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里亚·P小姐不屑于技术审讯里更微妙的方面,她只是提议给她一副橡胶手套,让她跟“对象”的阴囊单独相处那么两三分钟(她并不是真的瑞士人),且准确预测了“对象”在扬声器隔板被拉开,下水道的蟑螂开始黑压压、亮闪闪地涌入时的反应,“对象”此刻把身体贴在玻璃杯上,脸在荒唐的玻璃杯壁上压到很扁,脸色已经从绿色变成了亮白色,而,虽然被静了音,还在对着它们喊“弄她!弄她!”。吕里亚·P抬起头对轮椅暗杀队的首领翻了个白眼,她早就认为他是个拙劣的表演者了。
他的脚真的很疼,让他之前昏睡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余现在让他恶心得不行,总的来说这次经历显然不是他的噩梦之一,然而奥林,71号,对它不是梦境的事实正处于很深的“否认”中。就像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巨大的倒扣着的玻璃杯里,他已经选择相信:梦。被放大的僵硬的声音隔一段时间就会从他头上的小窗或者通风口传进来,要求知道“母带埋在哪里”,这个声音对奥林来说如此超现实,如此诡异,如此费解也因此让他感激:这种超现实的,让人混乱的、梦魇般费解的但又激烈的要求总是出现在真正糟糕的噩梦里。再加上无法让可爱的“对象”看到任何他通过玻璃说的话的奇怪焦虑。当扬声器的隔板拉开的时候,奥林把视线从玻璃上的脸移开,往上看,想他们肯定会做一些更超现实也更激烈的事情,这将真正确定整个经历不可否认的梦的性质。
人类进进出出。有个护士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大叫一声把手抽了回去。走廊里有人咕哝着说话,在哭。某个时间钱德勒·F.,那个刚从恩内特毕业的不粘锅销售员似乎以典型的病人-悔罪姿势坐在床边,扒着床的围栏,下巴支在手上。房间的光线是种暗暗发亮的灰色。恩内特之家的主管来过,试图解释帕特·M.没来是因为她和M.先生不得不把帕特的小女儿赶出门,因为她又摄入了合成的东西,帕特因此精神很不稳定,甚至无法出门。盖特利感到前所未有地热。好像有个太阳在他脑袋里。围栏顶端变成锥形,微微扭曲,像是火焰。他想象自己在恩内特之家的铝箔盘上,嘴里塞了个苹果,皮肤泛着光泽,很酥脆。那个看上去只有12岁的医生又和其他人一起在一团迷雾的笼罩下走了进来,说加到每两小时30毫克,试试多丽丝,385这个可怜的狗娘养的都快烧焦了。他并不是在和盖特利说话,医生不是在说唐·盖特利。盖特利仅有的意识是“寻求帮助”,拒绝杜冷丁。他不断尝试说“成瘾者”。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在操场上叫莫拉·达菲低头看她的上衣,然后拼读“我的小点点”。有人提到“冰浴”。盖特利感到有什么粗糙而凉爽的东西在他脸上。一个带着回声的听上去像他自己大脑说话声的声音,说永远不要拉超过你自重的重物。盖特利想他可能要死了。一切并非如传说中一般平静安详。它更像试着去拉比你重的东西。他听到已故的金·法克尔曼说来看看这个。他成了很多床边活动的对象。头顶上的输液瓶发出轻快的叮当声。袋子的晃荡声。头顶上的声音里没有一个在跟他说话。他的意见没人在乎。他有点希望他们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往他的静脉里注射杜冷丁。他发出咯咯声和哞哞声,说着“成瘾者”。这是事实,他是个瘾君子,他知道。那个喜欢穿恒适的老鳄鱼,伦尼,喜欢在讲台说“真相会放你自由,但只会在它跟你没有关系以后”。走廊那头的声音在哭泣,好像心都要碎了。他想象摘下帽子的助理检察官恳切地祈祷盖特利能活下来,这样好把他送进沃波尔的监狱。他能听到的近距离的刺耳声音是他没剃胡子的嘴旁边的胶带被撕掉的声音,速度快得他根本感觉不到。他尝试不去想如果他们开始像给快死的人那样给他做胸部按压的话,他的肩膀会是什么感觉。内部对讲设备平静地响了一下。他听到走廊里交谈中的人路过开着的病房门,往里看了一眼,但还在说话。他想到如果他死了所有人依然会存在,会回家,吃饭,操他们的老婆,睡觉。门口说话的声音笑了起来,跟别人说现在越来越难区分同性恋和殴打同性恋的人了。很难想象一个没有自己的世界。他记得自己在贝弗利高中的两个队友打了一个所谓的同性恋孩子,盖特利走开了,不想站在其中的任何一边。对冲突的双方都有种厌恶感。他想象自己不得不在沃波尔成为一个同性恋。他想象每周去参加一次会议,有一个牧羊人的钩子和鹦鹉,然后一根烟一分玩克里比奇游戏,在他的监狱下铺面对墙侧躺着,对着记忆中的奶子自慰。他能看到助理检察官低着的头和捧在胸前的帽子。
每隔几秒钟奥林就从厚厚的玻璃上擦去呼吸的雾气,这样才能看到外面的那些脸在做什么。
头顶上方有人问另一个人他们准备好了没有,又有人评论了盖特利脑袋的大小,然后抓住他的脑袋,之后他感到自己体内一阵向上的运动,如此私密恐怖,他醒了过来。两只眼睛只有一只睁得开因为地板的撞击力让另一只眼睛像一根香肠一样鼓胀而睁不开。他的整个正面身体都因为趴在湿地板上而冰冷。法克尔曼在他身后某个地方,咕哝着只有咯音的词语。
杯子后面的“对象”眼睛一眨不眨地与奥林对视,但并不理会他或者他喊的任何话。当奥林尝试踢玻璃杯的时候他意识到“对象”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而不像以前那样注视它们。玻璃上现在有了脏脚印。
