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性侵后,秀珍整个人崩溃了。最痛苦煎熬的是什么?秀珍当时怀孕了。怎么会这样,就那么一次而已,那一次却使她的人生支离破碎。怎会如此理所当然,竟然被性侵后就怀孕了。受孕不是一件极其神秘的事吗?怎么如此轻松容易。秀珍认为自己的故事就像老掉牙的电视剧。
这是真的,她没有离开他的想法。她心知肚明,自己绝对不会再遇上像他一样的男人。因为她是离家出走的春子的女儿;因为他出身于安镇望族,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因为在和他交往、结婚后,曾是春子女儿的秀珍地位也有了改变。确实如此,但这不是全部。
你问她痛不痛苦?好比在医院拿掉孩子,回来后在浴室边沖冷水边哭的时候;又或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生活却无能为力,食不下咽、不见任何朋友,体重还因此掉了十公斤的时候;还有足足躺在房间地板上三天,一动也不动的时候。不,一点也不痛苦。
整个上午,他的话持续在耳畔萦绕,让她相当烦躁。她有种预感,某件事正朝着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能够将它导正吗?两人回得去吗?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秀珍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早就料到会演变成这样。两人还在恋爱时,他曾经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令他感到不安。她忍不住大笑出声,问他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从来没有想让他感到不安,以后也不会这么做。
最痛苦的是像这样──被「也许我不值得被爱」、「我大概就是那种可以被强暴的女人」的想法纠缠不放。这,才是最痛苦的。因此,开始和贤圭交往时,秀珍恐惧万分,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开这个男人。天啊,全校的女人好像都在渴望刘贤圭,那个男人却一直爱着秀珍。
秀珍愣愣的看着他。那是什么意思?但在她开口询问前,他就已经开门走了出去。「磅」,大门关上了。她感到莫名其妙,真正该生气的人是谁啊?
为什么?
「看来妳还会对我的生活感到好奇啊。」
难道你也想蹂躏、践踏我吗?
他转头看她,表情冷冰冰的。他不曾有过这种表情,脸上浮现犹如一年前那天般略带忧郁与寂寞的微笑,然后又消逝了。那天他说,我们什么都没变。那又怎样,没有改变难不成是问题吗?当然不应该改变啦。她倒是很想问他,不是每天都向她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变心吗?现在是腻了吗?
在秀珍读过的童话故事里,从来没有不信任王子的公主。反正秀珍也不是公主,只有外婆会叫秀珍「我们的小公主」,那仅是外婆的想法罢了。秀珍一把抓住了贤圭伸出的手,同时等待着他的态度丕变的一天,但贤圭,真的是一个善良的人。
她按捺心中的怒火,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最近公司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每天都会主动联络秀珍,一有空就传讯息,睡前也会打电话,问她一整天过得好不好,说她今天辛苦了。尽管如此,秀珍依然没有松懈戒心,搞不好那些都是演出来的。她反覆想着,总有一天,他会毫不留情的蹂躏自己,她必须未雨绸缪,才不会再次受到伤害。可是,她喜欢上贤圭温柔多情的嗓音,爱上他凝望她时羞涩微笑的脸庞。他对每件小事充满了好奇,像是她早上喝的一杯水,为了挑选衣服而苦恼的几分钟,传讯息给他时脑海浮现的词语等。
她的火气顿时冲了上来,好歹他也讲一下最近在做什么、会不会晚回来吧!
