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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巴士

“没有。”莎布拉说。

灰头发的波德斯先生是位教堂执事,甚至都不抽烟,莎布拉试图想象他像托马斯和温迪一样,吸一口气让大麻烟停留在肺里,然后再慢慢地吐出来。

“那他就不知道,不是吗?”托马斯说。

“你觉得他嗨过吗?”

“我想是的。”莎布拉说,从钉子上拿下一块鞍褥。

托马斯举起大麻烟,做了一个缓慢的旋转的动作,像是在空中写了些什么。

大麻烟只剩下一截了,几乎拿不住。托马斯最后一次把它放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撒在裤腿上,用手掌揉进布里。

“我的健康老师。”莎布拉说。

“都没了。”他说着,举起手来。

“谁告诉你的?”

莎布拉把食物袋放在鞍褥上,摆好手电筒,把光线照在他们跟前。她拿出两把叉子和两个纸盘,又拿出一只特百惠保温碗和一罐牛奶。

托马斯又呼了口气,让烟雾弥散在他们中间。

“抱歉我不能帮你们加热,”莎布拉说,“我也没有带杯子来。”

“不好。”莎布拉说。

托马斯把玉米面包和鸡肉放在盘子上,盛出一些土豆色拉,咬了一大口鸡肉。

“好还是不好?”托马斯问,从温迪手里接过大麻。

“天哪,太好吃了,”他说,用叉子指着温迪,“你最好快点吃,不然一会就什么都没了。”

“我听说过这玩意儿的功效。”

“你呢,莎布拉?”温迪问。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乐意。”托马斯说。

“我晚饭吃了很多,”莎布拉说,从包里取出牛奶,“包里放不下杯子了,但是我估计你们也不会介意。”

莎布拉摇摇头,回头看了看农舍。如果大麻的气味传得足够远,她父亲会闻到。莎布拉告诉自己,不会的,你不过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尽管罐子里还有牛奶,特百惠的碗很快就空了,只剩下几根骨头。

“你抽过大麻吗?”托马斯问。

“从没遇见过比汽车散热器坏了更好的事情了。”他说。

托马斯吸气的时候,橘红色的一端微微发光。过了一会儿,他噘起嘴唇,让烟雾从嘴里滑出来。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温迪,她也做了相同的动作。

“是啊,”温迪同意,“我们正巧经过,绝没想到在山的那边能遇见新朋友。”

“这不是烟,至少不是他想的那种。”

“可能是注定的,”托马斯说,看着莎布拉的眼睛,“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那句你很喜欢的话是怎么说来着的,温迪,有关命运的那句话。”

托马斯笑笑。

“我们不寻找命运,命运来寻找我们。”温迪回答。

“爸爸不允许在谷仓里抽烟。”莎布拉说。

“我相信,”托马斯说,还是看着莎布拉,“你呢?”

莎布拉打开前门,向谷仓出发,她循着门廊的灯泡和自己的习惯走,看到一抹微弱的橘红色光线时,已经快要走到谷仓门口了,她还以为那是一只发光虫,直到打开手电筒。托马斯坐在谷仓地板上,背靠着马厩的门。温迪坐在几尺远的地方。他们中间放着一只亮黄色的双肩包。

“我也这么想。”莎布拉说。

农舍的灯都熄灭以后,莎布拉从枕头底下拿出手电筒。她脱下胸罩,穿上一件胸口印着田纳西字样的橘红色T恤,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装了一只食物袋。第二天怎么解释消失了的食物,莎布拉不知道。可能不需要解释,她告诉自己,但是我至少还得去看看。

托马斯把脑袋靠在马厩的门上,半闭着眼睛。温迪打开双肩包,拿出一串珠子递给莎布拉,和她戴着的那串一样。

“那么笑一笑,叫你爸爸和弟弟过来吃饭吧,不要让他看出来你已经知道唱机的事情了。他希望给你一个惊喜。”

“我在等你的时候做了这个。”

“嗯。是啊。”莎布拉说。

“这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美,比彩虹都美,”莎布拉说,“太谢谢你了。”

“看,这不是什么最坏的打算,是吧?”

