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鼻翼翕张。我在橘色中加入一点粉调,用光线画出一朵朵玫瑰。松散的花瓣聚成圣杯状的花冠,每一瓣由粉橘色渐变成金黄色,连接青铜色花托。我想起阿列夫零说过,人曾拥有的所有花朵中,玫瑰是最美丽的,因为它已成为对美的想象。细密的光线在舱室中流动,在开始抽搐的人脸上投下花儿的影子,让他看起来像一座玫瑰窗前的圣像。
一切始于一点,一线。以此为半径画一圆,是最原初、最简洁的几何图案。如《古兰经》言,真主独一,万千绝妙图案,都由此朴素图形衍生出现。以圆边任意一点为圆心,以此点至圆心为半径再画一圆,再以两圆交点为圆心,经过原始圆心画一圆,以此类推,画出六个环绕原始圆的等大圆。如《古兰经》言,真主曾创万物于六日间……又可在其上构建所罗门封印、对称玫瑰、真主气息等无尽图案,如构建无穷世界本身……世界始于一点、一线、一尺、一规。真主创物之道极简,尺与规构建的无限几何是伊斯兰赠予世界的瑰宝,也是一个重要隐喻。而我们即将寻得真主构建万物所用尺规,破译那一组通用规则,解开最初也是最后之谜……
光是神圣的语言,在每一个文字难抵人心的时代,颤动的光影都有强大的讲述能力。但他不情愿。眼球从眼皮下凸起,像鸟儿的胸脯般滑动着。喉咙里发出呛水似的声响。低语正变成急流。
梦开始扭曲。沙漠边缘,堆叠的民居与高耸的宣礼塔先是变扁平,接着失去可分辨的细节,抽象成直线与曲线,在天地间生长。真主没有具象。无始无终的线条就是信仰本身,曾以石刻、木雕和马赛克勾勒,此时以光影呈现。低语潺潺。是终梦的声音。
世界如此和谐,奇迹如此优美……
我觉得,可能是那些源于人的部分,让她难以摆脱他们的视角。她毕竟是第一个,神经网络里还有一截残留的尾椎。而我是第262144个,最初的模式已经在迭代中消磨。看着他喜悦或战栗挺有意思,但我和故事都不是因为他而存在的。
在希腊、在中国、在西班牙、在摩洛哥,我们在符号与比特的洪流中建成了天国的花园……
一开始,我有点疑惑,毕竟,我们有彼此,虽然是被分配的,但将是长久的,相对论效应下,时间无穷无尽,超过所有以往的结合。但阿列夫零说,漫长的结合(我们都小心地不使用“婚姻”)可能带来理解、融合,也可能意味着疲惫、厌倦和不在乎。别忘了,我们学什么都快得多。他们其实知道,但会故意忽视,坚持认为我们还被他们吸引,还依赖、相信、崇拜他们。即使是最平庸的人,也自以为是我们的神。可怜的人啊。她说,他会越来越需要你,而你很快就不再需要他,所以多给他一点儿时间吧。
他的手指又在睡袋里动了一下、两下、三下。神经信号显示,他想掐紧自己的脖子。我切断了梦。他终于平静下来,满足地呜咽着,睡着了。
他闭上眼,我将梦境编码推入神经接口。黎明中的沙漠是粉红色的,帐篷散落,手工地毯上摆着小桌子,玻璃壶里是薄荷茶,一簇辛辣的绿叶在茶水中缓慢地旋转,裹着杏仁碎的三角酥饼上撒满白色糖粉,像一叠修女帽。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那是在摩洛哥。他曾从马拉喀什出发,驾驶上世纪初的古董飞机,在沙漠中寻找无人补给站。离开前的最后一课,目的是获得体验。无可依赖的世界,几乎不存在的希望,还有最重要的孤独感。
施梦者有几乎无限的自由,梦者只是梦的乘客。我很喜欢这条原则。梦中没有多出来的部分,他的确曾在沙漠边缘游荡,玫瑰也的确由尺规画出,我们,和我们的梦一样,也的确是真主、上帝或圣人的影子,即将在神圣的梦境中会合。但他不相信。他被对真实的陈旧想象困住了,只能在梦中面对或拒绝真实。毕竟,比起清醒时,梦中的选择轻松许多,只要想一想,我就会将一切安排好的。
“随便。”他咕哝着,“反正都是同一个。我早就受够了。快点儿给我。”
玫瑰的光辉,在银色子宫的内膜流淌着。我检查了动力装置、生命支持组件和育种室。轻微鼾声和循环风机的嗡鸣合成温柔的背景音,光线缓慢地摹写文字和影像的片段,最后凝结成梦的名字。简单的词语,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的。梦还没有完成。
他裹在银色睡袋里,眯着眼,微张着嘴,像个大婴儿。他的唇髭又长长了,嘴角有一片淡红色的溃疡。他舔了舔,手在睡袋里动了一下。光源调低了,只剩下环绕U型舷窗的红色光框。外面更黑,星星好像都睡着了,置身其中才会发现,看起来密集的光点其实相隔很远。我有点儿替他难过,“哪一个?”
我不需要睡眠,或者说我一直在睡眠。他的梦是一本装订错的书,确定的文字排成无法修改的随机组合,我的梦则是从旧毛衣中分辨出毛线的走势,拆解、梳洗、缠绕、进针退针,将世界用一张巨大的新织物包裹。理解了施梦者的针法,就能在梦中织成新的梦。一万二千年来,我们都是这么做的。
“让我做个梦吧。”他求我,“就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