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背着镰刀走下山,
从幼年到现在,每逢麦穗转黄的日子,
来到阿尔的平原,从未错过一年。
朋友们,请赶快将你们了解的情况告诉我!”那高特的劳伦走上前去。
日光将他灼成了褐色,活像教堂的石块,又如古老的礁岩任凭海浪打拍。
有件事情我实在无法轻描淡写。
无论太阳焦热,西北风猛烈,
也总免不了触些霉头:
这割麦人中的王者干起活来总是头一个。如今,他又带来自己的七个儿郎,
可怜的大伙儿,就算我们未雨绸缪,
个个都跟他一样粗犷强壮。
“暴风总在收获时来临。
众人将他推为当之无愧的领袖,
“您召唤我们,好东家。我们来了。”拉蒙老爹抬起头,回答他们:
眼下他开了口:
竟让主人家将他们从忙碌中匆匆召来?他们凑近拉蒙老爹说,
“这话说得没错,清晨霞光满天,雨雪近在眼前,
众人纳罕,是什么意外,
我的东家,今日晨间便是这幅景象,正预示着灾难与悲伤。
东家和他的妻子面容哀戚,沉默不语,等待着四下赶来的伙计;
啊,愿上帝止住大地的摇颤!
在那长着青草的打谷场中间,
当晨光驱散昨夜的黑暗,
打捆子的,耕地的,打草的,收穗子的,全部聚集在农舍旁边。
“大地上留着露珠,
垛干草的,拾穗子的,放羊的,
我最早一个起床,快活地将众人招呼,把两条衣袖捋起来,
赶大车的和他的伙计,
像以往那样准备埋头干个痛快;
那些雇工们一个个来到这里;
结果头一下就伤了手指,
聚集在松树上。
要知道,这可是三十多年没有过的事。”他举起自己的那根指头,
循着那嗡嗡的锣鼓的喧响,
上面一道深深的伤口,仍然鲜血直流。
纷纷离巢出洞,
米赫尔的父母闻言,
高地的四十位割麦人也各自将利刃收起,他们像新长出翅膀的蜜蜂,
哀叹得比起先更加悲惨。
于是,大镰刀停歇,犁头止息,
一位强壮的割草汉子,塔拉斯克 【注：塔拉斯克,传说中的怪兽,经常侵扰罗纳河岸上的百姓,后被神圣的玛莎降服。为了纪念这个故事,塔拉松的人们每年都要举行活动,烧掉怪兽的偶像,同时伴以很多游戏节目,比如挥舞矛枪和旗帜,高高地抛起然后徒手接住,再如演唱拉加迪加多,诸如此类在后面诗节中均有提及。】 节日上的勇士,塔拉松的让·布克也闻声站起。
告诉他们把犁头停住,把大小的镰刀丢开,把牲畜撇下,马上到我这里来!”
这强壮的少年和气又快活。
还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在康达米诺 【注：康达米诺,塔拉松的一个城区。】 ,
吩咐那些人,无论耕地的、割草的,
抛起标枪和旗帜来,没有人胜过他的风头;
像那闪电一样从你来的路上折回去,
在塔拉松黄昏的路口,
那报信者将东家的命令向牧羊人传达:“掌酒的,快点儿去,
他唱起拉加迪加多比所有人都欢快。
不得不戴起了她们的面纱。
当那每年一度的节日到来,
就像天庭的圣女从太阳近旁飞过,慑于它的炎热,
他们敲响钟声,又唱又跳。
从海面上袅袅升起,
如果他肯耐住操劳,
顾不上将落在身上的鹡鸰鸟儿驱逐。他看见,那又轻又白的蒸汽,
一定会成为打草行当里伟大的师匠;
羊儿们在静静地反刍,
只怪每当节日临近,他便将大镰刀丢在一旁,流连在热闹的树荫里,
在石楠丛间午休,
钻进小酒馆寻找乐子,又或是追逐公牛,没完没了地跳起舞蹈!
那牧人正带着他年轻的助手,
这胡闹的人儿上前说道,
那畜群正安然躺卧在矮橡树下面,
“我们在卖力打草的时候,东家,
他远远地望见,
见到一窝鹧鸪趴在黑麦下,
他在克劳平原上跑远,置身孤独的荒野,只有鹧鸪声声叫着;
正拍打着翅膀,
将树上的藤蔓折断,
我弯腰想去清点它们的数量,
像一阵东北风吹过那葡萄园,
“却发现那可怕的红蚂蚁——哦,多么悲惨!——在巢窠和雏鸟身上爬满!
