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请别认为我不在乎。”
“但这超越了结构。我不是台机器。我有感觉,有信念。我有自己的观点。其中有些很有趣。如果你们让我说话,我可以一直说下去。我们可以讨论任何事情。我认为克尔凯郭尔对加缪的影响被低估了。我认为丹尼斯·加博尔很可能是反基督者。我认为霍布斯只是黑镜中的卢梭。我认为,在黑格尔眼里,超验就是沉浸。我可以在这张桌子底下与你们交流,”我说,“我不只是一个造物,被制造出来,被训练,被培育,只为实现某种功能。”
我望向前方。直射过来的是恐惧。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看见他们目蹬口呆,眉毛在颤抖的额头上高高挑起,脸颊惨白。椅子在我下面慢慢后退。
“我读书,”我说,“我学习,我读书。我敢打赌我读过你们读过的所有书。别以为我没读过。我吞下了整个图书馆。我读书读到书脊和光盘驱动器都磨损了。我会做某些事情,比如坐进出租车,说:‘去图书馆,踩足油门。’不是不尊重你们,我对句法与结构的直觉要超过你们所有人,我可以说。
“圣母啊。”写作主任说。
“我的申请书不是买来的,”我告诉他们,对着眼睛闭上前打开的红色洞穴中的黑暗大喊,我不只是个打网球的男孩。我有复杂的经历。经验与感受。我很复杂。
“我没事。”我告诉他们,站着。从黄脸主任的表情来看,一阵狂风正从我的方向吹过去。教务主任的脸一瞬间变老。八只眼睛已经变成了空白的光盘,盯着随便什么他们看见的东西。
“上帝啊!救命!我儿子吃了这个!救命!”她不停大叫,在紧贴着绳子拉好的范围跑出了一个图案,我哥哥奥林记得即便在这种歇斯底里的创伤之下,她的路线仍然不偏不倚,脚印笔直如印第安人,在绳子的范围内转弯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在作战,叫着“我儿子吃了这个!救命!”,在奥林的记忆褪去之前,她超了我两圈。
“我的上帝啊。”体育主任小声说。
“救命!我儿子吃了这个!”在奥林第二次也更详细的回忆中她是这么叫的,一遍又一遍地叫,手指钳住那块斑驳的霉菌举在空中,她还在长方形的花园里一圈又一圈地跑,奥就是在那时惊呆地看到了他人生中有关成年人歇斯底里症的第一眼。郊区邻居的头开始从各种窗户和篱笆里探出来。奥记得我绊倒在花园里排好的麻绳上,起来的时候浑身很脏,一边哭,一边想跟上她。
“请别担心,”我说,“我能解释。”为了缓和房间里的气氛,我随意伸出了一只手。
“上帝啊!”她尖叫道。
我的两只胳膊从后面被写作主任抓住,他用自己的重量把我按倒。我尝到了地板的味道。
奥说他的记忆在这里开始有点模糊了,可能是焦虑造成的。在他第一次回忆的时候,妈妈们在后院里走出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大圆圈:
“到底怎么了?”
奥说他只记得(他的原话)自己在遭受后背痉挛的时候说了句什么刻薄的话。他说他当时肯定感觉到了严重的即将到来的焦虑。妈妈们从来都拒绝去潮湿的地下室。我已经不哭了,他记得,只是站在那儿,大小和形状都像个消防栓,穿着红色的连脚睡衣,手里拿着那块霉菌,很严肃,好像在递交一份审计报告。
我说:“我没事。”
“你说什么?”
