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不该发表它吗?”
“你是人们最敬重的人。但这篇小说会改变一些事。它会改变世界对威尼斯的看法。我觉得也会改变世界对你的看法。”
“我觉得你写了就是为了发表。”
“你觉得会有人有意见吗?”
小说在两期期刊上连载后,出了单行本。他觉得他的敌人或许会抓住这一机会攻讦他。他担心会有评论文章暗示作者似乎对这篇小说的题材很有经验,已超出健康的范围,尤其是对一个有四个孩子的父亲而言。
“哦,你掌控了全局。读着就像身临其境,不过我能看透你的心。”
事实上,评论者们认为,艺术家和男孩的关系在一个失和的时代中象征了死亡的诱惑与永恒之美的魅力。唯一激烈的反对来自卡提娅的一个远房叔叔,他完全看不出小说中的隐喻,并一怒之下致信卡提娅的父亲:“这是什么小说!还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小说写完后,他给卡提娅看。他等了几天没有回音,终于忍不住问她可曾看过。
另一方面,已年过八旬的卡提娅的祖母,在柏林的报纸上称赞这篇小说,并写信对卡提娅说,她终于放下了之前对卡提娅丈夫的所有成见。她一改顽固和冷漠的态度,认为托马斯·曼代表了她毕生梦想的新德国。
在他们心照不宣的协议中有一项条款,托马斯不能做出有损他们家庭幸福的事来。卡提娅洞悉他的欲望本质,但毫无怨言,看到他热切的目光停留在那些人身上,她付之一笑,她还适时地主动表示对他各种伪装的欣赏。
单行本出版前,托马斯和卡提娅有一桩更不妙的事需要考虑。卡提娅结核病复发,肺部再次出现斑点。他们决定让她去瑞士的达沃斯疗养。
在他们的婚姻岁月中,在她严密的监督下,他俩形成了一种做法。一开始是在不经意间,卡提娅发现温巴赫酒庄有一种雷司令酒能让托马斯兴奋起来,他变得多话,专心。喝完红酒后,托马斯会来一杯白兰地,也可能来两杯。然后,卡提娅和他道过晚安,便会上楼,她确定托马斯很快会出现在她门口。
托马斯觉得奇怪,六岁的小埃丽卡和五岁的小克劳斯,似乎在母亲刚离开去疗养院时就开始思念母亲。现在看管孩子的是保姆埃莉泽,她工作勤恳,对孩子们严格,但经常把注意力放在两个要求越来越高的幼子幼女身上。很快埃丽卡和克劳斯为自己制定了一套休闲方案,包括每晚睡觉前演一出剧。他俩穿戴莫名其妙的装束,吵吵嚷嚷,影响他们父亲在底楼房间壁炉边的安宁阅读。
托马斯也很注意卡提娅,但他的目光中并无特别之处。他想,在那次聚会上他有几次松懈了提防,被卡提娅兄妹揶揄的眼睛看到了。也许他在其他场合也有过。他想,奇怪的是,卡提娅似乎并不在意。
在卡提娅离开期间,托马斯把母亲接到巴特特尔茨来消夏。茱莉娅对不守规矩的孩子毫无经验。她自己的孩子虽然早慧,但总是很听话,容易被管束。埃丽卡和克劳斯则把祖母的古怪性格视为另一个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理由。他们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不想和戈洛、莫妮卡一起被关在房子的花园里。他们有自己的伙伴,自己的生活。他们说,母亲总是让他们和同龄孩子去河边玩,只要伙伴们的保姆在旁看着就行。
他在大堂里等她时,想起早在当年他就发觉,她对他的了解有多深。他觉得那是第一次在她父母家见面,她和她哥哥克劳斯与他交谈之时。她似乎用克劳斯设下圈套,或是把他当成诱饵。她看到了她未来的丈夫正在注意她的哥哥。
母亲向他告状,他训诫了埃丽卡和克劳斯,可是埃丽卡后来正告他说,他们从未经受这种管束,她劝父亲和祖母谈谈,为他们争取自由。
当托马斯和卡提娅、海因里希准备离开时,他们得知威尼斯可能有霍乱。托马斯的小说已经有了大纲,他知道如果把这想法说给卡提娅听,她一定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意思是他名为写小说,实则心中另有他想。
戈洛悄悄地钻进自己的世界。他并不想跟着哥哥姐姐,后者也不爱带他玩。他与祖母或其他来顶替母亲的看护人都不亲近。他都懒得看他父亲。他在房间里就找个角落独自待着,他在花园里就坐在树荫下。托马斯惊讶于他的自制力。
