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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儿女

米歇尔抬起头,看见曼蒂哭了。“不要惧怕。”他说,然后站起身,把一只手放到曼蒂的头顶,犹豫了一下,又将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他的名字会是耶稣吗?”曼蒂轻声问。米歇尔愣了一下,他还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风随着意思吹,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那日子,那时辰,没有人知道,连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惟独父知道。挪亚的日子怎样,人子降临也要怎样。当洪水以前的日子,人照常吃喝嫁娶,直到洪水来了,把他们全都冲去:人子降临也要这样。”

他给了曼蒂一份教会为年轻妇女和孕妇准备的指南小册子,他这方面的知识也都来自于它。他让曼蒂来参加圣经辅导课和做弥撒,说,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她有许多课要补。

餐厅的屋顶很高,墙被香烟熏黄了,窗玻璃蒙着雾气。餐厅摆设陈旧,没有一件互相匹配,除了曼蒂,屋里空无一人。她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放在前面的吧台上,仿佛生来就在那儿似的。她微笑着低下头,米歇尔觉得她的脸在这个阴郁昏暗的空间里放着光。他在门口近处的一张桌子边坐下,曼蒂走了过来,他点了茶。她转身离开了。他心想,但愿不会有客人进来。曼蒂端上茶,米歇尔往茶里加糖,曼蒂依旧站在桌边。米歇尔心想,一位天使站在我的身边。他快速地喝了一口,嘴被烫着了,然后开始说话,眼睛却不看着曼蒂,她也不看着他。

几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了下来,雪盖住了村子、树林、农田,盖住了一切。冬天在乡间蔓延开来,取暖用的木柴燃烧后散发出的酸味落到了街头。

过了几天,女管家告诉米歇尔曼蒂在哪儿工作,他便去了一次W村餐馆。女管家说对了。

米歇尔由着性子在乡间散步,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然后穿过那片已经冻得僵硬的宽阔的甜菜地,朝凸地走去。他又一次站立在那儿,高举双臂,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天空变得又高又远。米歇尔等待神迹出现。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不是之前就已经在那儿了,农田里没有天使显现向他宣示,没有国王,没有牧人,也没有绵羊。于是,他心感羞愧,想:我没有被选中,她,曼蒂,将获得神迹,天使将向她现身。

W村街上空无一人,屋子里点着灯,两条街道的交叉处亮着一盏路灯。米歇尔知道曼蒂住在哪儿。他在花园门口停下,望着那座小平房。他看见厨房里人影晃动,像是有人在洗碗。米歇尔的心里暖暖的。他把身子靠在花园的门框上,听见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有呼吸声,忽然,一条狗狂叫起来。他猛地后跳一步,然后拔腿就逃,跑出不到一百米,他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一束光射入黑暗,一个男人大声喊道:“闭嘴!”

曼蒂现在每个星期三从W村开着轻骑来上圣经辅导课,每个星期天来做弥撒。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来,脸却变得狭窄而苍白。礼拜结束,众人散去后,她会留下,同米歇尔坐在一条长椅上轻声交谈。她说,孩子的预产期是二月。米歇尔心想:怎么不是圣诞时分,或者复活节?圣诞节就要到了,复活节还得等到三月底,到时再说吧。

去W村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一辆汽车在公路上迎面驶来,他远远地便能看见汽车前灯投射的光。他躲在林阴道的树后,直到车子驶过。那块凸地现在成了灰色农田中一块深色的斑点,看起来比白天时近了许多。天空布满了星星——天冷了。

女管家从门里探出头,问,牧师先生是否有用午膳之意,她辛辛苦苦做好的饭菜也没人夸上一句,一句都没有,还剩了一半。米歇尔说让曼蒂留下一起用餐,反正足够两个人吃的,“不,够三个人吃的。”他说,然后,两人都羞涩地笑了。女管家一边摆第二副餐具,一边说:“我们索性开爿客栈好了。”她砰砰作响地端上饭菜,也不说一句“慢用”,就走了。

