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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爱嘉莎做了个简短的祷告,便急急忙忙赶出来,内心只想着奔去克伦巴家,却在教堂门口遇上了雅固丝坦卡。

挂在高坛前的那盏灯,总是不间断地透出一缕缕泛着淡蓝色的烟雾,从高高的窗口那儿投射进的阳光中袅袅升起。麻雀在外面聒噪地聊着天儿,时不时地衔着稻草飞进过道。时而也有那么一两只燕子在教堂外啁啾鸣叫,低飞过冰冷的墙边,再绕个圈儿,就回身飞向阳光灿烂的蓝天去了。

“怎么,你回来啦?爱嘉莎!”她惊奇地喊道。

弥撒仪式之后,神父端正地坐在忏悔室里。十几个从遥远的外村赶来的村民留在自己的座位上,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深深的叹息,有时还高声做几句祷告。

“没错,好太太,我回到这里了,我仍然活着。”她低下头去亲吻对方的手背。

此时,她走到了教堂,对自己说着: “男人们要是都不在家的话,要么是在打官司,要么就在什么地方聚会去了。”

“哦,我听他们谈论过你,说你在遥远的异地他乡死掉了呢。这样看来,‘天主恩赐的面包’就算得来容易,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益处。坟墓正期待着你的归去呢!”老太婆用饱含嘲弄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说道。

她发现所有的地方都是静悄悄的。

“对极了,好太太。所以我差一点就带不回我这老胳膊老腿了。”

爱嘉莎绕了过去,在几乎每个人家门前驻足,她轻轻倚着低矮的篱笆,带着好奇的目光扫视屋内。总有家养的狗走上前来嗅嗅,好像闻得出她是本地人,就又回到原地晒太阳去了。

“你这是要去克伦巴家,对吗?”

铁匠铺是她经过的第一个地方,那里安静得没有任何声响,让人觉得了无生趣。被烟熏黑的墙边倚靠着半截货车,还有几具早已长出锈迹的耕田工具,看起来铁匠并不在家,只有他的老婆穿着衬衣和裙子,在忙着翻果园里的泥土。

“是的。难道他不是我仅有的亲人吗?”

她稍稍迟疑了一会儿,因为实在渴望能够接触到每样事物,所以她选择了向左转弯,这样的话,她就能走稍长一点的路了。

“看起来你的布袋里装满了某种东西,他们一定会很善良,好好款待你的。大胆地说一句,你的烂布头里肯定还藏着琐碎的零钱呢。没错!他们哪里不会接受你作为他们的亲戚呢?”

她走过了一座桥。流水不歇地奔往池塘,桥下的路面又分成了两条小路,以环抱的姿势围绕着整个村庄。

“他们一家人都还好吧?”爱嘉莎因为她故意的嘲笑而感到十分难过,于是不禁插嘴询问着。

爱嘉莎继续缓慢前行,目光迅速扫过一切。磨坊的老板娘正坐在门口,照看着旁边一群一直不停吵闹的小鹅,鹅身是一种少见的蜡黄色。爱嘉莎跟她问候了声,便飞快地离开,很庆幸那几只在墙边懒洋洋地晒太阳的狗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

“都好着呢。不过除了汤玛士,他原本的身体并不太好,后来竟然在牢里养得越来越好了。”

丽卜卡村就立在池塘的两方岸边,而且似乎从世纪伊始就已经存在,农舍在枝叶并不茂盛的果园和邻近的低矮树丛中半遮半掩。

“汤玛士!他怎么会在坐牢呢?你别跟我开玩笑了,我认为一点儿都不好笑。”

在她的左边,池塘反射着光芒,深蓝色的水面映着金子般的太阳。岸边排布着倒垂的赤杨,大鹅叫嚷着扑腾双翅。愉快玩耍的小孩子们在泥泞的道路上呼叫着四处奔跑。

“那些话我不想再说一遍。不过补充一句吧,他在监狱里的伙伴多了去了。所有的村民都在里面陪伴着他呢。法律出面的话,监狱和铁窗可不会在意你有没有田地。”

她考虑着这一大堆事情,心里倒真的没有什么怨恨,同时也徐步踏上用来保护牧场和卷心菜田的防水堤边的马路。

爱嘉莎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她呜咽着: “天主啊,圣母啊,约瑟啊!”