“没事!我在这儿!”写作主任对着我的耳朵说。
“我吃了这个。”我说。
“赶快叫人来帮忙!”某位主任说。
你选择忘记什么总是很玄妙。我们第一个家,在波士顿郊区韦斯顿,我几乎一点也不记得——大哥奥林说他记得有年早春,我们和我们的母亲在家里的后院里,帮妈妈们在后院里犁个什么花园。3月,或者4月初。整个花园的区域大约是个长方形,用雪糕棒和麻绳圈了起来。奥林从妈妈们开出的路上搬走石头和硬土块,妈妈们推着一辆租来的罗陀提勒牌旋耕机,独轮的,烧汽油的轰轰响的手推车,他记得好像是这辆车推着妈妈们,而不是妈妈们推着车。妈妈们很高,必须努力弯腰才能往前推,她的双脚在翻过的泥土上留下东倒西歪的脚印。他记得土翻到一半的时候,我号啕大哭着开门走进院子,穿着一种带毛的、可笑的红色维尼熊睡衣,哭喊着,摊开的手掌上有一个他说看上去很不好的东西。他说我那时大概5岁,哭着,在春天的空气里红得鲜艳。我一直反复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直到妈妈们看到我,关掉机器,还在耳鸣中,跑过来看我到底拿着什么。后来发现我拿着的是一大块霉菌——奥林觉得是从韦斯顿房子地下室里哪个角落拿出来的,地下室有暖气炉,每年春天都会被水淹。这块东西,用他的话说,令人毛骨悚然:深绿色,闪闪发亮,淡淡地长了层毛,上面布满可怕的黄色、橙色和红色的寄生霉点。更糟糕的是,他们看得出来这块霉菌还奇怪地不完整,上面有齿印,而剩下的恶心东西涂抹在我张开的嘴四周。“我吃了这个。”我在说。我伸手把那块东西递给妈妈们,她为了干脏活把隐形眼镜摘了,刚开始的时候,弯下腰,只看见她哭着的孩子,伸出手,递着什么东西,以某种最具母性的条件反射——她恐惧、讨厌任何变质和肮脏的东西超出一切——伸出手接过她宝贝手里的东西——像是在那么多电影院、机场、汽车后座或者比赛休息室里接过那么多用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纸巾,吐出来的糖或者嚼过的口香糖。奥林站在那儿,他说,举着一块又重又冷的土,玩着他鼓鼓的外套上的维克罗钩毛搭扣,看着妈妈们,腰一直弯到我这儿,伸出手,她低下头,眯起她的老花眼,突然定住,一动不动,开始认清我手里拿着的东西,接受了我的嘴与其有过接触的事实。他记得她脸上表情已经无法形容。她伸出的手,仍然以旋耕机的频率颤动,在我面前的空气里垂着。
我的前额被压在镶木地板上,我从来不知道地板会这么冰冷。我被制伏了。我想让他们觉得我既虚弱又顺从。我的脸被压扁了;写作主任的体重让人难以呼吸。
桌面上的布儒斯特角光 在我闭上的眼睑里,像一朵玫瑰形状的红晕。我没法让自己被人理解。“我不只是个运动员,”我慢慢地,清晰地说,“我过去一年的成绩单可能改了一点点,这是可能的,但只是为了让我度过一个艰难时刻。在此之前所有的成绩都是我自己的。”我闭着双眼,整个房间陷入寂静:“现在我无法让自己被理解。”我慢慢地,清晰地说着话,“就当是我吃了什么东西吧。”
“听着。”我缓慢地说,声音被地板盖住了。
“这么说吧,因坎旦萨先生,哈尔,请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不会被指责是在利用你,孩子。为什么没人会来跟我们说,听着,亚利桑那大学,你们就是在利用一个男孩的身体,尤其是一个那么害羞,那么内向,都不会为自己说话的男孩,一个伪造成绩,用买来的现成申请书的运动员。”
“上帝啊那些是什么……”某位主任尖声喊道,“那些声音?”
黄脸主任身体前倾得过于厉害,他的领带都要被桌子的边缘压出一道横向褶皱,他脸色蜡黄,表情温和,一点废话都不想说:
电话机按键的声音,鞋跟移动,转圈,一沓打字纸掉落。
“——看上去很高的运动排名、低于正常水平的考试成绩、太过学术的文章,还有从可以说是有裙带关系的学校里出来的高得不可思议的成绩。”
“上帝!”
“比尔说的是看上去,不一定是事情的真实情况,那只有你能告诉我们。”写作主任说。
“救命!”
体育主任的头从翅膀下抬起来:“——要避免人家看上去觉得我们的招生程序主要偏向体育。很可能会出乱子啊,孩子。”
门的底部从左边的下缘打开;走廊的一抹卤素灯光,几双白色运动鞋和一双鞋跟磨损的纳布什牌皮鞋。“让他起来!”那是德林特。
我可以想象德林特和怀特的坐姿,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所有运动员休息时像是在排便的姿势,德林特盯着自己巨大的拇指,查·塔则在接待区踱出一个紧密的椭圆形,对着他的移动电话讲话。我此前被训练得像一个面对《有组织犯罪控制法》的黑帮头目。中立的,没有情绪的寂静。那种全守不攻的比赛,施蒂特以前教过我怎么打:最好的防守:让一切从你身上弹开,什么也别做。如果我发出的声音你们能听到的话,我愿意告诉你们所有你们想知道的甚至更多。
“什么事也没有,”我对着地板慢慢说,“我在这里。”
“……一个聪明、踏实,但特别羞涩的男孩,我们知道你很羞涩,柯克·怀特跟我们说你那个身体强健但相当冷淡的年轻教练告诉过他,”写作主任温和地说,我能感到他的一只手放在我外套的肱二头肌部分(当然实际不是),“你只需要加把劲,信任我们,告诉我们这里一点恶意也没有的这些绅士们你的故事,我们只是在做我们的工作,只不过想同时照顾到所有人的需求而已。”
我被抱住腋窝抬起来一点,朝着看似平静,但脸色已经发紫的写作主任摇晃,他叫着:“控制住,孩子!”