“谁都无法知晓。”米歇尔在回家的路上心想。共产党人的狗们又狂叫起来,他猛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一扇木门扔去,门后的狗叫得更凶了。米歇尔加快脚步,不想被人发现,却没有朝着牧师公馆方向,而是向村外走去。

曼蒂说父亲折磨她,他想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当听到她回答“亲爱的上帝”时,便暴怒起来。不,父亲没有揍她,只扇了耳光,她说,她母亲也扇了。她想离家出走。两人沉默着吃了饭,米歇尔吃得不多,曼蒂却添了两次。他问:“好吃吗?”她红着脸点点头。他于是说,她可以搬到牧师公馆住,反正地方够大。曼蒂胆怯地看着他。

米歇尔说:“这一天,也许比我们以为的要来得更早,但谁都无法知晓。”“我不知道。”施密特太太说。“像贼来到一样。”米歇尔说,然后站起身。施密特太太说:“是特洛伊。”他把手递给她。她一言不发,当他离开房间时,也不回头望他一眼。“是庞贝古城。”节目主持人说。“庞贝。”施密特太太说。

“那不行。”女管家说,米歇尔沉默了。“我会在这之前搬出去。”女管家说,米歇尔还是沉默,交叉着双臂,他想起《圣经》里描述的伯利恒之夜,心想:这次不行。这个念头让他坚强起来。“那我走。”女管家说。米歇尔缓缓地点点头,心想,这样更好,他早就怀疑管家是共产党了,天晓得她还是什么。她总是说她也只是一个凡人,她有一个异教徒的名字——卡萝拉,他也听说过有关她和自己结过婚的前任的风言风语,说他俩在教堂的法衣室里如何如何。这成何体统。这个女人没有资格教训他,她最没资格了,连饭都做不好。

米歇尔念诵时,老妇人不停地点着头,上身来回摇摆,像是在用整个身体说“是的”。最后,她开口说道:“不是索多玛,也不是巴比伦,是特洛伊吗?”

女管家先是从厨房,然后从公馆消失了,说什么这样做不正派,不合礼数。曼蒂搬进来,成了新任管家。这是同她父母商议好的,他们因此还得到了一笔钱。曼蒂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大极了,上楼梯时喘得像头奶牛,有一次,她背了一块厚重的地毯到露天晾晒,米歇尔都担心孩子会有闪失。

他继续念道:“主的日子要像贼来到一样。那日,天必大有响声废去,有形质的都要被烈火销化,地和其上的物也都要烧尽了。”

那天,米歇尔同往常一样散步回来,看见曼蒂在牧师公馆前敲打地毯的灰尘,便说她不能累着了。他的身体不甚强壮,却硬是自己把地毯搬进了屋里。曼蒂说:“圣诞节快到了,之前应该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米歇尔很高兴,觉得这话是好兆头。他向来觉得这女孩不够虔诚,即使在对着圣母发誓,并坚称自己的孩子——用她的话来说——是耶稣小圣婴时也是如此。她曾经说过,自己的教籍是新教,仅此而已。米歇尔曾经因此心存疑念,也为此羞愧。可这些疑念已经生起,侵蚀着他的爱和信念。

施密特太太还没睡,正坐在扶手椅里看“谁会成为百万富翁”。米歇尔握了握她的手:“晚上好,施密特太太。”他给自己拿了一把椅子,坐到她的旁边,“您朗读得真好。”他想再次向她表示感谢。施密特太太用整个上身点着头。米歇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皮革书皮的小本《圣经》,说:“今天,请允许我为您朗读。”电视里,节目主持人开始提问:公元七十九年,哪座城市被火山吞没了,特洛伊、索多玛、庞贝,还是巴比伦?米歇尔的声音也跟着变大:“在末世必有好讥诮的人,随从自己的私欲出来讥诮说:主要降临的应许在哪里呢?因为从列祖睡了以来,万物与起初创造的时候仍是一样!亲爱的弟兄啊,有一件事你们不可忘记,就是主看一日如千年,千年如一日。”

