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去了南安普敦港口办公室,得知‘SS华盛顿号’要晚几天到。他们被告知可以找个酒店住下。当他们在温暖的傍晚散步,海鸥在头顶嘶鸣,仿佛对他们的存在感到恐慌。卡提娅说,现在可以和米夏埃尔与他的未婚妻联系,劝他们尽快横渡大西洋,也许他们能和莫妮卡夫妇说说,让他们知道签证一办下来就该走。
他想,这些人很快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他们的城市会被轰炸,他们的儿子会穿着军装死去。他所能做的就是看着他们。他无法告诉他们,他们不了解的、无法感知的德国是什么样。他是双重身份的外人,一个流落在回美国之路上的德国人。
早晨,卡提娅和埃丽卡让酒店搬了一张桌子到托马斯的房间,让他可以写作,然后她们出门去逛南安普敦的商店,想买几只新的行李箱,或者至少买几件衣服路上穿。她们回来了,托马斯听到她们登上窄楼梯时一直在笑。
托马斯等着卡提娅和埃丽卡买火车票时,看到人们带着防毒面罩,很多人把面罩显眼地绑在肩上。英国在打仗。他观察每个经过的人,想要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痕迹,说明自由和民主对他们很重要。这里的人已经下定决心,要团结一致抵抗希特勒,不想生活在永久的危险中。
她们买了行李箱,几件衣服、内衣和鞋子。她说,她们走进每一家店,都立刻向店员说明她们是从德国逃出来的,不仅店员对她们很好,其他顾客也是。她们还买了报纸,告诉他戈林提出和谈,但英国政府立刻拒绝了。卡提娅说,她们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支持政府。
不带行李旅行是种奇怪的感觉。下了大巴,一身轻松,不必盯着别人把行李箱搬上火车。他也觉得自在,仿佛学校给他放了暑假,只有当他们进站时,卡提娅和埃丽卡一脸毅然的神色,让他笑不出来,也讲不出笑话。
“一个女人在街上走到我们面前,说他们会解放德国,就像上一次战争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告诉她我很感谢。”
托马斯坐在大巴上穿梭在蜿蜒的英国乡村公路时,惊讶于这番平静和丰饶。这里比他想象的更葱绿,道路更窄,天空更蓝,下午更热。他望见远处的农舍。就连路边的普通房子,或是他们经过的几个村子,都散发着安详清新的气息。没有什么看起来过于老旧或破损。但当他们来到伦敦,他惊叹于规模宏大的郊区、成排的阴郁的房子、门面窄小的店铺。这些比普林斯顿和纽约更令他感到身在异域。他很庆幸自己不必居住在此。他想,也许大广场和大商业街会有所不同,但他们没时间去看,一到滑铁卢车站就得找去南安普敦的火车。
她们在埃丽卡的房间里打开包装,一边又笑了起来。
“你们这一路都是好天气。”另一个人又说,他笑着挥手送他们离开。
“我们当时想到了那个失去了所有衣服的可怜女人,”卡提娅说,“她没有内衣可换,还在穿越整个世界。我们一想到她就笑,柜台后面那个神情非常严肃的卖手帕的女人以为我们是在笑她。”
“那里有去滑铁卢的巴士,”那个似乎是领导的官员说,“然后你可以从那里搭火车去南安普敦。”
“假如她报警说我们是不受欢迎的外国人,”埃丽卡说,“我一点儿都不奇怪。”
“一个画草图的小说家。”另一个也说,然后笑了起来。
她拿出一个木制茶巾架,上面雕刻了一张王室的照片。
“他是一个小说家。”他的同事说。
“这是我为奥登买的,”她说,“想让他看看他思念的东西。”
一个官员仔细地看着示意图,把它翻来翻去,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大阴谋。
“再看看我们还买了什么!”卡提娅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象着他们坐在那里,这样我才能想象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拿起一件短袖羊毛坎肩,一套保暖内衣裤。羊毛是浅黄色的。
“您怎么知道坐在他桌边的都是谁?”一个人问。
“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埃丽卡说,“当我说这个很适合克劳斯,我们又都笑了起来。”
“这是为了写小说,”托马斯说,“这画的是歌德房子里的餐厅的草图。看,这是他的名字,这些是餐桌上的其他人。背景是在十九世纪初。”
“哦,还有英国女人的内衣!”卡提娅说。
当海关人员看到托马斯画的一间房间的示意图时,他们认真起来。图的中间是一张桌子,桌子的两侧轮廓外都草草地写了几个名字。
“比德国内衣还糟糕,”埃丽卡说,“有些内衣很容易招虫。我不知道英国人怎么受得了!”
“南安普敦,”卡提娅说,“然后去美国。我们有美国签证,如果再延误下去,我们就要错过轮船了。”
午餐后,三人散步到港口,看看是否有“SS华盛顿号”的消息。他们得知船将在两天后到,但已经被严重超订,公司会尽量把每个人都安排上船,但不会有私人舱房,男女得分开。卡提娅问,如果多付钱,他们能否拿到两个头等舱的铺位,一个给她丈夫,另一个给她自己和埃丽卡。她被告知这种要求是不会纳入考虑的。
“你们现在去哪?”