秀珍也会回覆很琐碎的内容:「今天很晚才吃午餐,肚子还很饱」「穿的丝袜有点厚,觉得很不舒服」「嘴巴莫名觉得干涩,所以泡了平时不喝的绿茶」……还有,在反问「你在做什么」「心情好不好」的同时,秀珍的内心产生了与某人一同分享生活的感觉,也因此感到害怕。自己越是喜欢他,就越担心幸福会转瞬消失。可是,只要一见到他,秀珍的烦恼随即消逝得无影无踪,就好像过往的苦痛获得了补偿。是啊,我有被他人爱的资格,我是个有价值的人。只要和他在一起,不仅能感受他的体温,秀珍也能在自己身上感受到某种温度。紧密结合的心是具有形体的,是千真万确的,这件事极为珍贵。
「不晓得。」
听到河宥利那件事前,还有在宥利家中看到日记前是如此。
「今天也会晚回来吗?」秀珍问。
秀珍知道宥利把日记藏在哪里。即便一个人住,宥利仍把日记藏在床后面。宥利告诉秀珍,在亲戚家寄人篱下时,发现表姐偷看自己的日记,从此就习惯把日记藏在床铺后头,要是不这样就会辗转难眠。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纸巾擦拭嘴巴,接着走向门口,说自己要去上班了。
大家都认为宥利会不计一切的吸引他人的关注,但宥利绝对不会把真正的心思说出来。
秀珍神经质的回答:「不用,我吃这个就好。」
贤圭说会带几个学弟前来,结果当天一个人也没出现,大家都说有事无法到场。
她才刚咬下一片吐司,他随即说:「别吃那个,早餐要吃丰盛点。」
「毕竟是宥利……大家有所顾忌吧。」贤圭听起来像在辩解,然后他要秀珍回去,毕竟她不愿意做这种事。
他将沙拉碗放进洗手槽,打开水龙头,自来水毫不留情的泼在碗上。秀珍静静凝视他的背影,打开餐桌上吐司的袋子。
秀珍固执的摇摇头,说自己想帮忙清理宥利的家,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是出自真心。贤圭似乎没发现秀珍和宥利之间的关联,只要稍微对此产生好奇心,很自然就能理解,但贤圭好像一直沉浸在其他想法中,无暇顾及其他。他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也有点焦躁不安,秀珍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但她觉得那只是自己心情使然。秀珍担心宥利家中会出现与她相关的物品,才想尽办法要进入宥利的家,但贤圭老是要秀珍回去,不让她做粗重的事,还持续问她会不会不舒服。
「我就说没胃口了。」
秀珍开始怀疑贤圭。这人怎么回事?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秘密,所以想一个人进去寻找证据?但秀珍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秀珍没有对任何人说,这是肯定的,秀珍的事绝对没有洩漏出去。那他干么这样?难道有什么想隐瞒的事?秀珍非常固执,坚持要帮忙清理宥利的家,贤圭也只能由她去。贤圭好像没有察觉秀珍的想法,他好像真的不知情。
「要是没有要回家,好歹也说一声,这样我至少可以事先准备点东西。」秀珍说
房东之所以替他们开门,并非是受贤圭的「善心」感动,而是因为认出秀珍是曾经住在宥利家中、关系亲密的朋友,才将钥匙交给他们。
她将吐司袋扔在餐桌上,双手交叉于胸前,胸口涌上一阵郁闷。
还有,房东也不晓得。
「我没胃口,吃这个就够了。」
二十一岁那年春天,秀珍告诉宥利,往后不想和她走得太近,要她再也别和自己打招唿,后来秀珍就再也没和宥利见面。
丈夫整夜没有回来。秀珍早上起床后,发现他站在厨房吃沙拉,好像已经梳洗完毕,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打扮得干净俐落。她从橱柜取出吐司,他则摇摇头表示不用了。
贤圭绝对不知道,因为他是善良的好人,备受礼遇的人。但他的缺点也在,他不晓得有些事可能另有原因,他是个相信只要自己出面就能解决一切的男人。因为他来了,因为我刘贤圭来帮忙可怜的宥利,所以房门自然就应该要打开。
*
房间内乱得惨不忍睹。他们先从厨房开始清扫,洗好碗盘后,装进准备好的箱子。秀珍到床边收起被子,在她整理床单时,贤圭取出书柜的书开始装箱。可是很奇怪,贤圭在端详书页内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贤圭点了点头,表情有点不太高兴,像是事情不如自己预期般失望,但那只是秀珍的感觉罢了。她没有再多问自己是否误会了什么,或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秀珍很爱贤圭,不想和他分手,想和他一直走下去,也不想知道自己无法承受的秘密。那么,只要她不问就没事了,因为她同样不想吐露自己的秘密。
秀珍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不会啦,我也去帮忙吧。」秀珍盯着贤圭,以及他那张问心无愧的脸。「她很可怜嘛。」
「喔,没什么,」贤圭结结巴巴的回答。「宥利之前不是闹过自杀吗?我心想里头会不会有遗书之类的。」