阿申巴赫在小说中是个单身汉,他结过婚,中年丧偶。他有一个女儿,但并不与他亲近。他的阿申巴赫就像一个小说家那样缺乏幽默感。他的讽刺只留给哲学和历史,他不允许它朝向内心。面对强大的美,他毫无防御,这种美穿着蓝白色的泳衣,在明媚的亚得里亚海阳光下每天早晨出现在他面前。男孩在地平线上的剪影俘虏了他。他说的外国话,阿申巴赫一个字也不懂,但他为之感到兴奋。他大多数时间在等待安静下来的那一刻,比如说,当男孩离开家人,独自站在海边,双手抱着后颈,在蓝天碧海间做着白日梦。
莫妮卡还是个婴儿。她一直很难管,夜哭,动辄生气。他和三个大孩子吃饭时,要求埃丽卡和克劳斯守时,坐直,说“请”和“谢谢”,用餐没结束就不能离开餐桌,但他不知道该拿莫妮卡怎么办。在巴特特尔茨,他只把她留给他母亲照顾。他每次经过她的房间,就听到她在哭。
他的角色看到如此完美的形体后所生发的情感,逐渐变为忧虑。他的主人公阿申巴赫眼前一直浮现着这个男孩,甚至当他穿过潟湖时,都能从圣马可广场上看到他。他发现那家人为了可以在沙滩多待一会儿,开始早起用餐,于是他也早早地用餐,并在他们之前赶到沙滩。
刚开始,卡提娅每天从达沃斯写信来。信里写她的病友和疗养院的制度,充满欢乐和趣味。托马斯回信时想写写孩子们的趣事。把长子长女的活动写得有趣并不难,他们有各种机灵劲和创意,甚至戈洛的习惯也能被写成笑话,但对于莫妮卡就不知该说什么。
下午在沙滩上,托马斯思考着他如今打算要写的小说。海因里希的行李箱丢了,他打算把这一情节写进小说,把它写成主人公延迟离岛的原因,但真实原因是他想在男孩这边多逗留一会儿。他想到他们被兜售的草莓,这一段也将被写进小说。
无论他们给彼此写的信多长,多详细,他在卡提娅离开后很快感觉到,他想念她。在她走之前,他未曾意识到他们如此亲密。其实他觉得他们交谈并不多。他们一起吃饭,下午一起散步。但妻子在他写作时不会进他书房。近些年来他睡眠不稳,他们就分房睡了。但如今的日常生活,那些最寻常不过的事,因为无法与她谈说,便失去了深度和实在感。
午餐时那位母亲带着女儿们来到餐厅。卡提娅和海因里希在讨论海因里希从晨报上读到的新闻,托马斯则一直盯着大门。门开过几次,但进来的只是侍者。然后那个男孩现身了,他穿着他的水手服,毫无愧色地穿过房间,在落座前顿了一顿,向托马斯颔首示意,微微一笑,然后开始专心点餐。
学校开学,他们从巴特特尔茨回慕尼黑,他知道卡提娅在疗养院的时间很可能会延长。他在数封信中特意提到了他们盼着她回来。他知道她母亲和祖母都认为她生育太过频繁,又承担了过多的家务和丈夫的经济事务。当她们开始为她的病而责怪他时,他小心翼翼地回避有关病因的话题。因为她母亲和祖母并不像他自己母亲那样帮忙带孩子,他不觉得有必要讨好她们。
早餐时,波兰人的桌子是空的,和前一晚一样。托马斯找了个人少的时机,询问服务台的年轻人,波兰人一家是否已经退房。他告诉托马斯,波兰人一家还在。
卡提娅来信说她等着他去探望。他列了一单子想要告诉她的事,但当他写到孩子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些也许会逗乐她的故事时,他意识到在她离开的头几个月中,四个孩子已经形成了难以改变的行事风格。两个大的如今被学校和朋友们的家长抱怨不休。但凡有人与戈洛说话,就像打搅了他古怪的冥思遐想。还有莫妮卡,无论他们怎么安抚她,她都不开心。
海因里希去银行换钱时,银行出纳员提醒他说,不要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去南部,因为传闻那不勒斯在闹霍乱。话音刚落,托马斯就知道自己会把此事写进小说。他会写威尼斯传闻在闹霍乱,丽多岛也是,于是酒店客人日渐稀少。他会把年长者的欲望与疾病、衰败的感觉融合起来。
他知道这些事写进信里会显得冷硬,令人担忧。如果在谈话中慢慢道来,则能缓和许多。他想,等到他离开孩子们去达沃斯就好了。他开始给他们定规矩,下命令。他觉得在最近几周,三个大孩子开始讨厌他了。他们避着他,而且无论他怎么鼓励他们在餐桌上说话,他们都经常沉默不语。
