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学习写科幻的人坚持认为,其特殊品质只取决于“点子”,而除了流畅清晰和叙事驱力以外的文学因素,或者与刻板印象背道而驰的角色塑造,对于这些内容的关注只会削弱或稀释科幻的品质。的确有一些令人难忘的故事能够支持这一观点,而威尔斯也写过不少这类故事。然而,他对社会和心理学的兴趣,以及他较高的文学标准,则使他得以远离对“点子驱动情节”的狭隘关注。
之后他转向社会评论、政治劝诫,以及精心设计的乌托邦,并且不再写短篇小说。这本选集中的几乎所有故事,都写作和发表于十九世纪最后十年和二十世纪第一个十年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并且其中很多故事都发表于维多利亚女王去世之前。这足以让人重新思考“维多利亚时代”这个词汇的含义。
在为自己的短篇小说选集《盲人国》(1913)所写的导读中,威尔斯讨论了短篇小说及其与自己的关系。他引用了吉卜林、亨利·詹姆斯、康拉德和其他许多人的作品,称1890年代是短篇小说的高潮,“抒情的简洁和生动的结尾”是它的优点,并认为超唯美主义(hyper-aestheticism)意味着短篇小说的死亡。彼时,契诃夫还没有被译介到英文世界,让人们看到短篇小说的无限可能性;莫泊桑冷峻、紧凑、简洁的故事是人们普遍接受的模式。威尔斯不会对此感到满意。“我认为短篇小说应该像其他艺术领域一样,更松弛,更多样。在我看来,坚持死板的形式和严苛的整一,正是不育者对于多产者的本能抵制。”他这样写道。“我完全拒绝承认短篇小说有任何人为规定的标准样式。”他这样说当然没有错;然而,当他近乎傲慢地将短篇小说描述为“紧凑而有趣”的时候,这样的描述几乎不包括亨利·詹姆斯、吉卜林,或者他自己那些最好的故事,尽管对于那些不那么好的故事来说倒是恰如其分。
早在“科学幻想”这个名字出现之前,威尔斯就在写这类故事了。他称其为“科学传奇”,后来又称为“可能性幻想”(fantasy of possibility)——或许比“科学幻想”这个名字更好些。他的独创性和创造力令人吃惊。无论你看哪一类的科幻,你都很可能在威尔斯的故事中找到先例——往往是第一个先例。他没有区分科幻与奇幻,因为在当时和其后的很多年里人们都并不区分;但他发明了一种文学样式,因为他是第一个以科学家身份写小说的人。他的想象力来源并受益于对生物学的研究,这门学科彼时正迎来发现和扩张的黎明,于是他把这种有趣而又恐怖的无限可能的感觉,带入他对其他那些大千世界的思考和探索中,那些只有思想才能前往的大千世界。
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区别。1939年,在谈到他如何对《盲人国》(可能是他最好的小说)进行修改时,他写道,他已经失去了对“点子故事”(the idea story)、叙事花招和诡计结尾的容忍——这样迎合市场的粗劣制作,他曾写过很多。“你几乎把所有能用上的玩意儿都摆弄了个遍,嗡嗡作响的发电机、上下飞舞的蝙蝠、细菌学家的试管……在周围撒上一点人类反应,再放进烤箱,大功告成。”他说自己本可以一直这样写下去,但却感觉到,“短篇小说不仅可以是一种美好的、令人满意的、重要的存在,更应该如此。如果一个短篇小说不像活的生命那样完整,而是像用来做脚凳的半码印花棉布那样被裁开来卖,那它就算不是劣质的假货,也是暴殄天物”。然而,“现如今已经不再有人欣赏那些与众不同的短篇小说了”,他尝试写一些不去迎合市场的故事,投稿却被编辑们拒绝了,于是他“离开了这个行业”。
《时间机器》《月球上的第一批人》《星际战争》《隐身人》《莫罗博士岛》——这些就是H. G.威尔斯这个名字对今天绝大多数人的意义,这也无可厚非。这些短长篇或者中篇小说确立了不止一种类型。它们留下了一系列不可磨灭的生动图像、意象和原型,留在一代又一代读者心中,电影人心中,图像艺术家、漫画爱好者、电视科幻迷、流行文化粉丝和后现代文化专家的心中。
他十七岁那年结束了学徒生涯之后,就不再一码半码地卖布了。一页两页地卖字让他成为一名作家,却也可能令他对短篇小说本身失去耐心。短篇小说在1890年代昙花一现,之后走向平庸,事实当然并非如此,因为整个二十世纪它一直在继续发展和繁荣。我想,或许阻止他创作的原因,与其说是编辑缺乏对与众不同作品的鉴赏力,还不如说是评论家越来越多地将文学性虚构局限于社会和心理现实主义,而将其他一切都视为亚文学的娱乐置之一旁。不管他的小说有多好,如果其主题是幻想性的,或者取材于科学、历史或任何知识学科,就会被贬入“类型小说”的范畴。即便到了今天,这依然是每个写想象性作品的作家都要冒的风险,而渴望文学声望的作家们仍然急于否认他们写的科幻是科幻。至少威尔斯还站在他想象力的枪炮旁边。