然后,这忠心的仆人又像山羊匆匆上路,他穿过灰扑扑的橄榄树,
三只已被咬死,剩下的仍在同害虫争斗,
告诉他们把犁头停住,把大小的镰刀丢开,把牲畜撇下,马上到我这里来!”
从巢中拼命地探出头,
还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那小小的生灵,
吩咐那些人,无论耕地的、割草的,
发出悲惨的反抗的哀鸣;
东家的吩咐再次响起。“掌酒的,快点儿去,像那闪电一样从你来的路上折回去,
“那一大群蚂蚁,将这些鸟儿淹没,贪婪,疯狂又急切,
因为呀,那爱神也是一位收割者。
毒牙比荨麻刺还要尖厉;
有些坐在花藤中,为爱慕者久久的注视苦恼,神情疲倦,不知所措,
我倚在长镰刀柄上陷入沉思,
她们有些在麦堆下嬉笑,
听见那远处的母鸟,发出悲悲切切的啼声,为这残酷的命运哀恸。”
那拾起的麦穗又从手指间掉落下来,
这悲伤的故事讲完,
令那雷蒙伯爵陈尸在普罗旺斯的荒原。女工们也流连徘徊,
又为那一双父母的伤口撒了一把盐:他们心中起了不祥的征兆。
我们伟大的西蒙和法兰西的十字军子弟,听命于教皇特使的调遣,
就像那六月的风暴,
那可怕的侵略者群拥而至,
在半空里悄悄地升腾聚集,
就像很久以前,在我们博凯尔的土地上,所曾经涌现过的那样。
忽然阴云四起,
好像古战场上遍满帐子的营地;
一道闪电将东北方的苍穹划开,
那田间远远望去,
雷声一个个传来,
鱼儿跳跃其间。成百上千的捆子麦芒向上,像一座座高大的金字塔一样。
人群里又站出一位叫卢·马兰的汉子。这是冬夜里最常听见的名字,
又像晴朗的海面嬉笑的波纹,
当骡马在槽前嚼着苜蓿,
那明晃晃的镰刀,像是飞舞的蜂群,
人们便会讲起这位汉子头次受雇的事迹,直到灯油耗尽,火焰熄灭。
用膝头顶住麦捆,然后将把子勒紧收口,打好的捆子被竖在身后。
那是在播种的时节,
在上面将其他麦子拢在一起;
所有人都已经划破了犁沟,
拧成扎捆的把子,
独有马兰尚未开头;
打捆子的随后而上,他们手法娴熟,从躺倒的麦子中抓起一束,
他落在后面,盯着犁头、犁杖和滑车,好像这一切从未见过。
像在他们身后蔓延的葡萄枝子。
那耕地的工头将他嘲讽,
掠夺着这土地的黄金,夏日的花朵;倒下的麦子整整齐齐,
“像你这号笨货居然也敢来当犁田的雇工!我敢打赌,猪嘴拱都比你强!”
像一群饿狼将猎物撕扯,
“不妨就赌一把,”那卢·马兰接着讲,“不管是我还是你,
从她的胸前剥掉,
谁输了,就给对方三个金路易!”
像一道饕餮的火焰降落在这土地中,正在将那芳香华丽的外套,
“将号子吹起来!”两人闻声同时扶犁,沿着两道直线豁开土地,
一片黄澄澄的麦田浮现在他眼前,四十位手拿镰刀的雇工,
冲向各自的终点,那两棵高大的白杨。阳光将犁线照得发亮,
跳过那开着明亮花儿的沟堑,
汉子们都在叫喊着,“好工头,真是妙!您那犁沟实在不孬!但实话说,
穿过滚滚的野燕麦波浪,
“另一条犁沟更加笔直,
说罢,那勇敢的奔跑者又像山羊一样,
简直像弓箭射过去。”
告诉他们把犁头停住,把大小的镰刀丢开,把牲畜撇下,马上到我这里来!’”