“船上会很乱。现在这是撤离,夫人。我们尽量让每一个买了去美国船票的人都上船。只要五六天就过去了。你们一到纽约,就可以住头等酒店。”
“一九三三年。”
船起航的那天,到处乱哄哄的,旅客们排了长队,争先恐后,有人说这艘船可能当天开不了,还有人说不是每个排队的人都能上船。他们一讲德语,周围人就转头看着他们,他们只好努力对彼此讲英语,但托马斯想,他们的外国口音和语法错误也许会招致更多的猜测。那天早晨很热,没有地方可坐。埃丽卡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想在船司里找个人帮她父母插队。托马斯转头对卡提娅说:
“您上次在德国是什么时间?”
“这不是我们想过的日子吧?”
“这出自我正在写的一部小说,关于德国的诗人歌德。”
“我们已经很走运了,”她说,“好运气就长这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先生?”
埃丽卡带着两个穿制服的船员挤了回来。
托马斯开始慢慢地翻译。
“这是我父亲,他病了,”她说,“他已经站了几个小时,他禁受不住的。”
“那么我们要您翻译。”
这两人打量着托马斯,托马斯则装出孱弱的样子。周围的人都在说他们也在陪老人上船。
“是的。”
“我母亲和我可以等,”埃丽卡大声说,“如果你们现在能带我父亲上船。”
“但这是您写的对吗?先生。”
托马斯一脸茫然,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这两个船员本以为他的年纪要更大些。他们犹豫了。
“我的女儿比我翻译得更好。”
“跟我们来吧,先生。”其中一人终于说道。他们轻轻地搀着他穿过人群,让他等在一艘领港船上。他拎着他的手提箱。
一个官员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要他翻译。
“他女儿说,他心脏不好。”其中一人喊道。他们让人把他送上船。船员大声地指导他怎么上去,好一番折腾之后,他终于上了船。他尽量显得处变不惊,一找到公共空间就安坐下来。他注意到已经有很多人登船了。
“是的,我用德语写作。”
他从手提箱里找出一本笔记本。等候时,他拿出笔在他的歌德小说上慢慢地添加了几段,让心思游离周围的环境,找回前一天写作的节奏感。他想象着一部关于一个年老诗人爱慕一个年轻女孩的小说,当它再度在德国被阅读时,也许能为读者带去慰藉。
“用德语写的?”
当播音器开始广播,排队的人群可以进船舱时,他还在写。他明白,如果他等在原地,卡提娅和埃丽卡就一定能找到他。
“这是一部我正在写的小说。”
他们给了他一个头等舱,但舱里还有其他四个男人。由于托马斯有床位,其他人只有吊床和地铺,他们就不满地窃窃私语,等发现他是德国人后,就愈加恼怒。两个英国人一唱一和,好像他听不懂似的。
“我们必须问问您,先生,这些笔记本和纸页上写的是什么。”
“谁知道这些德国人是什么人?”一个人问。
当三个官员从内室出来,卡提娅也在哈哈大笑,托马斯忍住了笑。
“从希特勒那里来的,”他的同伴说,“还拿到了床位,我们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呢,他就可以拍密码电报回国了。”
“这不是小事,”她说,“我觉得这种被剥夺的经历也许会影响她的一生。”
“他们很快就会改变态度了。上次他们投降时我在那儿,真是大开眼界。我对一个人说,他现在可以随便去踹德皇<注:"指的是威廉二世。">了,我重复讲了好几遍,但只是浪费口舌。他一句英文都不会说,或者他是这么说的。你跟他们没法讲话。”
托马斯看了看埃丽卡,两人都笑起来,他们的笑声让卡提娅越发严肃。
托马斯只想写作。每天早晨,卡提娅和埃丽卡刚为他找到地方坐下,他们就在桌边走来走去,每次经过都会查看他写了什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想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卡提娅,她差点恼了,说她殚精竭虑为他找座位,是为了让他写作,不是为了让自己躺着晒太阳。
“希望那个只有一套内衣的女士最终可以得到幸福。”卡提娅说。
他之前未曾想过要把自己的人生与歌德的人生融合起来,但这一想法必然早已潜入心底,因此这本书才越写越长,耗费了他如此多的精力。它讲述的是不可能的爱情,人到老年的欲望。当他抬起头眺望无垠的海水时,眼前出现一个个名字,还有一张张脸——羞红脸的阿尔明·马滕斯、裸身站着的威尔利·廷佩、殷勤地朝他靠过来的保罗·埃伦贝格,还有有着柔软的唇的克劳斯·霍伊泽尔。
官员们没理她,他们彼此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提箱里的东西和托马斯的护照都带到了内室。他们站在那里等着,这时大厅已经空无一人。
如果保罗此刻出现在他面前,或者克劳斯·霍伊泽尔也是这艘船上的乘客,他会对他们说些什么?如果在晚餐后,他们站在漆黑的甲板上,周围还有许多乘客,他们目光中将会交流什么?他念及克劳斯·霍伊泽尔,便叹了口气,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呼吸加快了。
“我的丈夫是作家。”卡提娅说。
卡提娅和埃丽卡来了。卡提娅问他在想什么。
伦敦海关的护照查验很顺利,但当他们抵达海关时,官员让托马斯打开手提箱,并叫来了两名同事。埃丽卡和卡提娅刚要开口,就被示意噤声。这人先研究了他的两本书,翻了翻内页,然后开始检查他的笔记本和纸页上的笔迹。
“在想这本书,”他说,“不知我能否把这一部分写好。”
飞机开始降落时,埃丽卡朝驾驶舱走去。托马斯看到她在询问机组人员。很快她回来宽慰他们说,已快到阿姆斯特丹,远离德国领空了。飞机会在阿姆斯特丹机场停留不到一小时。
航行的最后几天,船上的拥挤令人越发难耐,洗漱用水越发短缺,他舱房里的那两个英国人也越发饶舌。
他意识到,他所经历的焦虑,其他人也会同样经历。但他们没有那么幸运,被政府官员从豪华酒店直接接上飞机飞向西方。他们无人可打电话求援。他的感受与他们的恐惧相比,只是一道黯淡的投影。
“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德国人被他妻子女儿宠溺着?”