这些作品都是在他创作现实主义作品之前写的,大部分写于他四十岁之前。他早年的名声正是建立在这些作品基础之上。后来他对这些作品很是不屑,部分原因自然是来自一位艺术家总是听到人们谈论那些几十年前的作品而感到不快,部分原因是他对自己严苛的自我批评,知道自己早期的许多故事都是为了糊口而写的粗劣之作。除此之外,现代批判标准排斥所有非现实主义小说,认为它们天生低人一等,而威尔斯是一个白手起家的人,争强好胜,对低人一等的诽谤非常敏感。也许他曾说服自己相信,想象性小说不如社会观察的小说有力量和有用。毕竟,他接受的是科学训练,不是艺术训练,而科学家们被教导要把观察放在首位。但他的志业却是艺术,而非科学,他的本质是一位幻象师,能看见不可见、不可观察之物。他永远不会满足于我们所看到的这个世界。他必须改变它,重新发明它,或者找到一个新的世界。
但他不再扣动扳机了。
在威尔斯自己看来,他一生中那些最重要的虚构作品都是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它们围绕观点展开,观察社会阶层和社会压力,具有话题性和煽动性,往往有讽刺意味,有时表达出强烈的愤慨,像《安·维罗妮卡》( Ann Veronica)和《托诺—邦盖》这样的作品,都可与萧伯纳的戏剧媲美,尽管其经久不衰的程度不如后者。威尔斯是一位古怪的,有时略显笨拙的小说家,他的大部分长篇小说,尽管有趣且不乏闪光之处,却都过时了。最终流传下来的,是那些他自己并未有任何期望,也曾被评论家们嗤之以鼻的作品,那些“科学传奇”——那些奇幻和科幻中短篇小说。
与此同时,《时间机器》在过去的一百多年中从未绝版。尽管只有少数威尔斯的短篇小说接近真正的文学永恒,但其中最好的那些故事至今依旧生机盎然,从未过时,有时候呈现出令人不安的先见之明,像噩梦,或像明亮却不可复返的梦境般萦绕徘徊。
他在一位伟大名师的门下受教,成为一名生物学家。对于达尔文关于生存与进化的互动观点,他始终从未动摇——生命不仅仅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眼中为了争取统治地位的斗争,也不仅仅是基督教达尔文主义者眼中被提升到终极目标高度的人性,生命就是进化,是必要的、永不停息的变化。不变意味着消亡。适应意味着延续。越能灵活适应,就越能走得长远。开放就是一切。改变可能是愚蠢和残酷的,也可能是聪明且有建设性的。道德只有通过思想的考量和选择才能成为体系。威尔斯的未来想象既有黑暗也有光明,因为他的信条允许两者都存在,却并不能担保任何一种会实现,因为他八十年的人生中充满无数智力与技术成就,也充满骇人听闻的暴力和破坏。
约翰·哈蒙德编辑的《H. G.威尔斯短篇全集》篇幅宏大、价值非凡,共收录了八十四篇小说,我从中选择了二十六篇。我判断一篇作品是否杰出,当然不是根据现实主义的标准,后者在这里派不上用场,相反,我关注的是它作为类型小说是否杰出。这个故事能否因其智力挑战,或者道德激情,或某种特殊的美德,某种奇异之处,某种与众不同的美脱颖而出?它是同类故事中最出众的吗?这一类故事有意思吗?它是否具有影响力和生命力?是否引导其他作家写出了其他作品?我不是那种只推崇“杰作”的读者,而对这类读者来说,“杰作”意味着不可模仿,独一无二,断了后人的路。在我看来,艺术是一种在时间和地点上延续的集体事业,并且我相信,能带来更多艺术的艺术比后无来者的杰出更有价值。
他还雄心勃勃地为其他人改善世界。他成了一位社会主义者,并曾短暂地加入过费边社一段时间,但后者对他来说还不够激进;他是一位乌托邦未来主义者,一位(一定程度上的)女性主义者,一位针对社会、非正义、以及资本主义商业主义的批评者,一位失败的工党候选人,一位不知疲倦的灾难和社会进步预言家。他在临近八十岁的时候写了《走投无路的心灵》( Mind at the End of Its Tether),在经历了各种斗争和两次世界大战之后,在扛过了伦敦大空袭之后,他仍在为人类寻找希望,尽管他只能在一种关于新人类的理想中寻找,在一种变得更好的物种中寻找:“适者生,不适者灭,自古以来,都是自然界无可变更的铁律。”
有些故事我不得不忍痛割爱。一个是《未来的故事》(“A Story of the Days to Come”),里面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但篇幅太长,如果收入则有可能会占据整本书的一半。此外我本想收录几篇讽刺性的玩笑之作,威尔斯很擅长这些,譬如《隆鸟岛》(“Aepyornis Island”)和《爱的珍珠》(“The Pearl of Love”),但有点太不正经了,只好也淘汰出局。