他睁开的那只眼睛能看到豪华公寓的窗户。外面正是破晓的时候,闪亮的灰色,鸟儿们在光秃秃的树上有的是要说的话,而大窗户前则是一张脸和手臂组成的风车。盖特利尝试调整他视线的垂直方向。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在窗前。他们的公寓在豪华大楼的二楼。她在窗外一棵树上,站在树枝上往里看,不是疯狂地做着手势就是努力保持平衡。盖特利突然害怕她从树上掉下去,正准备求地板松开一下,让他去看看,这个时候帕梅拉的脸突然下坠,从窗户底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博比·“C”·C的脸。博比·C慢慢把两根手指举到太阳穴处表示一种面无表情的嘲笑意味的问候,同时他扫视了房间里的狂欢现场,从窗户外面。他特别关注地盯着氢吗啡酮山,对着树下的某人点头。他沿着树干往前走,直到能碰到窗户,用一只手推窗框,想打开锁上的窗户。他背后升起的太阳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投下了一道他脑袋的影子。盖特利对法克尔曼大叫,想翻身站起来。他的骨头感觉遍布碎玻璃。博比·C举起半打海芬啤酒,有所暗示地晃了晃,想进来。盖特利刚刚想办法半坐起来,C戴着不分指手套的拳头从玻璃窗里伸了进来,打穿了双层玻璃。掉在地上的电视电脑屏幕还在显示小火焰,盖特利看得到。C的手臂伸进来摸索着插销,抬起了窗户。法克尔曼像羊一样咩咩叫着,但一动不动;他没拔下来的注射器还挂在他胳膊肘内侧。盖特利看到博比·C紫色的头发里有玻璃,铆钉皮带里插着把古董金牛座 PT9毫米手枪。盖特利无言地坐着,C爬进来,踮着脚走过一摊摊水,把法克尔曼的脑袋扳正,检查他的瞳孔。C咂了咂舌头,让法克尔曼的脑袋靠在墙上,法克斯还在轻轻发出咩咩声。他聪明地用脚后跟转身,开始往公寓门的方向走,盖特利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他走到盖特利坐着的地方,盖特利湿漉漉的双腿像一对括号一样弯在身前,像个还没学会开口说话的巨大婴儿,C停下来,好像要说什么他刚想起来的事情,低头看着盖特利,他的笑容灿烂温暖,而在他用手枪抵着盖特利耳朵把他放倒的时候,盖特利注意到C有一颗黑色门牙。地板撞击盖特利后脑勺比枪托砸得要严重。耳朵一阵轰鸣。他看到的不是星星。之后博比·C踢了脚盖特利的下体,这是真正放倒别人的方法,盖特利抱着膝盖,别过头,疼得在地上打滚。他听到公寓门打开,C靴子发出走下楼梯去公寓楼门口的慢悠悠的声音。在痉挛的间隙,盖特利催法克尔曼从窗口爬出去,越快越好。法克尔曼靠墙瘫坐着,看着他的腿,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他整个人从头往下都是麻木的,且麻木感还在增加。
透过玻璃杯边的蒸汽,能看到一些绿色的变形的脸。跟视线齐平的那张脸属于最新的“对象”,那个灵巧可爱的瑞士手模。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双手抱胸,抽着烟,从鼻子里喷出绿烟,然后又低头与另一张脸交换意见,那张脸似乎在腰部位置飘浮着,属于那个羞涩的残疾球迷,奥现在才意识到他的口音与“对象”的瑞士口音一样。
C很快回来了,带着一群跟班,盖特利很不喜欢他们的样子。其中有德斯蒙蒂斯和普安特格拉夫,盖特利稍微知道一点的哈佛广场上两个加拿大小混混,没有正经职业,蠢得过于有加拿大特点,除了最残暴的活什么也干不了。盖特利对看到他们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们穿着工装裤和不搭的法兰绒衬衫。可怜的患有湿疹的药剂师助手在他们后面,拿着个黑色的医药包。盖特利仰面在地上,两腿在空中踢蹬,这是任何参与过有组织的球类运动的人都知道的腹股沟受伤应该做的动作。药剂师助手停在C后面,站在那儿看自己的 Weejuns 乐福鞋。三个魁梧的面生女孩穿着红色皮夹克和廉价的已经抽丝的丝袜走了进来。之后是可怜的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塔夫绸裙子被扯坏弄脏,脸色因为休克而变得灰暗,被两个穿着亮闪闪的皮夹克的东方小混混扛进门来。他们四只手都架在她屁股底下,她像是坐着一样被抬进来,一条腿伸在外面,一根白森森的骨头从小腿上戳出来,她的小腿相当糟糕。盖特利是颠倒过来看这一切的,踢蹬着腿直到他能爬起来。其中一个大块头女孩拿着一个老式的 Graphix水烟筒和一只佳能抽绳大垃圾袋。不是波瓦格拉维就是德斯蒙蒂斯——盖特利从来记不得他们俩谁是谁——抱着一箱保税酒。C很平常地问派对可以开始了吗。房间在太阳升起以后越来越亮。人越来越多都快挤满了。另一个女孩对地板上的尿液做出负面评论。法克尔曼在角落里又开始说这他妈是骗人的。C用假声回答自己,是的是的,派对可以开始了。这个时候打扮得非常普通的大学生模样的系着温布利领带的男孩提着个大同公司的纸箱子走了进来,把箱子放在药剂师助手还站着的地方,这平淡的人把电视电脑挂回到墙上,弹出里面的火焰盒带,扔在了湿地板上。