米歇尔从现在开始负担起了全部家务,曼蒂继续负责为他做饭,然后,两人坐在光线暗淡的屋里一起用餐,话也不多。米歇尔晚上工作到很晚,研读《圣经》,听见曼蒂从浴室出来时,他会停下五分钟。他欣喜得无法继续工作。然后,他会去敲曼蒂的门,她叫道:请进,请进。她这时已躺在床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他坐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额头或盖着她肚子的被褥上。

米歇尔走进敬老院,说要见那位每个礼拜天负责朗读经文的施密特太太。“不知道她睡了没有。”那个名叫乌拉的女护士不耐烦地说,然后起身打探去了。女共产党,米歇尔心想,她肯定是共产党。他能认出这些共产党人,他也知道他们见到他时都想些什么,但是,如果他们中有谁死了,他们还是会来请他,“好让死者有个体面的葬礼”,那位乌拉护士在请他去安葬一个身前从不去教堂的人时就这样说过。

有一次,他问她都做些什么梦。他一直在等待神迹出现。可曼蒂不做梦,她说自己向来睡得很沉,很酣。他于是问她可是真的从没交过男朋友之类的,是否除了来月经,就从没在床单上发现血迹。他觉得这样同她说话很是尴尬,心想,如果她真是新圣母,那我这可算是怎么回事。曼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哭着问他是不是不相信自己。他把手放在被单上,他的眼睛湿润了。他说:“我们被称为神的儿女,我们也真是他的儿女。世人所以不认识我们,是因未曾认识他。”“谁未曾认识他?”曼蒂问。

米歇尔晚餐后又出门了。他沿着公路往前走,院子里的狗狂叫起来。米歇尔心想:你们将会信任上帝,甚于你们的狗。但是,这都得怪共产党人,他应该好好教导他们的,可他失败了,来教堂的人不比春天的时候多,你只要愿意,每天都能听到纵情声色和狂欢乱饮的传闻。

一次,她拉开被子。她穿着薄薄的睡衣,躺在他的面前。之前,米歇尔的手放在被褥上,现在,他把手抬了起来,悬空在曼蒂的肚子上方。“他在动。”曼蒂说着,用两只手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压住。米歇尔的手抬不起来了。那只手久久地放在那儿,沉重得像一桩罪孽。

米歇尔答道:“上帝是无所不能的,我实在告诉你们,税吏和娼妓将比你们先进神的国。”女管家撇了撇嘴,回厨房了。米歇尔从来没能说服她跟自己一起用餐,她总是说,她不想让村里的人嚼舌头。“嚼什么舌头?”“我们都是人嘛,”她答道,“都有七情六欲。”

圣诞节过去了。曼蒂平安夜去了父母家,可第二天就回来了。来教堂的人不多。村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米歇尔和曼蒂,好几封信写到了主教那儿,主教那儿也回了好几封信,还打来了一个电话。之后的某个星期天,主教的一名心腹来到村里,同米歇尔吃了饭,谈了话。曼蒂那天在厨房里独自用餐,她很是不安。客人走后,米歇尔却说不用担心,主教很清楚乡间人情险恶,老共产党人还在继续攻击教会,挑起纠纷。

“如果那是真的呢?”女管家上菜时,他说。“什么真的?”“曼蒂,如果她真受了孕呢?”“受谁的孕?”“这一片土地难道不也是沙漠吗?”米歇尔说,“谁又能告诉我们,上帝不会垂青于此,不会将恩恰恰宠施于这个孩子,这个曼蒂呢?”女管家不耐烦地摇摇头:“她父亲是个开公交车的。”“约瑟夫不也曾是木匠吗?”“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难道不相信上帝如今尚在,耶稣会再次降临么?“相信,我相信,但不会在我们这儿。这个曼蒂是什么?她什么都不是,她在W村的餐馆跑堂,而且还是个临时工。”