他的角色——无论是马勒、海因里希还是他自己——来到威尼斯,遇见了美,他腾起欲望,抖擞精神。托马斯曾考虑把欲望的对象设为一个小女孩,但他立刻想到,这种写法太常见,没有戏剧性,特别是如果他写的是一个大姑娘。不,他想,那将是一个男孩。在小说中,这种欲望来自性欲,但当然,那也是遥不可及的。年长者的注视正因为一切都不会发生而变得越发炽热。正因为这种相遇转瞬即逝,没有结果,它才会更有力地改变主人公的人生。它不能被社会接受,不能被家庭接受,也不能被世界接受。它会打开灵魂曾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大门。
他让母亲告诉孩子们,他要离家三周。那天,他天明出门,搭上去罗尔沙赫的早班火车,然后换当地的小火车去阿尔卑斯山区的兰德夸特。他在那里等一辆窄轨车。火车爬升的山路蜿蜒陡峭,仿佛没有尽头。铁轨紧紧地嵌在两侧的山墙里。列车还没抵达终点,他已觉得远离了带孩子的烦恼。
在从波拉过来的汽船上,他构思了一篇会有马勒出现的小说,但主人公是一个孤身男子,而不是一个丈夫和父亲。托马斯大致想过淡化主人公所经历和书写的那些宏伟的想法,只写一个想法,一段经历,或一次失意。这就好比他可以使用海因里希刚才在街上阐释的事,把它置入某段黑暗压抑的情绪中进行考察。但那时他还没有把这个想法与他自身在海滩上、酒店餐厅里的经历联系起来。
这不仅因为他远离了慕尼黑,其实早在他出发、等火车、再次踏上旅途的那天,慕尼黑就隐去了。他已经投入了卡提娅统辖的大山世界。那个世界被疾病所左右。
他们来到一个暗室里欣赏卡尔帕乔。托马斯愉快地想到,没人能看到他,没人能发现他对这些画的反应如何。他从卡提娅和海因里希身边走开了几步。他惊讶地发现,马勒突然清晰地闯入他的脑海。那一瞬间,他觉得在这个昏暗的画廊里,他就是马勒。这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他想象着马勒就在这里,他从一幅画走到另一幅画,欣赏着这些场景。
卡提娅来车站接他。
托马斯笑着点点头,卡提娅说提香和丁托列托她都喜欢,虽然导游手册上说这两位彼此不喜欢对方。
“真好,又有人和我说话了。”在去疗养院的路上,她对他说。他会有自己的房间,不与她同住,但会在疗养院餐厅里和她以及她的病友们一道用餐。
“我觉得这世上不会再发生什么了,”海因里希提高了声音接着说道,让自己能在窄巷早晨的喧闹声中被听到,“我是说,还会有局部战争、战争威胁,然后会有和谈、合约。还会有贸易。船会更大,更快。道路会铺得更好。山里会挖更多的隧道,桥也会建得更好。但不会再有大洪水了,神明不会再降临。永恒的只是中产阶级。”
她已经写信说过很多病友。他才到达沃斯半小时,就遇到了那个西班牙妇人,她走来走去喊着“两个”,指的是她的两个得了肺结核的儿子。他还遇到了那个嗜吃巧克力并一直说要用枪自杀的男人。
托马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与卡提娅在开头几天一直聊个不停。他得知在她居住期间,疗养院死了不少病人,这些事她从未在信中提及。他惊讶她说到死者时的语气那么平常。很快他发现自己在对她说孩子们的事,那些细节他本不打算告诉她的。
“你能想象生活在耶稣受难时代吗?”海因里希问。
“你的意思是一切照旧?”她说。
他知道,当他们朝大运河折返时,海因里希会在这一启发下对欧洲、历史或宗教发表一番高论。他对此毫无兴趣,但也不想破坏这天上午他与哥哥的友好关系。
“一切照旧?”
托马斯和卡提娅看到海因里希在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里看到提香的《圣母升天图》时的兴奋,不觉都笑起来。托马斯想,没有一个小说家会喜欢这幅画。这个中心人物虽然色彩丰腴,但太过出世,太过不可能。他欣赏片刻后,又去看画面下方那几张惊讶的脸,这些形象来自普通人,他们和他一样目睹了这一场面。
“照你的说法,那四个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两个大的太戏剧化,很不听话,戈洛总是独个儿想心事,莫妮卡还是个娃娃。他们没出事吧?”