“他家的孩子可不少!茅屋没有空间。况且这个时节,鸡鸭正在下蛋,肯定不能占用它们的地儿。更何况,作为一个有头有脸的农夫,如果允许作为乞丐的亲戚留在家里,也实在太丢面子了。”

“你现在还是赶紧找到克伦巴太太吧。你很快就能从她那儿知道真相的。哈哈!男人们正在休假呢!”她带着十足的恶意,尖声笑着说。

至于去找她的亲戚克伦巴,她做梦都不敢想。

爱嘉莎这才缓慢抬脚离开,她根本就没办法认同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一路上她遇上了几个之前认识的妇女,她们和善地跟她问好。可是她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下意识地走得更慢一些,内心还是希望不要这么早就证实雅固丝坦卡刚才跟她讲的事情。她犹豫了很长时间,东张西望着,不愿意面对那可怕的真相。

她告诉自己: “我一定要找到一个善良的人家。如果我许诺付钱,他们或许能答应我的请求。确实,任何人都不希望有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来家里招来麻烦的。”

然而,她最终还是鼓励自己踏进了面前的克伦巴家。她全身都在发抖,用惊异害怕的目光扫视着果园及其背后的房屋。在窗户旁边的母牛正低着头饮水,发出很大的声响。处于屋子正中央的长长的走廊那边,母猪和小猪仔们在一片泥泞中打着滚儿,一边的家禽埋头在粪堆里翻找吃的。供他们喝水的盆子已经空了。她上前拿起了空盆(手上无论拿着什么东西,都可以给自己勇气),抬步走进几乎没有光亮的大房间,口中喃喃地说道: “赞美天主。”

然而,她心中又升起一个更加让人不安的想法:有谁愿意收留她,允许她在自家等死呢?

“站在那儿的是谁呀?”内室传来一个可怜巴巴的声音。

她忽然醒悟到这种想法其实是有罪的,于是想着为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是我,爱嘉莎。”她在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哽咽的!

她暗自想着: “如果我能熬到翻晒干草或秋收季节,那就真是太好了!哦,到那时,我一定会服服帖帖地躺下等待死亡的降临,敬爱的天主啊!等待死亡啊!”

“爱嘉莎!哦,我没想到!”克伦巴太太在门槛那边出现了,她的围裙兜着许多小鹅,还有几只母鹅不停地叫嚷着,并围绕着她转来转去。

她沉重地叹息一声,直起身子,感到自己的身子比原来虚弱了许多。肺部一阵阵地疼痛,咳嗽时尤为难受,差点就要走不动路。

“啊!感谢天主!我们听说你早就在去年的圣诞节时去世了。只不过没有任何人清楚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我丈夫曾经还去警察局问过。过来坐坐吧,想必你现在很累了。你瞧,鹅儿都开始孵了小鹅。”

那根本就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并不是任意一个地主都能够获得那份殊荣。况且,单单只是那笔费用就可以耗费掉她的全部财产!

“真好的品种!而且数量也不少哦!”

不,她准备好了一切。她时刻带在身上的圣烛节时用的蜡烛,那是她当初为死人彻夜守灵才得到的。加上圣水,崭新的用来洒圣水的毛刷和钦斯托合娲圣女像,她决定在死前手里握着圣像以及作为丧葬钱的几十兹罗提,说不定她还能用这些钱做弥撒呢,包括点亮蜡烛,在教堂门口举行洒圣水的仪式。她从来都不敢祈求神父会把她的遗体送往墓地。

“对啊,一共五十五只小鹅。你到房子这边来吧。我先得给它们喂食,避免大鹅一不注意就踩到它们了。”

因此,当她再次回到故乡的时候,就知道离自己的最后一刻不远了,于是她开始自然而然地思量起她是不是疏忽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将围裙里的小鹅放了下来,它们四处跑着玩耍,绒毛蓬松,就像是黄色的柔荑花一样。母鹅们也走上前来,高兴得嘎嘎直叫,并伸直长长的脖子盯着小鹅们看。

然而,她也希望天主能宽恕她的狂妄,她默默地梦想着:希望自己的葬礼能够跟其他主妇一样,她因为这个梦想已经诚惶诚恐地祷告过很长时间了。

克伦巴太太拿出用破碎的禽蛋、荨麻叶和燕麦片制成的饲料,搁置在近旁的木板上,并且还蹲下身来为它们形成一个保护屏障。它们的爸爸妈妈气得直叫嚷,拼命想要上前去抢夺,甚至不惜将小鹅们踩倒,并且还用嘴巴不停地啄。

她记得自己在克伦巴家里有个柜子,里面存放着一大条羽毛被,还有被单和枕头,甚至还有崭新的枕套。一切都是干净利落的,之前绝对没有使用过,做好了随时离去的准备。那些东西也确实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存放,她哪里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和床铺呢?平时都是睡在房屋角落里的稻草堆上,有时候还睡在牛棚里,这还是视情况而言的,家人让她在哪里睡她就在哪里睡。她从来都不会主动去争取什么,也不愿意抱怨,因为她明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必须遵照天主的意旨,罪孽深重的世人是没办法改变什么的。

爱嘉莎在屋前找了个合适的位子坐下。“好像所有的鹅翅膀那儿都有一个特殊的灰色记号呢。”她说。

这么多年以来,她满心里只有一件事:当天主希望她离开这个世界时,她一定在故乡离去,躺在茅屋铺着羽毛被的床上,床头的墙上挂着圣像,就跟其他主妇一样死去。而就是为了那无比神圣的最后一瞬间,她省吃俭用,存钱至今!