时间一天天过去,胎儿一天天成长,曼蒂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甚至在米歇尔早以为它不可能再大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停止,好像那肚子不是长在那人身上似的。这时,米歇尔会把手放在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上,感到幸福。

米歇尔回到牧师公馆,从餐柜取出一瓶烧酒。那个柜子还是一个农民在妻子的葬礼后送给他的。他喝了一小杯,又喝了一杯。他一直睡到女管家招呼他吃晚饭时才醒来,头隐隐作痛。

一天下午,米歇尔又准备去散步时,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走出不到半个小时,他发现忘了带《圣经》,于是调头往牧师公馆方向走去。他悄悄地进屋,悄悄地上楼,曼蒂现在也常常在大白天睡觉,他不想吵醒她。可当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时,却看见曼蒂赤裸裸地站在屋里,站在那面镶在大衣柜门背后的大镜子前观察镜子里的自己。她侧着身子站在镜子前,也就是米歇尔的面前,暴露无遗。曼蒂也已听见他上楼的声音,把身子转向他。两人于是就这么对视着。

当他重新穿过农田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他想到了曼蒂,想到她离自己是那么近,像是与自己融为了一体。他不由想道:我在不知不觉中,接待了一位天使。

“你来我房间做什么?”米歇尔一边说,一边希望曼蒂能用手遮挡一下身子。可她没有这么做,两只手像两片树叶似的垂落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她说,她的屋里没有镜子,她想看看自己的肚子大成什么样了。为了能够不用再望着她,米歇尔朝曼蒂走去。于是,他的双手就这样触摸到了她的,就因为他同曼蒂,曼蒂同他在一起,他再也无法思想。米歇尔的手于是就这样搁在那儿,像一只刚刚从伤口里诞生的——兽。

米歇尔仰望天空,他现在觉得同它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维系。他举起双臂,又一次感到晕眩。他双膝弯曲,跪了下去,他赤身裸体地跪着,双臂高举。他开始唱歌,先是轻声地,沙哑地,但不够,于是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声喊叫——他知道,在这儿只有上帝能够听见他,他知道,上帝在听,在低头望着他。

然后,米歇尔睡着了。醒来时,他想,上帝啊,我都做了些什么。他蜷缩在床上,用手遮住自己深重的罪孽,曼蒂的血是她的见证和他的证据。他诧异为何没有烈火来销化那些有形质的,为何天不崩,地不裂,也没有闪电或其他东西来处死他,惩治他。什么也没有。

米歇尔仰目朝天。隐露在树冠之间的天空看上去不像平原上那般高远,四周安静极了。太阳已经西斜,可空气还是温暖的,米歇尔脱下外套扔到草地上。然后,连自己都不明白在做什么,他解开衬衣扣子,脱下衬衣、汗衫、鞋子、裤子、内裤,最后脱下袜子。他摘下手表,然后摘下眼镜和母亲传给他的戒指,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扔到衣服堆上。他站在那儿,像上帝造他时那样,赤裸裸的如同神迹。

即使当米歇尔已经走在通往W村的林阴道上时,天也没有为他而开。他要去田里的那片凸地。他匆匆忙忙,磕磕绊绊地跨过一道道冻得僵硬的犁沟。出门时,曼蒂,那个寄他篱下的曼蒂已经睡了。

他听见公路上有一辆汽车驶过,也不回头。他一步一步地穿过农田。那些树木终于移近了,他忽然到达了目的地。还真像一个孤岛,农田的垄沟在那儿分了开来,像窗帘裂了一道缝,凸地如同小岛一般从地面升起,只是,那岛从地面凸起仅半米多高。凸地的四周长着草,草丛后面是一片灌木丛。米歇尔折断一根灌木枝,用它掏出鞋底的泥块,然后踏着窄窄的草丛,绕着凸地走了一圈。长得密集的灌木丛里有一道缺口,他顺着缺口往前走,在树丛的中央发现一小片空地,长得高高的草被压了下去,草边扔着几只空啤酒瓶。