他们前往广场时,威尼斯正值最佳气候。不冷不热的南风吹拂着他,他倚坐着阖上双目。他们上午会去欣赏画作,也许在用过午餐后,当阳光和缓下来时回丽多岛度过下午。
“没有。”
天气仍然适合沙滩休闲,但海因里希说服他们陪他次日一早去参观教堂和美术馆。轮渡刚离开小码头,托马斯就后悔了这个决定。他离开了前一日还那么丰富的沙滩生活。
“那么唯一的不同就是你开始注意他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他觉得她是不想让海因里希听到。当他坐起来朝卡提娅看时,她埋首读书,没有理他。但她说得没错。那个男孩正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接着他蹚着水朝远处走去。他游了起来,直到她母亲和另一个应该是家庭教师的女子喊他回到岸上。托马斯看到他从水里出来,卷发滴着水。他越是看得仔细,看得长久,卡提娅就越是读书读得起劲。他心里明白,即便他俩独处时,也不会讨论这事,因为没什么可说的。他知道自己不必在这个场景中隐瞒自己的兴趣,便越发感觉自在起来,他挪了挪椅子,以便可以看到男孩在母亲和家庭教师的看护下擦干身体。
他的房间令人愉悦而安宁,白色的家具是实用型的,地板干干净净,阳台门能透进一束山谷里的光线。
他在海上折射过来的乳白色光线中昏昏睡去,然后醒来,读书,再睡去,后来他听到卡提娅说:“他回来了。”
用餐时,来了一位医生,他好笑地听到托马斯说自己完全健康,只是来探视妻子。
托马斯放弃了写作,捧起小说阅读。他觉得男孩和他的朋友去玩什么恶作剧了,午餐时男孩会现身的。
“想想吧!”医生说,“我从未见过一个完全健康的人。”
“他们洗都不洗。”她说。
卡提娅悄悄地为他描述了每一个走进餐厅的人。她指了指俄国人坐的两张桌子。
卖草莓的小贩过来时,卡提娅让他走开。
“一张是好俄国人的桌子。坐的都是那个国家的上等人。另一张是给坐不上好桌的人,我觉得是坏俄国人的桌子。”
这些年轻人用一块旧木板在两个沙丘间划出连接线。他看着男孩抱着木板,在另一个年龄更大、更强壮的男孩的帮助下,把木板放回原地。这两人检查了他们干完的活后,勾肩搭背地走开了。
当卡提娅提醒他,住在他隔壁房间的夫妻就是坐坏桌子的,他并没有多想他们和他们低下的地位,直到他夜里被一阵隐隐约约的笑声吵醒。他发觉房间之间的墙壁很薄。他不需要懂俄语就知道这是什么事。他们制造的声音越发奔放了,他想象着此后几天他会看到这些人。当他们被介绍给他时,他们一定会明白他们做爱的声音曾传入他耳中。只是在那一刻,他们似乎毫不介意。
他写道,在第一个钟头,男孩和他家人都没来。当男孩终于出现时,他光着胸脯,对正在堆沙丘的一群人宣告他的到来,他们喊着他的名字,那是一个托马斯无法准确念出的双音节名字。
卡提娅带他去用早餐时,他决定不提昨夜所闻。可尽管有此决心,他还是迫不及待地向她描述了一番。
早餐时他又看到了那个男孩。他再次比家人们晚到了,这仿佛是他为自己申请的特权。他迈着前一天的那种优雅步伐,轻快地穿过房间。他知道自己没机会和这男孩说话,于是男孩越发地吸引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望着他。
托马斯发现疗养院让她与世隔绝。她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她爱听孩子们的事,也爱听母亲和婆婆的事,但她总是在谈到达沃斯时更来劲。虽然他们比以往聊得都多,他也没有书房需要待着,但他还是觉察到她与他拉开了距离。有几次当他提起她回慕尼黑的事,她就有点心不在焉,她让他明白她的肺还有些问题,此时离开达沃斯不是一个选择。
早晨,天色碧蓝,他们决定充分利用酒店的沙滩设施。托马斯带着他的笔记本和一部打算读的小说,卡提娅也带了本书。酒店员工给他们安排好了遮阳伞,摆好了桌椅,让托马斯可以写作。
他想,这是她的一大变化。她成了一个病人。又过了一两天,他发觉自己也跟上了这样的生活节奏。和卡提娅一样,他无事可操心。他开始近乎痴迷地观察别人,探听他们的情况。他带了几本书来,但发觉到了晚上已经精力耗尽,没法阅读。在白天的休息时间,他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读书。他想休息,平静地躺着,思索刚听到的关于疗养院的事。
托马斯打量着孩子白皙的皮肤,蓝色的眼睛,安静的模样。他母亲对他说话时,他礼貌地点点头。他和侍者说话时一本正经。让托马斯动心的不只是他的美貌,还有他镇定自若的样子,他安静时不显得郁闷,他和家人坐在一起,又保持着距离。托马斯琢磨着他的镇定,他的自信。当男孩的视线与他相遇时,托马斯垂下目光,暗自下定决心,他只思考明天的计划,不再去想这个孩子。
他特别喜欢下午近晚时分,因为很快又能见到卡提娅,他们能专心分享自从上次说话以来的一小段时间里各自的感受。
“我想去圣马可广场,”海因里希说,“谁不想去呢?然后去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再然后可能去圣洛克堂看丁托列托的画,接着再去另一个奇怪的小教堂,里面像小商店,挂着卡尔帕乔的画。我就想看这些。剩下的时间我想去游泳,什么都不想,看看大海,看看天空。”