只有一次当飞机突然震颤时,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把手伸向过道那边的埃丽卡,埃丽卡握住他的手。他与卡提娅目光交接时,她示意他低下头,继续读书。
“我不确定那个女孩是男还是女。如果他们允许她进美国,我会惊讶的。”
飞机从马尔默起飞后,他想到,如果他要祈祷,现在正是时候。但既然不曾祈祷,那就读书吧。他打算全神贯注地读书,直到抵达伦敦。
托马斯把“宠溺”这个词写进笔记本,可是埃丽卡和卡提娅都无法告诉他该词的意思。
舱门还没关,螺旋桨就转起来了。托马斯相信,再晚一天走,一切就会太迟。他们没有问德国人是否有乘客名单,但这种名单并不难获取,瑞典这边的纳粹支持者很可能通知德国人,他在这班飞机上。许多官员一定知道他在旅行。
埃丽卡要求在下船时,他们能有优先权。当他们从轮船走向海关时,筋疲力尽的乘客都被拦在后面,让托马斯和他的妻女能先走。托马斯感受到了他们憎恶的目光。他想起在慕尼黑革命之后的那些夜晚,他胳膊上挂着卡提娅的貂皮披肩和自己的大衣,与卡提娅一起走下歌剧院的阶梯时,他们的司机正等在那里。他们出现时,外面那些因飞速的通货膨胀而贫困交加的人,便用这种阴森森的目光盯着他们。
“希望这位女士不会和我们一起跨越大西洋。”卡提娅说。
他再次想到,阿尔道夫·希特勒很可能也曾经在那些慕尼黑的人群当中。他也许买不起歌剧票,但可能曾等在那里看看是否有谁的票不要了。慕尼黑的冬夜,他站在街头一定很冷。托马斯想象着,接着他也许看到曼家夫妇和他们的司机一起过来,夫妇俩都仪表堂堂,气度尊严,与人保持距离,注重自身在城市里的地位,他们对一些人点头致意,与另一些人打招呼,一切依身份而定。在瓦格纳歌剧上演的那些夜晚,希特勒也许极其渴望去听《罗恩格林》《纽伦堡的名歌手》或《帕西法尔》。他也许会看着那些订好票的人,或在剧院里有包厢的人,衣冠楚楚地从车上下来,而他只能转过身走进黑暗。
“剩下的东西拿去吧,随你们怎么处置,”她夸张地说,“如果你们要求我穿着内衣坐飞机也行。”
托马斯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跟着卡提娅、埃丽卡走到了护照检查处。脚夫扛着他们的行李跟在后面。护照和签证检查完后,行李箱不必再查。克瑙夫出版社已经安排了车等在那里。他们把箱子放进后备厢时,埃丽卡告诉他们,她要留在纽约。她说她要见克劳斯。现在英国和德国开战了,他们要制订计划。
最后她手臂一挥,打开行李箱,拿出一双鞋子、一瓶香水、几件衣服,扔在座位上。
“你知道克劳斯在哪儿吗?”卡提娅问。
飞机满员了。乘客都在把行李塞进头顶的行李舱。一个女子高声说她的行李箱塞不进去,她被告知必须扔掉箱子。她开始和乘务员争执,其他乘客警告她说这样会延误起飞。
“奥登在布鲁克林。他会知道克劳斯在哪儿。”
“我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妇女,不会引起别人兴趣,”她说,“你们俩能把脸埋在书里吗,别引人注目就行。”
埃丽卡已经为她的纽约之行整理好了一个小箱子,其他行李会随他们去普林斯顿。托马斯意识到,她将会怀念这段为他奋战的经历。与忙碌和暴躁的埃丽卡不同,伊丽莎白会在家安静地等待他们。当他念及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家中见到伊丽莎白,不禁眼眶湿润了。
登机后,卡提娅要求坐在窗口,让托马斯和埃丽卡坐过道座位。
“别哭了,”埃丽卡说,“我们平安抵达了。我可不喜欢飞越德国的那段航程。”
“恐怕没有。除非你不想现在离开瑞典。飞机会降落在阿姆斯特丹加油,但没人会上下飞机。”
“你能让克劳斯打电话来吗?”卡提娅问,“或者最好让他来住几天。如果他有空。”
“我们还有选择吗?”卡提娅问,“我是说,飞机能飞其他路线吗?”