她双手捧着珠子,慢慢拉开松紧带,再让它们在脖子上收紧。

莎布拉的母亲把最后一点油倒进一只旧的咖啡罐里,转身,微笑着。

“我戴着好看吗?”莎布拉问。

“你爸爸说我们应该把这个夏天你错过的所有冰淇淋都算成钱。不管怎么说,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六月的雨水会帮我们度过干旱。到秋天,我们的谷仓会装满干草和处理过的烟叶。”

“太好了,但是两串的话会更好看,”温迪说,“你想自己试试吗?很容易。”

“但是你们都说太贵了。”莎布拉说。

“好啊。”

“你的生日礼物,”母亲说,“我不小心说漏了嘴,但是只有五天了,所以我告诉你吧。我们去凯马特买了你一直想要的唱机。”

莎布拉凑近过来,像温迪一样盘腿坐下。温迪把一圈橡皮筋和一塑料袋的珠子放在她们中间。莎布拉拿起一根绳子,看着温迪在距离尾端一英寸的地方打了一个双结,她也照做。她开始从塑料袋里选珠子,试图每种颜色都找一颗。

“什么?”莎布拉问。

“你这样做没错,”温迪说,“但是如果让颜色给你意外之喜的话会更有趣,像这样。”

“天哪,姑娘,别让你爸爸听到你这么说。你知道他上回在新闻里听到这种东西的反应。他不想再被自己的女儿惹恼,而且他今天对你特别好。”

温迪说着把手伸进塑料袋里,拿出一颗绿色的珠子。她把珠子穿进绳子,看都没看就又拿出一颗橘红色的。莎布拉也照做。

母亲正要把炸鸡夹到吸油纸上,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样真的更好看了,”莎布拉做完以后说,“我猜旧金山的人整天都做手工。”

“杰米不是非去不可,”莎布拉柔声说,“他可以告诉军队说不想再打仗了。他可以成为拒服兵役者。”

温迪笑笑。

“我不这么想,”母亲说,“如果孩子在那儿,任何人都会担忧的。”

“是啊。”

“好像这里的每个人都抱着最坏的打算。”莎布拉说。

“他们在那儿还做什么?”莎布拉问。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她母亲问。

“唱歌跳舞,注视着彼此,爱着彼此。”

莎布拉露出痛苦的神情。

“把自己弄嗨。”托马斯的眼睛现在彻底睁开了。他把一只手放在温迪的大腿上,抚摸了一会儿,然后挪开。“做爱,反战。”

“因为已经有第二个从十字谷去的男孩死在那儿了,”她母亲说,“死者成三,她是这么对你爸爸和我说的。”

“所有人都很年轻,”温迪说,“你去了才会知道。”

“她为什么这么想?”

“我希望以后能去。”莎布拉说。

“还行,不过她觉得杰米不会活着回来了。”

“你会的,”温迪说,“你到了那儿,就再也不会想离开。”

“柯利阿姨怎么样?”莎布拉问。

“嗯,我如果去了那儿,”莎布拉说,“就先去找你们。”

母亲给鸡肉上浆,开始油炸,莎布拉拿出豆子,摆好玉米面包,放进烤箱。

“当然,”温迪说,“你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直到你找到自己的住处,你说呢,托马斯?”

“好吧。不用担心,”母亲说,“你爸爸和弟弟靠那些冰淇淋还能撑一会儿。”

“没错,”托马斯说,“不过既然你现在就能搭上魔法巴士,还等什么呢?”

“我打算做土豆色拉,”莎布拉说,“花的时间比我预计的长。”

起初莎布拉以为托马斯是在开玩笑,但是他没有咧嘴笑,甚至都没有笑意。温迪也没有。莎布拉想了想托马斯和温迪离开以后会怎么样。星期天之前她都不会遇见同龄人。即便碰到了,也是同样的人,他们总是用同样的方式谈论同样的事情。

“你磨磨蹭蹭的,姑娘。”

“你是说跟你们一起走?”莎布拉问,“我是说,明天?”

他走出门去。撞球声停了一会儿,又开始了。母亲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明天,甚至今晚也行。”托马斯说。

“妈的。想起来了,”她父亲说,“我得去把喷淋罐装满,明天要用。”

“我想和你们一起走。”莎布拉柔声说,想要再假装一会儿,好像她真的可以似的。

他们能听到球撞在柴棚上的声音。

“你会很受欢迎的,”温迪说,“但是如果再等等或许会更好,我是说,你多大?”