他告诉她,他一直知道,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卡提娅也注意到了这个孩子,但托马斯觉得海因里希没有。
“但现在我回头看,似乎感觉我已在这里待了不知多久,自从我来后似乎已过去了无尽的时间。”
男孩沉着地走进餐厅。他有一头及肩的金色卷发。他穿一件英国水手服。他自信地走到他家人的那张桌子,朝母亲和姐姐们正式地鞠了一躬,然后坐在了托马斯的视线毫无遮挡的座位上。
主治医生每次在走廊看到托马斯和卡提娅都会停下脚步。他让他们知道,虽然他读过托马斯的书,他的注意力仍然放在卡提娅身上。然而有一天,他飞快地告诉卡提娅他在思考她的情况,然后转身把托马斯拉到灯光下,仔细查看他的眼白。
他观察着那个和女儿们坐在一起的波兰母亲,她请前来点餐的侍者先走开,似乎还在等另一个人。接着她们朝一个男孩招手,他正从两扇大门进来,很快落座。他迟到了。
“这里有医生给你做过检查吗?”他问。
他们用餐时发现客人来自世界各地。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桌上,是一群礼貌而安静的美国人,稍远处坐着几位英国妇人,一家子俄国人,几个德国人和波兰人。
“我不是病人。”托马斯说。
他们站在酒店大堂时,托马斯说了一句这地方没有大公王妃可太好了。他们的房间朝向海滩,大海正在涨潮,长长的浪线有节奏地拍击沙滩。
“建议你充分利用这里的时间。”他怀疑地看着托马斯,然后走了。
引擎停下时,贡多拉蜂拥而至,登陆梯放下了,海关人员登上甲板,人们开始登岸。他们坐上贡多拉后,托马斯注意到这种船暗沉肃穆的风格,它像是为运载棺材而设计的,而不是在威尼斯的河道里运载活人。
他为托马斯在诊所预约后,没有惊动他,只是派了两个勤务员在上午休息时间去他房间。他们说,他们的任务是把他带去诊所。他暗示需要让他妻子知道他去哪了,可他们说他妻子正在休息,不应该被打扰。
“是的,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在诊所中,医生让托马斯脱下外套、衬衫和背心。他感觉自己暴露无遗,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老。他等了一会儿,医生才回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检查他背部,用拳头敲几下,听听声音,另一只手轻轻地贴在背部下方。他一直在检查相同的地方,一处是右锁骨附近,一处是更低一些的位置。
“你在构思什么吗?”卡提娅问他。
他叫来一个同事,他们让托马斯深呼吸,咳嗽。他们开始用听诊器在他背部上下移动,听里面的压力。从他们缓慢仔细的检查方法中,托马斯知道完毕后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此刻在托马斯的眼中,小说里的这个人物是一个作家,而不是作曲家,他写了许多托马斯自己考虑过要写的书,比如关于腓特烈大帝的一部长篇。他在他自己的国家中是个名人,现在他想从写作中,甚或是从名声中,抽身出来,休息一下。
“正如我所想的。”一个人说。
托马斯知道他将如何描述马勒:个头中等偏下。相对于纤细的身子,脑袋显得过大。他的头发朝后梳。他的粗眉高耸而拧作一团,他的注视随时会朝向内心。
托马斯希望能回到之前在房间里那一刻,当勤务员来时,他会说他正忙着,不想跟他们走。
托马斯从未经海路到威尼斯。他望见这个城市的剪影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这次他会写它。在同一瞬间,他想到如果能在小说中让马勒复活,他将能得到多大的安慰。他想象着马勒正在船上的同一个地方,他换了换姿势,以便能看到更好的风景。
“我怕你在这儿不仅仅是客人,”另一个说,“你一来我就猜到了。事实证明来这儿是你的幸运。”
“你哥哥克劳斯?正常?”托马斯问。
托马斯拿起衬衫,想把自己遮起来。
“我们家很爱马勒,”卡提娅说,“即便只是提起马勒的名字,我哥哥也会有种滑稽的满足感。在其他方面他很正常。”
“你的一个肺有问题。如果现在不治,我肯定你几个月后还要回来。”
“一定不是我听过的那首,”海因里希说,“因为它太长了,从四月一直听到新年,我听着听着胡子都长了一大把。”
“怎么治?”
“我觉得我的父亲更喜欢布鲁克纳,”卡提娅说,“但他爱马勒的歌曲。还有一首交响曲。我不记得是哪首了。”
“和这里的病人一样治。需要时间。”
“吻马勒?”托马斯问。
“多久?”
“那些年轻人爱他,”卡提娅又说,“克劳斯和他的朋友们打过赌,赌谁能先吻到他。”
“他们都问过这个,但很快他们懒得问了,因为知道难回答。”
“我记得她故意不理马勒,而这似乎让他感到愉快。”托马斯说。
“你的诊断结果确定吗?我在这里而不是别处诊断出问题,这是不是太巧合了?”