那两个东方恶棍把帕梅拉·霍夫曼-吉普抬到客厅的一个远角,她在他们把她扔进一箱伪造的马萨诸塞州联邦印章贴纸的时候尖叫起来。他们身材矮小,两名东方人,他们低头看着他,皮肤都不错。一个梳着紧实的白发髻,穿着好看鞋子的小个子面无表情的女人最后进来,关上了门。盖特利慢慢翻滚到膝盖上,站了起来,仍然弯着腰,一动不动,一只眼睛仍然肿得睁不开。他能听到法克尔曼尝试站起来。帕梅拉不再尖叫了,昏了过去,往一边倒,下巴抵在胸口,半边屁股离开了箱子。房间里散发着氢吗啡酮和尿液加上盖特利的呕吐物和法克尔曼的排泄物以及红色皮夹克女孩皮夹克的味道。C走了过来,伸手搂住盖特利的肩膀,跟他站在一起,两个皮夹克大块头女孩从箱子里拿出几瓶波本威士忌互相传递。盖特利只有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楚。上午的太阳挂在窗外,已经升到了树上方,泛着黄色。瓶子是方方的黑标瓶,杰克丹尼。广场上传来教堂的钟声,敲了七下或者八下。盖特利14岁的时候有过一次非常糟糕的喝杰克丹尼的经历。打扮普通的企业员工模样的人往电视电脑里插了另一盘盒带,还从大同箱子里拿出了个便携CD播放器,而药剂师助手看着他。法克尔曼说不管怎样这都他妈是骗人的。普安特格拉夫和德斯蒙蒂斯拿过一瓶C从那些大块头女孩那里拿来的酒,递给盖特利。透过窗户,地板上的阳光被树枝的影子分割成了蜘蛛网的样子。房间里每个人的影子都在西墙上移动。C也拿着一瓶。很快所有人手里都拿着一瓶杰克丹尼。盖特利听到法克尔曼请人帮他打开因为他整个人都是麻木的这种感觉还在上升而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那个小个子面无表情的图书管理员一样的女人走到法克尔曼那里,从肩上放下她的包。盖特利在想白鬼索金来这里的时候他要为法克斯特说点什么。这之前他以为这是C的派对,只要不无故惹恼C就行了。似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形成一个想法。帕梅拉·霍夫曼-吉普的小腿看着像团碎牛肉。C举起他手里的瓶子,请求所有人允许他致祝酒词。帕梅拉的嘴唇因为休克而发紫。盖特利感到很内疚,她从树上掉了下去,而他现在几乎没有充满爱意的关心。他根本没花时间想是不是她出卖了他们,是不是她把博比·C带到这儿来的,或者反过来。至少一个红色皮夹克女孩有对于女孩来说出奇大的喉结。C粗暴地把盖特利的肩膀转向角落里的法克尔曼,为老朋友和新朋友以及看上去像是金金法克斯机器的重大成果干杯,考虑到这堆氢吗啡酮的大小和所有证据都表明有一场他妈的大派对,这些证据不但能看到,还能闻到。所有人都对着瓶子喝。表情严肃的小个子女人不得不帮法克尔曼用他的瓶口找他的嘴巴。三个大块头女孩脖子后仰喝酒的时候都显露了她们喉结。礼貌起见的一口酒几乎让盖特利吐了出来。C的“家伙”还别在腰带上,抵着盖特利的大腿,同时抵着他的还有腰带上的铆钉。德斯蒙蒂斯和普安特格拉夫都有史密斯韦森“家伙”在肩上的枪套里放着。东方小混混没有展示任何武器,但他们的表情就像从来没有不带武器就洗澡,可以肯定他们至少有那种小小的奇怪的锋利的可以朝人扔的东西,盖特利想。C那帮人里好几个人都把整瓶酒喝下去了。一个大块头女孩把瓶子往西墙上扔,但它没碎。为什么你总是腹部痛而不是蛋蛋痛呢,在被人踢下面的时候?盖特利正转着身子往C的手臂把他转向的地方看。重新挂到墙上的电视电脑屏幕里播放着企业员工模样的家伙带来的盒带,屏幕上是一张扭曲的脸,那是白鬼索金,索金允许某个神经痛画家给他在城里国家颅面疼痛基金会画了张他头疼时的肖像,用于阿司匹林系列广告。盒带似乎持续播放着一张静态画像,看上去索金就在墙上,以痛苦无言的方式主持了这场聚会。那个图书管理员一样的小个子女人正在穿针线,嘴抿得紧紧的。药剂师助手的皮屑沾满了整个黑包,他弯下腰从包里拿出几个注射器,把它们注满2500国际单位剂量递给大家。那张国家颅面疼痛基金会画像里,一只红色拳头从索金头骨上方抓起一把脑浆,而索金的脸朝着屏幕外面,那种典型的偏头痛病人紧张思考的表情,更像在沉思,而不是痛苦的表情。一个东方小孩以那种中国人喜欢的方式蹲在角落里,喝着杰克,另一个则在扫落了一地的层压材料,用大同箱子的盖子当簸箕。中国人真的很会扫地,盖特利想到。又一个女孩把她的酒瓶往墙上扔。盖特利忽然意识到这些穿皮夹克和廉价丝袜的人是打扮成女孩的男同性恋,也就是易装癖,因为C根本不让盖特利面对他们。博比·C满面笑容。盖特利能感到第一丝真正的个人恐惧的时候是当他意识到这些人看上去主要是博比·C 圈子里的成员,而不是索金派自己的人来讨债然后自己很快会来的情况下会派来的人,而索金在墙上的画像意味着他自己不会来,索金已经把这一痛苦的任务全权交给了博比·C。药剂师助手从包里拿出两支预充式注射器,拆开它们皱巴巴的塑料包装。C悄悄对盖特利说白鬼跟他说他知道唐尼不是法克尔曼搞索金和“八十年代比尔”的帮手。他什么也不需要做,就放轻松,享受这派对,让法克尔曼面对事情的后果,别让什么19世纪的保护弱者和可怜人的观念把盖特利也卷进去。C说他很抱歉刚才打他,但他必须保证盖特利没有在他下去开门的时候帮法克尔曼从窗户里逃出去。他希望盖特利不要记恨他,因为他并不希望他受到伤害,也不希望以后他有怨言。C 说这一切的时候非常小声但又有力,而两个刚摔了瓶子的假发男同性恋此刻坐在箱子上,把佳能垃圾袋里的叶子装在 Graphix 的巨大派对碗里,垃圾袋里都是叶子。德斯蒙蒂斯坐在一张导演椅里。