“十二岁的男孩都这样,”她父亲说,“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和别人不同。”

“十七岁。”

“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那孩子像个弹簧一样坐不住。”

托马斯看着温迪。

莎布拉在家人回来前只够时间做土豆色拉。杰弗里冲进来,抓起棒球手套,父母刚进屋,他就又跑了出去。

“要命,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也不过是比她大一岁。外面很多女孩都那么年轻,或许还更年轻。事情就是这样的,宝贝,趁你还足够年轻的时候过自由的生活,认识到什么是自由。”

“你会喜欢旧金山的,莎布拉,”温迪说,“它也会喜欢你。”

“我觉得没错。”温迪说。

温迪微笑着伸手摸了摸莎布拉的脸,停留了一会儿。莎布拉感觉到手心的温度。

托马斯指了指缠绕在莎布拉手上的珠子。

“我真的很愿意为你们做些什么,”莎布拉回答,“像你说的,分享令人愉快。”

“你干嘛不戴上呢?”他说。

“你肯定这样没问题吗?”温迪问。

莎布拉把珠子绕过头顶,拉了拉,挂在另外一串旁边。她想了想如果她的父亲看到她戴着这个会怎么说。或者她的母亲,她也不会喜欢的。托马斯往烟纸里放了更多大麻,把两头拧了起来。

“我们喜欢待在外面,看看星空,”托马斯说,“但是吃的听起来不错。”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感觉?”莎布拉问,“我是说,大麻?”

“我会给你们一个,或者你们也可以在谷仓过夜。第二天早晨我会过去挤牛奶。”

“就像做梦一样,不过你醒着。”托马斯说。

“我们怎么回来呢?”托马斯问,“我们没有手电筒。”

“但都是好梦,”温迪补充,“你想要做的那种梦。”

“你们可以在谷仓和我碰头,”莎布拉说,“我会指给你们看在哪儿。天黑以后,你们就能过去。”

“不会有伤害吗?”莎布拉问,看着温迪。

“但是你得把食物带到这儿来,”温迪说,“在夜里。”

“不会,”温迪说,“它会治愈你,赶走坏事。”

“这些值得我们等上几个小时。”托马斯说。

托马斯点燃了大麻烟,递给莎布拉。

“我不会让他们知道的,”莎布拉说,“天一黑他们就上床了。你们可以吃鸡肉、豆子,还有玉米面包,我会做一些土豆色拉。还能带些新鲜牛奶给你们。”

“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试试,要不然我还有些真家伙。”

“你的父母呢?”托马斯问,“他们可能不会赞同你为陌生人做这些,特别是看上去像我们这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阿司匹林药瓶,标签撕去了一半。里面有圆形的粉红色药片和点22口径子弹形状的红蓝胶囊。

“你真是太好了。”温迪说。

莎布拉接过烟。

“我可以让你们吃顿好的,”莎布拉说,“而且不用花钱。”

“吸一口,然后在肺里能憋多久就憋多久。”托马斯说。

“我们有十八块。我在想,我们可以在布恩停一停,吃顿真正的饭。”

“一开始别太久,”温迪提醒她,“你会咳嗽的。”

托马斯叹了口气。

莎布拉照做了,咳到窒息,把烟递还给托马斯,他飞快地吸了两口,呼出来。烟卷在他们手里交替了两圈,托马斯伸出空闲的手,把温迪的一绺头发绕在手指上。他慢慢地抽回手指,头发在头皮上扯了一会儿,他才松开。

“我们有足够多的面包和花生酱做三明治吃。”

“过来,宝贝。”

“是不错,”托马斯说,“可是我们吃什么呢,女士?”

托马斯吸了一口,温迪靠过来,让烟雾灌进她的嘴里。

“但是这儿真不错,”温迪说,“我们待一个晚上吧。”

“轮到你了。”托马斯说。

“我们可以走了,宝贝。”他说。

莎布拉没有挪动,于是他靠了过去。

托马斯关上引擎盖,朝路沿走来,但是没有坐下。他把水桶递给莎布拉,她站起来接。温迪也站了起来,托马斯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过来,亲吻了她的脸颊。

“张开嘴。”托马斯说。

莎布拉向西眺望祖父山。太阳挂在山顶,像钓鱼浮标似的,等待着被什么东西拽下去。她的父母和杰弗里可能已经离开了柯利阿姨家。是时候穿过牧场往回走了,但是莎布拉不愿意。如果面包车早点开来就好了,她家人一出门就开来。