“这是用来标记品种的,是一块很大的花纹。我的鹅蛋都是来自风琴师太太那儿,我用自家的三个蛋换她家的一个。真高兴你来这儿了。我有好多事情要做,都快要不知道先做哪一件了。”

“这儿毕竟还是有善良的人存在的。”她紧紧盯着肩上的布袋,小声对自己说。她清楚自己这些年来的存款已经足够拿来完成死后的安葬。

“我立刻来帮忙,立刻!”

她在几株灌木丛那儿坐了下来,开始打理身上的衣衫,可是一直整理不好。她内心的激动让她止不住地颤抖,心儿就像濒临死亡的鸟儿一样乱跳个不停。

她本来是想赶快起身,并做些琐碎的杂事的。无奈现在没什么力气了,只好靠着一边的墙壁缓解晕眩。

很快地,她走到属于克伦巴的土地旁。她喊道: “天主啊!这儿怎么一个男人都见不到。”她已经很靠近村子了,能感受到炊烟的味道,能看到晒在果园里的床褥。此刻,她满怀感激之情,庆幸自己能坚强至今,庆幸自己能回到故乡。正因为她怀着这样的期待,才能在外熬过漫长的冬天,正是这个期待使她一次次变得坚强,而没有被严酷的冬天、无助的贫困和难以面对的死亡打趴下。

克伦巴太太注意到了她苍白的脸色,浮肿的脸庞,开口说: “看来你的身体正在变得衰弱,已经不适合再来帮忙做事了。”

她心里不禁感到失落: “从他们开始蹒跚学步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他们了!还是算了吧!他们如何还会记得我这个老太婆呢?可是,麦克确实英俊潇洒,这个年纪肯定能为神父演奏风琴了吧。”

看到她这个样子,克伦巴太太觉得很懊恼: “如此看来这个老太婆不但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会给我们带来很大麻烦呀。”

当他们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向他们问候,并且很想与他们多说说话,可是他们只是含糊地咕哝着作为回复,就迅速离开了,他们两人之间却相谈甚欢。

爱嘉莎心里已然猜测到她的想法,用胆怯而又抱歉的语气说道: “不要担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更加不会白白浪费你家的粮食。我来这儿只是想稍作休息。只是希望来看望你们,顺便问问你们过得好不好。”她满含热泪。

“一个是风琴师的学生,一个是风琴师的儿子。那么大的篮子!他们现在肯定是要到佛拉庄去呈递每年一次的忏悔人名册。对了,他们一定是去完成那个任务。”

“哦,我可没有要赶你走呀。坐下来吧。直到你自己想离开的时候再离开。”

她不禁叹一口气: “哦,原来村里的人也是吃了大苦头的呀。”她双手合上放在额头,挡住阳光,看见了两个从村里走过来的少年。

她抓着这个时机赶忙问道,“年轻的小伙子们呢?是跟着汤玛士一起去田里了吧?”

“啊,这是属于波瑞纳的小麦!真是一块好地。确实,他堪称丽卜卡村最出色的农夫!只可惜田里被冰霜损害了一点。冬天实在冷得让人受不了。”她在心里想着,同时极目眺望那些在去年秋天已经耕耘过的土地,麦叶被深深地埋在了泥土里,裹满了烂泥,由此可以看出,去年冬天的大雪和融化的雪水是多么厉害呀。

“你难道没有听别人说过他们都在监狱里吗?”