“我会把那件好笑的黄色内衣给他带去。我会告诉他这是我们大家送给他的礼物。”
“这是德国人提出的条件。昨天,一架德国飞机伴飞全程。”
数日后,托马斯坐慢车去特伦顿换车,从波士顿南下华盛顿的快车经停那里。阿格尼丝·迈耶派来接他的车等候在车站外。前一天,迈耶女士在两个选择之间犹豫,一是让他和卡提娅去她的乡村别墅长住一段时间,二是让托马斯独自去华盛顿,并在他们夫妇家住一晚上。最后她选择了后者。
“为何要低飞?”埃丽卡问。
“阿格尼丝·迈耶是那种在战中或战前才会显山露水的人,”卡提娅说,“但这种人通常是当护士或狙击手。”
“我被要求告知你们,因为在航程中将会飞越德国领空,飞机必须低飞,这会有危险和风险。”
托马斯很清楚,在这次拜访中,他必须问问阿格尼丝,如何为戈洛、海因里希夫妇办签证,如何加快莫妮卡夫妇的签证进程。他还想与阿格尼丝谈谈他自身的处境,如果他入籍美国,将会有何种改善。他口袋中有一份作家名单,他们都在欧洲,急需帮助,有些只需要经济援助,但一旦德国入侵荷兰和法国,他们就需要人帮助来美国了。他返回普林斯顿后,收到了许多德国艺术家的令人心碎的来信,其中许多是犹太人,全都是来求助的。有些信寄到他普林斯顿的地址,有些信通过克瑙夫出版社转交。所有寄信人都相信他有能力拯救他们。
坐在前座的官员对后排三人说。
无人知道他其实几乎无能为力。他与罗斯福之间渺茫的关系、他在普林斯顿的工作都无法帮任何人拿到签证。但他与阿格尼丝·迈耶的交情或许有所不同。他自觉无法向罗斯福求助,但至少可以向她求助。如果有必要恭维这个女人,那么他就恭维,他也愿意和她相处,允许她翻译他的发言,洗耳恭听她对他写作的指导。甚至如果她要写一部关于他作品的书,他也觉得无伤大雅。
这时车已开动。托马斯听到“瑞典国王”,捅了捅埃丽卡,但没朝她看,也没笑。
作为回报,他认为她今天应该听他说话,给予他所需的帮助。但阿格尼丝从不听任何人,吸引她的注意力将不是一件易事。
“那个经理当然一直都在,他是这么说的:‘像你们这样的酒店客人太多了。’当我告诉他,我的丈夫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就耸耸肩。我没想到瑞典竟有这种人。我留下了我们的地址和贝尔曼的名字,告诉他如果我们丢了任何一件行李,瑞典国王都会让他负责。”
阿格尼丝在自家的大客厅里等他。她一开口,托马斯就知道她整个上午都在准备今天的发言。他感觉自己被置于一个听众而不是客人的位置。
卡提娅来了,她满面怒容地上了车。
“现在你必须谨言慎行,别提美国会参战的事。谁都不想听到这些,尤其是从一个非美国人口中听到。只有极左翼的人才会发出这种噪音。我希望你也把这个意思转达给你的长女和长子。美国会自行决定怎么做。目前它决定继续观望,因此我们都得这么做。同时,我觉得关于歌德的小说会在这里受欢迎。当然不是每个人都会欢迎。我自己就很想看到,可是我希望译本不会被那个女人像以往那么糟蹋,就是你所谓的译者洛-波特。我希望她会去专心翻译某些小作家,比如赫尔曼·布洛赫、赫尔曼·黑塞、赫尔曼·布莱希特。”
“你的母亲把行程置于危险之中。”官员说。
“我想布莱希特的名字不是赫尔曼。”
“我的母亲去找经理了。”埃丽卡说。
“我也知道不是,只是开个玩笑。”
他们默默地坐在车里,官员说如果曼夫人再不上车,她就会被抛下了。很难再为她安排另一班飞机上的座位。
“我的妻子和埃丽卡都非常感谢你帮助我们回到美国。”
卡提娅要托马斯、埃丽卡和官员上车,车子引擎已经发动了。他们就带上所有手提箱。她说,她去找经理。
“现在别吃太多,后面还会有午餐。我知道你喜欢杏仁糖。哎,谁不喜欢呢?但别在午餐前吃。或者就吃一块吧,再喝点茶。”
托马斯被告知,行李不能就这样留在大堂。他们得和经理做好安排,因为员工无权为离店客人存行李。
“我知道你肯定厌烦了我一再请你帮忙。”他开启了话题。
“我要你们立刻上车,”他说,“我们必须去机场了。”
“筹款如今成了美国的新工业,”她说,“上星期我还在对我丈夫说这个。这个博物馆,那个博物馆,这个机构,那个机构,这个难民,那个难民,当然了,都值得的。”
年轻官员越来越不耐烦。
托马斯倒有几分希望阿格尼丝的丈夫一起来用餐。虽然尤金·迈耶有些迟钝,但他在房间里就会让阿格尼丝分散一些注意力,让她不会那么快地打断别人的话头,也不会那么突兀地转变话题。
托马斯和卡提娅去前台询问能否寄存他们的行李,前台回答说要经理来决定,因为存储室已经装满了前一周离开的客人的行李。当托马斯拿出一张大额钞票时,前台那个高个子瑞典人冷冷地说,他们不以这种方式接受金钱,他已经告知了,曼先生应该等经理来处理。
当阿格尼丝说她的丈夫不在市内,他们就单独两人用餐,他便感到失望。
他们检查各自的行李箱,拿出了一些之前认为对旅行必不可少的东西。托马斯已经在一个大手提箱里放了雨果·沃尔夫的信件集、尼采的传记,以及他所有的笔记本。卡提娅把他的几件衬衫、内衣和她自己的衣服鞋子收进一个箱子。官员就守在一旁,埃丽卡好几次不得不重新打开箱子,拿出几样她认为的必需品。直到她的父亲向她保证,他的出版商一定会把他们的行李寄走,她才关上箱子,提着一个小包站起来。
他无法整个下午都面对阿格尼丝或待在她身边。他告诉她,他需要在自己房间里写作几小时,因为他的小说已接近尾声。