她闭上眼睛,照做了,从喉咙和肺里感觉到他温暖的烟气腾腾的呼吸。托马斯呼完一口气时,嘴唇扫过了她的嘴唇。

“分享东西,”温迪说,抚摸着脖子上的珠子,“我每天都串珠子。别人拿钱来换,或者食物,甚至汽油。托马斯也有东西可以拿出来分享。”

托马斯再次靠回马厩的门边,深深地吸完最后一口,把剩下的揉进牛仔裤里。温迪用两只手捂住脸。她咯咯笑着,然后抬起手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那你们吃什么呢,怎么买汽油?”

“我太嗨了。”

“不需要钱,至少不需要很多钱,”温迪说,“托马斯和我六星期前离开旧金山时只有五十块。”

“我告诉过你这是好东西。”托马斯说。

“我和弟弟杰弗里一直想要去佛罗里达,”莎布拉说,“但是我父母说没钱。”

“很好。”莎布拉同意,尽管除了喉咙发干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们家从来不去度假?”温迪问。

“如果我们买下那台收音机,现在就能跳舞了。”温迪说。

“我从没去过任何地方,”莎布拉说,“唯一一次离开北卡罗来纳是学校组织去诺克斯维尔。”

“我怀疑他们在这儿常常放水银使者乐队和感恩而死乐队,宝贝,”托马斯说,“还有魔城音乐公司的。”

“需要帮忙吧,宝贝?”温迪问,伸手想要从路沿站起来,但是托马斯摇摇头。

莎布拉想起那台唱机,但是就算她有45转黑胶唱机,也没有地方插电。

托马斯从树林里走出来,右手提着水桶。他过马路时,水漫出来,打湿了灰色的沥青路面。

温迪兴高采烈。

“人们需要付诸行动而不是嘴上说说。就像这次旅行。有一天托马斯说我们应该去旅行,两小时后我们就上路了。”

“我能自己唱。几乎和唱片放出来的一样好听。我来当点唱机,你们想听什么我都能唱。”

“比如?”

温迪挪了挪手电筒,让它照着谷仓的中央。她站起来,把一只手放在托马斯的胳膊上。

“不去了,”温迪说,“和托马斯在一起我学到了更多。”

“来吧。”她说。

“你还去念大学吗?”莎布拉问。

托马斯站起来,温迪把头靠在他的胸口。

“密苏里。”

“你想要听什么歌,宝贝?”

“所以你不是在那儿长大的。”

“《白兔》。”托马斯说。

“我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有一个星期天,走了很长的路想看看城市。但是我显然不认识。托马斯出现了,自愿当我的导游。”

温迪开始哼唱,她和托马斯摇来摇去,脚却几乎没有动。莎布拉想喝点水,她的喉咙太干了。她伸手去拿牛奶的时候晕眩袭来。托马斯和温迪,还有谷仓,以及夜晚本身,都向后滑落到远处,又重新出现,但一切都是垂直的。莎布拉一瞬间惊慌失措。她闭上眼睛,除了温迪的哼唱,她想把其他一切都屏蔽。很快哼唱声既像是在外面,又像是在她的身体里。莎布拉感到就连她的指尖都快乐得叮当响。当她睁开眼睛时,确实像一场梦,一场温暖的美梦。她看着托马斯和温迪跳舞,紧紧地搂住对方。他们相爱,而且不怕表现出来。这片农场从没发生过这么美丽,这么奇妙的事情。从没。

“你们怎么认识的?”

温迪停止了哼唱,但是头依然靠在托马斯的胸口。

“到今年九月就一年了。”温迪说。

“现在唱什么?”温迪问。

“你和托马斯认识很久了吗?”