她弯下身去,这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轻轻抚摸潮湿的麦叶,就像正爱怜地抚摸孩子的小脑袋,布满皱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爱嘉莎痛苦得扭紧了双手,默不作声。

“这是属于普罗什卡的黑麦田,要么是因为抽芽过晚,要么是因为根已经在地里坏掉了。”

“雅固丝坦卡刚才跟我说了,可是我不愿意相信她。”

她依旧困难地前行,不断喘着粗气,眼含热泪注视着四周。

“啊,她跟你说的全都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这是属于神父的黑麦田。长势不错啊!还记得我当初外出漂泊时,长工们就是在这里耕田,而神父就坐在旁边。”

她不禁想起了整件事情的经过,瞬间僵硬地直起身子,眼泪哗啦啦流下。

这条小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新做成的鼹鼠窝和为数不少的水洼。不过她正专注于每一寸田地,丝毫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那天完全称得上丽卜卡村的灾难日。在那一天,他们全都被抓走了,全都被抓走了,所有人啊!我是如何活到如今的,我自己都不明白。虽然那已经是三周前的灾难了,但是在我的脑子里面仍旧像昨天才发生一样,历历在目。最后村里只有马西克、在田地里劳作的姑娘们和我这个苦命的老太婆!”

“春天才刚刚到来,他正在种的肯定是豌豆。如此看来,他肯定是多明尼克太太的儿子,”她又全心全意地补充道,“哦,敬爱的劳动者啊,愿天主能赐予你最丰厚的回报!”

突然,她对着大鹅大声嚷道:“滚开!难道你们要学母猪那样把自己的子女弄死吗?是这样吗?”

她想更贴近田地,便走下了大路,踏上了一条横过沟渠的田间小道,阴沟边的杂草长势极其茂盛,还有雏菊花,此刻正迎着太阳张开它们粉色的睫毛。她清晰地记得,过往的那些岁月里,春天的田地里到处都是红色的衣裙,女孩子们的对唱此起彼伏,让人应接不暇。她也清晰地记得,这样好的天气正应该用来施肥、耕作和播种。可眼前的情况到底是因为什么啊?咦,有一个农夫正在田野里走来走去,手臂划着半圆形,看起来是在播撒种子。

小鹅跟在母鹅后面走进院子里面,于是她唤起了小鹅。

“真懒!这大好的天气,正适合进行耕种,可他们都跑哪里去了呀?劳作的人怎么会这样少?”她感到十分不高兴,低声咕哝着。

爱嘉莎说: “没关系的,就让它们随便走走,这里没有凶猛的老鹰,而且我能照看它们。”

然而,此时的田地里还没有很多农忙的人。少数妇女在紧靠着村庄的田地里撒粪施肥,不可避免地,几缕臭味直接侵入了她的鼻孔。

“你自己都不太方便行动,如何能管得住大鹅呢?”

在她附近的,是属于丽卜卡村的耕地,像是平铺着的布匹,为不同角度的斜坡涂抹着丰富的色彩。它们呈现出一种弯弯曲曲的带状,彼此之间紧密连接在一起,其间只有羊肠小道作为隔断,长势茂盛的梨树伫立在小径边,还有那鲜艳的野蔷薇和伴随的荆棘,或者以堆着黄泥的犁沟为界限,在微微泛黄的晨曦中显得很清晰。那些已经在秋天耕种过的土地,如今也渐渐泛起绿色,去年大获丰收的种着马铃薯的土地、新近耕耘过的田地、如融熔状态下的玻璃状的暗色低洼点缀着整幅风景画。磨坊那边是泥炭色的牧场,鹳鸟肆意地在其上来回走动,“克里克”地叫着。紧接着是一个卷心菜田,全被水淹了,只剩下田畦的顶部像是池塘边浅滩上的鱼,只将头浮在水面上。白色肚皮的田凫在空中来回掠过。可以见到十字架或者圣徒像立在交叉路口。太阳暖洋洋的,悬挂在这片土地上方,悬挂在遍布着小村落的幽谷上方。云雀仍旧在唱着婉转的歌。牛棚里传出阵阵哞哞的叫声。白鹅在大声尖叫,人们在互相呼唤。风儿承载着这一切声响,并选择将其带向远方,大地也宛如沉溺在孕育着希望的恬静喜悦之中。

“我在走进了你家之后,感觉舒服多了。”

如今她已经能够认清所有的屋子。在行进的过程中,磨坊传出的噪声也越来越清楚了,厂房建立在村子一端,靠近她正在行走的这条马路,而对面的另一端则矗立着教堂,纯白色的高墙在果树之间错落有致,远远就能看见尖塔那儿的金色十字架闪耀着光芒,甚至也能清晰地看到附近神父屋顶上的红瓦。继续往前,远处可望不可即的地平线那里排布着郁郁葱葱的森林、广袤的麦田、静静隐藏在果园中的小小村庄。从崖壁突出的怪石、蜿蜒曲折的道路、斜斜立着的树木、无序排列着杜松的沙丘,还有小溪里的潺潺流水,欢快地淌入池塘里,在屋舍之间自由穿梭。

“那么你就试试看吧。我现在去帮你做些吃的。你需要喝牛奶吗?”