「搬东西和打扫很累的,妳还是别来比较好。」
秀珍没有回答。乍听之下,他的回答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很可疑。然而对秀珍来说,事情有优先顺序,她必须找到宥利的日记。她趁贤圭清理书桌时,悄悄朝床头那侧伸出手,伸进床架与床垫之间,抓住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内夹了厚厚一叠纸。秀珍偷瞄了一下后面,贤圭依旧很专注在整理书本。她小心翼翼的取出笔记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放进皮包。
秀珍观察他的表情,似乎是真心替宥利感到难过。秀珍说自己也会去,贤圭则一脸吃惊的看着秀珍。
当时陪怀孕的秀珍去医院的人正是宥利,秀珍心想,搞不好宥利的日记上写着她的秘密。当然在那之前,宥利从来不曾向任何人洩漏秀珍的秘密。即便是在秀珍表示「我再也不想见到妳」时,宥利也只是安静的点点头。
「反正是假的嘛,那种事不重要。就是因为有那种谣言,我才更觉得要帮忙。」贤圭握住秀珍的手。「她都死了,好可怜。」
「我不会把妳的事说出去。」
秀珍并不愿意。「都传出那种谣言了……非做不可吗?」
不会说出去?是做不到吧,因为没有人会认真听妳说话。秀珍才不怕宥利。
「嗯,没关系吧?她那么可怜。」
她曾经很需要宥利。当她躺在房间地板上,无法承受对自己的厌恶时,是宥利抚慰了秀珍。但秀珍展开了全新的人生,她开始和贤圭交往,也交了新朋友。宥利,秀珍的秘密,是绝对不想记得的记忆。每次看到宥利,秀珍就会感到胃一阵翻搅,因为宥利经常会宛如怀念昔日恋人般,站在远处凝望秀珍,秀珍则总是假装没看到。
「是喔。」
大家却谣传贤圭和河宥利是那种关系?
「嗯,因为没有人出面。打了电话给她亲戚,但对方说必须早点离开,所以我叫其他人一起来帮忙打扫房子。」
笑死人了,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秀珍将皮包放到一旁,走到贤圭身边,打算一起整理书籍,贤圭却握住她的手腕。
「你吗?」
「妳别弄。」贤圭对秀珍露出温暖的微笑。「这很脏,妳别碰这个。」
贤圭用安心的眼神看着她说:「所以啊,我们好像得帮忙一下宥利的葬礼。」
他旁边有个装满纸张的箱子,乍看之下纸堆中有笔记本。难道那些笔记本也是日记吗?秀珍悄悄移动到箱子旁,贤圭又制止了她。他说,那些都是从大一开始累积的作业、笔记还有专题报告,同样也沾满灰尘。一听到秀珍说要拿出去丢,贤圭随即用力挥了挥手臂,说东西很重。
秀珍边露出微笑边望着贤圭,使劲将脑海中浮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推到一边。
秀珍没有再碰那个家中的其他东西,只是静静看着贤圭把箱子拿去丢。
「我以为我们在搞暧昧,不是吗?」他似乎认为眼前的状况很扯,声音听起来委屈又愤怒。男人小心翼翼的向受到惊吓而打起嗝的她说:「那个,妳听了别不高兴,但妳有被害妄想症。」
那天晚上,秀珍读了宥利的日记。
二十岁的春天,性侵秀珍的男人看起来就是如此。
但那并不是日记,而是奇怪的纪录,从八月到十二月的纪录。月历上标示了满满的○和╳。二十六号上头画了○,十七号则画了╳。秀珍不晓得那些记号代表什么意思,接着她打开夹在日记间的一叠纸。
秀珍不相信,真的不相信。贤圭从来不曾说谎,那是问心无愧的人才有的善良脸孔。他肯定什么都没做,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河宥利不是那种关系。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瞒着秀珍脚踏两条船,也没有恶意利用某个可怜的女孩渴望有人陪伴在身边的寂寞。秀珍太了解那张只会说真话的脸,那张不曾伤害任何人、清廉的脸。而这都要归功于那件事。
那是妇产科看诊纪录。
秀珍笑着握住贤圭的手。「当然啦,你觉得我会相信那种话吗?」
八月二十九日的看诊纪录:「子宫内侧有伤口」、「持续有症状时,建议进行SDI检查」。SDI指的是性病检查;还有别的纪录,九月十四日「因外阴部疼痛住院」、「建议停止性行为」;十月二十四日「因阴道内壁受伤住院」、「开药、建议停止性行为」。纪录持续到十二月,因为有太多专业用语,秀珍看不太懂。经过一阵苦思,秀珍悄悄向认识的护士姐姐请求协助。
「妳一定有听到奇怪的谣言,但我从来没有那样做,也不曾做过任何足以造成那种传闻的行为。虽然这件事没有解释的价值,但我怕妳会不舒服,所以想说清楚。我和河宥利没有任何关系。」
姐姐说宥利的病情很严重,非常严重。听过姐姐的说明再重新端详日记,秀珍顿时惊恐万分。该不会○是指发生了关系,╳是指拒绝发生关系?姐姐说了,医师持续建议停止性行为,患者也持续来检查并接受治疗,但每次都因相同症状住院,这点让人想不通。
秀珍比丈夫更早听到那个传闻,但那出自金贞雅之口,秀珍根本不把它当一回事。几周后,河宥利死了,那时贤圭好像才听说了有关自己和河宥利的传闻。秀珍真的丝毫不以为意,贤圭却很认真的表示自己有话要说,特地约她到咖啡厅。
真是如此吗?拒绝之后仍持续发生关系,还这么频繁?