“我只见过阿尔玛一次,”海因里希说,“如果我娶了她,我也会死的。”
“这里的空气适合疗养,”那位资深医生说,“但也适合让病症暴露出来。它能让潜藏的病灶发作出来。现在你该去睡觉了。我们很快会给你拍一张X光。”
“是的,是这个意思。不过我相信没发生过什么。阿尔玛一直盯着。”
X光打破了他的达沃斯之梦。一天早晨,他被告知当天下午要去地下检验室。他问卡提娅时,她说那没什么,只是为了让医生得到一张更清晰的胸肺照片。
“你的意思是?”海因里希问。
他等在小房间里时,来了一个高个子瑞典人。在这个局促的空间里,他发觉自己很注意这个瑞典人,自从他来这里后还从未这么注意一个人。他想象着X光穿透这个人的皮肤,在体内寻找无人会触碰、观察的地方。当一个技术员过来让他们脱掉上衣时,托马斯感觉尴尬,差点想问他能否等会儿再脱,让瑞典人先去X光室。但他还是迟疑着顺从了。
“克劳斯,我的哥哥,”卡提娅说,“他一直爱着马勒,他的很多朋友也是。”
等他脱下衬衫,瑞典人已经转过身去脱掉了背心。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皮肤光滑,泛出金色光泽,背部肌肉发达。在那几秒钟内,托马斯想到既然空间如此狭小,那么他从同伴身边擦过,胳膊在他赤裸的背部不经意地停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他还没来得及打消这个念头,瑞典人转过身来,毫不客气地伸出大拇指和食指丈量托马斯右臂的二头肌。他孩子气地笑了,耸耸肩,指了指他自己的上臂肌肉,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托马斯的肚子,意思是他太胖了。
他们出行的前一天,传来马勒过世的消息。所有报纸都刊登了头条。
内室中,医生站在柜子前。当眼睛逐渐适应暗室的光线后,托马斯看到滑轮架上有个类似照相机的盒子,墙上挂着成排的底片。他还能看到玻璃器皿、配电盒和竖高的量具。他想,这可以是一个摄影师的工作室、暗房,也可以是一个发明家的工厂、炼金师的实验室。
岛上的无聊,加上大公王妃的傲慢,让他们想离开达尔马提亚海岸。他们发现波拉有一艘汽船能送他们到威尼斯,于是托马斯在丽多岛的拜恩斯大酒店订了房间。
片刻后,来了一个更年长的医生。
“帝国就是这样灭亡的,”海因里希说,“一只疯狂的老蝙蝠在一家乡下酒店被待若上宾。这些将被彻底清扫出去。”
“你俩能否把叫痛声的音量控制到最低?”他问。周围一片笑声。
“我想看她掉进水里,”卡提娅说,“水溅在权贵身上是不会客气的。”
“你们要看看我们的手工艺品吗?”他问。
她的出现令他们彼此相处融洽了起来。当海因里希表述某个新观点,说普鲁士人应该去除其非理性的焦虑时,他们就可以聊聊这个大公王妃,还有酒店经理去她餐桌点餐时的谄媚劲儿——他毕恭毕敬地倒退离开,并亲自把菜单送去厨房。
他按下开关,给一沓底片打上灯光,呈现出可怕的身体部位——手、脚、膝盖、大腿、胳膊、骨盆,都是些鬼影憧憧的东西。X光机除去血肉肌理,深入柔软的部位,直击核心,身体看上去就像皮肉已经腐败。托马斯屏住呼吸,目光上下扫视某个人的身体内部——他必定经常在走廊上遇到此人,这时他发现自己靠在瑞典人身上,他的肩膀碰到了这人的上臂。
“我会继续坐着。”海因里希说。
医生让瑞典人先来。他坐到照相机前,胸口对着一块金属片,两腿分开。助手把他的肩膀往前推,用揉面手法按摩他的背部。他让瑞典人做一个深呼吸,然后屏息。接着打开了仪器灯光。托马斯看到瑞典人闭着眼。量具咝咝地发出蓝光,墙上啪啪地闪烁,一道红光忽明忽暗。接着一切都安静了。
“我们比她重要多了。”卡提娅笑着说。
轮到托马斯了。
然而他们三人都十分不喜欢一个带着随从住在酒店里的大公王妃。她走进餐厅,所有客人都得起身。她没有落座前,其他人不能坐下。她不离开餐厅,别人都不能走。她离开时,他们也都得站起来。
“抱住这块板子,”医生说,“想象这是一个人,一个你喜欢的人。用胸口抵住这个人,深呼吸。”
五月,他们在伊斯特里亚海岸附近的布里奥尼岛定了一家酒店。他们从慕尼黑搭夜火车去的里雅斯特,再换当地火车。托马斯喜欢酒店员工彬彬有礼的样子,还有沉重的老式家具,以及在一小片砾石海滩上都能感觉到的风俗礼仪。餐饮是以奥地利方式烹饪的,侍者们说着流利的德语。
结束后,医生让他和瑞典人稍等片刻。他说,他们很快会看到照相机拍到的东西。先看瑞典人的。