“如果你想登上去伦敦的飞机,必须把行李存起来。我不能让车等着。你只有十分钟处理此事,否则就会误了飞机。”
“哦,这房子很适合你。没有人会打扰你的。我会发出严格的指令,要求绝对安静。用人们已经知道有一个著名作家住在这里。今早我召集了所有人宣布此事。你想写作时,随时可以考虑来这儿住。我会给你妻子寄张便条通知她。正如你所见,这里的设施很现代化,又高档,你可以与世隔绝。我的丈夫经常工作到很晚。”
卡提娅要与他争论,但官员转过身和埃丽卡说话。
午餐时,托马斯与她毫无进展。她想讨论她打算要写的书,如何把他的作品置于德国历史和文化背景中去写。
“这些得寄走,”他说,“我们只能让你们带上随身物品。”
“这里很少有人了解任何形式的欧洲文化,所以可以想见他们对浮士德、歌德,甚至汉萨同盟几乎一无所知。”
次日一早,他们按照瑞典外交部来电里的安排,带着行李等在大堂。一个年轻官员来了,他看了看他们所有的行李,摇起头。
他所能做的只是点头,同意,不时简短地感喟一下。他开始渴望她答应给他的独处环境。当他站起身时,阿格尼丝话只说到一半,他希望她不会因此而不快,但他实在忍不下去了。他此刻决定,既然她早已想好午餐时要说的每一个字,那么他也会在晚餐时这么做。
“我会的。”
他从长长的楼梯走下去用餐时,发觉自己其实很欣赏这房子里的奢华布置,精美的织物,沉重的家具,还有阿格尼丝费尽心思收集来的早期美国油画、挂毯、锃亮的木制品。有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他是有点儿喜欢阿格尼丝的。她颐指气使的样子令他想起旧日的德国,想起他的姑妈和祖母,还有他父亲在吕贝克老家里举办的那些聚会。因为那些女人所能掌控的是如此之少,她们紧紧攫住手边的东西。用人们生活在对她们的惧怕中,她们对厨事极其上心。
“还有我说了,你来了就来见我。”
他想,在未来,也许等到战争结束,像阿格尼丝这样的女人会掌握更大的权力。埃丽卡会成为她的好伙伴,一起从事某项高尚的事业。当他想到阿格尼丝和他的女儿会有重合的人生轨道时,不禁面露微笑。她们能携手主宰世界。
“我们不会的,我立刻去告诉我的妻子。”
晚餐时,他再次发现阿格尼丝·迈耶是多么可怕,她把谈话导向只有她感兴趣的话题,而且不允许话题偏离。她聊到了从德国移民过来的父母,她的父亲极为保守,当他们住在布朗克斯区的逼仄的公寓中时,生活一度十分艰难,他们彼此间只说德语。她说,她父亲的观点是她应该待在家里磨炼家务技能,直到出嫁。他很反对她去巴纳德学院读书。于是她申请了奖学金,还做兼职挣钱付学费。她没有向他要任何帮助。
“别误了飞机。”她说。
“我什么都不欠他们的,”她说,“这意味着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我可以去巴黎。我可以去报社工作。我可以不征求他们意见就结婚。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没有说话。阿格尼丝·迈耶的语气让他回想起为何之前一直躲着她。
托马斯明白,要打断阿格尼丝,把话题转向签证问题是不会成功的。他寻思着是否给她留一张便条,等她休息后送到她房间,然后明早动身回普林斯顿之前再与她聊聊。
“建议她和他维持关系。至少等到她平安抵达美国为止。”
晚餐结束后,她说也许她已经说够了。
“是的。”
“平时我家并没有世界一流的大作家来做客,”她说,“一般来的都是尤金的朋友,他们都是无趣的男人,还带着更无趣的妻子。最近我和一群这样的妻子待在一起时,我想让用人出去买芥子气<注:"一种化学武器,在“一战”期间臭名昭著。">。”
“那就打包吧,让你的妻子女儿也打包。别以为会有人耐心等你。那种日子已经结束了。我告诉他们你们的签证已经办妥。你的女儿还和那个英国人有婚姻关系是吗?那个诗人?”
托马斯笑了。
“我说了,我非常感谢你。”
阿格尼丝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桌子旁,拿了一支笔和一本簿子回来。
“你在怀疑我吗?”
“你一定在想我不听你说话。我会听的。今天你来时提到了要我帮忙。”
“你有没有电话号码或者名字,如果我们没接到电话,可以打过去问问?”
托马斯点头。
“确实。”
“你的儿子米夏埃尔和未婚妻在伦敦,他们有美国签证。我知道他是一个小提琴手,我也许能帮他在某个美国交响乐团里找份工作。你的女儿和匈牙利丈夫在伦敦,我向你保证,他们的签证会很快批下来,这事我能担保。但你的儿子戈洛在瑞士,还有你的哥哥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在法国,他们没有签证是吗?”
“我们非常感谢你。”
“完全正确。你的记忆力真优秀。”
“你要准备随时动身。我说过了,这事非常困难。”
“我可以毫无困难地帮戈洛拿到签证。你得签一些表格,说你会完全承担他的经济问题。这样就行了。在他结婚之前都可以。”
“那么我等在房间里就好了?”
“这些我会告诉他的。”
“我找了个外交官。他向我保证说你会接到电话。我没继续麻烦他细问联系人的情况。”
“至于你哥哥,我们能让华纳兄弟和他签个合同。只要签了合同我们就能办签证了。”
“我可以保证我从未不理你。瑞典当局会给我们打电话通知去伦敦的航班吗?你知道是谁会给我们打电话吗?”