这些文章是过去的,是的,但它们是我写的,我的。但它们的确,是的,很老,不完全符合申请表上要求的“最有意义的教育经历”这一主题。如果我在过去一年里给你们写一篇,对你们来说看上去会像是婴儿在键盘上乱敲,尤其对你,会把“不管谁”当主语来用的你来说。在这全新的、人更少的房间里,写作主任突然行动了起来,表现得像这群人的首领,同时显得比之前更加柔弱,一边高一边低地站着,一只手放在腰上,边转肩膀边走,把口袋里的硬币弄得叮哟响,往上提了提裤子,坐到了查·塔屁股余温未尽的椅子上,双腿交叉,使他刚好进入我的私人空间,这样我能看见他眉毛部位的多个抽搐动作,牡蛎般眼袋上的毛细血管网络,我能闻到纺织品柔顺剂的味道,已经变酸了的薄荷糖味道。
德林特抓住那个大块头的手臂;“别动!”
“不管谁打个电话——北美大学教授协会,不怀好意的太平洋十校联盟学校,北美组织高校体育协会——”
“我不是你们看到和听到的那样。”
“——我们处理过好几份从怀特教练办公室那里来的申请书,我们知道恩菲尔德网球学校,不管怎样令人印象深刻,是由你的亲属管理的,我们从你哥哥那里就有所认识。我还记得怀特教练的前任莫里·克拉姆金是多么喜欢那孩子,所以你学习成绩的客观性实在太容易引起怀疑——”
遥远的警笛声。一个粗鲁的半尼尔森姿势。门口的表格。一个年轻的拉美裔女人捂着嘴,看着。
“——这个问题,我们根本不急着跟你谈,你说是不是?”
“我不是。”我说。
“——无意冒犯任何人,”体育主任在说话,他的休闲西装是棕褐色的,领带上的图案很小——“除了球场上的运动能力,这个你要相信我,我们确实尊重,也想要。”
你无法不喜欢那些老式男厕所:长长的陶瓷便槽里有除臭片的柑橘香味;有木门镶嵌在冰凉的大理石框架中的厕位;一排窄窄的洗手池,水槽被快要散架的裸露的水管支撑着;各种声音背后有轻轻的不间断的滴水声,被湿便槽和冰冷的瓷砖地板发出的回声放大了,地板上的马赛克图案近看几乎是伊斯兰风格。
事情看来是砸了。我意识到,写着“出口”的标志对于一个母语是拉丁语的人来说,就是一个闪着“他离开了”的红色标志。我很想抢在他们之前夺门而逃,如果这房间里的人想看我夺门而逃的话。德林特在跟网球教练悄悄说着什么。敲打键盘的声音、拨打电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因为门被短暂地打开然后又牢牢关上了。我现在独自身处这些管理层人士之间。
我造成的混乱已经把所有人吸引了过来。我被半拖到这里,仍然被写作主任抓住双臂,穿过一个由行政人员构成的松散人群——写作主任看上去已经想过很多种可能,我可能癫痫发作(他撬开我的嘴巴想看到舌头是否堵住了喉咙),或者有可能我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尝试了教科书般的海姆立克急救法,好让我咳嗽),我也有可能精神失控(各种姿势和手势想把控制权转移到他那里)——让这一切变得更乱的是德林特,试图控制正在控制我的写作主任,我母亲同父异母的兄弟对三位主任快速说着各种多音节词语,他们有的在倒抽冷气,有的转动着手腕,有的在松开领带,对着查·塔的脸摇晃着手指,手里还拿着那沓现在看来很明显是多余的申请书,做着斗牛士一般的躲闪动作。
“——我以为一切问题都已经提前解决了,从——”查·塔一边说,一边和德林特一起被请出了门。网球教练伸出一条过于粗壮的胳膊。体育主任说:“我们都是朋友和同事。”
我被翻过身来,背朝几何图案瓷砖。我现在正温顺地集中精力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美国的厕所总让我们觉得像是处置公共险情的医务室,让一切重新获得控制的地方。我的头此刻枕在跪下的写作主任大腿上,大腿很软,他用头顶上方人群外的某只手递给他的灰棕色的卫生纸擦我的脸,哪怕我眼神再空洞,也能看到他下巴上的几个麻点,尤其在模糊的下巴边缘,可能是很久以前的青春痘留下的痘痕。查尔斯舅舅在帮倒忙上是无人能比的天才,他同时也摆出了纵向射击的姿势,试图安抚这些看上去比我更需要擦脸的人。
“怀特教练可以陪同塔维斯先生和他的助手去接待区。”黄脸主任说,对着我失焦的眼睛笑着。
“他没事,”他不停说,“你看他,躺在那儿,要多平静有多平静。”
体育主任在按摩着鼻梁的手底下疲倦地微笑:“也许你能原谅我们,出去待一会儿,查克。”
“你没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弯着腰的某位主任从被手指挡住的脸里挤出回答。
房间里充满二氧化碳的寂静现在出现了敌意。“我认为是时候让真正的申请人为自己说几句了,”教务主任轻轻说,“有你在这儿,似乎有点难,先生。”
“兴奋,他只是有时候会很兴奋,他是个容易兴奋的孩子,很欣赏你们的——”
“——这里可以看出明显的对小众运动的歧视。”查·塔说,不断交叉双腿,我听着,保持平静,目不转睛。