其他人都喝着方瓶子里的酒,以人比座位多的尴尬姿势站在阳光充足的房间里。他们的手臂苍白且光滑。两个东方混混在互相给对方捆扎胳膊。透过窗户上拳头砸出的洞吹进的风让盖特利发抖。另一个男同性恋正对盖特利的体形做出什么评论。盖特利轻轻问C他和法克尔曼可不可以快速把自己清理一下,然后大家一起去见索金,这样白鬼和金可以面对面谈谈,达成一个协议。法克尔曼终于找回了声音,大声地问有没有人想徒步到氢吗啡酮山这儿来,好好爽一把。盖特利倒抽一口冷气。博比·C对法克尔曼笑笑,说看上去法克斯应该爽够了。但就在这个时候,牛皮癣药剂师助手走到法克尔曼面前,用小手电筒检查他的瞳孔,然后给了他一管预充式的药剂,从他颈动脉注射进去。法克尔曼的后脑勺撞到墙上好几次,他的脸涨得通红,这是纳洛酮的典型临床反应。386药剂师助手这个时候往C和盖特利的方向走来。便携CD播放器开始放可怜的老琳达·麦卡特尼,C抓住盖特利,药剂师助手拿橡胶管捆住他,盖特利略微弯腰站着。法克尔曼发出那种淹没在水中很久的人上来透气的声音。C对盖特利说系好安全带。尿液已经把公寓的高级硬木地板的表面泡软泡白了,像肥皂浮渣一样。播放器里放的是每次盖特利和他在车里时C都会放的那张该死的 CD:有人拿了张麦卡特尼和羽翼乐队的老唱片——也就是历史上披头士乐队的麦卡特尼——拿了那张唱片,用库兹韦尔混音器重新弄了一遍,把所有的音轨全去掉,只剩下可怜的老琳达·麦卡特尼夫人的伴唱和敲手鼓的音轨。男同性恋们把叶子叫“鲍勃”时让人困扰,因为他们也叫C“鲍勃”。可怜的老琳达·麦卡特尼夫人真的不会唱歌,让她颤抖的走调小声音从光鲜亮丽的多音轨大公司成品的掩盖里冲出来变成独唱对盖特利来说是无法言说的抑郁——她的声音听上去那么迷惘,试图让自己躲藏、掩藏在职业伴唱声音里面;盖特利想象着琳达·麦卡特尼——在他工作人员房间的墙上是个满脸皱纹的金发女郎——想象她站在那儿,迷失在她丈夫的职业声音里,感到自卑,走调地轻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应该摇她的小手鼓:C这张让人抑郁的CD过于残酷,某种程度上有点虐待狂,就像在残疾人浴室的墙上钻个偷窥孔一样。两个易装癖在清扫过的地板中央跟着那糟糕的音乐跳“游泳”迪斯科舞;另一个则抓紧法克尔曼的一只胳膊,那个系温布利领带打扮普通的人抓着另一只,在氢吗啡酮对抗纳洛酮的过程中轻轻拍打着法克尔曼。他们让法克尔曼坐在盖特利专用的杜冷丁椅子里。盖特利的蛋蛋随着脉搏一起跳动。药剂师助手的脸正对着盖特利的脸。他的脸颊和下巴上满是银色皮屑,油额头在他对盖特利不好意思笑笑的时候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杯子一边很高的地方有个百叶窗或者通风口,但一点也不透气。巨大玻璃杯里的空气显然十分有限,因为杯子边上已经出现了二氧化碳蒸汽。杯子太厚了,没法打破或者踢破,感觉上像是他已经因为尝试这么做踢伤了脚。
“我都快醒了,C哥们儿,在那针之后,”盖特利说,“你就别浪费纳洛酮了。”
倒扣的玻璃杯有笼子或者小牢房那么大,但你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个盥洗室用的玻璃杯,大口漱口或者刷完牙搅牙刷用的那种,但很大,倒扣着,在地上,而他在里面。玻璃杯像是个道具或者展示品;是那种必须特制的东西。玻璃是绿色的,他头上的杯底上有碎石的纹路,里面的光线是海底最深处那种水波弹跳的绿色。
“哦这可不是纳洛酮。”C轻轻说,抓着盖特利的胳膊。
简而言之,事情最后归结为:绝望的巴里·洛克——还有如今每天服用25毫克安定文384,就差在洛克的教区教堂外有烛光的半圆室扎营的洛克夫人——洛克挑战他哥哥,让他以某种方式证明——用他的时间做赌注,巴里的时间,再加上可能的安全问题——人类的基本性格并非哥哥目前的抑郁状态让他相信的那样缺乏同情心和坏死。几条不同的建议及几种巴里·洛克在绝望状态中也觉得过于抽象的赌注被拒绝之后,兄弟俩最后决定进行一次具有实验性质的挑战。精神绝望中的哥哥挑战巴里·洛克,要他一段时间不洗澡也不换衣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流浪汉,肮脏不堪,浑身虱子,显然需要基本的人类给予的慈善,站在公园街的地铁站门口,波士顿公园边上,混在市中心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中,他们通常都站在地铁站外面讨要零钱。巴里·洛克要伸出他不干净的手,但不讨钱,而是要求走过路过的人触碰他。只是触碰他。也就是说,给予他某种基本的人类温暖与接触。巴里做到了。他做到了。几天过去了,然而他自己的精神上的乐观性开始像太阳神经丛受到反复击打。他令人作呕的样子与结果有没有关系无法确定;事实上,站在车站门口,伸出手,要别人碰他确保了任何头脑正常的路人最不想做的事正是碰他。很可能这些背着书包,拿着移动电话,牵着穿小红背心的狗的体面市民认为伸出手叫“碰碰我,碰碰我,求你了”是“给我点零钱”的新的说法,因为巴里·洛克发现自己每天都能有相当可观的收入——比他给波士顿学院曲棍球选手包脚踝和消毒护牙套的勤工俭学工作赚的多多了。体面市民们认为他的话术足够感人让他们愿意给他钱;然而B.