不!丈夫和河宥利没有任何关系。
每次都拒绝了,最后却都是○?那么这些记号代表的是性侵?
可以。
不,不可能。秀珍摇了摇头,不会这么离谱吧。
就算贤圭和教授谈过恋爱,就算他有个私生子,就算贤圭和河宥利是那种关系?
但是以为「不会吧」的事总会发生,所以才会成为老套的剧情。不、不会的。秀珍再次摇了摇头,搞不好是自己老用种方式看待每件事。没错,我确实有这种倾向,虽然自己碰到了那种事,但不代表世界也如此运转。这指的一定是避孕,有避孕和没有避孕的日子。治疗纪录中也有开口服避孕药,再说,倘若是性侵,那应该每次都拒绝才对,不是吗?没错!除了拒绝,没有别的答案!
可以。
然而,秀珍也不记得自己拒绝过那件事,那件事是在她无法表达个人意愿时发生的。不,不会的,这是避孕。九月二十五日是○,接着生理期到了──可是,生理期也避孕?
真的什么都可以承受吗?
秀珍勐地阖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底部,心脏狂跳不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代表什么意思?是和同一个人的纪录,还是和多个男人的纪录?是啊,毕竟是宥利,这一定是她和男人们乱搞的纪录,必定是如此。那么,对象会是谁?纪录在这本日记的对象是谁?
可以。
有时,谣言很贴近事实。秀珍与宥利,秀珍与贤圭,还有贤圭与宥利……秀珍的想法在这里打住,不想再知道更多。秀珍暗自下定决心,要将宥利给忘掉。她已经是死去的人,是他人了。是秀珍说要分道扬镳的,是她冷血无情的说要脱胎换骨,事到如今,她没有半点理由再去关切那种人生。
她真的能承受一切吗?
秀珍真的忘掉了,她很努力做到这点,但偶尔和贤圭吵架时,她会想起日记上的○和╳。○和╳就是这样,会不分时间和场合冷不防的冒出来。和贤圭举办婚礼的前一天,秀珍想起了○和╳;婆婆碎念时,她想起○和╳;外婆过世时,她想起○和╳;试管婴儿初次失败时,她也想起了○和╳。秀珍暗自告诉自己要忘掉,○和╳却时不时在秀珍的人生探出头来。还有最近,秀珍每天都会想到○和╳。贤圭背对秀珍走远时,传讯息告诉她自己不回家时,电话那端的沉默逐渐拉长时,秀珍总想起宥利。
她会毫不犹豫的点头。她办得到,无论是什么都能承受。秀珍真心爱着他,两人还在恋爱时,他经常半抱怨半撒娇的说秀珍没有对自己完全敞开心房。但那是因为她爱他的缘故。要是她真的完全敞开心房,搞不好他会受不了她滚烫炽热的心,窒息而死。她希望自己能以完好无缺的状态爱着他。
她没办法忘记。
可以。
秀珍没有向贤圭询问○和╳的事。她根本开不了口,因为担心会听到她无法招架的回答,或是贤圭会因为秀珍有那种想法而大失所望。不,这些都是藉口,最大原因在于担忧事情不会就此结束。秀珍很害怕自己必须向贤圭道出自己的秘密,害怕必须说出为什么会和宥利亲近,当时她发生了什么事。那么,搞不好一切就会画上句点。当然,他一定会谅解,不会有所动摇,她不相信的是自己。他,一点都没有变。我真能如此相信吗?她没有自信,无法就这样失去好不容易才把握住的温热体温、如此珍贵的心。倘若当初不知情就好了。她是怎么得知的?怎么听到那种谣言的?
他会理解她的──果真如此吗?真的有可能完全理解、接纳一个人的全部吗?他会一直怀抱想和我一起走下去的意志吗?她曾经转换立场思考,万一他有秘密,她是否能够承受?
