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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手上的重量

但她终究没有睁开眼睛。她一动也不动,只是继续呼吸,吸气与吐气的间隔每个钟头愈拉愈长,吸气的声音也渐渐愈飘愈远。

彼得在週末之前赶来。我去机场接他,回家路上先带他到一间小寿司店吃晚饭。我们两人合点了一瓶清酒,但在餐厅里,我的情绪再度溃堤,食不下嚥。我们在晚上九点回到家,走到主卧房门口,看到爸爸还躺在妈妈身旁。

妈妈在她的母亲去世时反覆呼喊同一个字。那种韩国人特有的啜泣,发自喉腔深处,深沉而又原始。同一种声音,我在韩国电影和肥皂剧里听过无数遍,也是妈妈为她母亲和妹妹哭泣时发出的声音。哀痛的一声颤音,裂成一连串四分音符的断音,音调逐次下降,像是沿着一阶又一阶的岩层不断往下坠落。

「妈,彼得来了。」我也不知为何,就想跟她说一声。「我今晚会睡楼上,我爱你。」

妈!妈妈!

我们在我小时候的床铺上入睡。从结婚那天以来,我们一次爱都没做过,在我迷迷糊糊睡着的同时,我甚至想到,往后我恐怕也做不到了。我无法想像自己再次感受喜悦或欢愉,或是短暂进入忘我的境地。可能因为我觉得那样不对,好像背叛了妈妈。如果我真的爱她,我就没有权利再感受到那些快乐。

我这一生学会的第一个字。我用她的语言、我的母语,对着她嘶喊。希望她听见宝贝女儿在呼唤她,然后她会回来找我,会像所有故事歌颂的母亲那样,忽然间涌生出超凡的力气,徒手抬起汽车救出受困的孩子。她一定会暂时清醒过来,张开眼睛,向我告别。她会对我说些有智慧的话,什幺都好,帮助我继续向前走,让我知道痛苦终究会过去。最重要的是,我打从心底悲切地盼望她的最后一句话不要是喊痛。什幺都好,除了那之外什幺都好。

我被爸爸的声音惊醒,他在楼梯底下大声喊我。

「妈妈,拜託你醒一醒。」我拉高了音量,像是要大声唤醒她。「我还没準备好。求求你,妈妈。我还没準备好。妈!妈妈!」

「蜜雪儿,时候到了。」他呜咽着说。「她走了。」

眼泪从我脸上滚落,落到了她的睡衣上。

「妈妈,你在吗?」我在她耳边呢喃。「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下楼走进主卧房,心脏跳得飞快。她的样子仍和过去几天一样,仰躺着不动。爸爸躺在床上他平常睡的那一侧,背对房门,面朝着妈妈。我绕过床尾,在妈妈的另一侧躺下。时间是清晨五点,能听到窗外的树林里,鸟儿已经开始啁啾鸣叫,新的一天马上就要展开了。

照护员说的确有这种可能。将死之人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她是有可能迴光返照,在临终前恢复片刻清醒,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书末结语一般的话,某种临行前的道别。我必须待在家里才不会错过。

「我们再陪她三十分钟,然后再打电话好吗?」爸爸说。

爸爸决定出门去安排丧葬事宜,我没跟去,选择了留在家里。我希望听到妈妈的遗言,希望她再说点什幺。

妈妈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冷,不知道在爸爸发现前,她维持这个样子多久了。爸爸有没有睡着?当下有听见声音吗?他哭了,头抵着她柔软的灰色T恤在哭,床单随着他抖动不停。我知道彼得正在走廊上徘徊,不确定自己该如何是好。

「你可以进来。」我说。

换作是妈妈一定知道该怎幺做,而且待一切结束后,我们之间的羁绊会复原、变得更紧密,彼此更加亲近。爸爸不一样,他的慌张惊恐展露无遗,但他却并不引以为耻。我多希望他不要让我看见他的恐慌。他甘愿用一切方法,只求逃离这种折磨人的苦痛,抛下我也不是不可能。

彼得紧挨着我在床缘躺下,我们谁也没有作声。我替他觉得难过。在这天之前,我从没见过尸体,我在想这会不会也是他的第一次。我又想到,我这样被夹在新婚的丈夫和去世的母亲之间,可真表现了天道轮迴。我想像从空中俯瞰我们四个人的身体。右半边,是一对新婚夫妻,人生正要开启新的篇章;左半边,是一名鳏夫和一具尸体,三十年的婚姻阖上了最终页。某种程度上,我感觉那就是我的视角,彷彿我的灵魂已经出了窍,飞到半空中观察这一切。我心想,不知道该在这里躺多久才合适,而我在这段时间里又想领悟些什幺呢?她的身体虽然早已有一阵子不为她所控、不算真正属于她了,但想到要将她从家里搬出去还是令人心凉。

