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理解那种最糟的噩梦感,睡着和醒来时都有的感觉,与噩梦本身的形式完全一致:突然在梦中意识到噩梦最核心的部分一直在你左右,即便是醒着的时候:它只是……平时被忽视了;接着是让人战栗的中间时段,在意识到你忽视了什么和回过头来看一直都有东西存在的地方之间……离开家和父母的第一个噩梦,在网球学校的第一个夜晚,一直在那儿:梦里你从熟睡中醒来,突然浑身是汗醒来,充满恐惧,无法自控,突然觉得黑暗中奇怪的宿舍房间里有恶魔在,那恶魔的本质和中心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此刻。他是来找你一个人的。房间里没有其他小男孩醒着;你的上铺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没有人动;是的,房间里其他人都没有感觉有什么恶魔一般的东西存在,没人动弹,没人坐起来;没人大叫:不管这恶魔是什么,他不是来找“他们”的。你拿着你妈妈贴上你名字标签的手电筒扫射房间:天花板,你上铺灰色条纹的床垫和床板格,其他两张上下铺床对手电筒的光线没有任何反射,一堆书、光盘、磁带和网球装备;白色光束在碰到一模一样的书桌时像水中的月亮一样颤抖,衣橱和正门在更远的地方,门框上凹进去的方块;圆锥体光束扫射在人身上,睡着的男孩起伏的阴影映在白墙上,两块破破烂烂的地毯呈椭圆形铺在硬木地板上,踢脚线的黑色线条、百叶窗的缝隙里渗入紫色的不发光的东西,来自只有如钩之月的雪夜;贴着带有母性斜体字的手电筒扫射墙上每一厘米、变阻器、CD、因特雷斯的唐妮·孔多海报、电话机、桌面上的电视电脑、地板上的脸、职业球员海报、台灯灯罩洋葱皮一样的黄色、天花板上一个个小孔形成的图案、上铺床垫的网格、衣柜和门远处的影子、裹着毯子的男孩,东边的天花板现在可以看出一道显眼的裂缝,宛如一条小溪,天花板连接北面南面两面墙的接缝处都有些枫叶花纹和线条但地板上是没有脸的啊你的手电筒照出来但没有不对从来没有看到它的瞳孔歪向一边逐渐变细像猫的眉毛形成\/的形状可怕的露齿笑容整个这段时间都那么直勾勾睨视着你扫射中的手电筒噢妈妈地板上有张脸妈妈噢接着你手电筒的光束锯齿一般刺入那张你一直忽视的脸,错过了它,又过度修正,最后专注于你感觉到却又没看到的那张脸,就在这个时候,在你小心扫射房间里的一切时,你发现,地板上那张脸一直都在那儿,但别人感觉不到,你也没看到,直到你知道它的存在,也感觉它不属于这里,它是邪恶的:邪恶。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白日梦”,病态的、不完整的神游,醒来时精神上好像被打闷了一样,坐起来都不容易,确信房间里有个不该在这里的人。躺回上面有个湿掉的圆圈的枕头上,他默默看着天花板角落里佩木利斯和沙赫特用疯狂胶水粘上去的类似土耳其毛毯的东西,它鼓了起来,飘垂着,褶皱构成了一个地形,好像有着山谷与阴影。
然后它的嘴对着你的灯光张开。
宿舍区B区204室:吉姆·特勒尔奇,17岁,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纳尔贝斯,现在是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男子18岁组的第八名,也就是18岁B队的第二单打,他生病了。又生病了。就在他早上穿衣服准备参加B队7:45训练的时候。一盘9月美国公开赛十六强比赛的盒带在他房间里的小屏幕上放着,声音像往常一样开到最小,特勒尔奇已经快要系鞋带,手里还模仿着比赛中的动作,就在这个时候,病毒袭来。完全从天而降。他的呼吸忽然之间让他喉咙底部发痛。接着是各种耳膜发热。又接着他打了个喷嚏,喷出来的东西又浓又稠。病毒来势凶猛,且突然在训练前来。现在他又躺回了床上,看着比赛的第四局,但没有模仿任何动作。屏幕就在佩木利斯的偏执狂国王21海报下面,要看屏幕就不得不看到海报。一团团纸巾掉在他床边的垃圾桶周围。床头柜上则放满了非处方和处方袪痰药、止咳药、镇痛药、超大的维生素C药瓶、一瓶苯那君和一瓶赛尔代22,只是赛尔代瓶子里有几粒75毫克的泰纽特胶囊,后者是他从佩木利斯那儿逐渐偷来的,他认为相当巧妙,他大胆地把胶囊藏在了一眼就能看到的床头柜上的药瓶里,佩木利斯根本不会想到去那里找。特勒尔奇是那种自己能感觉到自己额头发烧的人。肯定是鼻病毒,又急又严重的那种。他想到昨天在接牛奶的地方格雷厄姆·雷德假装往特勒尔奇午餐盘里打喷嚏的行为是不是真的是假装,还是雷德之前已经打过喷嚏,所以假装自己在假装打喷嚏,这样好把病毒传染给特勒尔奇脆弱的免疫系统。他在发着烧的精神状态里正在想如何报复雷德。特勒尔奇的室友都不在。特德·沙赫特正为他的膝盖进行一天中的第一次水疗按摩。佩木利斯已经穿好了衣服去参加7:45的训练了。特勒尔奇给了佩木利斯自己的早餐券,让后者帮他把加湿器加好水,并打电话给早班护士,要“更多”核弹级赛尔代抗过敏药和止咳药以及书面病假条。他躺在那儿,满头是汗,看着以数字方式录下来的职业网球比赛,喉咙疼得连评论里面的动作也不行。赛尔代不该让你犯困,但他感觉很虚弱,有点难受得想睡觉。他连拳头也捏不紧。浑身是汗。恶心/呕吐也根本不是不可能。他简直不敢相信病毒来得有这么快。加湿器发出轻轻的声音,房间四扇窗户都在抵抗外面的寒冷。东球场传来了一些很轻的,开香槟一般的打球声。特勒尔奇的脑袋晕晕乎乎,马上就要睡着。巨大的阿特西姆风扇在北面边境上呼呼吹着,室外的人声和打球声在房间里加湿器的声音和特勒尔奇半睡半醒之间挪动身子时床垫发出的咯吱声之下形成了某种声音地毯。他有着浓重的德国眉毛,关节粗大的手。这是那种最不舒服的、带点低烧的半梦半醒,更像昏迷而不是睡眠,更像在狂野的大海中漂流而不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漂浮,他在半睡半醒之间进进出出,头脑仍在运作,可以在做梦的时候也问自己是不是睡着了。任何真正的梦境似乎被撕破了边缘,咬了一口,不完整。
然后你就这样醒了,像刚被敲过的鼓面一样颤抖,醒来、颤抖,积聚着勇气和口水,往右侧转身,找你床边那只写着你名字的手电筒,侧躺着,在房间里扫射,就像你梦里做的那样。躺在那儿,扫射,寻找,用尽全身力气,睁大眼睛。醒来时的地板上都是各种装备和脏衣服,金黄色的无缝硬木地板、两块小地毯,刚打过蜡的地板被窗外的雪光照得发亮,地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脸,你看不到地上有什么脸,你醒来,躺着,没有脸,一片空白,眼睛睁大,拿着手电一遍一遍照着地板,整个晚上都不明白你是不是真的错过了什么就在那儿的东西:你躺在那儿,醒着,快12岁了,用你所有的信念相信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