“华纳兄弟同意和他签合同吗?”
“你到了美国后就来看我。别再不理我了。”
“《蓝色天使》是不是你哥哥写的?”
“非常感谢你。”
“那部电影是由他的小说改编的。”
“离开?你要做好随时逃离的准备。你一接到电话,就会有车送你去马尔默机场,然后你飞到伦敦,你必须自己设法去南安普敦。我会帮你订‘SS华盛顿号’的舱位。我已经联系了轮船公司的经理。你到了南安普敦后得支付船费。订的是头等舱。但别指望条件会很好。”
“这样的话,华纳兄弟就会把他视为资产。至少能签一年。”
“我们需要离开。”
“你确定这能行?”
“这事很难,非常难。我和瑞典当局交涉过了,包括这边的大使馆和斯德哥尔摩的,我也用尽了英国外交系统里有价值的高层联系人。我的丈夫已经绝望了,他不知道你在欧洲怎样了。”
“我何时对你言而无信?”
“酒店没有给我送过任何电报。”
她抱起胳膊,满意地笑了。
“可是酒店的人告诉我你收到了。”
“现在和我一起去客厅里喝杯咖啡吧。”
“我没有收到电报。”
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坐在他身边。簿子放在腿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我的电报。”她发觉电话那头是他本人,便切换成了德语。
“我知道你想要支票。每个人来这儿都想要支票。是给谁的?”
片刻后他才发觉,这是阿格尼丝·迈耶从华盛顿打来的电话。
“有许多作家需要帮助。”
一天午餐前,他房间的电话响了,他以为是卡提娅或埃丽卡来提醒他快到用餐时间了。当他从电话里听到一个英语口音浓重的女子要他接电话时,他以为是酒店员工,因为他们经常打电话来问是否需要清洁房间,整理床铺。
“我能开一张支票把他们全部囊括在内。我会写你的名字,你可以发给最需要的人。”
离开瑞典是当务之急。可是所有的航班不是满员,就是无法订座。外交官没有给他回电。他作为诺贝尔奖获得者向瑞典学会委员会发出的请求也石沉大海。他都不确定每天发给阿格尼丝·迈耶的电报到底有没有从酒店发出。克瑙夫出版社也没有回音。他来到前台时,那里的员工都不抬头朝他看一眼。
“有些人处境十分危险。”
到了夜里,托马斯才开始全盘考虑假如他们真的滞留在瑞典将会如何。如果希特勒能轻易攻下捷克斯洛伐克并侵入波兰,那么用不了多久,他和他的将军们就会把目光投向斯堪的纳维亚。如果他们入侵,托马斯·曼将会在扣押并遣返德国的名单前列。没人能够替他说情。他想象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美国报纸上,向德国人征求他的行踪下落。他预见到了作家们联名写请愿书,请求释放他。他自己也曾在类似的请愿书上签名。他知道他们的意愿是多么真诚,也知道大多数请愿是无济于事的。
“这次就别再提其他要求了。晚些支票会送到你房间。”
托马斯突然意识到,直到此刻,埃丽卡一直不确定她将来能做什么。她的演艺生涯已经结束,她也不算是一个作家。她发表过揭露纳粹邪恶体制的书,但销量不高,而且引起一些人怀疑她是共产党。她在美国作为公众发言人的时间也结束了。如今战争爆发,聪明的年轻女子有了用武之地。埃丽卡的所有长处——她旺盛的精力、她对德国人的了解、她的英语水平、她对民主制的坚持,以及她是单身——并没有和奥登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都意味着她会很有用。她认识到这点,才会双眼放光,嗓门提高。
“我真的非常感谢你。”
“我会在某个地方做情报和假情报的工作。”埃丽卡说。
“新年时,我认为你应该举行巡回演讲。我可以为你联系,但关键一点是你不能呼吁当局对德宣战。这件事你不能做。美国没有参战。你可以谈任何你想谈的事,但总统不希望你煽动民众。他要赢得明年的选举。因此他希望你在美国参战这件事上保持沉默。”
“你在英国军队里要干什么?”托马斯问。
“总统?你怎么知道这个?”
“现在是战时,我确定我能。”
“尤金和我都认识他。这就是他的想法。另外,我再次请求你提醒你的女儿也注意这点。这里的人把我和你联系在一起,她每说一句话,我就受到指责。她真能说!她是个大话痨。”
“我不觉得你能参加英国军队。”卡提娅说。
“她有自己的想法。”
“我可能还会参加英国军队。”
“她有没有见过她的那个丈夫?”