卡提娅表示,等海因里希回罗马,他们夫妻俩可以与他同去,托马斯也觉得他们应该在意大利陪他几周,看看能否令他宽心。他们可以把孩子们留在慕尼黑,交给家庭教师和用人们照管,卡提娅的母亲也会常来探视。比起罗马或那不勒斯,托马斯更愿意去亚得里亚海。“亚得里亚海”这个词令他想到柔和的阳光、温暖的海水,尤其是当他在科隆、法兰克福和周边城市做年度巡回讲座时,刺骨的严寒令他越发对那里心生向往。
瑞典人的相片挂到了灯光下,托马斯看着胸骨浮现出来,还有脊柱,那是一根暗色的可怖的柱子。然后他的视线移到胸骨附近一个袋状物。
但在海因里希谈起卡拉自杀之前,他从未见过哥哥如此痛苦。哥哥经常话到一半,停顿半晌后才能接着说完。
“看到他的心脏了吗?”医生问。
海因里希在谈论家人时,比他谈论时事时更容易相处。他已经形成了激进右翼和国际主义的观点。报纸上有各种关于德俄法英冲突升级的说法。托马斯认为其他国家是出于邪恶的目的,迫使德国增加军备支出,但海因里希认为这是普鲁士扩张主义的一个例子。他似乎相信了这一套理论,并将之运用到每日时事上。托马斯觉得跟哥哥探讨政治很是无趣。
轮到托马斯看他自己照片时,他感觉仿佛走进了一个圣地的内室。屏幕亮起来时,一瞬间他想到了父亲的遗体,如今已在吕贝克的墓地里化为一具骷髅。接着他看到了自己在墓地里的身体。他寻思在这些底片里会不会有卡提娅的,如果他看到她封存在永恒中的样子,也许会更珍惜她。
当海因里希倾诉他毫不掩饰的悲痛,托马斯意识到,妹妹死后,他一直埋头写作。有时他甚至让自己相信,她的自杀未曾发生。他几乎嫉妒起海因里希来,因为他能随时谈起卡拉。
电光石火间,他看到了该如何把这些写进书里,会有怎样的戏剧性。这将是小说家首次描写X光,描述各种古怪的光线和离奇的声响,最终得到的图像迄今没有与他人分享。他看到,他仿佛是被魔法引诱到了达沃斯。他知道,只要他一脱离这里的氛围,他就会开始写作。现在他希望能回到书房,只要孩子们发出一点声音,他就会抱怨。他恭恭敬敬地听医生说话,医生告诉他X光证明了他们之前的怀疑,他有肺结核,需要治疗。他礼貌而恭顺地点头,表示愿意把自己交到医生的手中。但在他心里,他已经登上了火车,穿行在阿尔卑斯山的窄轨铁路上。
海因里希来做客时,说卡拉的死让他难以释怀。他一醒来,妹妹的事就浮现在眼前,他入睡后,那些事仍然逗留在他脑海中。卡拉的灵魂中有一些无拘无束的东西,即便在死后,她仍然不得安息。他去探望过母亲了,她也觉得女儿还在波林那栋房子的阴影里。
他与慕尼黑的家庭医生讨论过后,从魔法中解脱了出来。在达沃斯,他在睡梦中和清醒时都被魔法牢牢钳制。
令托马斯感兴趣的是,马勒活着,他还在创作,还在想象着声音从乐谱中出来,同时他非常确定,他对音乐一心的奉献不久将会终结。这一刻即将到来,他会写下此生的最后一个音符。决定这一刻的并不是精神,而仅仅是他的心跳。
“我的建议是,”医生说,“你还是待在平原上。如果你开始咯血,就立刻来见我。但我有种感觉,我们不会很快见面。还有,转告你的妻子——如果她肯听的话——离开家人只会让她病得更重。”
此事过后不久,卡提娅听克劳斯说,马勒来日不长了。他的心脏正在衰弱下去。他有过几次好运,但好运不会一直都有。马勒正在兴奋地创作他的第九交响曲,但他也许无法完成了。
托马斯回家后,让长子长女吃饭时要坐正,盘子没有吃干净前,不能离开餐桌。有时在埃丽卡的要求下,他会为他们讲笑话,表演魔术,自从卡提娅离开后他就没这么做过了。其中一个笑话是他假装看不到坐在椅子上的埃丽卡,说她是个靠垫,放在那里给他靠背的。这让埃丽卡和克劳斯都笑疯了,但戈洛双手掩面。两个大孩子要他一遍遍地做此表演,这时他希望卡提娅能在这里,说游戏该结束了。
在演出后的餐桌上,马勒并没有显露疲态。关于他身体状况不佳的传闻看来是夸大其实了。他经常陷在自己的座位上,神色紧张地环顾四周。若是有人过来,他会坐直身子,他的脸会一下子富有生气,每个人都会转头看着他。托马斯能看出他身上涌动的情欲,这是一种远甚于精神的肉体力量。阿尔玛终于来了,因为她的迟到,宴席上菜也推迟了,托马斯看得出作曲家被他的妻子撩动了。他想,这一定是他们游戏的一部分,阿尔玛不理她的丈夫,而去亲吻拥抱马勒的随从,同时大作曲家为她留着一把椅子,一直等着她,仿佛整个夜晚——甚或整个精妙的长篇交响曲的创作过程——都只是为她坐到他身边而做的准备。