他到了凸地,在雪地里坐下。他又累,又伤心,又失落,他站不住了,他要待在这儿,再也不走,让他们,让春天来这儿纵欲的农场主和他的女人为他收尸吧。

米歇尔站起来向田里迈出一步,然后迈出第二步。他朝着凸地走去。大块的潮湿的泥土粘在他的鞋子上,他走得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很辛苦。他在心中默念:“放心吧!只是,我们必定要撞在一个岛上。”他继续朝前走。

天暗了,变冷了,夜幕降临了。米歇尔坐在凸地的雪中,潮气湿透了大衣。他感到寒冷,于是冷静了下来。他心想:我们相爱,不要只在言语和舌头上,而是要在行为上——所以,为了让他们相爱,上帝把曼蒂带到了他的身边,把他带到了曼蒂的身边。她十八九岁,已经不是孩子了。不是说,这将无人知晓吗?不是说,主的日子要像贼来到一样吗?于是,米歇尔想道:我无法知晓。如果上帝之子降孕于她是上帝的意愿,那她接纳了他,就也是上帝的意愿——他难道不也是上帝的作为和造物吗?

在回家的路上,米歇尔的汗流得更厉害了,他头晕目眩,心想,这是血压的问题。他在甜菜田边的草丛里坐了下来。甜菜已经收割完毕,沿着公路被堆成长长的一垛一垛。农田宽阔极了,在远处能看到一片林子,女管家提到的那块小凸地就在这片辽阔的农田的中央,黑色的土壤里长出了几棵树。

米歇尔透过树丛的枝叶只能稀稀落落地看见几颗星星,可当他走出树丛,走进田野时,却能够将寒冷之夜所能显现的星星尽收眼底。在来到这里之后,他第一次不再畏惧这片天空,他庆幸它是如此遥远,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农田里,自己渺小得连上帝都得多看一眼才能找到他。

医生取出一瓶烧酒,米歇尔因为必须打听一些事情,于是也喝了一杯。他一口气把酒干了,克劳斯医生随即又为他斟上,他也喝了。“曼蒂,”米歇尔说,“她是不是……或者……”他出汗了——“她声称那孩子不是她跟某个男人的结晶,她从来没有,不,她没有男人让她为妻……我的天,您知道我想说什么。”医生喝完杯中的烧酒,问米歇尔觉得这事儿到底是亲爱的上帝一手,还是用鸡鸡造成的。米歇尔绝望地盯着医生,喝完了医生再次为他斟上的烧酒,站起身,“那……处女膜,”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处女膜……”“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奇迹。”医生说,“而且偏偏就降临到了我们头上。”他大笑起来。米歇尔告辞了。医生说:“我是知识的崇尚者,您是信仰的守护人,我们不要搞错了。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您可以爱信什么就信什么。”

他很快回到村里,狗狂吠起来。米歇尔朝着院子的大门扔石块,模仿它们愚蠢的狂嚎和大叫,狗们被激怒了,叫得愈加疯狂。米歇尔哈哈大笑,笑得直到无法自制。

那位克劳斯医生在这里土生土长,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他认识附近每个人,据说如果急需,他也会为动物看病。他住在W村一栋宽敞的房子里,妻子去世后,一个人住。他说,只要不用上帝来烦他,他同样欢迎米歇尔登门拜访,不会将他拒之于门外。他说自己是无神论者,不,甚至连无神论者都不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相信,甚至不相信上帝不存在——他崇尚知识,而非信仰。一个共产党人,米歇尔一边想,一边说“好,好”,一边忍住哈欠。

牧师公馆里亮着灯,米歇尔进了屋,闻到曼蒂做饭的香味。他正在脱下湿漉漉的鞋子和厚重的大衣,这时,曼蒂走到厨房门口,胆怯地望着他。他说,天变冷了。她说,饭做好了。米歇尔走到曼蒂跟前,吻了一下她的嘴——嘴唇笑了。晚饭时,他们为孩子起了一个名字,然后又起了一个。道晚安时,他们握了握对方的手,回到各自的房间。