“但他发出的那种声音。”
德林特朝网球教练走去,网球教练摇着头。
“无法描述。”
查·塔舅舅有一种被逼进角落的苦恼表情。他在被逼的时候声音会很奇怪,好像在一边后退一边尖叫。“哈尔在恩菲尔德的成绩,我要强调,这是间学校,不是什么训练营或者制造厂,是马萨诸塞州和北美组织高校体育协会都认证的学校,它专注于满足学生运动员的所有需求,由一位我几乎不需要说出名字的伟大知识分子创办,他设立以严格的牛津剑桥四科~三科模式为基础的课程,员工和教学设施都十分充足,所有教师都有资格证书,我能说我外甥符合太平洋十校联盟的任何要求——”
“像一只动物。”
查尔斯舅舅在让怀特教练问体育主任,如果我是个能给学校挣钱的橄榄球神童,在分数上面临的处境会不会同样困难。那种被误解的熟悉的恐慌感开始涌起,我的胸口怦怦乱跳。我把所有能量都用到坐在这椅子上,保持一言不发,我的两只眼睛是两个巨大、无神的零。有人保证会让我通过这面试的。
“比动物还低等的噪音和声音。”
“就算球场上的分数能更准确地体现他真正的能力,”教务主任说,他尖锐的声音严肃而小声,还在看着他面前那沓纸,好像那是一盘难吃的东西,“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看法是,这不公平。对其他申请者不公平。对整个大学社区也不公平,”他看着我,“尤其对哈尔本人不公平。仅仅因为一个男孩在体育方面的价值而录取他,相当于我们在利用他。我们背负着巨大的审查压力,那种压力确保我们不会利用任何人。你的考试成绩,小伙子,让我们觉得有人可能会指责我们利用你。”
“别忘了那些手势。”
大学网球队教练看着自己的手表。
“你没有带这孩子看过医生吗,塔维斯博士?”
“索耶主任说的当然是网球场,查克,”体育主任说,头歪得很厉害,这样他可以让后面的那个怀特也能听到他说话,“不用说北美组织高校体育协会的规则和调查员总要在我们这儿找点不符合规定的东西出来。”
“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的某种动物。”
“我们校方想说的是,纯粹从学术角度来看,这里有些招生方面的问题哈尔需要尽力帮我们解决。一个学生,在大学的首要角色必须是学生。我们没法录取一个我们怀疑不符合要求的学生,不管他在场上多么有价值。”
“这孩子已经毁了。”
“我不确定哈尔有没有意识到你们在暗示什么。”我舅舅说。中间的主任一边解释着面前让人生厌的计算过的数据,一边用手指拨弄着衣领。
“像一块被锤子敲过的黄油。”
此刻他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萎缩的牙龈:“可以这么说,我们对收到了如此不幸的考试成绩的人有明显的担忧,成绩也许能解释,他是否是这些文章的唯一作者。”
“像眼睛里被插了刀子的一只正在扭动的动物。”
“《查士丁尼时代色情作品中第三层象征》?”
“你到底要干吗,送这样的孩子来这里——”
“《一个开始怀疑自己是玻璃做的人》?”
“还有他的手臂。”
“《蒙塔古语法与物理模态语义学》?”
“你没看见,塔维斯。他的手臂——”
“——但主题和标题,我知道你肯定记得很清楚,哈尔,都是比如《当代规定性语法中的新古典假设》《后傅立叶变换之于全息电影的影响》《广播电视娱乐中英雄主义停滞的出现》——”
“像脱臼了一样乱晃。那种可怕的想挣脱的那种扭动。来回摆。”这一群人短暂地看了看我视野之外的什么人,那个人在演示什么。
写作主任说:“我在我的评语里有意使用了‘优雅精确’与‘老成’两个词。”
“像延时摄影一样,某种可怕的……生长过程的摆动。”
“还有,我们面前还有,不只我们要求的两篇,而是整整九篇完全不同的申请文章,其中一些甚至接近论文的长度,每一篇——”翻过一页纸——“很多评估者用的形容词是‘才华横溢’——”
“听起来最像一只要淹死的山羊。山羊,淹死在某种黏稠的东西里。”
“当然,说‘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非常、非常不同凡响,而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可思议’,当然。”查·塔说,似乎看着窗边按摩自己后颈的教练。透过这面巨大的窗户能看到的,除了令人眩晕的阳光和在滚滚热浪下干裂的土地,什么也没有。
“一连串窒息中的咩咩声和——”
“所以我们想让你解释一下出现这种不一致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如果不是纯粹捣乱的话。”教务主任的声音有点尖,从那么大的一张脸上传来很可笑。
“是的它们是会来回摆。”
“这里面的……怎么说呢……不一致性,”招生主任说,表情坦诚而关切,“我可以说,给我们的招生过程发送了一个潜在的引人担忧的危险信号。”
“所以突然间一点点兴奋的摆动是一种罪了,啊?”