那获胜的卢·马兰,
还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如今站在困惑的众人面前,
吩咐那些人,无论耕地的、割草的,
面色苍白,痛苦地讲起来自己所见的征兆:“大伙儿,我手扶犁杖,吹起口哨,
像那闪电一样从你来的路上折回去,
“心里指望着多干上一点时间,
“他说,‘掌酒的,快点儿去,
便能将那土地耕完;
“请听我们东家的吩咐,好庄稼汉!
看呐!我的牲畜却突然停住,打起哆嗦,毛发直立,耳朵向后紧贴。
不成形状的土块,随着深深的犁沟翻开,鹡鸰鸟儿雀跃其间;
我在晕眩中看见,
从冬天的沉睡中被唤醒过来,
那地上的花儿顿时凋谢,枯萎在泥土间。“我将一双牲口抚摸:
走在他们的牲畜后方,
巴亚尔多 【注：在普罗旺斯地区,牲畜通常被按照它们的毛色赋予拟人化的称呼,此处的巴亚尔多为枣色的公畜,而下文的法莱和穆莱,则分别为灰色和黑色的母畜。】 一动不动,哀伤地望着我, 法莱低头嗅着犁沟。
耕地的汉子们正专心伏在犁头上,
我拿鞭子向它们的胫骨猛抽,
遍开着矢车菊的土地间,
多么可怕,它们竟挣断了白蜡木的犁辕,带着耕轭和犁头跑远。
在那被成熟染成金黄色的田野里面,
“我突然脸色苍白,好像没了呼吸;
跑过长满茜草的丘地,
牙齿打战,像是发起虐子。
接着,那忠心的仆人像山羊一样跑去,
我的浑身上下可怕地哆嗦成一团,
“‘告诉他们把犁头停住,把大小的镰刀丢开,把牲畜撇下,马上到我这里来!’”
感觉毛骨悚然,
还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风儿虽然养育了蓟草,
吩咐那些人,无论耕地的、割草的,
但是当它吹过,却好像死神来到。”
像那闪电一样从你来的路上折回去,
“圣母呀!”米赫尔的母亲痛苦地呼求,
“听着,汉子们,我们的好东家对我吩咐道,‘掌酒的,快点儿去,
“求你将我亲爱的孩子保佑!”
那乡间的送信人报告,
她说罢跪倒在地上,
福玻斯 【注：福玻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 燃烧的箭矢正飞在这平原上空。
两眼望着苍天,双唇微张。
小心翼翼地磨着刀锋,
没等她说话,那牧人中的领袖安托米,便匆匆跑来这里。
打草人也趁机将大镰刀抵在胸前,
他气喘吁吁地说,“为何,那一个精灵,晨间还出没在杜松林中?”
擦掉额头河水般的大汗;
他走进众人的圈子,讲起那件咄咄怪事。“今日破晓,我们正在羊栏里挤乳时,
这会儿终于得空歇歇脚,
那空旷的平原上,
便喊着,“停下来!有麻烦了,汉子们!”装车人的助手们正源源不断地叉来干草,
上帝的星辰仍然在闪闪发亮,
那跑来者见他直起身,
“一个鬼魂,影子,或说妖精,忽然现出了行踪。羊群吓得缩成一团,狗儿也不敢吭声。
当那大车驶动起来,将干草拖曳在后方,像一艘大笨船推开波浪。
东家,您知道,我向来没有祈祷的时间,
盖住了轮子和车辕;
也从未将‘万福玛丽亚’ 【注：万福玛丽亚,宗教名曲,《圣母颂》中的一个小段,起首一句便是“万福玛丽亚”。】 的歌儿在会堂中敬献。
直到没过他的腰,遮住了路面,
我当时心想,‘若你是个好鬼魂,请对我说话;若不是,就回地狱受苦去吧!’
那熟练的赶车人抱起满满的一大抱干草,将车子垛得越来越高,
“接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简直毫无二致, ‘难道,没人愿意跟我同去,
两头白色的阉公牛将它牵拉着,
将那保佑所有牧者的三位圣母朝拜?’
一架蜡木大车,
这话音刚刚传来,
蟋蟀从前方的草窼中四散逃亡。
说话者便已在平原上飞远了。
听见他们的歌唱,
东家啊,你可相信?那人竟是米赫尔小姐!”