洛克的哥哥——他经常穿着无领教会便服靠在地铁站出口的塑料门框上,懒懒地笑着,漫不经心地在手里洗一副扑克牌——总会指出赞助人们把硬币或者纸币扔到巴里·洛克手里的痉挛似的优雅动作,那种挥鞭似的或者伸缩一般的动作,好像他们要把很烫的东西从炉头上拿下来一样,从来不碰他,他们在往巴里·洛克的方向扔钱的时候几乎从不停下脚步,甚至跟他没有眼神接触,更不用说碰或者接触巴里·洛克不体面的手了。哥哥也相当理性地剔除了那些意外的身体接触,比如某个通勤者在扔给洛克25美分硬币的过程中绊了一跤,是巴里的身体挡住了他的跌落,更不用说在挑战赛开始后第三周快要结束的时候那个双相情感障碍的流浪女人,直接夹住巴里·洛克的脑袋差点把他的耳朵咬了下来。巴里·L.拒绝认输以及承认厌恶人类,因此挑战赛拖了又拖,一周接一周,哥哥最后都烦了,不再来看他,回到他房间里坐等圣约翰神学院行政部门来发开除文件,而巴里·洛克不得不在那个学期的训练学课程中得了几个“未完成”,又因为缺勤被他的勤工俭学工作解雇了,于是他经历了数周乃至数月的个人精神危机,一个接一个的路人把他对接触的请求理解成对现金的乞求,因此用抽象的零钱取代了真实的肉体接触;地铁站其他一些不体面的乞讨艺术家开始对巴里的乞讨方式产生了兴趣——更不用说他的净收入了——他们也开始叫起了“碰碰我,求你了,求你了,好心人!”,这自然进一步削弱了巴里·洛克的请求从字面意义上被人执行并以一种富有同情心与人性化的方式伸手触摸他的可能性;洛克自己的灵魂开始长出小小的坏疽霉菌,他对所谓正常与体面的人类乐观的看法开始经历黑暗的修订;而当商业区其他那些肮脏的,躲着人的乞讨艺术家开始把他当作朋友,与他以同行的方式交谈,递给他棕色纸袋装的瓶子里的热饮料时,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抱有幻想且太孤独,实在无法拒绝,就这样他实实在在地坠入了波士顿大都会区社会经济学鸭塘最底层的淤泥里。而之后那个精神虚弱的哥哥怎么样了他去了哪里他的使命发生了什么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洛克传奇里都没有解释,因为到这个时候故事的焦点完全在洛克身上,以及他如何快要忘记——在那么几个月里被体面市民们嫌恶,只能从无家可归者与瘾君子乞讨艺术家团体里得到滋养或同情之后——洗澡或者洗衣机或者韧带按摩是怎么回事了,更不用说他自己的职业抱负或者对人类内心善良的基本乐观的评价,事实上巴里·洛克险些永远消失在波士顿大都会区街头生活的边缘和沉渣中:整个成年阶段都无家可归,浑身虱子,在波士顿公园里乞讨,喝棕色纸袋子里的东西,然而在挑战赛第九个月快结束的时候,他的请求——事实上也是洛克身边其他十几个愤世嫉俗的乞讨艺术家的请求,都在乞讨人类之手的触摸并伸出他们的手——所有这些请求都得到了字面意义上的理解和一个温暖的握手的回应——只有那些醉得更厉害的乞丐才没被吓到,加上洛克——来自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土生土长的马里奥·因坎旦萨,他刚从后湾的合作公寓里被送出来,他父亲在那里拍一些关于演员要装扮成上帝和魔鬼一起用塔罗牌打扑克争夺科斯格罗夫·瓦特灵魂的东西,拿地铁币当筹码,马里奥被派去从最近的地铁站再弄一卷地铁币,因为阿灵顿站外面的垃圾箱着火了,最近的站变成了公园街,因此马里奥一个人,才14岁,对防御地铁站外乞丐的策略基本一无所知,现实中没有人或者跟他一起的成年人向他解释为什么那些伸出手来的人一个简单的握手或者击掌的请求不应该自动得到执行和同意,于是马里奥伸出了他爪子一般的手,不但触摸且用心握紧了洛克自己煤烟色的手,这给B.洛克带来了之后一系列虽然混乱但令人感动且重建信仰的经历,虽然他都没有正式的学士学位,但他还是在学校得到了助理队医的职位,几个月后他就得到了晋升机会,因为当时的主队医出了场可怕的事故,导致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桑拿房门上的锁全被拆掉,而且桑拿房的最高温度被限定在50℃以下。
“真不四。”药剂师助手说,一边拔注射器的头。
恩菲尔德学生间的共识是主队医巴里·洛克很像只没翅膀的苍蝇——笨拙,暴躁,之类。学校的一个传统是“大伙伴”对新来的或者年纪很小的“小朋友”讲述伟大的洛克传奇,他怎样在实际上没有从他上学的波士顿学院拿到训练学或者其他学位的情况下,最后成为精英学校的主队医的。简单来说,传奇是这样的:洛克是某个天主教大家族里最小的孩子,父母是那种最虔诚的老派虔诚天主教徒,洛克夫人(他母亲)人生中最热切的希望是她数不过来的孩子里有一个能进入罗马天主教教会,然而洛克家的大哥在美国海军服了两年役,很快在塔克斯之年北美组织与联合国在巴西的联合行动中丧命;而就在守灵后几个礼拜,洛克家的二哥吃了有毒的黑鳍石斑鱼的死于雪卡毒素食物中毒;洛克家第三大的孩子,特丽丝,经历了一系列青春期的不幸事件以后到了新泽西大西洋城,成了那些穿着亮片连体衣和高跟鞋在职业拳击比赛回合之间举着上面有着回合数的巨大牌子的女孩中的一个,因此寄希望于特丽丝成为加尔默罗会修女显然不现实;而再往下,有个洛克家的孩子无法控制地坠入爱河,高中一毕业就结了婚,另一个只想到一流交响乐团敲铜钹(如今在休斯敦交响乐团大敲特敲)。如此种种,直到下一个洛克家的孩子,然后就是巴里·洛克了。