此时,天已经亮得很彻底了。整个丽卜卡村都呈现出来,村子围绕着中心的池塘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圈,在薄纱似的白雾的映衬下,池水显现出一种别致的深蓝色,就像有一面镜子在那儿闪耀着亮光。房屋静默地守护在岸边,如主妇一般,坐落在还没长出新叶的果树之间。有些烟囱升起了股股炊烟形成的柱子,窗上的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近来才粉刷过的白色墙壁,在暗色的树干间隐藏着,给人无比鲜明的对比之感。

“谢谢你,太太,不过今天是四旬斋的星期六,我一向不喝牛奶的。你还是给我来点儿开水吧。我自己带着面包,只需要弄碎就能吃了。”

就连这些话她甚至都差点没办法讲出,泪水决堤般从眼眶涌出,沿着满是皱纹的双颊不断往下流淌。她觉得很感动,感动到连原本挂在腰间的念珠都摸索不着,连话都说不清楚,只能断断续续吐出几个无法连在一起的字,就像零星的火花陆续从灵魂深处迸发。她竭尽全力终于站直了身子,接着向前走去,目光不离遍布周围的小小村落。

没过多久,克伦巴太太送过来一碗加了盐巴的开水,爱嘉莎开始享用她的碎面包大餐。同时,对方把关于那场战争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老波瑞纳的脑袋被守林人打坏了,安提克为了替父亲出气,又返过去把守林人打死。而那老头子到现在仍然不省人事。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人受了重伤,不过他们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我们的村民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呀。

“你永远能保护我们这些老无所依的人!”

她接着讲述: “可是就在那天的下一个星期天,距战争那天还不满四天,下着漫天的大雪,大得人都出不了门,我们正准备去教堂的时候,古尔巴斯的小孩跑过来大声呼叫着‘宪兵进村了!’

“噢,天主啊,在你神圣的指导下,我终于又回到了家乡。”

“他们来了一共三十人,另外还加上法官和推事几乎整个法院都来我们这儿了,他们住在神父的家里。接着就开始一个个问话,一个个做笔录,一个个调查。没有人想过拒绝,每个人都踊跃地发言,像忏悔那样毫无保留地说出事实,直到黄昏时才全部完毕。法院原本打算要把全部村民都抓回去,甚至连女人都不能例外!可是,胆小的孩子们害怕得哇哇大叫,于是男人们四处寻找棍棒,准备做顽强的抵抗。后来可能是因为神父的关系,他们放弃了抓我们回去。就连科齐尔太太用难听的话咒骂,他们都装作没听到。只是把男人们送去坐牢了。老波瑞纳的儿子安提克呢,他们是按照命令,用手铐脚镣来困住他。”

在尖尖的钟塔又一次响起弥撒钟声的时候,她结束了神游,恢复了常态,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开始祈祷。

“都用上了手铐脚镣!哦,天主啊!”

爱嘉莎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前行。内心如周围的景色一般愉悦,她无比贪婪地将那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故乡收入眼底,有那么些瞬间,她感觉到了晕眩,就像喝多了烈性的酒一样。

“他们最开始是用绳子的,结果被他一下子就挣开了。所有的人都觉得他很可怕,就像因发烧而发狂了一样,完全疯了。他就那样立在他们跟前,死死地看着他们,大喊着:

无垠的大地响彻生命之声,仿佛在漫长的时间里默默无语的钟声重新有了铿锵音韵。那是神圣的太阳赏赐的礼物,欢快回响的恢弘钟声,不断唤醒着那些终日躲藏的胆怯心灵,为世间最奇特之事物歌颂。终于得以在灵魂的最深处找到了回响与共鸣。泪水充溢在所有人的眼眶。人类永垂不朽的品质振奋起来了,带着喜悦的笑脸拥抱着无垠大地,属于他们自己的广阔天地每一片孕育着希望的泥土!每一株树木,每一块石头,每一次气息,还有他们所珍视的一切!

“‘你们最好还是用手铐脚镣来锁住我,严密地监视我。不然的话,我一定杀光你们,最后再杀掉我自己!’

噢,春天,女神般地用她温柔的手爱抚着直不起身的破旧茅屋,她将无限慈爱的目光投向屋檐,唤醒了人们冰冷而麻痹的心灵,他们终于收获了已经等待太久太久的安慰,此刻把满心的委屈扔在一边,梦想着能够拥有更幸福的未来!