对,应该是他的。万一妈妈比他先走,之后要怎幺做,我们对这种情境没有任何规划。我和妈妈倒是讨论过,如果爸爸先走,她是该搬回韩国,还是改嫁再婚,要不要和我一起住。但我和爸爸从没聊过妈妈要是先走了,我们会怎幺过日子,因为感觉那根本超出了现实。他才是那个有可能的人,他曾经有药瘾,在爱滋病危机的高峰期还在宾州纽霍普镇和人共用针头;他从九岁开始,就一天抽一包菸;当除虫工人的那几年,更等同于天天浸在已遭禁用的杀虫剂里。他每天晚上喝空两瓶红酒,老是酒醉驾车,还胆固醇过高。但妈妈不是呀,妈妈的筋骨柔软到可以劈腿,去买酒还会被要求看证件。

「好了。」我终究开了口,虽然不是特别对谁说。我们三人缓缓坐起来,彼得先一步离开了房间。

我伸手轻拍他的背,柔声安慰他:「没这回事。」不过,我确实曾如此丑陋地在心中这样想过。

「等等。」爸爸对我说,我在他身边停下来,只见他端起妈妈的左手,慢慢转下她的婚戒。「你拿去。」

「我知道,你希望宁可是我。我也希望是我。」

他把戒指推上我右手的无名指,手一直在发颤。我全忘了还有这件事。从她手上摘下戒指总觉得不太对,但戒指随她一起下葬显然也不合逻辑。我张开手掌仔细端详。银色戒圈上嵌着多颗小钻当作衬石,镶有宝石的戒托圈住中央的主钻。这是他们结婚约十五年后,她自己挑的戒指,用来换掉日久褪色的金戒指;那枚金戒指上只嵌有一枚小钻,是他们在我这个年纪时,爸爸买给她的。

他一阵阵地抽着鼻子,把脸埋向妈妈的胸口。听到他这句心声,我应该要很震惊才对,实际却不然。我不怨他,也不怪他。我们好几天来都不敢踏出家门,唯恐一出去可能就会错过。我纳闷他晚上怎幺有办法睡得着。

我自己也还在习惯左手上戴着的戒指。比起它的象徵意义,戒指实际占据一角的感觉,更让我不适应。手指被戒指套着,感觉就像还在适应一副刚装上的牙套或一件还没穿习惯的精緻单品。现在,右手戴上了妈妈的戒指,我觉得自己像五岁的小孩子学大人化了满脸的妆。我前后转动戒指,想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钻石切面在破晓阳光下闪闪发光,戴在我没有鉴赏力的手指上,既显得格格不入,尺寸也太大了。我感觉沉甸甸的,每一次举起手都会不自主地注意到,象徵失落的一股重量,时时刻刻拉扯着我。

「有时候,我很想乾脆捏住她的鼻子。」他说。

我和爸爸每天多半就只是静静躺在她的左右两侧,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用力呼吸,数着每一次吸吐间隔的秒数。

不希望看到妈妈穿着睡衣被抬出去,爸爸要我替她选一套火化入殓时穿的衣服。我一个人在妈妈的更衣间里和衣架搏斗,走进小壁橱里,两侧各有两排挂衣架,全挂满了妈妈数不完的开襟毛衣和针织背心、斜纹棉裤和女装长裤,外套还分成风衣外套、飞行员夹克、双排釦外套和军装夹克。我挑了一件样式简单、有蕾丝装饰的黑色及膝长裙,还有一条黑色内搭裤,用来遮住她如今骨瘦如柴的双腿──我知道她肯定希望藏起来,虽然现在有人看到也无所谓了。灰色针织软毛帽遮住她的头,上身则是一件宽鬆的短衫,配一件合身的黑色西装外套。

我们等于在等她死去。最后的几天冗长得令人煎熬。一直以来,我天天担心她忽然就撒手人寰,然而现在我却纳闷,妈妈的心脏怎幺还有能力继续跳动。她好几天没进食,也没喝水了。我不敢去想她最后会不会是被饿死的,因为光是去想,我就心碎欲裂。

因为死后尸僵的关係,替她更衣非常困难。她的手臂僵硬到我给她套袖子的时候,好怕一不小心就会折断。她的上半身很重,就在我要让她的身体躺回床上时,她的头往后一仰,倒在枕头上,两眼一弹睁开了眼皮。我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彼得和爸爸都没敢进来。我继续动作,推拉着她毫无生气的四肢,我自己也三番两次瘫倒在她身旁,对着床单痛苦扭动、哭喊、尖叫。悲惨的感觉将我淹没,我不得不停下来沉澱情绪。我没料到要做这件事。没有人向我说过要做这件事。为什幺我非得经历这些不可?为什幺要让我留下这一段记忆?他们终究会把她装进袋里,像垃圾一样抬出去。他们终究会把她烧掉。

屋里头一片死寂,唯独能听见她的呼吸声,那是一种可怕的吸吮声,像是残余的几口咖啡在壶底摇晃喷溅。有时候,那个声音会骤然停止,我和爸爸会止住动静,等上足足四秒,猜想是不是到此为止了。但接着,她又会再倒抽一口气,恢复呼吸。照护员留下的手册上说,呼吸中止的间隔会慢慢愈拉愈长,直到她的呼吸完全停止。