他不是被动的观察者。他通过长期努力的工作来改变他的世界——首先,第一步,是让自己进入一个更好的环境。他出生在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来自仆人阶层,他的父亲是一名园丁,他的母亲则在一所名为阿帕克(Uppark)的乡绅宅邸中做贴身女仆。这个聪明且雄心勃勃的男孩摆脱了自己的成长环境(却总是带着爱意回顾童年时可爱的英格兰乡村)。他也摆脱了在一位布商那里做学徒的命运(他从这段经历中学到了很多关于中下阶层的事),回到学校——教育为他提供一条向上的通道。他为自己赢得一笔奖学金,进入科学师范学院,在那里跟随托马斯·赫胥黎和其他人学习生物学,科学的新世界,以及属于专业地位的社会和知识领域都向他敞开了大门。伤病令他从教书转向写作。三十五岁左右时,他已成为一位越来越成功的作家,很是受人尊重。他为自己建了一座漂亮的新房子,距离阿帕克的仆人宿舍遥不可及。
由于威尔斯的几乎所有故事都属于类型小说,也由于我珍视它们作为类型小说的意义,因此在这本书中,我没有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而是按照类型或亚类型分为几部分。每部分都附有简短介绍,说明这些是哪一类的故事,这一类别是如何产生的,后来又衍生出了哪些。
H. G.威尔斯经历了这些转变,并且一生都在写这些转变。
要想将这些故事整合在一起是很困难的。威尔斯是一位难以捉摸的作家。当然,读者可以看到他独特的风格贯穿全书。很多故事都是用新闻的口吻讲述的,轻松活泼,极为自信却又不矫揉造作,清晰明了,以绝妙的节奏向前推进——所有这一切都看起来很简单,很朴实,而这正是作者想要的。他不相信那种高雅的美学做派(他和亨利·詹姆斯的友谊中一个迷人的亮点是,两人都承认自己经常产生改写对方故事的渴望)。但他是一位细心的作家,一位不知疲倦地不断重写的作家,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对于写作技巧敏感而熟练。他可以像给一段音乐变调一样有效调整自己作品中的语调。
在过去几个世纪里,那些活到三十多岁的人,可能会突然之间或者逐渐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彻底改变且难以理解的世界中,对一切都感到陌生。难民们在流亡途中飘零,国家遭受战争蹂躏的人们在城市废墟中偷生,未经训练的头脑在高科技迷宫中彷徨,穷人们透过商店橱窗或电视机表面的玻璃幕墙,凝望那个无比富庶的世界。从十九世纪早期开始,前工业社会浑然一体的宇宙变成了多元宇宙,而且变化的速度不断加快。
人们经常说,在那些比起揭示个人经验或性格,更侧重于制造娱乐,或提供信息,或刺激想象力的故事中,情节是提供结构的必要条件,而动作是最重要的。威尔斯的故事情节巧妙,动作场面生动有力,扣人心弦;但我认为,他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正在于一种非常难写,却一直被低估,甚至被恶意中伤的叙事元素,即视觉性描写。威尔斯能让你看到他想让你看到的东西。而你看到的东西有时候并不真的存在,是幻想性的场景,是一个梦或一个预言,这时候他的力量显得近乎诡异。他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幻象师。也许他所写过的最好的文字,是《月球上的第一批人》中那个不可思议的月球清晨,是《时间机器》结尾处对于末日世界的惊鸿一瞥,在他的短篇小说中,同样生动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出现,朝向另一个世界的惊鸿一瞥,恐怖、灿烂,或者异乎寻常的世界。这些幻象在人们的记忆中,仿佛亲眼所见那样真实。一队飞机飞过那不勒斯上空(比莱特兄弟在基蒂霍克的第一次试飞还要早两年!)……两个男人对着周围那些冻结在时间中,无法看见他们的人大笑着做鬼脸……墙上的一扇门后隐藏着一座梦的花园……盲人国中那些居民的面孔……
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出生于1866年,维多利亚女王统治的全盛时期,并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时去世,享年八十岁。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他也有着这样的经历,只是人们往往对此不屑一顾,以为是科幻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在那些彼此互不相容的世界中生存,通过时间旅行抵达一个未知的星球。
2003年现代图书馆版H. G.威尔斯短篇小说选集(由我本人选编)导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