金贞雅这疯女人,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努力,代表存有想和对方继续生活的意志,但单凭意志无法解决一切。秀珍很清楚意志有多么容易打退堂鼓,而且意志也唯有拥有必须守护的理由才会存在。意志,只存于我所能承担的范围内。有时,秀珍很想向丈夫倾吐自己的秘密,最终仍没有说出口。她真的能承担后果吗?若依据丈夫至今在她面前所表现的样子,以及她对他的信任,回答会是「可以,她可以承担」。
*
现在秀珍也没有多问他什么,为了他好,给他一点空间才是正解。尽管这么想,但真正避而不谈的人是秀珍。秀珍也知道,她应该要开口问。两人一起生活,就和情侣花心力避免分手相同,因为明白两人随时都能分道扬镳,因为彼此只是「他人」。
十一点,咖啡厅打烊后,秀珍独自坐在空桌旁。她不想回家。想着要不要传个讯息跟丈夫说一声,可是应该说什么?
可是,这次真的维持了好久。
秀珍打开笔记型电脑,再次找出几天前看过的金贞雅的文章,读了起来。金贞雅的事在安镇彻底传开了,起初秀珍不作他想,只觉得「原来金贞雅过着这种生活啊」,现在却想站在谩骂贞雅的阵营那边,随便回应点什么都好。
听到秀珍的话后,丈夫没有回答。后来,他们也不再提起生孩子的事,就好像问题不存在。大部分时间,他们很幸福快乐,但随着丈夫越来越接近三十五岁,公婆开始施压了。他们问,秀珍也有年纪了,生小孩的事要拖到什么时候。秀珍也晓得无法继续漠视这个问题,希望能果断地向公婆坦承一切,但最近丈夫郁郁寡欢,实在不适合问他这么严肃的问题。过去丈夫也曾这样,但秀珍决定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下,等他整理好心情,就会回归日常生活。
秀珍噗哧笑了出来。
秀珍对丈夫说:「我真的没关系。」
每次想起金贞雅,她就忍俊不住。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当然,秀珍确实想有孩子,有他们俩的孩子。但另一方面她又不想有孩子,因为像这样过日子也不坏。实际上,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棒。于是,她开始在上班时间跑到幼儿园偷看那些孩子,她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小孩。远远望去,孩子们看起来如此美好,他们是全世界只知道爸爸、妈妈的小小生命体。在观察他们的过程中,秀珍明白了自己很喜欢小孩,可是若问她是否真的想养育他们,她却无法马上回答。后来她蓦然明瞭,其实像这样远远看着他们就够了。是啊,没有必要按照大家制定的标准活。
儿时往事犹如梦境。国中毕业前,两人在八贤是众所皆知的超级死党。每次去贞雅家玩,她的爸妈就会摆出看自己不顺眼的样子,这时贞雅就会哭着求他们不要讨厌秀珍,发脾气要他们别用这样对待秀珍。秀珍打从心底喜欢贞雅,并且暗自发誓,即使自己必须做出许多牺牲,也要守护和贞雅的友谊。
「我觉得我们小俩口也可以过得很好,你说呢?」秀珍安慰他。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秀珍问他是什么意思,但丈夫只是露出寂寞的微笑,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好像很疲惫。秀珍没有再追问,以为是丈夫工作太过劳累。公婆一直在问他们为什么不生小孩,他们不是不生,而是因为丈夫的精子无法着床。到医院检查后,医生诊断丈夫的精子不太健康,两人瞒着公婆进行了三次试管婴儿手术,全都失败了。手术带给秀珍的副作用要比他人严重,贤圭不想看秀珍这么辛苦,于是中断尝试怀孕的念头。之后,他斩钉截铁地告诉公婆,三十五岁以前没有生小孩的打算。秀珍心想,也许那件事让贤圭感到意志消沉。丈夫是个一生不曾尝过失败滋味的人,却搞不好无法拥有孩子,这一定对他造成莫大冲击。
确实只是一场梦,就和不曾发生过没有两样。
但丈夫没有笑,只是淡淡看着秀珍,有气无力的说:「我们好像什么都没变。」
此时,秀珍的手机响了,是未知来电。她接起电话。
起初秀珍忍不住笑了,因为丈夫听起来好像是在说,大学时代只会在图书馆埋首读书的女同学变漂亮到让人认不出来。
「喂?」
「她们真的变了好多。」
对方没有出声。是恶作剧电话吗?