随着妈妈丧失行为能力,我和爸爸都发现自己忽然冒出一股冲动,开始想把家里清空。我们拉开十几年没开过的抽屉,着魔似地把东西全部倒进黑色大垃圾袋。彷彿我们明知道结局必不可免,却还是想要抢先一步。彷彿我们知道等到她真的不在以后,清扫家里的过程只会更庞杂、更沉重。

一切都準备妥当后,我们三人在餐桌旁坐下来等。不久后,来了三个男人,从头到脚穿着纸纤手术服。他们把妈妈抬出房间的时候,我虽然尽量别过头不看,还是瞥到了一眼:他们用医院的轮床推她出来,黑色尸袋的拉鍊已经拉上。只是短短半秒,但那画面在我脑中至今萦绕不去。

几天过去,妈妈一步也不曾离开过床。因为身体不再受到控制,她不断尿湿在床上。我和爸爸一天得换两次床单,她的睡裤和内裤也要一併脱掉换洗。我们想过把她移到照护病床上,但怎幺也狠不下心。

「你们两个出去走走吧。」爸爸说。

我们很害怕腹痛又再复发,决定借助药物让她彻底保持在镇静状态。每隔约一个钟头,我们就将塑胶滴管伸入她的唇缝间,让她服下剂量多到说不定能麻倒一匹马的鸦片类止痛剂。安宁照护员一天会来确认两次,同时依照需求带来更多药物。照护员安慰我们,说这是正确的作法,并且留给我们一本册子,里头列着那一刻来临时可拨打的电话号码,以及后续应该如何处理。我们能做的不多了,顶多三不五时替她翻身,每个小时用枕头支撑她坐起来,以免躺太久生出褥疮,然后偶尔用海绵沾水拍拍她的嘴唇以防乾裂。我们能为她做的也只剩下这样了。

我不知道,刚目睹了死亡的人该去哪里走走。彼得从车库把妈妈的车倒车出来,也不确定为什幺,我请他开向德特林果园,那是位于镇上另一头的一座农场,小时候每到十月,爸爸总会带我去玩。农场里除了果园,还有各种蔬果花田。爸爸和我会在那里採一整天的苹果,採完后再回市集秤重,顺便从田里挑三颗南瓜抱回家。有一年,我大概七岁左右,爸爸拿了一颗烂掉的番茄丢我,从此我们每年的果园之旅都以番茄大战作结。

爸爸和我手忙脚乱地在她的舌下塞入氢可酮止痛液,抱着她,一句又一句地安慰她很快就不痛了,短短几分钟就像几小时一样漫长。终于,她放鬆下来陷入沉睡。和爸爸一起躺在妈妈的左右两侧,我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承受的悲伤。医生骗人。他还说妈妈不需要忍受疼痛。他还说,确保这点是他的责任。他看着妈妈的眼睛答应的事,操他的根本骗人。妈妈嘴里最后吐出的字,竟然是

那一天是十月十八日,当下我只想去这个地方。日后回想起来,我之所以不自觉地想去果园,可能是因为那里没什幺和妈妈有关的回忆。那里是少数只属于我和爸爸的地方,园里零星的梨树假如结了果,我们离开之前会摘一颗带回家给她。我会想去果园,可能是因为到了那里,我可以假装妈妈还活着,还在家里等我们回去。

我们在停车场靠边停好,正逢人潮热络的时段,到处可见小夫妻用红色手推车推着孩子走,小朋友则个个用填有本地特产蜂蜜的塑胶吸管,吮着免洗杯装的苹果汁。天气晴朗和煦,秋天的寒意尚未来袭。谁也不会觉得,这是有人死去的一天。

凯伊离开了两天后,妈妈忽然因为一阵不同于以往的剧烈疼痛,猛然坐直了身子。她好几天没坐起来了,但不管现在突破防线的是什幺,绝对是某种前所未见的东西。她膨胀的肚子里一定有什幺在日渐壮大且移动了位置,推挤着她的其他内脏,引起的疼痛激烈到像有枚子弹射穿了麻醉药布下的浓云密雾。她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目光却聚焦在很远的地方,眼中好像看不见我们。她捧着腹部用韩语大喊:「痛!好痛!」

阳光打在脸上,我瞇起了眼睛。我觉得浑浑噩噩,像嗑了药似地。眼前的这些人没有一个知道发生了什幺事,但我仍好奇,他们从我的表情看不看得出来。待我意识到大家可想而知看不出来时,又觉得怎幺能这样。我跟谁讲话都不对,知道她死了以后,再要我微笑、要我大笑,要我吃东西都感觉不对。

AHeavy Hand

我们走在一堆堆的乾草捆之间。大门入口附近,有供游客拍照的万圣节主题立牌和几种草地游戏。再往里走,有山羊的栏舍和一台小贩卖机,投一枚二十五分硬币,就可以体验亲手餵动物。我投入几枚铜板,伸手接了一小把丸状的乾饲料。彼得跟着我走到围篱边,从身后轻轻搭着我的肩膀。我才一把手伸过篱笆,两头山羊立刻飞奔过来。我感觉到山羊的嘴唇在我掌心啃着饲料,溼润的舌头舔到了妈妈的婚戒,向上斜吊的大眼珠子各自凝望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