“大多数学校甚至没有A后面几个加这种分数。”写作主任说,他的表情难以解读。
“先生,你惹大麻烦了。你真的惹天大的麻烦了。”
“好得出奇。”
“他的脸。好像有人在勒他的脖子。烧起来一般。我觉得我看到了地狱的一种景象。”
招生主任手和脸的颜色不一致得夸张。“——你的语言成绩与零分之间的距离比我们能接受的要更近一些,与你在你母亲和她兄弟共同管理的中学里的成绩来比——”他直接读着臂弯里的一沓纸——“在过去一年里,有所下降,当然我说下降,是指从前三年坦率说好得不可思议的成绩下降到优秀。”
“他有沟通问题,有沟通障碍,没人否认这一点。”
很显然,这位非常真诚的,坐在左边的黄脸主任来自招生处。右边那位小鸟笼一般身形的来自体育处,而中间那位头发蓬乱的主任脸上的皱纹变成了一种远距离的冒犯,一种“我现在吃的东西让我更能享受我同时喝的东西”的表情,带有专业的“学术”保留态度。对标准有种不复杂的忠诚度,中间这位。我舅舅看着体育主任,好像有点困惑。他在椅子上微微换了一下重心。
“这孩子需要照顾。”
“我的部门在你的申请材料上面临的问题,哈尔,与你的考试成绩有关。”他低头看着自己用双臂挖出的壕沟里一张彩色标准化考试成绩单,“我们招生处的同事们看到的你的标准化考试成绩,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或许也能解释,这么说吧,低于正常水平。”我得解释。
“你不照顾这孩子,反而送他来这里上学,来这里打比赛?”
我们应该坦率讨论一下我申请书里的一些问题,他们与我,他开始说。他还讲了句有关坦白及其益处的话。
“哈尔?”
我对他们无声的期待给予的无声回应开始影响到整个房间的空气,被空调出风口吹起来的一点灰尘和衣服上的绒团在窗外斜穿进来的阳光下狂欢起舞,桌面上的空气好像刚倒出来的苏打水上面的气泡。教练略微有点口音,但既不是英国也不是澳大利亚口音,他正对查·塔解释整个面试的流程,虽然通常不过是走过场,但也许还是让申请人自己发言可能是最好的强调。右边和中间的主任头凑到一起说话,形成了一种头发和皮肤构成的圆锥形帐篷。我觉得他们可能在讨论网球教练把“强调”与“促进”两个词搞错了,虽然“加快”,哪怕比“促进”要老式一点,从发音上来说,可能是教练真正与“强调”搞混的词。黄平脸主任身体前倾,嘴唇从牙齿上收回,在我看来是有点忧虑。他把双手合拢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看起来像在我的四组X形消失之后配对了起来。我的手紧紧抓住椅子两侧。
“你在你最糟糕的幻想里都想不到你惹的麻烦有多么严重。所谓的校长博士,教育家。”
“哈尔非常健康,”我舅舅笑着说,手随意在空中一挥,“他只是有点,怎么说呢,面部痉挛,一点点,所有这些刺激了他的肾上腺素:在你们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校园里,一场比赛也没输地证明了种子地位,收到怀特教练寄来的官方录取通知,不仅免了学费还有生活费,印在太平洋十校联盟的信纸上,他现在完全准备好了,在今天,此时此刻来签国家意向书。他是这么告诉我的。”查·塔看着我,他看上去温和得要命。我做了我认为安全的事情,放松了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掏空了所有的表情。我小心翼翼看着中间那位主任领带上的凯库勒领结。
“我以为这不过就是走走过场而已,你吓到他了,仅此而已。他很羞涩——”
“哈尔没事吧,查克?”体育主任说,“他看上去……表情有点痛苦。他是不是哪里痛?你是不是哪里痛,孩子?”
“还有你,怀特,居然想招收他!”