但秀珍没有在这想法上钻牛角尖太久,因为丈夫的举动开始变得异常。无论怎么回想,都觉得先前没发生什么事,但很明显的,在那场音乐会遇见两个大学同学后,丈夫就变得很奇怪。没错,就是从第二天开始,早餐吃到一半,他冷不防的说:
秀珍又问了一次:「喂?请问哪位?」
真的吗?秀珍不禁感到混淆。果真是因为那件事吗?
这时,对方回答了。
要是能多给她一点时间,或许就能和她们成为朋友。秀珍也曾经想成为图书馆员,想将书本分门别类、按照顺序放好,将歷史悠久的书籍存放在书库。遇见两人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发现了多年前遗失的某样东西,兀自短暂沉浸在回忆中。要是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也就是说,假如没有遇见贤圭,假如自己不认为经营结合书店的复合式咖啡厅比成为图书馆员更好,还有,假如没有发生那件事,秀珍也会走上那条路。
「是我。」
但那两个女人不像和丈夫交往过,她们都是在学时只懂得埋首读书的人。有些人就算不把他人放进未来规画中也可以过得很好,她们就是如此。但并不是因为对恋爱不感兴趣或抱持独身主义,只是不急着有对象,就算只身一人也能活得多采多姿,同时享受着阅读、学习、和朋友来往以及各种嗜好。其实,秀珍也属于这一类。
女人的声音,是秀珍不认识的人,可是她的口气就好像秀珍理当知道一样。好累,一整天脑袋就像快爆炸般乱哄哄的,晚上十一点了还接到这种电话。秀珍闭上眼睛,宥利的脸庞迅速闪过,接着自然的浮现那些○和╳。丈夫今晚大概也不会回来了。秀珍在被诊断出难以怀孕时也想起了○和╳,当时秀珍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经歷那件事后,她便将「重要的唯有现在」这句话铭刻在心底。
「什么?请问妳是哪位?」秀珍问。
难道她们和丈夫是什么特别的关系吗?搞不好是。丈夫是整个科系人气最旺的男生,秀珍也不是他第一个女友,不过,就算丈夫是和系上教授谈恋爱,她也不觉得意外。
对方回答:「是我,金贞雅。」
贤圭是个好丈夫,甚至比当男友时更好,但最近他们俩的关系很尴尬。好像是在一年前,他们去听音乐会回来后,丈夫就变得有些奇怪。音乐会上并没有发生任何事,倒是碰见了两个大学同学。他们目前在教育厅当公务员和图书馆员,但老实说,秀珍不曾和她们亲近过,要不是她们率先认出丈夫,大概也不会主动打招唿。
秀珍缓缓张开眼睛。哦,原来是妳,我怎么会把妳的声音忘得一干二净?但妳绝对不会放过我吧。十一年前,秀珍曾对宥利说「以后我不想跟妳走得太近」,其实那是秀珍在更早之前,从某人口中听到的话。
如果和某个人一起生活九年,再加上以前就已经认识三年,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那人的习惯和心情。沉默并不是他的习惯,频繁加班也不是。以前,秀珍总能明确感受到丈夫的心,清楚得像伸手就能触及,最近却怎么都摸不透。
以后我不想跟妳走太近。
老套又可笑。
我们不是同一种人。
秀珍在回家的路上又看了幼儿园一眼,她认为这是一种倒胃口的习惯。
很久很久以前,贞雅这么对秀珍说。
晚上十一点,她结束咖啡厅当天的营业,准备回家时接到丈夫的电话。他说自己今天必须加班,要秀珍先睡,不必等门。秀珍回说知道了,接着两人之间有些许的沉默。
那是紧紧揪住她不放的过去,想忘却忘不了的记忆和情绪。秀珍曾希望一切能够消失,最好永远消失。但现在她已筋疲力竭,难以遏止的愤怒涌上来。她受不了了。
秀珍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秀珍冰冷的说:「疯女人。」接着挂掉电话。
今天,秀珍依旧在上班时刻意经过社区的幼儿园,看见一个小男孩哭着不肯离开妈妈的怀抱。秀珍假装没有在看,实际上却很仔细的看那孩子的脸蛋,蹙眉的小脸满是哀伤,凝结在眼角的泪珠滑落的瞬间,秀珍的心似乎也跟着揪了一下,更何况是那孩子的妈妈呢?那位妈妈竭力将孩子拉开,转过身,脸上写满了疲惫不堪。
手机再度响起,但她没有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