“我不在乎,”托马斯说,“但是莎布拉也应该跳支舞。”

莎布拉看着温迪的左手。

“是啊。”温迪同意。

“旧金山也是这样,”温迪说,“但是我喜欢灰暗的天气。像是在城市外面盖了条柔软的毯子。让人感觉舒适,安全,温暖。这样的早晨,我和托马斯会在床上躺半天。”

“我不能跳舞,”莎布拉说,“我头晕。”

“也不是一直这么美,”莎布拉回答,“常常有大雾,人都快要窒息了,而且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只有夏天有这样的好日子。”

托马斯走过去,扶莎布拉起来,站了一会儿,领她走到谷仓中间。

“他肯定很想念这儿,”温迪说,“这儿太美了。”

“你想听什么歌,莎布拉?”温迪问。

一辆轿车拖着银色的房车经过,后面还跟着一排车。好几个司机经过时都盯着他们看。莎布拉心想,他们大概觉得我和温迪还有这辆车是一伙的。这个念头让她愉快,她希望自己没有穿这件格子图案的女式双兜牛仔衬衫就好了。

“我不知道,”她回答,“你挑一个吧。”

“嗯。我希望越战能快点结束,”温迪说,“这样你的表兄和其他人就能回家了。”

“我唱《两边》”,温迪说,“这是首很好听的歌。”

“我猜杰米觉得那是他的责任,”莎布拉说,“就好像杰西叔叔参加过二战,我爸爸去了朝鲜。”

温迪坐在马厩的门边,开始哼唱。托马斯用胳膊搂住莎布拉的腰,把她拉近过来。她像温迪一样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她和希拉曾经假装跳过几次舞,学着电视里在舞池中滑动的情人,但是现在更简单。只需要彼此倚靠着,轻轻滑动脚步。她身体的一部分像是在其他地方观看着自己和托马斯跳舞,既亲近,又遥远。她能闻见托马斯,有股麝香味,但并不难闻。他把脸靠过来。

“意思是说你不希望伤害他人,特别是在一场我们不应该参与的战争中。”

“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一定有男朋友。”

“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莎布拉说,没有说她的父母不让她约会。

“他为什么不做一个拒服兵役者?”温迪问。

“难以置信,”托马斯说,“也很难相信你真的有十七岁。你到底多大?”

“是啊。”莎布拉说。

“十六岁。”

“托马斯三十岁了,”温迪说,“那会儿还没有开始乐透。他们也有征兵,但是他没有被挑中。你表兄在越南?”

“甜蜜的十六岁,”托马斯说,“已经足够大了。”

“那他肯定抽了个好号码,”莎布拉说,“杰米的号码是三十二。”

他把另一只空闲的手放在莎布拉背后,又拉她靠近了一些,她的乳房压在他的胸口。他放在她腰间的手移到了她脊椎和屁股的交接处,现在她的整个身体都扑入了他的怀中。她能透过牛仔裤感觉到他。他们的脚不再移动,只有屁股还在摇摆。莎布拉看着温迪,她哼到最后几个音符的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没有,托马斯崇尚和平,反对战争。”

“你们接下来想听什么?”温迪问。

“是啊。”莎布拉说。

莎布拉从托马斯的怀抱中滑出来。谷仓晃了一会儿,她盯着自己的鞋子以及鞋底的稻草和污泥,才保持住了平衡。当谷仓再次平稳下来,它就像是缩了水,尤其是谷仓门。

“哦,你是说他的衬衫?”

“轮到你了,温迪。”莎布拉说。

温迪看起来很疑惑。

温迪睁开眼睛。

“我的表兄杰米在部队里,”莎布拉说,“托马斯过去也是?”

“我已经占据了他一整天,现在他是你的。”

托马斯穿过大道,走进树林。温迪坐在停车带的路沿上,招呼莎布拉和她坐在一起。

托马斯把一只手放在莎布拉的胳膊上。

“你真好啊,”温迪说,“在路上最棒的事情就是遇见那么多爱和善意。”

“温迪不介意分享。”他说。

莎布拉指了指一片桦树林。

“我头晕,”莎布拉说,“晕得没法跳了。”

“哪里?”托马斯问,接过水桶。

托马斯点点头,手滑到她的胳膊内侧,手指扫过她的手心。

“不管怎么说,”莎布拉说,“我估计你们用得上水桶,在大道那边有条小河。”

“没事,”托马斯说,“第一次总有些害怕。温迪也是这样。”

“听上去很有异域风情。”男人说。

“再和我跳一支舞吗,宝贝?”温迪问,“还是把唱机关了呢?”