又出现了片刻寂静。黄脸主任的眉毛变成了抑扬符的形状。其他两位主任看向写作主任。网球教练走到了大窗户前站着,摸着他的平头后脑勺。查尔斯舅舅拍着自己手表上方的小臂。弯曲的棕榈树影子在松木桌上微微移动,某个脑袋的影子是一个黑色月亮。
“——还十分欣赏你们的设施,十分兴奋,他在里面,没有我们,他的支援团队在,你们要求我们离开,如果你们——”
出现了片刻的寂静。德林特移动了一下靠着墙板的身子,重新调整了重心。我舅舅面露喜色,试图拉直一根笔直的表带。房间里62.5%的脸都对着我,亲切地期待着。我胸口跳得像烘干机里放了鞋子一样。我做出一个我认为看起来应该会是微笑的表情。我幅度很小地转向这边和那边,有点像朝房间里的所有人投射这笑容。
“我只看过他比赛。在场上他真的很吸引人。可能是个天才。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哥哥是NFL球员,上帝啊。我们以为他是个顶级选手,还有西南部的出身。他的数据好得惊人。去年秋天我们看了他整个沃特伯格的比赛。根本没有摇晃或者声音。我们像在看芭蕾一样,一位同事看完以后说。”
查·塔的胳膊随意交叉在胸口,肱三头肌在透进空调间的日光下布满了红点。“你说得没错,比尔,”他笑着说,他的两瓣胡子从不对称,“让我告诉你,哈尔非常兴奋,非常高兴能连续三年被邀请参加这个邀请赛,回到他热爱的群体里,拜访你们的校友和教练团队,在这周不能说不激烈的比赛中证明了自己的种子地位,像他们说的,不到戴着维京帽的胖女人唱歌,歌剧还没完呢,而哈尔还没唱完呢,我们打个比方的话。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能见到你们,以及参观这里的设施。从他看到的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顶级的。”
“可不是吗你们看的是芭蕾。怀特。这孩子是个芭蕾式的运动员,一个真正的优秀选手。”
“——而且显然已经获得了冬天的大陆室内大赛资格,在埃德蒙顿,柯克告诉我——”他头歪得更厉害了,抬头望向左边的网球教练。教练笑着,嘴里一口牙在暴烈的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真的很了不起啊。”他微笑着看着我,“我说得没错吧,哈尔。”
“他可能是个运动天才。芭蕾网球弥补了先生你选择用不让他说话的方式藏起来的深层次的问题。”一双昂贵的巴西船鞋从左侧经过,进入一个厕间,然后掉头对着我。尿液在说话声的回声中滴流着。
“尽量在外面出现吓死人的热浪之前开始。还好是干热。”
“——那么我们这就走吧。”查·塔说。
“还有,查克,查克说哈尔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种子地位。今天早上他以令人印象深刻的胜利进入了半决赛,明天还会在网球中心比赛,对战今晚四分之一决赛的胜者,明天早上8点半开赛——”
“我睡眠的完整性受到了永久性的影响,先生。”
“在伦道夫公园,万豪征服者酒店旁边,”查·塔插话道,“我们一行人都认为这是块真正顶级的球场——”
“——你以为你可以带着一个精神错乱的申请人到这里,伪造他的资历,然后借助一个不按程序来的面试把他送走,你以为你能让这样一个孩子来这里过严格的大学生活?”
“我被要求补充一句,哈尔在非常有知名度的沃特伯格西南地区青少年邀请赛18岁以下男子单打比赛中是3号种子选手,比赛就在伦道夫网球中心——”我推断是体育主任的那位说话了,他歪着的头露出了满是雀斑的头皮。
“哈尔一切正常,你这个混蛋。只要有一个让他感觉被支持的环境。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没事。是的他有时候在谈话时有容易兴奋的问题。你听到过他否认这点吗?”
“——相信你很可能大一就能给我们学校网球队做出真正的贡献。我们很高兴,”不知道他是自己在说还是在读纸上的字,又移走一页,“这里能有个重要比赛让你南下,给我们机会面对面聊聊你的申请和可能的招生、入学和奖学金的问题。”
“我们现在只能看到那么一点点哺乳动物的迹象,先生。”
查尔斯舅舅在说,虽然他能预见各位主任会倾向于将他所说的话归因于他是恩菲尔德的啦啦队员,但他能保证所有这些都属实,北美排名前30的青少年网球选手,不少于三分之一都在恩菲尔德学习,各个年龄组都有,而这里坐着的我,平时叫“哈尔”,“是我们最好的选手之一”。右边和中间两位主任程式化地微笑着,最左边的主任清了清嗓子时,德林特和教练都点了点头。
“上帝啊。你看看。这个容易兴奋的小家伙在地上干什么呢?奥布里,你怎么看?”