他是年纪最小的,且完全在洛克夫人的情感掌控之下;年轻的巴里大大松了口气,因为他最小的哥哥——一直是个虔诚、爱思考、善良的孩子,充满对人类灵魂抽象的爱与发自内心的信仰——开始展现出接受天主教会精神召唤的迹象,最终加入了耶稣会神学院,为他弟弟卸下了巨大的心理负担,因为年轻的巴里——自从他往X战警玩偶上贴邦迪创可贴开始一一认为自己真正的使命不在神学,而在专业体育训练所需的各种擦剂与胶带。最终,谁又能说得出每个人真正的使命呢?于是巴里在波士顿学院学习训练学或者随便什么其他专业,从所有角度来看都走在获得学位的正经路线上,然而这个时候他的哥哥,就快被任命或穿上长袍或不管怎样成为一名耶稣会成员的时候,在25岁的年龄陷入了突如其来的严重的精神崩溃,他对人类内心善良的信仰好像自燃了,消失了——没有任何显著或戏剧性的原因;这个哥哥忽然之间得了黑暗的厌世病,就像有些25岁男人会得桑格-布朗共济失调症或者多发性硬化症一样,他得了某种精神上的退化性卢·格里格病——他对献身于人类或者人类中的上帝或者通过耶稣会培养人类中内住基督的兴趣也发生了可以理解的骤降,开始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圣约翰神学院宿舍房间里——神学院就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旁边,这是个巧合,在布赖顿联邦大道旁边的福斯特街上,在大主教区总部或者什么地方旁边——坐着,往地板中间的垃圾桶里扔扑克牌,不去上课也不做晚祷也不读他的祷文,坦率地说自己想放弃这一事业,这一切不仅让洛克夫人绝望得痛不欲生,也让年轻的巴里突然间再次感受到恐惧和焦虑带来的压力,因为如果他哥哥从成为神职人员这条路上逃走,那么巴里,最后一个洛克,几乎不可抗拒地有责任放弃自己有关腿夹板和弯曲动作的使命,进入神学院,防止他亲爱的虔诚母亲死于绝望。于是就有了一系列与精神坏死的哥哥的对话,巴里不得不站在扑克牌垃圾桶的另一边,以获得他哥哥的注意,尝试劝他哥哥从厌世的精神窗台上走下来。那个精神上生了病的哥哥对巴里·洛克劝阻他的理由有点冷嘲热讽,两人都知道巴里的职业梦想也岌岌可危,哥哥讽刺地笑了笑,说他对人类也早就没有自私自利至上以外的任何其他幻想,自从他在波士顿市中心最糟糕的地点的人类群体中进行实习工作以后——条件改善之无望,他服务的底层流浪汉瘾君子精神病人的忘恩负义,以及耶稣会的任何努力都无法从广大市民中得到共情与帮助——业已熄灭了他曾经有过的与人类更高的可能与完美性有关的鼓舞人心的信念火花;因此他表示,除了自己的弟弟自己又能对谁抱有什么更高的期待呢,就像经过公园街地铁站的无家可归者和穷人伸出的手的最冷酷的通勤者,应该出于人之常情,对照顾滋养自己以外的任何事情毫不关心。因此最基本的共情与同情的缺失,冒险伸出手去帮助他人的愿望的缺失,如今对他来说就像人类性格中无法改变的一部分。巴里·洛克,可以想象,在神学方面知识储备有限,对比如“辩解书”或者人类的可救赎性这样的概念一无所知——然而他能帮哥哥解决扔扑克牌的动作的一个小问题,这个问题导致他扔牌手臂上的尺侧腕屈肌受到压力,因此大大提高了他哥哥扔扑克牌的命中率——他不仅急于维护他母亲的梦想同时也为了维护他自己间接的运动方面的野心,他实际上是个精神上很乐观的人,只是不信他哥哥对上帝所谓的自我拟态和神圣创造中缺乏同情心与温暖而陷入突如其来的绝望的那一套说辞,他把哥哥引入了一系列相当激烈且高水平的有关精神和灵魂潜力的辩论中,有点像那本老书《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阿廖沙与伊万的对话,虽然没有那么博学和有文学性,哥哥的表现也与伊万在“宗教大法官”的情节中足以致癌的刻薄程度相距甚远。
C说“准备好。”他胳膊肘戳了下助理的肩膀,“告诉他。”
墙那一边女更衣室里我们可以清楚地听到索德和唐尼·斯托特在祈求速度与快步女神卡米拉的帮助。索德在早餐后歇斯底里地大发脾气,因为普特林古尔缺席了女队的赛前工作人员会议,似乎是擅离职守。洛克等人给特德·沙赫特戴上了一个复杂的护膝支架,两边都有铝质支柱,膝盖上方的松紧带上还有个硬币大小的洞,给皮肤透气用,沙赫特在隔间和储物柜之间笨拙走动,手臂伸在外面,重心放在脚踝上,假装弗兰肯斯坦走路。好几个人对着他们自己的储物柜自言自语。巴里·洛克正单膝跪地给哈尔左脚踝剃毛然后贴运动胶布。我们中的几个说哈尔怎么没吃他平时一定会吃的士力架或者阿米诺帕尔能量巧克力条。贴胶布的时候哈尔两只手都放在洛克肩上。比赛绷带是在脚踝内侧上方贴两层横向胶布,然后往下在关节前的跗骨位置绕四圈,这样可以让关节有足够的弯曲空间,但被胶布包裹支撑着。之后洛克在胶布上加上一双衬垫袜和一双导汗棉袜,再把小小的可以充气的玩意儿套上去,充气到合适的压力,再用一个小计量表测了一下,最后用尼龙搭扣全部封好,紧得可以起到支撑作用的同时又留有最大程度的弯曲空间。整个例行程序中哈尔都坐在长凳上,手放在洛克肩上。每个人的手在某个时刻都会落到洛克肩膀上。哈尔的剃毛与贴胶布过程需要四分钟。沙赫特的膝盖和弗朗·昂温的大腿各需要十多分钟。韦恩的硬币好像在他手指关节上跳舞。因为他头上盖着浴巾,你只能看见他脸上很小一块椭圆形的部分,像一颗直立的扁桃仁。韦恩储物柜里肯定有个小 CD播放器,里面在放琼尼·米歇尔,没人在意因为他音量一直调得很低。斯蒂斯在吹紫色泡泡。弗里尔尝试碰脚指头。特劳布和惠尔,也坐在贴胶布坐的长凳上,后来说哈尔很奇怪。