用餐时,他发现埃丽卡兴奋起来,脑袋里装满各种计划和可能性。他和卡提娅沉默不语,但有英国国籍的埃丽卡大谈如果到了伦敦她会干什么,可能会参加某个宣传组织或去当记者。
“她现在在纽约。”
托马斯强作镇定站在酒店大堂的前台旁,留意着打进来的电话或发来的电报,同时他也注意不让别人觉察他的恐慌情绪。
“纽约是一切麻烦之源。我的丈夫经常这么说。这里的人不喜欢你女儿的弟弟,但更不喜欢她本人。”
卡提娅和埃丽卡一起在房间里等电话。她们有美国签证,还需要离开马尔默的飞机,然后可能是从英国南安普敦离开的船舱铺位。
“他俩都意志坚定。”
他和一个斯德哥尔摩的外交官通了电话,那是贝尔曼安排的。他得知他将会得到一切可能的协助离开瑞典。他要做好随时动身的准备。
阿格尼丝恼怒地叹了口气。
如果他们还能回普林斯顿,他会动用一切关系把尚在欧洲的家人都接到大西洋这边来。至于他们来了怎么生活,在哪生活,会干什么,等他们平安到家后,他再思考。
“我想他俩已经表明了这点。”
他想卡提娅和埃丽卡是不是责怪他把她们带上这趟旅程。他被生活的表面误导,以为当下平稳安逸。他一直在提醒别人警惕希特勒的意图,但尽管有种种迹象,他没料到战争会来得这么快。当他沉浸在散步和写作中,或是在餐前和卡提娅、埃丽卡喝着小酒时,穿着军装、面前摆着地图、眼中透着凶狠的人正在策划入侵。他们对目标毫不隐瞒。他们在采访中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讲得过于透彻,以致他自欺欺人地以为这不会发生。
她喝了一口咖啡。
“战争要全面爆发了,”她说,“欧洲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那么就这么定了?”她问。
他们一边等待消息,一边继续同桌用餐,坐在靠近窗口的地方,与乐队拉开距离。下楼去餐厅之前,卡提娅和托马斯在他的房间里一起回想还有哪些电话可以打,哪些电报可以发。卡提娅找到一个会讲德语的酒店脚夫,他帮她翻译了瑞典报纸。
托马斯在伊丽莎白十一月的婚礼上表现得无懈可击。在普林斯顿校区教堂里,在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面前,他握了博尔杰塞的手,吻了新娘。
早晨,他的早餐在指定的时间送到他的房间,鸡蛋是按他的要求烹饪的,咖啡是现做的,纸巾叠得整整齐齐,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窗边的桌子上,让他能眺望盐沼的景色,然后礼貌地鞠了个躬。他的制服无懈可击,态度不慌不忙,在早晨灿烂的阳光下,他的金发优雅美丽。
唯一令他不快的是奥登。他为婚礼写了一首托马斯感到费解的诗,然后在仪式过后,当他和托马斯步行回斯托克顿街时,他发现克劳斯走在他们前面,便说:“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儿子是一种尴尬。就好比你小说中的人物变成了真人。你知道,我很喜欢克劳斯,可是有些人叫他低级的克劳斯,这也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到了傍晚,大堂里仍然气氛凝重。酒店其他部门照常运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餐食准点供应。晚餐前,乐队演奏了轻松的华尔兹和吉卜赛音乐,而后是浪漫的旋律。
托马斯不太确定他此言何意,但那天后来他就避开了奥登。
他数次去前台要求紧急处理他的电报。片刻后大堂里来了很多人,越来越多的客人围着前台。酒店经理站在旁边,严厉地发号施令,抬起手表示除了酒店员工,别人不能靠近他。托马斯看到脚夫们个个脸色沉重,把大大小小的箱子搬到等候在外的车上。
卡提娅警告过埃丽卡,要对伊丽莎白友好,别说出任何能引起丁点儿不快的话。埃丽卡对她父母说,她有个朋友在纽约看到伊丽莎白和一个男人一起吃饭,这个朋友以为那是她的未婚夫。
数小时后酒店知会他,他的电报还卡在一堆其他电报里没有发出去,他终于慌了。之前他们向埃丽卡保证电报已经发走。但他给华盛顿打电话时,酒店说国际电话线路中断了。
“摆了很多蜡烛,两人窃窃私语,气氛浪漫,”埃丽卡说,“直到我朋友走过去祝贺他们,才发现此人是赫尔曼·布洛赫。他们被瞧见在一起,变得很不高兴。伊丽莎白显然是喜欢年长的移民作家。如果她一直和其中的佼佼者——她的父亲——待在家里,我们就能免除很多麻烦。”
托马斯再次致电贝尔曼,要他联系瑞典政府,要求给予紧急援助,让他返回美国。
“她当时在和博尔杰塞谈恋爱,”卡提娅说,“这是确切无疑的。你的朋友肯定弄错了。”
托马斯在酒店的信纸上写了封电报,发给华盛顿的阿格尼丝·迈耶,请她打电话给他。他还写了另一封电报,向纽约的克瑙夫出版社求助。当他打电话让酒店大堂把电报发走时,没人回复。埃丽卡亲自把电报送到前台,看着他们发走。
圣诞节前,托马斯要求把伊丽莎白和她丈夫安排到阁楼间去住,免得他会在自己卧室外的走廊上碰到博尔杰塞。
托马斯意识到很快他们将会被困在瑞典。
第一天早晨,他躺在床上听到博尔杰塞在楼上的房间里清嗓子、咳嗽,然后听到开水龙头的声音。他发觉安排给这对新婚夫妇的房间,刚巧是他头顶的那间。刚开始只是水龙头的声音,但接着毫无疑问是一个男人在马桶里小便,这响亮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透过天花板传入他耳中。
“我们得回美国。”她说。
想到博尔杰塞解手的样子,他感到恶心。即便在冲马桶的声音过后,博尔杰塞穿着睡衣站着小便的形象还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想,他自己的儿子们在浴室里总是谨慎小心。而这个意大利人似乎恨不得别人注意到他。
当卡提娅走进他房间,告诉他战争爆发了,托马斯认为这不是真的。他给在斯德哥尔摩的出版商贝尔曼打了个电话。贝尔曼确认了卡提娅的说法。这时埃丽卡也来到托马斯的房间。
他们住在家里的第二天,当托马斯在书房里时,博尔杰塞敲门进来说想与托马斯小聊片刻,还说他百无聊赖,因为女人都去购物了。他问托马斯要不要来杯茶。托马斯思考自己该怎么办。
托马斯和往常一样上午写作,与卡提娅、埃丽卡一起享用漫长的午餐,然后去海边散步。
在午餐前四小时中,他在书房中完全不受打扰地回顾了三十五年的岁月。如今此人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再次问他要不要茶,还随口问他小说是否按计划进行,仿佛托马斯的写作能从这种诘问中获益似的。托马斯一个问题都没回答,于是博尔杰塞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开始翻看起来。
“自从一九三三年以来危机一直都在。”卡提娅说。
“你觉得法国会发生什么?”博尔杰塞问他。
“可是危机在那啊,”埃丽卡说,“看看这些报纸,有危机啊。”
“我不知道。”托马斯几乎头也没抬地说。
八月将尽时,他们虽不信战事临近,但仍然密切关注新闻。他们各自在房间内用完早餐后,就在楼下等外国报纸送来。他们阅读法语很费劲,但还能看懂标题的大意。英国报纸总是滞后数日,但任何报道都看不出即将开战的迹象。
“我觉得德国人会等到春天或夏初再进攻。但一定会进攻。记住我这句话。他们一定会侵略。而且会攻进去。”
“希望可以有一栋围墙够高的房子,把他挡在外面,”托马斯说,“但我不介意听到德国人的声音。”
托马斯猛地抬眼看他。
“你真的要去那个德国作家和作曲家生活的地方?”埃丽卡问,“而且布莱希特在那,你讨厌布莱希特。”
“谁告诉你这个的?”