他开始构思长篇小说《魔山》。主人公比他小十五岁,来自汉堡,拥有科学家的头脑和天真。他会旅行去达沃斯探望在那里疗养的表妹,他也会像托马斯一样注意到,一进入疗养院设定的日程,时间就失去意义。这种新奇感令他不安,但他会逐渐习惯。
托马斯感到,这部交响曲中有一种宏大和精微的碰撞,这标志着马勒的名声与实力能够驾驭如此规模的交响乐队和合唱队。音乐中有一种神秘的未知的东西,一种对效果的追求,随后有一种散发出寂寥与纤美的乐调,它时而又悲伤、彷徨,展现出圆熟的才华。
在想象世界中的达沃斯,规范的作息取代了低地上的不规律生活。病人们逐渐衰弱的身体,反映了不知不觉间潜入日常生活的某种道德疾病。但这太简单了。他要让生活,而不是某种生活理论,来统摄他的书。他要让场景里充满机遇和怪异。他要探索无处不在的潜藏的情欲。
托马斯听说马勒非常迷信,他很怕死,他不希望被提醒这是他的第八部交响曲,接下来就是第九部了<注:"从贝多芬写完第九部交响曲后去世开始,数位作曲家在第十部交响曲未完成时离世,这被认为是一种诅咒。">。
当他正在构思这部书时,他发觉慕尼黑有了新变化。来他家采访的记者,问的不是书而是政治。他们探讨着巴尔干半岛和大国强权,认为他会想谈一谈德国在欧洲的角色以及奥斯曼帝国瓦解的意义。他有时希望卡提娅和海因里希能看到他努力装出已对这些政治问题有过深入思考的样子。但他也发现自己喜欢以小说家的身份对变化中的世界投以审视的目光。渐渐地,他对报纸更上心了,新闻上说德国军事力量正在增长,德意志君主需要保持警惕,因为他的敌人遍布于周边国家。
托马斯想,这就好比开始写一章小说,他会涂改掉一些句子,然后从头开始,加上几个词和短语,删掉一些,慢慢打磨,直至无一字可改,无论白昼黑夜,无论他感觉疲惫还是精力充沛。
托马斯写信对卡提娅说了他的小说,她对此没有反馈。她只告诉他,那张坏俄国人桌子上有人死了,他们在半夜里悄悄地把尸体运出疗养院。
他让他们反复演奏开头一节,他挥动指挥棒,标出他们应该一起开始的那个瞬间。他想要一个锐利、单一的声音。
他屡次问卡提娅,她打算在达沃斯待多久,但她没有回应。他觉得她仍然被那里的生活所蛊惑。他的那次探访,他在那里参与日常生活,并没有令她觉醒现实,反而让她越发陷入幻觉。
作曲家在指挥台上控制全场时,他是温柔的。他从动作间透露出,他寻找的东西不是大幅度的手势能获得的,而是要从一无所有处把音乐提升起来,让演奏者们知道,在他们开始演奏之前那里有什么。托马斯看着马勒,他似乎想要降低演奏的强度,他指着几个乐手,示意他们减轻力度。然后他伸开双臂,仿佛把音乐朝自己拉拢过来。他让乐手们知道,他们要在乐器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柔和地演奏。
为了打破迷障,他写信告诉她,他们需要在慕尼黑建一栋新房子。他说,他已经在看房址了,也在考虑规划。他记得他们在巴特特尔茨建房子时,卡提娅参与了每一个最小的细节。建筑商还开玩笑称她是建筑师。她经常在夜里醒来,对规划作出一些改动。
托马斯独自坐在慕尼黑音乐厅中间的过道座位上。古斯塔夫·马勒率领管弦乐队的乐手们穿过安静的走道,大厅里鸦雀无声,他抬起双手,像要维持或控制这种肃静。后来他告诉他邀请来观看彩排的托马斯,如果他能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前就得到这种肃静,那么他就无所不能。但极少能做到。总会有某个不经意的声音,或是乐手们不能如他要求那样长时间屏住呼吸。他说,他要的不仅仅是无声,而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时刻,一种纯粹的空。
他给她写了几封信,说他在考虑哪一类房子,还画图说明他的书房在哪,厨房会在地下室。他希望这能让她从达沃斯的梦中醒来。但他认为把她引诱回来,还需要时日,还需要对房子做更多的细节规划。在他收到一堆不痛不痒的信之后,意外地来了一封短信,她说医生告诉她,继续待在山里不会再有益处,她决定不久后回来。
威尼斯,一九一一年
他不知道应该立刻告诉孩子们,还是等她回来再给他们一个惊喜。在等待中,他明白不久后卡提娅就会充实他们的生活,仿佛她从未离开。他则会在想象中居住在她即将离开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