他们说他问洛克比赛前的更衣室是不是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封闭,紧张,好像所有这一切都发生过说过很多次了,让你觉得在放录像一样,他们在这里基本上都是作为姿势和小的例行程序的傅立叶变换,被锁定,储存,可在指定时间内被调用重播。特劳布听到的是傅立叶变换,惠尔听到的是福利叶变化。但同时,也是可擦除的,哈尔说。被谁?哈尔在比赛前通常会表现出瞪大了双眼的焦虑,就像是个从来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人一样。他脸上会出现各种从膨胀的笑意到皱眉的苦笑之间的表情,似乎与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关联。有消息说塔维斯和施蒂特包了三辆巴士把球队带到因克夫人让校友科比特·索普打电话求了很多人弄到的室内场地——几片麻省理工学院学生中心深层脑组织几乎没人用的场地——整场晚会也会挪到学生中心,魁北克球队和大部分客人都接到了移动电话拨出的电话,通知他们之前的取消被取消了,场地改了,那些没接到通知的客人可以跟球员和工作人员一起坐巴士前往新场地,其中一些人,客人,很可能穿着正式的晚装。特劳布还说他听到哈尔用了将死一词,但惠尔无法证实这点。沙赫特进了一个隔间,故意重重插上插销,在整个更衣室里制造了一种西部双枪牛仔走进酒馆的瞬间的安静。附近没人说他们听到巴里·洛克以任何方式对哈尔说的这些奇怪的情绪化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在他为高水平比赛对脚踝做保护工作的过程中。瓦根内克特真的放屁了。
“这是药用级别的‘阳光’。”387助手说,轻轻拍打着寻找还能用的静脉。
某个笑死人的传言说有人看到魁北克的球员在大停车场里从包车巴士的轮椅斜坡上被推下来,显然不是什么魁北克戴维斯青少年杯和怀特曼杯的队伍,而是坐轮椅的魁北克残奥网球成年选手——这个说法在更衣室里疯传,最后慢慢平息,因为好几个14岁以下精力旺盛喜欢查证谣言的小孩上楼去查证后没回来。
“心脏也抓紧了。”C 说,看着针头进去。药剂师把针推入的动作十分专业,针头几乎与皮肤平行。盖特利从来没用过“阳光”。这在加拿大医院以外的地方都弄不到。药剂师用大拇指压住皮肤好把针头抽出来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血液与药剂混合。这个药剂师助手真会打针。C看着他们的时候舌头舔着嘴角。企业员工模样的家伙紧紧抓着法克尔曼的胳膊,一个易装癖在椅子后面抱着他下巴和头发,那位严肃女士则跪在他前面穿针线。盖特利没法控制自己看那东西进入体内。没有一点痛感。他想了片刻这是不是置他于死地的一针:如果只是为了让他享受享受,这似乎太麻烦了。药剂师的大拇指指甲长进了肉里。那家伙往盖特利身上靠的时候,好几颗皮屑掉在他手臂上。你会开始喜欢看到你自己的血,过段时间之后。药剂师打针打到一半的时候法克尔曼开始尖叫。尖叫的音调随着时间推进越来越高。当盖特利可以把视线从进入身体的东西上移开时,他看到那个图书管理员样子的女士正把法克尔曼的眼睑缝到他眉毛上面的皮肤上。也就是说,他们在用缝眼皮的方式把可怜的老法克斯拉的眼睛撑开。操场上有过一个小孩喜欢对着女孩子用手把眼皮翻出来,就像他们现在对可怜的老法克斯特做的那样。盖特利反射性地朝他猛地一凑,C一只手紧紧抱住他。
J.L.斯特拉克在往他下巴上抹收敛水。
“放松。”C非常温柔地说道。
之后一些球员发出了一阵小而整齐的欢呼声,奥蒂斯·P.洛德出现在门口,他面如死灰的父亲陪着他,洛德刚做完手术,面色苍白,但昔日的样子已经回来,脖子上只有那么一小条领圈那么宽的绷带,毕竟刚把电脑显示器从他头上取下,另外他嘴和鼻孔边上有一圈干燥而潮红的奇怪的椭圆形皮肤。他走进来,和几个人握了握手,用了“邮秤”旁边的隔间,然后走了;他今天不打球。
“阳光”里的盐酸盐味道是一样的,非常可口,是各地每个医生办公室的味道。他从来没弄到过PX镇痛新。弄不到,PX是种加拿大药方;美国镇痛新388里只有5毫克的纳洛酮,用来减弱兴奋作用,因此盖特利只在蹦蹦之外注射纳洛酮。他现在明白他们为什么给法克尔曼注射抗镇静剂,因为他们想要他在他们缝眼皮的时候感觉到针的存在。残忍这个词里有字母u,他想到。那两个东方人在C的指示下走出了房间。琳达·麦卡特尼听上去接近精神错乱的边缘。小个子严肃女士动作很快。已经被缝完的眼睛可怕地凸了出来。房间里除了C和企业员工模样的男人及严肃女士,其他人都开始注射麻醉剂。两个同性恋闭上眼睛,脸对着天花板,好像无法忍受看着自己在对手臂做什么一样。药剂师在给昏迷的帕梅拉·霍夫曼-吉普捆扎,似乎在伤痛之上又加了层羞辱的成分。各种不同风格和水平的注射和推进都上演了。法克尔曼的脸还是尖叫脸的样子。企业员工模样的男人往法克尔曼被缝上去的眼睛里用滴管滴着液体,女士则在重新穿线。在盖特利看来,他曾在前宪兵喜欢的一盘盒带或电影中看到过液体滴入眼睛的情节,那时他还是在海边的印花棉布沙发上玩球的比姆,阳光越过障碍物,出现在他眼前。