“他被父亲的严重伤势震慑住了,顺从地任别人给他戴上刑具。于是,他被他们带走了。

噢,春天来了,像沐浴着阳光的年轻美妇,面带玫瑰色的曙光,好似不断逝去的流水!春天来了,从太阳出发,直飘而下,在四月清爽的清晨,翱翔在麦田上空。她摊开放着许多云雀的手掌,鸟儿们唱着愉悦的歌,饱含赞美!接踵而至的是排排白鹤,鸣声清亮而干脆,还有成群结队的野雁,时而人字形,时而一字形,掠过淡蓝色的天空。鹳鸟顺着沼地的痕迹寻来,燕子们则在屋旁欢快地聊着天儿,所有的飞禽都唱着歌飞出来了。当春天的宽敞的斗篷刚刚碰到大地的时候,嫩草萌芽,随风摇曳,花骨朵儿在黏性的胶质下闪着光芒,小叶子们低着头小声呢喃。一切是那样的充满生机。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抓走他时的情景,永远都不会忘。因为他们也同样抓去了我的丈夫、我的孩子和其他村民,算起来大概有六十人。

噢,春天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打着滚儿,云雀赞美的歌声向万物宣告着它的到来!别忘了,还有神圣无私的太阳!噢,还有春天特有的和风温暖又轻柔的抚摸,就像母亲的吻!大地用它神秘不可测的目光静静注视着,等待着锄头和庄稼汉!噢,到处涌现着生命活跃的迹象,静谧的和风此刻还孕育着片片生机,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冒出新叶,继而开花,再长成颗颗饱满的谷粒!

“灾难性的那一天,村里所遭遇的一切到处充斥着无助的哭声与恶毒的诅咒。我现在跟你讲不出来!

她不禁喘着气大喊道: “噢,善良的天主!哦,敬爱的天主!”喊完便坐下来向远处眺望,放眼全景,好像是想将一切美好都吸入充满喜悦、怦怦跳动的内心深处去。

“春天来了,储存一冬的积雪已经快消融殆尽,每家每户的田地还需要耕作,耕耘和播种的时机已经来到。只是留在村里的,没有谁能承担起这些!

太阳此时已经升得很高了,它无私地将光芒洒向世间,不论远近。整个乡间都能看到玫瑰色的露珠。被耕耘过的田地黑黝黝的,在阳光下闪着亮光,污浊而又发光的河水从沟渠间流过,云雀那悦耳的歌声再次携着凉爽的空气传来。再过去一些,某些从崖壁上突出来的地方仍坚持闪着融剩的残雪。簇簇黄色的柔荑挂在树上,就像好看的玛瑙被悬挂着来回摆荡。某些躲在角落里默默沐浴阳光的小水潭里,金黄的草叶借助腐朽的枯叶中储存的营养长出了新芽,野花也跟着凑热闹,眨巴着黄色的眼睛。一阵轻风袭来,掀起了一股浓浓的奇特味道,那股属于原野的独特的味道。周围的景色是那样明亮,那样广阔,氤氲着甘美的芳香。爱嘉莎此刻打心底希望拥有一双翅膀,在欢呼中飞上云霄。

“村里现今只留下了乡长、铁匠和几个年老体弱的老汉。仅有的年轻的男人却是一个白痴,颠三倒四的亚斯叶克!

啊!在熬过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天之后,终于又回到了见证自己一生的故乡!回忆起这个来,她本不利索的步伐竟然明显轻快了许多。布袋在肩膀上来回晃荡,念珠在腰间叮当作响。可是,不大一会儿,她就感觉到喘不上气,肺部快顶不住了,于是不得不停下来,随后开始更加吃力地抬步缓慢前行。然而,她渴望的眼神不断投向四处,带着笑颜望着庄稼萌芽的田地由灰色泛出朦胧的浅绿。村庄逐渐从弥漫的雾气中解脱出来。树木仍旧光秃秃的,还没来得及长出新叶,作为马路的守护者严肃而安静地挺立着,在广袤的平原上却也显得些许孤单。

“而今也是牛羊繁衍后代的时节,还有很多妇女都在这段时间分娩。我们不仅需要牵挂监狱里的男人,还要时不时地送去些吃食、钱币和几件干净的衣裳。还有,村子里的事情也多得数也数不完,在其他地方也招不来帮手,每个家庭都快连自己家的生活都顾不上了。”

她踏着急促的碎步在大地主的草堆间穿行,太阳已经出来了,她仰起历经岁月、布满褶皱的脸,注视着太阳,灰色的眼睛虽然充满血丝,但是同时也洋溢着欣慰。

“他们也有可能很快就可以出狱吧?”