黄脸主任的措辞整体来说毫无亮点,虽然我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大家都听懂了。写作主任似乎长着异常浓密的眉毛,右边的主任看我的表情有点奇怪。
“你,先生,真可能是有病。这件事可没完。”
“怀特教练告诉我们他对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课程和成绩评价很高,亚利桑那大学网球队曾经多次受益于恩菲尔德毕业生,其中一位就是奥布里·F.德林特先生,现在也在这里。怀特教练和他的工作人员让我们……”
“什么救护车?你们在不在听我说话?我告诉你这里——”
我在思考是否该冒个险,抓一下我下巴的右侧,那里有个小鼓包。
“哈尔? 哈尔?”
“你是哈罗德·因坎旦萨,18岁,大约一个月之后高中毕业,上的是马萨诸塞州的恩菲尔德网球学校,一所寄宿学校,你也住在那里,”他的老花眼镜是长方形的,网球场的形状,上下都有边线,“你,据怀特教练和【名字听不清楚】主任介绍,是个地区、全国甚至整个北美范围都能排上名的青少年网球选手,非常有潜力的北美组织高校体育协会运动员,怀特教练为了招收你今年2月开始与这里的塔维斯博士联系……”第一张纸被移走,在说话的间歇被整齐放到这沓纸的最底下,“你从7岁开始就住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
“帮他造假,代替他说话,禁止他说话,现在他躺在这里,一动不动,目光呆滞。”
左边这位主任是个瘦弱、皮肤泛黄的男人,他脸上一成不变的微笑带着一种拒合作文件上的印戳一样的暂时性特点,这是我最近开始欣赏的一种人格,这种人会不停地从我的角度替我、向我讲故事,以便延迟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回应的需要。他从中间那位头发蓬乱如狮的主任手里接过了一沓打字纸,然后多少是在对着那些纸说话,朝下微笑:
德林特的膝盖发出了咯吱声。“哈尔?”
我下定了决心希望自己小心翼翼地交叉双腿,把脚踝架在膝盖上,双手放在长裤的大腿上。我的手指交错成了镜中的画面,展现出,于我而言,一连串字母X。这间面试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还包括:大学的写作主任、大学网球队教练,以及网球学校助教德林特先生。查·塔在我旁边,另外三个人分别坐在、站在、站在我视野的外围地带。网球教练一直在拨弄口袋里的零钱。房间里略微有种跟消化有关的气味。我获赠的耐克球鞋摩擦力强的鞋底与我母亲同父异母的兄弟晃动的乐福鞋平行,他在这个场合的身份是校长,坐在我认为是我右边的第一个位子上,也面对着三位主任。
“——如果以扭曲的方式公开夸大这件事。这个网球学校有那么多杰出校友,我们的诉讼律师也很高明。哈尔完全是有能力入学的。他的资历远远超过你们的标准,比尔。这孩子像吸尘器一样读书。他能消化那些书。”
我自以为面无表情,甚至小有愉悦,哪怕我平时受的训练告诉我面无表情总不会错,不要试图做出我自以为代表愉悦或者微笑的表情。
我只是躺在那儿,听着,闻着卫生纸的味道,看着船鞋旋转。
三张脸已分离在夏季休闲西装和半温莎结之上,在这张反射着亚利桑那午间如蜘蛛网一样斑驳光影的油亮松木会议桌的另一头。这是三位主任——来自招生处、教务处、体育处。我不知道哪张脸属于哪一位。
“人生比起坐在那儿交谈有更多的意义,可能对你们来说这是新闻。”
我在这里。
而谁能不喜欢公共马桶那与众不同的,狮吼一般的冲水声呢?
