最好的保护……”
克里斯汀见她母亲最后一面的时候,是母亲骑着一匹马紧随在父亲的灵柩后边。那是一个明亮美丽的春天,在柔伦庄园里,她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一队人经过一个微陡的碧绿的麦田,将父亲的灵柩缓缓运走。
克里斯汀正在为玛格丽特的远嫁准备着东西,一次伊兰德有些不满地对她说道:
现在胡萨贝庄园里的人很多,克里斯汀生有六个儿子,很多事情她也不再亲力亲为了,而是请人来管理,因此女主人很多时候都是在房间里缝缝补补。家里总是有人需要添置衣服——特别是伊兰德、玛格丽特和那些男孩子们。
“如果你跟我们一起去,心里应该不大好过吧?”
在拉根弗丽德去世的那个傍晚,她去过修道院的教堂里做晚间祈祷,之后来到施主所住院子里的厨房里。她在那里煮了一些汤,还加进去了一些补身子的草药,并且还对厨房里的其他人说她想给托冈娜煮点药汤,希望她能在第二天早上与自己一同做晨间祷告。这便是人们所见过的柔伦庄园寡妇的最后一面了。第二天她和那位农妇在早课上都缺席了,而且连午间的弥撒也没有来做。修道院的几位托钵僧察觉到拉根弗丽德这一天没有来过教堂,在日间弥撒上也缺席了很久,他们终于有些吃惊了——之前她对于这每天三次的礼拜是从不缺席的。于是他们派人到城里去打听布柔哥夫之子劳伦斯遗孀是不是身体抱恙。当人们来到阁楼的时候,只看见药汤依然放在桌子上没有动过,托冈娜还在床上靠着墙壁熟睡着,而伊瓦尔之女拉根弗丽德却躺在床的另一边,双手交叠在身前,早已没有了生命迹象,尸体也快要僵硬。西蒙和兰波去参加了她的葬礼,葬礼办得很隆重。
“如果你希望我一同去,那我就去吧。”克里斯汀回答道。
拉根弗丽德去世前住在城里修道院施主居住的庄园中一间单独的房子里,那栋房子下边有一个房间,上边带着一个很典雅的阁楼。她与一个贫苦的农妇一同在这里孤独地生活着,和她同住的农妇只需要支付很少的房租,被教士们收留在这里,而且还要为几个有钱的房客提供服务。但是,在近半年来却是拉根弗丽德在照顾她。那个被称作托冈娜的农妇,由于生病已经躺在床上很长时间了,拉根弗丽德经常给予她帮助,并且满怀深情地对她悉心照料。
“我为什么还要希望你去呢?你从来都没有对她尽过一个做母亲的职责,如今也没必要扮作她的母亲。这次的婚礼应该也不会很愉快。拉斯佛德府的哥恩娜夫人和她的媳妇已经同意作为我们这边的亲戚了。”
伊瓦尔之女拉根弗丽德是在孤独中死去的,仅仅有一个女仆人陪着她,而且在她断气的那一刻这个女仆还是睡着的。尽管西蒙说她去世的时候早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克里斯汀依然不能释怀。在拉根弗丽德临终前的几天,忽然非常想念圣餐。她去修道院里在她的神父面前做了忏悔,并享用了圣餐礼,这可能是上帝的旨意吧。在她离世的时候必定是很安详的——西蒙在她死后去看过她,觉得她非常美好。在去世之后,她依然很美丽,众所周知她已经快60岁了,这些年满脸长满褶皱,两颊干瘦——但现在却不一样了,她脸上的褶皱现在全都舒展开,而且透着年轻的光滑,看上去与一个睡着了的少女无异。之后人们把她与丈夫劳伦斯安葬在一起。在劳伦斯逝世后没多久,他的亲人便将劳伦斯之女芙希尔德的骨灰也迁葬到劳伦斯的旁边。坟墓上有一块很大的石碑,上面有一个雕刻精致的十字架,它把墓碑分成了两半,在卷曲的卷轴上还刻着修道院副院长用拉丁文作的一首诗。西蒙对拉丁文不太熟悉,所以也没有记下来。
因此克里斯汀继续留在胡萨贝庄园,而伊兰德去了尼达洛斯,将女儿送到那里与提德肯之子吉拉克完婚。
在这个炎热的夏季,克里斯汀一直在回想西蒙传达给她的母亲拉根弗丽德过世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