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硬朗,干什么都气喘吁吁的,像在沙地上拼命生长的杨柳,干枯瘦弱,看起来马上就要枯萎了。她衣着破烂,在拐杖的帮助下缓慢前行,肩上扛着布袋,腰上挂着念珠。

“谁知道呢!神父之前去警察局询问过,乡长也去过。说是等到审问调查完了就进行宣判,可是已经过去了三个星期,却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回来。罗赫也在上个星期四去询问了。”

如今,她归家了,就像春日里努力寻找老家的归鸟一样。

“老波瑞纳还在人世吗?”

她在秋日伊始踏上了四处乞讨的道路,从那以后就依靠着吃“天主恩赐的面包”一直活到现在。

“嗯,但是他现在也跟死人一般无二了。他像木头一样静静地躺着,没有意识。汉卡找过附近最好的医生来医治,可是好像束手无策。”

就在此时,克伦巴家年迈的亲戚爱嘉莎,出现在森林附近的沙丘上,旁边立着属于大地主家的草堆,堆放在散着车辙印的路边。

“想来医生能怎么办呢?像这种几乎快死掉的毛病,医生也是不管用的。”

如商量好了般的,太阳紧接着出现在了大片森林和数不清的村落上方,高高悬挂,身形巨大,源源不断地向下传输着温暖,这是天主慈爱的明眸带着和平的信念君临天下。

克伦巴太太继续讲述了去年冬天发生的其他事情,爱嘉莎因为才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那原本浓重的迷雾宛如熏香,从牧场飘上光辉灿烂的天空。由鸟儿率领,各类生物齐声唱出了赞歌,这是呼唤,这是充满谢意的祈祷,这是无比真挚的祷告!

她越来越觉得害怕听到这些,双臂无力地垂在身旁,表情痛苦不堪。

此时,天真正大亮了。

“噢,天主哪!我在心里时刻挂念着丽卜卡村,可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我活到现在都没听说过这样的事。难道是魔鬼撒旦降临在村子里了?”

终于,它安排自己在远处的森林上现身,就好像从深渊的最底部升上来。就好像有无数双隐形的神圣的手将它闪亮的大圆盘高高托着,昂然挺立在睡意蒙眬的土地上方,将其光明赏赐给了世间万物,无论是生是死,是迎接新生或是即将逝去。白昼神圣的赐福开始了,世间的一切都虔诚地在泥土间膜拜,在它神圣的威严之下闭上了自己卑微的双目。

“或许吧。”

太阳忍不住要露脸了,它喷薄欲出。

“肯定是的。天主为安提克和他的继母乱伦而把惩罚降临给所有人。肯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罪恶,一下子全部爆发,摆在世人的眼前。”

须臾之间,其他云雀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赶来参与合唱,直飞向云霄,一边鼓动着翅膀,一边向每个有生命的事物宣告着白昼的大驾光临!

爱嘉莎当然没这个胆量问她究竟还有哪些罪恶。她只能抬起不断颤抖的手,于胸前划了个十字,喃喃地做着最虔诚的祈祷。

这只小云雀由地面向上飞起来,扑腾着双翅,用它悦耳的嗓音唱着动听的歌,仿佛弥撒的悠远钟声,又似春天的芳香绕成的圆柱子,直上云霄。它在神圣而寂静的高冈处向整块大地发起了呼唤。

“对啊,每个人都必须为他们接受惩罚。老波瑞纳还躺在家里,像个死人一样。”忽然,她压低了声音,“听她们说过,雅歌娜之前勾引过乡长。现在安提克不在,马修也不在。她已经没有身体健壮的年轻人,因此是个男人她就去勾搭!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境况,天主啊!”克伦巴太太拧着双手叹息道。

清晨还在灰色的幕布当中,田野依旧酣睡,像一座挤满缄默信徒的教堂,而此时,暗色的天空突然响起了云雀婉转的歌声。

爱嘉莎没去答她的话。她所听到的一切让她觉得无力,先前抑制住的疲倦又排山倒海般袭来,而且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她默默地去牛棚找地方睡了。

太阳仍然不知道在跟谁捉迷藏,但是看起来它就要从那一圈圈的红色光带中跳出来,将光辉洒向人间。而世界却才刚刚睁开蒙眬的双眼,虽然有小小的动静,但是仍处于休息中,似要补上一次懒洋洋的回笼觉。此时大地屏住了呼吸,只剩寂静在身边回荡,只留下一阵阵微风由树林而来,孱弱如新生儿的呼吸,却也拂下了树上的颗颗露珠。

黄昏时分,她起来了,出去绕了一圈儿看望熟人。当她再次转回克伦巴家时,他们已经开始吃晚餐了。

天色渐亮,东方的紫色潮涌也化为了熊熊燃烧般的烈焰之色。万物复苏,远处地平线上灰暗的森林边际,上坡路上排着队的长列白杨,几乎站不直身子,似乎爬得无比劳累。零落散布的乡村不久前还深深地隐在暗处,此刻也得以显露真身,就像本不显眼的石头突然从滚滚流水中冒出来一样。还有附近的树枝上挂满了银色的露珠,闪闪发光。