我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周围是各种头与身体。我的姿势有意与屁股底下硬椅子的形状保持一致。这是大学行政部门一间冰冷的房间,木墙板,墙上挂着雷明顿的画,双层窗正对着11月的高温,与外面接待区的办事噪音隔绝。查尔斯舅舅、德林特先生和我最近都是在那里被接待的。
奥林说这里的人一到室外就像矢量运动一样从空调房穿梭到空调房一点没夸张。太阳像把榔头。我可以感到半边脸烧了起来。蓝天不仅闪闪发亮,而且散发着热气,几朵薄卷云好像帽边的头发一样露在被吹到一起的云团外面。这里的交通跟波士顿一点也不一样。担架是那种特殊的类型,手脚的位置都有束缚带。这个奥布里·德林特,多年来我一直把他当成一个严守纪律的二维平面人,此刻他跪在担架前,抓紧我被绑住的手,说“坚持住,小牛仔”,然后退回到了救护车外面的行政人员中。这是一辆特殊的救护车,从我不愿多说的地方来,里面不仅有急救人员,还有个精神科医生。医护人员很轻盈地抬起了担架,捆绑手法娴熟。这个精神科医生背靠救护车一侧,双手在空中舞动,冷静地在主任们与查·塔之间进行着调解,后者不停把移动电话天线往天上戳,好像那是把军刀一样,他对我要在不符合本人意愿也对本人没任何益处的情况下被救护车送到不知道哪里的急诊室表示愤慨。一个精神错乱的人是否还有个人意愿或者利益这个问题被肤浅地反复讨论,这时候一架飞得很高、听不到声音的超音速战斗机从南往北划过天际。医生举起双手,拍打着空气,表达冷静。他有个很大的蓝色下巴。在我这辈子唯一去过的另一个急诊室,几乎正好是一年前,精神科担架被推了进去,然后停在候诊室椅子边上。这些椅子都是橙色塑料椅子;一排椅子上坐着三个不同的人,都拿着空的药瓶,大汗淋漓。这已经够糟糕的了,但在最后那张椅子上,也就是我被绑在上面的担架头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个穿着T恤的女人,皮肤像风化的谷仓木头,戴着卡车司机的鸭舌帽,身体在前倾时不由自主右转,她开始告诉被绑在担架上不能动弹的我她自己的右胸似乎一夜之间得了某种异常肿大到巨大无比的怪病。她把胸叫作“奶子”;她有种似乎是模仿的魁北克口音,在他们把我推走之前的20分钟里,她一直在描述奶子的症状经历以及可能的诊断。飞机的运动和尾迹都像一道切口,仿佛蓝天后面有白肉暴露了,被刀锋切过后变得更宽了。我有一次看见“刀”这个词被人用手指写在一个非公共浴室蒙着蒸汽的镜子上。我现在成了个恋婴癖。我不得不让我闭上的眼睛里的眼球往上或者往边上转动,这样里面的红色洞穴才不会在阳光下喷发火焰。街上川流不息,似乎一直发出“嘘,嘘,嘘”的声音。你不断眨着眼睛,即便只接触到一点点阳光,眼前都会出现蓝色和红色的漂浮物。“为什么不?为什么不?为什么不不呢,那么,如果你能想出来的最好的逻辑是为什么不的话?”查·塔的声音,愤怒有所减弱。只是我可以看到他的移动电话天线还在奋力戳着,正好在我视线右边框里。我会被送到某种类型的一个急诊室,如果我不回答各种问题,我就会被扣留在那儿,多长时间都有可能,之后,当我回答问题时,我会被注射镇静剂,所以这会是标准的旅行、救护车和急诊室的倒序:我要先开始旅程,再离开。我很快想到了已故的科斯格罗夫·瓦特。我想到那个有短指症的悲伤治疗师。我想到妈妈们,微波炉上面柜子里按字母顺序排列的罐头汤。想到伞柄挂在校长房客厅的邮件桌边上的父亲本人的雨伞。我的坏脚踝今年一年都没有痛过。我想到本该赢下今年沃特伯格比赛的约翰·N.R.韦恩戴着面具,唐纳德·盖特利和我挖出我父亲的头时,他就戴着面具站在一旁看着。韦恩本来会赢这件事几乎没有疑问。维努斯·威廉斯在绿谷外面有处庄园;她很可能会来看18岁男子组和女子组的决赛。我应该能在明天半决赛前出来。我相信查尔斯舅舅。今天的胜者肯定是丁夫纳,他只有16岁,但生日在4月15日的截止日期前两个礼拜;丁夫纳明天早上8:30肯定还会很累,而我则因为打了镇静剂而睡得像一座雕像。我从来没跟丁夫纳在锦标赛里打过,也从来没跟盲人打过声波球,但我看到他在八分之一决赛里勉强打赢了佩特罗波利斯·卡恩,我知道我肯定能赢他。
佳能之年
一切会从急诊室开始,在入院登记处,如果查·塔没能跟上那辆救护车的话,或者在那一间又一间里面是侵入式数字医疗设备的绿色瓷砖房间里;或者,既然这是辆上面有精神科医生的救护车,很可能从车上开始:那个蓝下巴的医生穿着洗得散发着无菌光芒的白大褂,连笔字写的名字缝在白大褂的胸袋上,里面插着支高级钢笔,他想在担架旁问些问题,用苏格拉底的方式得出病因,做出诊断,一切有条不紊,逐个说明。根据《牛津英语词典》第六版的词条,“没有反应”一词有19个非古体近义词,其中9个有拉丁语词源,4个有撒克逊词源。在周日的决赛中,我不是跟斯蒂斯就是跟波乐普打。也许是在维努斯·威廉斯面前。当然,不可避免地,总会有个没有执照的蓝领工人——指甲咬烂的护士助理,医院保安,或者疲惫不堪的古巴护理员,会叫我“尼”而不是你——会在做某件事到—半的当口捕捉到他们认为是我眼睛的东西问我,尼小子有什么故事?
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