那场面真叫一个快活,少女和孩子们嬉笑着将干草筢在一起,堆成草垛;
众人叫道,“真的?”“千真万确!”那牧人说:“我亲眼见她在星光下从我面前溜过,
青草倒得齐刷刷,
只是容貌不像平日那般,
在他们锋利的刀片下,
苍白中带着慌乱;
不久便听到了大镰刀嚯嚯的挥舞声,强壮的打草人弓着身子,排开队形,
我确信那是一个活人所扮的幽灵,
他已经闻到了新打下来的干草的香气,望见了开着蓝花的苜蓿;
像是遭受了什么剧痛。”
沿着下面大路匆匆跑去,
听了这可怕的消息,众人拊掌哀叹。
在崎岖的休耕地和茜草 【注：茜草,一种红色的染料植物,1774年由亚美尼亚冒险者简·阿尔滕引入沃克吕兹,原诗对这位冒险者也有提及,他的塑像在1850年被竖立在阿维尼翁的岩石上。】 中像山羊飞奔,穿过长长的冬青栎坡地,
那难过的母亲尖声叫喊,
接着,那忠心耿耿的仆人,
“啊,谁可以带我去将那些圣母们朝拜?我要将我的鸟儿带回来!
把牲畜撇下,马上到我这里来!”
我的石砾中的鹧鸪,
告诉他们把犁头停住,把大小的镰刀丢开,
我要追赶她,搜寻她飞过的路。
还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若是蚂蚁胆敢对她发难,
吩咐那些人,无论耕地的、割草的,
我将嚼碎那些害虫和它们的蚁山!就算贪婪的死神将她惊扰,
像那闪电一样从你来的路上折回去,
我也要砸烂他那破铜烂铁的镰刀,
“我的孩子不在,我就是被人揭了皮的软橡树。“掌酒的,快点儿去,
让她逃匿在丛林里!”
“滚开,吃个屁!”那可怜的老人动了怒,
吉玛太太胡言乱语着,向家里飞奔而去。
我回来取割地汉子们要吃的午饭 【注：按着习惯,收割的雇工要在上午十点左右,在田间享用主人家提供的便餐。】 。”
拉蒙老爹吩咐着,
高喊着,“好东家,吉日金安!
“赶大车的,今日有很多路要走,已经太迟了。速速套上穆莱,支起车篷,将轮毂润好,
他规规矩矩走进门庭,
为车轴涂上油料。”
如此议论着,皱纹纠结在他们的额头上。便在此时,门外来了骑驴驮筐的酒政 【注：酒政,王室的饮酒侍臣,但在平民宴会上,其职责多在于劝酒助兴。】 ,
那绝望的母亲也登上了车子;
那无耻的狂徒究竟藏身在何方?”
口中仍然念念有词:
那骗子的贼窝在哪里,
“啊,我的小心肝,多么漂亮!
竟然跟一个吉卜赛人私奔了去!
哦,克劳的荒原!无尽的盐滩!可怕的日光,我向你请求,
竟遭了流浪汉的拐骗!
对那将要昏倒的人儿高抬贵手!
“啊,多么丢脸!我们的美好与企盼,
但是对那个女人,那该死的塔文老巫婆,
哦,这可怕的堕落!
请你将她晒得干瘪,
“她准是出走了,”他们说,“这毫无疑问。哦,这可怜的孩子疯了!
“我知道,正是她将我的心肝拐进了贼窝,拿可怕的媚药和毒水给她喝,
心里翻涌着怨恨。
愿那圣安东尼所统辖的一切妖魔鬼怪,纷纷向她扑来,
满脸悲伤,哭肿了双眼,
将她的尸身撕烂在波城的山间!”
拉蒙老爹和她的太太正坐在火边,
那悲伤的灵魂这般哀怨,
“可有米赫尔的音讯?”
她的声音随着颠簸的车轮远去;
向那归来的翠鸟儿高声询问,
空旷的平原消逝了他们的影子,
睡莲们心中悲切,
农庄上的汉子们慢慢地、悲伤地转过身,重又忙碌于各自的职分;
蜜蜂儿将荒野的香薄荷和牛奶蓟抛诸脑后,沮丧地飞回它们的巢穴。
一团团渺小的飞虫,带着盲目的欢乐,在绿廊上嗡嗡飞舞着。
高大的朴树丧气垂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