“我们在那里的时候很喜欢,”卡提娅说,“我梦想着早晨醒来只看到阳光。我们在那儿时还看到很多外国人,所以我们不会显得与众不同。在普林斯顿,别人对我的反应就好像我个人威胁到了美国的生活方式。”
“这是我的感觉,”博尔杰塞说,“但我肯定我是对的。”
“洛杉矶才是世界上最被孤立的地方!”埃丽卡说。
托马斯盯着博尔杰塞,突然想到伊丽莎白现在应该已经很厌烦他了。他希望她和她母亲还有埃丽卡此刻能购物回来,把这个老家伙迅速从他书房逐出去,并且告知他永远不要再进来。
前一天傍晚,他和卡提娅、埃丽卡在餐桌上讨论了从普林斯顿搬去洛杉矶的可行性。他们觉得普林斯顿的冬天太冷,还在那受到了孤立。
圣诞夜,餐桌已经摆好,他听到埃丽卡在门厅里大声和克劳斯打电话。
在诸事纷杂中,托马斯也在荷兰的诺德韦克沙滩上享受过八月的阳光、浅水海滩和长长的波浪,并为《安娜·卡列尼娜》的新译本写了一篇序言。此刻在瑞典萨尔特舍巴登的高档酒店里,他从观景台眺望,所能感到的唯一不妙的征兆,就是日暮时分海上刮来的季节性寒风。
“你现在就去佩恩站,赶下一班车。我会在普林斯顿站等你。不,是下一班车!我不管你现在和谁在一起。你可以错过晚餐,但拆礼物时你必须在。我为你买了礼物。我说过我会这么做的。礼物都包好了。你不必担心。克劳斯,我说你现在就去!”
他把家里每个人的情况都想了一遍。伊丽莎白安全无虞地在普林斯顿,等着结婚。克劳斯还在纽约,正在为他的杂志筹募资金。其他的孩子也都得到了照顾,米夏埃尔和未婚妻格蕾已拿到美国签证,他希望也能为莫妮卡夫妇办妥签证。等他回美国后,他会着手为戈洛,还有已经结婚了的海因里希和内莉准备文件,让他们可以离开法国。卡提娅的父母失去了他们的房子、油画、珍贵的瓷器和所有的钱,但最终平安地在苏黎世落脚。她的哥哥们都离开了德国,克劳斯去了日本,成为皇家乐团的指挥。经常与托马斯通信的克劳斯·霍伊泽尔,目前在荷兰东印度公司从事贸易工作,他说,只要纳粹还在掌权,他就不打算回德国。
片刻后电话铃响,他听到埃丽卡再次告诉克劳斯,她会在车站等他,他不必担心错过晚餐。
战争爆发前几星期,托马斯在卡提娅和埃丽卡的陪同下,在荷兰和瑞典做了讲座和采访。观众、记者,甚至餐馆侍者和酒店员工,都满脸轻松,透着喜气。希特勒的名字还在头版,可是在过去的十年中一直如此。虽然刚开始有过担忧,托马斯仍然为他们这趟回欧洲的短程旅行感到高兴。
晚餐时间到了,一家人都准备好了,房子里静悄悄的,香味从厨房飘进各个房间。托马斯快到客厅时听到有人在里面走动。卡提娅正背对着他站在圣诞树前。她轻轻地布置各种装饰品,弯下腰把树下成堆的礼物摆放整齐。她没觉察他正在看她。他知道这个消息令她欣慰:克劳斯会在晚餐后来,然后和他们一起待到次日。
瑞典,一九三九年
他想清一清嗓子,或者弄出一点声音,但他还是离开了,他回到了书房,等别人来叫他吃饭。他想,卡提娅这样独自待着会更满足。他会等到深夜再和她聊天。他会拿出藏在冰箱里的上好的香槟。他希望当夜晚将尽,其他人都去睡觉时,他俩会静悄悄地相对举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