他常常出门长途远足,每次都是在星期天的下午。他疾步走过那些林阴道,去这个或那个村子,没有固定目标,但风雨无阻。可那天,他却有一个目标。他给那个村里一位名叫克劳斯的医生打了电话,说想跟他谈谈,但不能在电话上告诉他谈话的内容。

一月,天一天一天变冷,老式牧师公馆怎么生火也暖和不起来,于是,一天晚上,曼蒂从客房搬进了主人温暖的卧房。她抱着自己的被子,米歇尔一言不发地挪到一边,她躺到了他的身旁。那天晚上,以及之后的每个晚上,他们就这样躺在同一张床上,一天比一天了解对方,更爱对方。米歇尔见到了一切,而曼蒂也不因此感到羞愧。

“如果那是真的呢?”那天下午,他在沿着乡间公路走向邻村时这么想。那天,阳光明媚,天空广阔,万里无云。米歇尔用过午餐后,有些困倦,心里却仍然充满了从曼蒂的身体流入他体内的欣喜——如果那是真的呢?

这可是一种罪孽?但谁又会在意?曼蒂不是已经用自己的血见证了那个成长中的胎儿是神洁净的孩子吗?可是,洁净能够存在于不洁之中吗?

礼拜结束后,米歇尔疾步走到教堂门口,向老妇人们告别。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他关上门,这才看见曼蒂跪在神坛前。他走到她跟前,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她望着他,他看见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来吧。”他说。他把她领出教堂,带着她穿过马路,走进墓地。他说:“你看,这里的人,他们曾经都是罪人,但上帝把他们召唤到自己身边,那么,他一定也会原谅你的罪。”“我是一个有罪之人”,曼蒂说,“可我从未与人为妻。”“好,好。”米歇尔一边说,一边用手触摸曼蒂的肩膀。可当他触摸到这个曼蒂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和整个身子充满了一种他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欢喜。他把手缩了回去,像被火烫着了似的。

当米歇尔早已不再相信自己的劝诫能够触动这个村子里的居民和共产党人时,他们却不知怎的被这个奇迹触动了,现在来敲门的也是他们。他们话不多,递上随身带来的东西。女邻居送来了一个蛋糕,说,反正一样是烤,多烤一个,少烤一个没什么区别——还有,曼蒂一个人可应付得了?

米歇尔在朗读时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到那位天使来到人间,他有着曼蒂的面容,腹部在白色的长袍下微微隆起,像曼蒂那样。教堂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米歇尔睁开眼,发现大家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他于是说:“因此,我们能够满怀信心地说,主与我同在,我必不惧怕。”

又一天,餐馆老板马柯来打听什么时候临产。米歇尔把他请进客厅,叫来曼蒂,然后去厨房沏了茶。三人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么坐在桌边,一语不发。马柯拿出一瓶科涅克白兰地,放到桌上,说,他当然知道这东西幼儿不宜,可孩子咳嗽时,难说用不上。接着,他想听个原委。米歇尔叙述时,马柯不可思议地望着曼蒂和她的肚子,问,你肯定吗?米歇尔说,这没人知道,谁都无法知晓。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马柯说。他拿起那瓶科涅克白兰地,看了看,有些犹豫的样子,然后把酒放回桌上,说,三颗星,这是最好的牌子了,可不是给客人喝的那种。他显得有些尴尬,站起身,挠挠头,说,今年夏天,你还跟我一块儿骑摩托车呢,随即笑了:还真有这种事,他们一大帮子人去F村附近的湖里游泳,谁又能料到呢。

米歇尔宣讲如何在苦难中保持信心。每次都来做弥撒的施密特太太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朗读《圣经》:“你们总要谨慎,不可弃绝那向你们说话的。那些弃绝在地上警戒他们的,尚且不能逃罪:不可忘记用爱心接待客旅;因为曾有接待客旅的,不知不觉就接待了天使。”