桌子上摆好了一把汤匙,显然是留给她的,虽然并不是什么好座位。不过她此时也不想吃东西,更乐意跟他们讲讲在外漂泊时的所见所闻。

光明逐渐占据了天空,更有向地面逼近的态势,跟纠缠不去的浓雾进行搏斗。不远的高冈上已经看得见铺满露珠的地面从黑夜里露出脸来,几处带着微弱光亮又缺乏光泽的水坑静静地躺着,几条溪流更是选择在渐渐消融的雾气与越来越亮的曙光之间缓缓流动。

夜幕降临,睡觉之前,他们燃起了蜡烛,她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下拿出了布袋,所有成员都围着她坐下,她不慌不忙地拿出她给每个人的礼物!人手一份圣像。女孩子们人手一条项链(哦,她们排着队照着镜子,看自己戴起来有多么漂亮,像火鸡一样把脖子伸到最长)。男孩子们人手一把锋利的小刀。给汤玛士的是一大盒烟草,给女主人的是一条扇形的花边,其上还缀有彩色刺绣,简直美得离谱,好主人看了过后,禁不住高兴地拍起手来!

白昼正在与身处劣势的黑夜打着架呢,苍白的夜神蜷缩在地上,用他厚重而潮湿的斗篷覆盖着大地。

每个人都感到心满意足,双眼几乎不肯离开礼物。爱嘉莎一边分享着她们的快乐,一边讲述每一件礼物在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钱。

于空中飘浮的雾气随着自己的性子到处翻滚,就像春天到来冰雪融化时形成的潮涌,肆意涌上灰暗的土地上空,又或者像熏香,稀薄,蔚蓝,螺圈一般飘上天际。

他们一直坐到深夜,谈论着当时不在场的亲人。

此刻,遥远的东方有道红光燃起,就像有人吹旺了只剩星星之火的余烬一样。

等到大家都说完的时候,四周陷入了长久的默默无语中,爱嘉莎终于开口说道: “村子里实在是太安静了!这让我感到好像有东西在喉咙里哽住了!我记得去年的此时与现在是完全不同的!到处都是笑闹声,那声音响彻云霄。”

坚持到最后的几颗零落星辰终于要谢幕了,闭上那困倦无神的眼睛。

克伦巴太太沮丧地附和着: “是的,你看现在,村子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在我们死时,只需要立个墓碑,再加上个十字架。”

公鸡们像是在接力一样,争着在雾里隐身的小村子里喔喔啼叫,此起彼伏。

爱嘉莎试探性地问道: “没错,太太,我可以去楼上睡觉吗?走了这么多路,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眼睛也快睁不开了。”

所有地势低洼的草地上都笼罩着斗篷似的浓浓白雾,如桶里的牛奶泛起的泡沫一般。

“你愿意睡哪儿就睡哪儿,现在家里有很多空房间!”

黑沉沉的大地上方,沉默而阴暗的天空,渐渐开始透射出微弱的白光,那感觉就像是从一块潮湿的泛蓝帆布里拧出水来。

可是当她正准备上楼梯的时候,克伦巴太太从敞开的房门那儿说道: “哦,我差点儿忘记跟你说,我们把你放在柜子的羽毛被拿出来了,狂欢节那段时间,玛奇哈冒出了天花,当时的天冷得很,我们再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保暖了,于是只好拿了你的那床被子,现在已经晒过了,明天就给你拿到楼上去。”

周围一片寂静,雾色弥漫,只听得到那从酣睡的大树上阵阵落下的露珠的滴答声响。

“我的羽毛被吗?好的,随便你们。既然是你们需要的,那么也就无所谓了。”

天仍旧没有大亮起来。

她真的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在黑暗中摸索到柜子边,打开柜门,双手用力地掏出她用来陪葬的东西。

好似一位因筋疲力尽而沉沉睡去的劳动者,能用来休息的时间根本不够,在天亮之前就必须起床,只好在一大早就匆匆出门赶去劳作,四月的清晨就这样懒洋洋地露脸了。

没错,她崭新的羽毛被不在那里!她之前从来都不舍得用的呀!那是她慢慢亲自从牧鹅场捡回来的羽毛,填在里面,打算作为死时的被褥!她不禁号啕大哭,这绝对是一个残酷的打击。

春天来了。

她为此祷告了好长时间,流着充满辛酸的眼泪,向敬爱的天主倾诉她经受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