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疼痛部 > 第30节

第30节

这是怎么回事?我在想。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时,我才六岁,因此这不可能是单纯的、纯粹的感同身受。我发疯似的算了起来:昆德拉的小说是1984年出版的;考夫曼的电影是1987年,也就是柏林墙倒塌前的两年,南斯拉夫内战爆发前的四年上映的,这意味着我有可能在萨格勒布看过这部片子(尽管我实际上并没有看过)。我的头脑从无意义的计算游开去,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时间观已经完全混乱了。我就像“二战”后留在菲律宾丛林里的日本兵,被人发现时,他们竟以为战争还在继续。一切都混在了一块——时间线、画幅——我搞不清。很久以前的事好像刚刚才发生,最近发生的事则被推到了很久以前。我唯一的参照点似乎就是那盘标着日期的录像带。我环顾四周,就像一名遭遇海难后刚被冲上海岸的水手。我住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国家里的不属于我的城市里的不属于我的公寓里,周围是剥落的墙皮和发霉的味道。我手中的遥控器还能用,但我的内部控制装置已经没电了:不管按多少下,我都动不起来。我在想,过去发生的事是什么时候找到时间发生的,为什么考夫曼的电影让我感觉它好像是CNN的时事新闻,在报道两年前才签署的脆弱的《波黑和平协议》,又感觉它是远古的历史,我对它完全无动于衷。

但是,当苏联占领捷克斯洛伐克的黑白纪录片片段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当我看到苏联坦克开进布拉格,看见街头的抗议和冲突在一名用转轮手枪瞄准围观者(包括比诺什)的苏联士兵的特写镜头中达到高潮时,我感到了不安。转轮手枪在瞄着我。比诺什——她被巧妙地插入影片中,疯狂地拍摄着坦克的照片——不再能挑动我的神经。突然间,这部电影变得真实了,变得私人了,变成了我的私人故事。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我还感到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来。

事实证明,我刚刚受到的打击要比起初看起来复杂得多。幻肢综合征或思乡病这样的词只是随意起的词语标签,用来指代人失去了不可能复原的事物时产生的复杂情感打击。它们隐含的意思是,不管我们有没有与失去和解,或者释怀过去,放下回归的欲望,由此感到解脱,那其实都没区别。因为打击并不会因此减轻烈度。思乡病——如果这个词恰当的话——是一个野蛮恶毒的凶手,喜欢突然袭击,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起攻击,直捣心口。思乡病总是戴着面具,唉,真是讽刺中的讽刺,我们是随意袭击的受害者。思乡病以翻译的形式呈现——往往翻译得很糟——发生在复杂的过程之后,有点像孩子们玩的传话游戏。第一名玩家对着旁边人的耳朵说一个词,接着逐个往下传,传到最后一名玩家时说出来,就像从帽子里钻出来的兔子。

这盘带子是菲利普·考夫曼执导的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电影版。这本小说我读过两遍。另外,我对文学作品的电影版是质疑的:最好的作品似乎也配不上原著。影片一开场就引起了我的警觉:丹尼尔·戴-刘易斯和朱丽叶·比诺什的长相可能比许多捷克人还捷克,但比诺什在努力讲一种捷克口音的英语,而她只念对了一个词:安娜·卡列尼娜。影片对共产党政权下现实日常生活的诗化呈现也让我生气:表现包裹在蒸汽中的丑陋裸体、泳池旁下象棋的老头的精彩镜头,还有破败的捷克温泉度假村(这幅场景同样出现在克罗地亚)和布拉格街景(不禁令人想起萨格勒布)。或许,我的恼怒是一种老生常谈的条件反射(他们怎么会了解我们?),而那只是被殖民者的傲慢罢了,因此并不比殖民者的傲慢更令人宽慰。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无辜的考夫曼变成了侵占那片只有我才有权利居住的土地的殖民者。

我最近心口位置受到的打击经历了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经过了许多个中介和媒介,直到在无数次调和之后,以朱丽叶·比诺什的形式出现。比诺什是传话链条上的最后一环,将我个人的疼痛翻译成我的语言。时机刚刚好。因为换一个时间的话,她的翻译可能就是胡话了。在那个时刻,唯有在那个时刻,考夫曼的影像——很像理想化的可口可乐广告——能够对我的潜意识发起突然袭击,我完全被打垮了。

我站起来,随手拿了一盘录像带,塞进录像机里。然后我走回沙发旁边,把落在床单上的墙纸碎屑抖到地上,躺了下来……

尽管我感觉自己只有南斯拉夫故事的正经版权,但在那一刻,所有的故事都是我的故事。我发自内心地哭了,为了一张虚构的、纠缠的网而哭,它的标签可以随意贴:东欧、中欧、中东欧、东南欧、他者的欧洲。我想不明白:消失在劳改营里的数以百万计的俄国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数以百万计的死难者,还有那些控制了捷克人的人、被俄国人和匈牙利人控制的捷克人——匈牙利人自己也被俄国人控制——还有为俄国人、波兰人和罗马尼亚人提供食物的保加利亚人,还有前南斯拉夫人,他们基本上是自己控制自己。我在用头撞逝者之墙。我像一名巴尔干地区的哭丧人,我为每一个人的痛苦而痛哭,唯独我自己的痛苦没有声音。我为萨格勒布、萨拉热窝、贝尔格莱德、布达佩斯、索菲亚、布加勒斯特和斯科普里倒塌的建筑哀悼。我被儿时喜爱的品味糟糕的巧克力包装纸(更别提巧克力本身的糟糕口味了)触动,我为碰巧回想起的旋律、一张黑暗中偶然出现的脸、一个声音、一个调子、一句歌词、一句口号、一个气味、一个场景而哀叹。我坐在那里,盯着逝者的地貌,把心都要哭出来。我甚至为考夫曼的特技镜头而落泪,它毕竟让我回想起了自己的感受;我还为胶片上的比诺什流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