马柯告辞时,施密特太太已经走到前院花园了。她给孩子织了一些衣物,陪她一起来的是敬老院那位米歇尔原以为是共产党人的乌拉护士,她也带了礼物,是一件玩具,她还想让曼蒂触摸自己。

曼蒂显得有些不知章法,米歇尔看到她东张西望,唱诗时,她也不跟着唱,大家走到教堂前方领圣体时,他还得提醒她:“把嘴张开。”

人们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客厅的桌上堆满了礼物,柜子里又新添了十瓶或更多的烧酒。孩子们带来画着曼蒂和孩子的画,有时,画里也有米歇尔,还有一头驴和一头牛。

星期天,米歇尔在寥寥几个做弥撒的人当中看到了曼蒂。如果没有记错,这是她第一次来。她穿了一件朴素的墨绿色连衣裙,他现在能清楚地看出她的身孕。“真不知害臊。”女管家说。

不久,开始有人从W村和邻近的村子来探望将为人母的曼蒂,询问她对一些日常琐事的建议。曼蒂做出回答,抚慰他们,有时,她把手放在他们的手臂或头上,一言不发。她是如此宁静安详,连米歇尔也觉得她焕然一新,不同于从前。一切变得井井有条。村里的一些纷争在这些日子里平息了,米歇尔现在上街时,连狗似乎也不那么野蛮了,一些房屋的窗户和门上重又挂起了圣诞节时用麦秆做成的星星和花环——整个村子沉浸在愉悦之中,仿佛圣诞将近。大家心照不宣。

“我以圣母的名义发誓,”曼蒂说,“我从来没有……”“好了,好了,”米歇尔说,突然变得异常激动,“那你觉得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你不会真的相信他是亲爱的上帝给的吧?”“我相信。”曼蒂说。他即刻把她打发回家了。

一次,那位克劳斯医生也来探望。他敲门时,米歇尔却没有去开,他和曼蒂在楼上,安静得像两个孩子,他们望着窗外,直到医生离去。

他们这时在一棵老椴树下站定,曼蒂从树上撕下一片叶子。米歇尔问:“你知道男女是怎么同房的吗?”“用鸡鸡。”曼蒂红着脸说,眼睛瞧着地。米歇尔心想,可能是在她睡着时出的事,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他们在学校里学过,曼蒂轻声说,速度很快:“勃起、交媾、安全期。”“好,好,”米歇尔说,“学校里教的。”这都是他们干的好事,那些共产党人到现在还占着学校董事会的位子不放。

第二天,米歇尔去W村拜会那位医生。医生斟上烧酒,问,那个曼蒂现在情况怎样。米歇尔滴酒未沾,只说,一切都好,不需要医生。那么,那些故事何从讲起?米歇尔答道:“那从地而出的,属于地,而且所说的也属于地。”“总之,”医生说,“这孩子会在尘世,而非天上出生。如果需要帮忙,拨个电话,我马上就到。”于是,两人握了握手,便无话可说了。米歇尔回到村里,却先跑去敬老院找到了乌拉护士,她有四个孩子,知道生孩子是怎么回事。护士答应到时帮忙。

深秋了,树叶已经变了颜色,雾气在早上的时候还挺重,可现在,太阳却探出了头。米歇尔和曼蒂并肩走在花园里。“牧师。”她说。他说:“不,请叫我米歇尔,我会称呼您曼蒂。”那么,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从来就没有过这个父亲,”曼蒂说,“我从来就没有……”她打住了。米歇尔叹了一口气,心想,她也就十六岁或十八岁吧,年龄不可能更大了。“亲爱的孩子,”他说,“这是罪。但是,上帝将会原谅你,因为‘耶和华,以色列的神如此说:各坛都要盛满了酒!’”