换衣服,做拉伸运动,用纱布裹护腕,装一小袋镁粉(科伊尔、弗里尔、斯蒂斯、特劳布)或者木屑(瓦根内克特、朱),缠上绑带,那些在发育期的人被剃毛加贴胶布。这是种仪式。哪怕对话,通常都有种永恒的仪式感。约翰·韦恩与往常一样俯首前倾坐在他储物柜前的长凳上,毛巾像帽子一样罩在头上,在手指背上来回摆弄一枚硬币。肖在掐自己虎口,对头疼进行穴位按摩。每个人都进入了他们自动驾驶一般的仪式里。波萨尔斯维特的球鞋在小隔间门下内八字放着。卡恩试着像转篮球一样用手指转网球。水池旁,埃利奥特·孔斯潘正用热水擤鼻子,旁边没人敢靠近。几个滑稽可笑的比赛前有关魁北克青少年球队和极端天气的传言在不断被传播又被否认又产生了新抗体又回来了。即便在这里你都能听到外面风声的高亢。那个姓奇克林特米哈伊的小孩在原地做一种小跑动作,膝盖碰着胸口,拉伸臀部屈肌。特勒尔奇坐在他储物柜前离韦恩很近的地方,戴着没连接的耳机,提前广播他自己的比赛。有关放屁的相互指责与否认。雷德往瓦根内克特身上甩毛巾,后者喜欢弯下腰头靠在膝盖上站很长一段时间。阿尔斯拉尼安一动不动坐在角落里,眼睛用不是领巾就是非常古怪的领带的什么玩意儿蒙着,头像盲人一样歪着。B队是不是轮得到上场打球都没准数;没人知道麻省理工学院学生中心里有多少片场地。传言四起。迈克尔·佩木利斯从这天早上至今都不见踪影,安东·杜塞特声称看到了佩木利斯“溜”出去,从西楼垃圾箱那里,看上去“焦躁不安”。
你能理解为什么美国药监局勒令他们减轻药效。房间里的空气变得过于清澈,一种甘油一般的亮色,颜色亮得厉害。如果颜色能着火的话。C-Ⅱ类PX镇痛新的评价是效果十分强烈,但作用时间不长,过于昂贵。没有任何有关它与大量残留的静脉注射氢吗啡酮相互作用的评价。盖特利在他还能思考的时候绞尽脑汁。如果他们要他用药过量来抹除他的地图,肯定会用更便宜的东西。以及如果图书管理员要把他的眼皮缝上去。盖特利在努力思考。他们也会来弄他。他。弄他。
对客人来说这一定也是个不同寻常的场合,因为最初的几个小时他们是来看我们比赛的——他们是观众——然而到了一定时候,最后几场比赛快要结束的时候,穿着白外套端着盘子的人开始出现在生活行政楼,晚会正式开始,这个时候客人变成了参与者和表演者。
房间里的空气都开始膨胀。吹气球一般。法克尔曼那些有关骗人的尖叫声连续不断,在“阳光”的动脉咆哮中很难听见。麦卡特尼正在努力减弱咳嗽声。盖特利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他感觉得到C的手臂环着他,承受着他越来越多的重量。C手臂上的肌肉凸起,变硬:他感觉得到。他的双腿,就像:选择退出了。来自地板与人行道的袭击。基特以前喜欢唱首小歌,叫《酒精炉的32种用法》。C开始让他放松躺下。身体真够强壮。大多数海洛因瘾君子你可以用一根大麻打倒。C:C身上有种温柔感,对一个有蜥蜴般眼睛的孩子来说。他正把盖特利慢慢放下。C要保护比米·唐不受地板袭击。得到支撑的晕眩让盖特利转了一圈,C在盖特利旁边像个舞者一样移动,为了放慢他倒地的速度。盖特利以一种几乎没法形容的专注看到了整个房间360度旋转的全景。普安特格拉夫正大口吐着。两个同性恋正从他们背对的墙上往下滑。他们的红色皮夹克着火了一般。一闪而过的窗户上光线在爆炸。要不然就是德斯蒙蒂斯在吐而普安特格拉夫在把屏幕从墙上摘下来,把后面的电线往法克尔曼背后的墙上拉去。法克斯的一只眼睛跟他嘴巴一样张开,眼睛暴露的部分比你想在一个人身上看到的要多。他已经不再挣扎了。他像个海盗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图书管理员开始缝他另一只眼睛。打扮普通的男人在翻领上插着一枝玫瑰,他戴上了金属色镜片的眼镜,极度兴奋,给法克斯滴眼药水的时候大半都漏出了他的眼睛,并跟普安特格拉夫说着话。有个易装癖掀起帕梅拉破碎的裙摆,把蜘蛛般的手放在她肉色的大腿上。帕梅拉的脸又灰又蓝。地板慢慢上升。博比·C的胖宽脸看上去甚至有点漂亮,有点悲剧性,被窗户的光照亮了一半,在盖特利旋转中的肩膀下掩藏着。盖特利觉得自己并不是兴奋,而是灵魂出窍。一切都极其令人愉快。他的脑袋离开了肩膀。金和琳达都在尖叫。那盘有关被撑开的眼睛和眼药水的盒带跟极端暴力与施虐癖有关。基特的最爱。盖特利认为施虐癖读成“伤感癖”。最后一个旋转中的景象是东方人从门外回来,拿着房间里闪亮的大方块。当地板飘起来的时候,C最终松开了手,盖特利最后看到的是一个东方人拿着一个方块弯腰在他面前,他往那个方块里看,清楚地看到自己巨大的正方形的惨白脑袋,眼睛在地板最终猛扑过来时闭上了。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平躺在沙滩上冰冷的沙子里,低垂的天空正下着雨,潮水已经退去。
通常,在你住的地方举办晚会的一大体验是有机会观看不同的人来到这里参加庆典——瓦尔沙福一家、加顿一家和佩尔特森一家和普林一家、陈一家、米德尔布鲁克一家和盖尔布一家,莫名其妙一个人来的洛厄尔,巴克曼一家由他们那个除非载柯克和宾尼·巴克曼去什么地方平时你从来见不到的沉默寡言的成年儿子开着深紫红色沃尔沃一起载来。西克尔医生和他古怪的侄子。沙瓦夫一家和希文一家。里哈根一家。中风的巨富瓦尔沙福女士和她的一对设计师款拐杖。曼妙指甲公司的多纳根兄弟。然而通常我们从来看不到他们抵达筹款表演赛暨晚会的样子,那些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朋友与赞助人。因为当他们抵达并由塔维斯迎接的时候,我们都在下面更衣室里,换衣服,做拉伸运动,准备打表演赛。由洛克给我们剃毛,贴运动胶布,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