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宛转环 > 六

深重暮色中,他看着县衙院内跪满一地的乡民,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尚未蓄须的少年。人人脸上写着绝望,人人脸上也写着不甘。没人抬头看他。他们眼里,他只是另一个官官相护的大员。

忍耐多年的乡民终于愤怒了。几百人操着锄头镰刀,一把火烧了周家大宅,损毁了周家祖墓。祁幼文到宜兴时,臬司衙门的府兵也刚赶到。

“烧周家宅院,毁周家祖坟,是谁领头起事?”

张保儿气得拿了菜刀冲出来,要与周家拼命,却被早有准备的家丁七手八脚摁住,以持刀伤人之罪,扭送县衙。张家妇孺和乡民赶到县衙牢房,却只见到一具焦黑尸体,说是狱中失火,还未升堂,人就没了。

没人回答。

依然是田地。这次周家要强占的不仅是良田,还有良田上的祖坟。被占地的张保儿抵死不从,周家的家丁竟弄了几条母狗,拴在张家庄稼田边,招引众多公狗,与母狗咬打嬉戏,践踏青苗坟地。张保儿气急,将狗一一打死,抛在周家田里。次日,张保儿还未出门,就听见门外人声喧哗,他推门,门被顶住,奋力一推,咣当一声,一口沾着新土的棺材横在门前。

“你们可能不信任我,但我告诉你们,依《大明律》,不光要杖责纵火者一百,更会处斩谋杀良民、发掘坟冢的恶徒,不管他有什么靠山!你们以为,我大明的官员,就都只是尸位素餐、结党营私、盘剥百姓么?你们以为,我大明的官员,就只有甘草阁老、乡愿相公,就只会眼睁睁看生民困于水火,社稷陷于不复么!”

宜兴是周阁老的家乡。周阁老二十岁得中状元,文名远扬,曾是他仰慕的对象。宜兴文庙前有金碧辉煌的三层牌坊为他颂德。然而周家的子弟倚仗权势,横行乡里,闹得鸡犬不宁,乡民忍气吞声,直到那一天。

乡民惶恐抬头,只见火把映照下,不再年轻的巡抚大人眼中有泪闪动。

在宜兴,他审了另一桩案,使他不得不离开官场。

被迫辞官还家后,祁幼文还常常想起那个夜晚。他觉得自己在那夜无比接近海瑞,之后的命运也有相同的走势。但他不是海瑞。越中的山水林泉,让他能吟咏自娱,家庭生活也给他深刻慰藉。比起在荒凉瘴病的南海之滨,将毕生寄托于为国尽忠、为民请命的海瑞,他是幸运的。然而不幸也正在此,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当他意识到,所有将在眼前被一点点碾碎时,巨大的焦虑攫住了他。他想起那些衣不蔽体的流民,有人的衣服还能隐约看出是上好的绸缎。他无法想象媚生与理儿、茞儿流离的样子。

让他最感寒冷的,正是这漠然。有时他甚至怀疑,是否自己才是异于常态。为官多年,他习惯了压抑细微的文人情感,他其实做得不错,下令当街杖杀欺凌百姓的泼皮时,围观人群无不畏惧。但他始终不能像海瑞那样,成为一柄真正的利剑。山川之美、阖家之乐令他太沉醉,朝局之乱、百姓之苦,则令他太悲愤。然而高居朝堂者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甚至他们本身就是疾苦之源。

田地。这十多年来所办的大小案件,上书痛陈的十四大疾苦,里甲、虚粮,私税、流民,最终都归结于田地。借米赈灾时,一日发七石米,每人每顿不过分得两勺薄粥。一亩良田,丰年也只产五石米,常田只产三石。他见过为了一碗清可见底的薄粥在污泥中挣扎的村人,也掩埋过腹部凹陷、皮若青纸的尸身。甚至是四起的流寇、犯边的鞑靼,所求的也不过是更多平安生息的土地。

江南又如何,失了土地的农人,十户倒有其九!在苏州城门边,他见到无主苦工成群结队,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等着雇主。北方的灾难是否会降临到他们身上?多少人会沦为乞丐?又有多少人会混入青皮无赖的路数?他上疏朝廷,陈民间十四大苦,却如泥牛入海。又能企盼什么?内有流寇,外有鞑靼,小民之命,还不是草芥一般。

他何尝不知症结。富者阡陌千里,贫者无立锥之地。何止是地方豪强。在瓜洲,他见到浩瀚江面上,数百只运送漕粮的船泊在运河水闸前,等待潮涌开闸,在夜雾里向北航行。一张晦暗巨网在天下的每一个角落铺展。

然而时局一天天变坏了。他看过户部的邸报,陕西、河南,几乎没有一年不遭灾情。大旱、大水、秋蝗、时疫接踵而来,山间的青草树皮都被饥民搜刮干净,只能吃观音土,最后腹胀而死,尸身和大哭的婴孩充塞道路,侥幸出逃者沿途行乞,不知何时就会变为路边饿殍。就连祁幼文所巡视的苏州府、松江府一带,本是泽被天下的富庶之地,也能见到衣着褴褛的流民。

除了以士绅之名救荒,他还能做什么?难道真如挚友所言,在这东南一隅的小园中度过余生?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兴化府案,想起画中的机巧,还有那枚使人入梦的宛转环。物质之性、空间之理,在笔墨里,在玉石中,或许也在土木林泉间。

祁幼文在二十九岁时升任右佥都御史,这也是海瑞曾经就任的官职。媚生那时正怀着茞儿,身子不便,却还是随他北上,经停西湖。他们在南屏山下放舟,媚生在夏日暖风中睡去,过了许久,才在船桨的欸乃声中醒来,说经此一别,只怕又是多年无法得见西湖风景。在那时,他就动了将山川湖海以寓山之园重现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