二月到了,是时候了,孩子出生了。米歇尔和被他叫来的乌拉护士成了曼蒂的助产士。消息传开后,村里人聚集在屋外的街上,静静等候那一刻的到来。那一刻到来,孩子降生时,夜幕已经降临。乌拉护士走到窗前,把孩子高高举起,好让窗外的人都能够看到。可是,那是一个女婴。

曼蒂来牧师家时,米歇尔正在用餐,女管家把她带了进来。他请她坐下,让她叙说,可她却坐在那儿,低垂着眼睛,不吭声。她身上有一股肥皂的味道。米歇尔一边吃,一边不时悄悄地观察这个年轻女子。她长得不漂亮,但也不丑,年龄大了以后可能会发胖,可现在,她是丰满的,米歇尔心想,一个花样般的少女。然后,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和隐现在五彩毛衣下的丰满的乳房。那是因为怀孕,还是饮食过度,他不得而知。年轻女子抬头望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帘。他推开吃剩一半的碟子,站起身,说:“我们去花园吧。”

米歇尔坐在曼蒂的床边,握着她的手,望着孩子。“长得不好看吧。”曼蒂说,其实是在问。乌拉女士问初为人母的她,现在不能靠替牧师做家务挣钱了,她想带着孩子去哪儿。这时,米歇尔答道:“娶了新妇的,便是新郎。”然后吻了曼蒂,好让女护士能够看到。护士后来是这样告诉大家的:他承诺了。

女管家说,这个曼蒂说自己从没碰过男人,那个孩子难道是亲爱的上帝下的种?她啊,是格雷戈里的女儿,父亲在交通公司工作,是个又矮又胖的公交汽车司机,他把女儿揍了个鼻青眼肿,作为对她的回答。现在,全村人都在打探谁是孩子的父亲。能够列为怀疑对象的本地男人倒不多,可能是餐馆老板马柯,但也可能是不知道的哪个流浪汉,那女孩长得不漂亮,顺手牵羊,何乐不为呢。女管家说,这个曼蒂,脑袋瓜也是稀里糊涂的,兴许在爬梯子摘樱桃时出的事,她还不知道呢。好了,好了,米歇尔说。

这个女婴现在不能叫“耶稣”了,于是,他们现在就管她叫桑德拉。村里人相信,这个孩子是为了他们降临人间的,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是女孩呢?于是,人人高兴,个个满意。

米歇尔叹了一口气。自从春天接管这个教区以来,他至今未能与本地人走得更近一些。他是在山里长大的,山里的人、风景、天空,什么都不同。这里的天空,遥远无边。

孩子出生后的那个星期天,教堂里还从未如此满座。曼蒂和孩子坐在最前排的长凳上,风琴开始演奏。乐音平息后,米歇尔走上布道坛,开始宣讲:“这个孩子是不是如同世人盼望已久的那样,我们不知道,也无法知晓。而你们自己也已经听到了:主的日子来临,就像夜里的贼来临那样。——主的日子就这样来临了,但你们,兄弟姐妹们,却不在黑暗之中。因为睡了的人是在夜间睡,醉了的人是在夜间醉,但我们既然属乎白昼,就应当谨守。从肉身生的,就是肉身;从灵生的,就是灵——但我们,蒙爱的人啊,都愿是神的儿女。”

米歇尔还从来没听说过那个姑娘的名字,女管家向他介绍:这个曼蒂声称,孩子没有父亲,她住在邻村,W村。女管家笑了,米歇尔叹了一口气。礼拜天时几乎没人来教堂,去敬老院被老人赶出来,上圣经辅导课时孩子们放肆之极,好像这些还不够似的。他说,这是共产主义,它还在作祟。哎哟,女管家说,老早就这样了,他知不知道通往W村的路边的那块甜菜地?那地里有一小块凸地,长了几棵树,农场主不让砍。她说:“他老早就在那儿跟女人幽会了。”米歇尔问:“哪个女人?哪个农场主?”“那边的那个。”女管家说,“他的父亲和祖父也都那样。都那样,从古至今,就这样。我们都是人嘛,你是,我是,他是,都有七情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