“莎布拉,好美的名字。”温迪说。

“把唱机关了吧,”托马斯说,“我们该上路了。”

“我叫莎布拉,莎布拉·诺里斯。我住在山脊那边。”

“我以为你们会待到第二天早上。”莎布拉说。

“我叫温迪,”他们吃完以后女人说,“这是托马斯。”

“这辆巴士没有固定的日程表,”托马斯说,“它经过时,你要么上车,要么留在原地。”

女人往莎布拉空出来的手里倒了五颗莓果,又给了男人五颗。莓果已经熟透了,莎布拉的嘴里都是甜美的汁水。

温迪把松紧带和珠子放进双肩包,拉紧带子。她站起来,有点摇晃,朝谷仓门走去。

“好吧。”莎布拉说着走近了一些。

“那么,”托马斯说,“准备好上车了吗?”

“你过来些吧,我们不是坏人,”男人走到女人身边,“就像歌里唱的,我们不过是在星期天下午找点乐子。”

“我很想去,但是……”莎布拉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我在想或许你们可以给我留个地址,或者电话号码。这样我能找到你们。”

“吃点吧。”她说。

“但是你会来的吧,”托马斯说,盯着她,“只不过你不确定今晚该不该走。”

女人从黑莓地里走出来,把杯子递给莎布拉。

“没错,”莎布拉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总好过看到一只熊吧,但是对父母来说,我们或许更可怕。”男人说,看着旅行车消失在拐角处。

“月亮侧过身来,露出一张微笑的脸,”温迪说,“千真万确。”

一辆旅行车经过野餐区域标牌,亮着转弯灯,减速,然后又加速开走了。孩子们的脸挤在后座的车窗边,眼睛睁得大大的。

托马斯拿起手电筒,靠在马厩上。他把光束照在他和莎布拉之间的地板上。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我只是说说,好让你们知道,”她说,“护林人每个小时都会过来。”

“有时候要是你被锁住了,”托马斯说,“其他人会解放你。”

他的声音和那个女人的一样,非常柔和,像是电视里的播音员。莎布拉把牛奶桶换到了另一只手。

“我没有被锁住。”莎布拉说。

“这样我们才更有理由摘呢,”男人看着她说,“这块土地是人民的。”

“真是这样的话,现在就上路吧,”托马斯说,“我能教你身体的每个部分如何获得自由,你的头脑和你的身体。”

“护林员说的,因为这儿是政府土地。”

“我得走了。”莎布拉说。

“为什么不啊。”她柔声问。

一根火柴点燃了。托马斯慢慢地把火柴放进马厩。他的手伸回来时是空的。

女人转身微笑着。

“像我说的,有时候得有其他人来解放你。”

“你们不应该摘黑莓的。”莎布拉说。

“这可不好玩,”莎布拉说,“你们得走了。”

他们都光着脚,但女人还是钻进黑莓地里,把黑莓装进纸杯时,手指上沾满汁水。她一边钻进另一片灌木,一边欢快地哼唱着。男人站在面包车旁边。

“过来看笑脸。”温迪说。

莎布拉沿着斜坡向大道走去时,发现那不是两个女人,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两个人都是长头发。女人看起来并不比莎布拉大多少,穿着软皮做的宽松裙子。没有戴胸罩,也没有化妆,但是脖子里挂着一串珠子。男人年纪大一点。系着红色的印花手帕,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和一件剪去袖子的绿色美军衬衫。衬衫翻领的纽扣上写着充实你的头脑。他很久没有刮过胡子了。嬉皮士,别人这样称呼他们,但她父亲在电视上看到这些人的时候会用更难听的称呼。莎布拉在停车带旁边停下脚步。

莎布拉先是听到火苗的声音,马厩里噼噼啪啪响,但她还是不相信,直到闻见烟味。火苗从木板往外蹿。莎布拉抓起地上的鞍褥,正要打开马厩门的时候,托马斯伸出胳膊拦住了她。

面包车出现在莎布拉的视线中时,她已经数过了三十七个州。车的两侧和顶部都画着各种形状和颜色的花朵。后窗有几个巨大的紫色字母,写着魔法巴士。面包车驶入停车带,噼噼啪啪地停下来。走出来两个女人。高个子打开引擎盖,扬起一股蒸汽,她俩就不见了踪影。等到烟雾消逝,她们和车都还在那儿。莎布拉知道散热器需要加水。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牛仔裤上的灰,向房子走去,从门廊取了牛奶桶。

“得了吧,”他说,“我们得走了。”

等到九月份,学校重新开学以后,事情也不会变得有多好。莎布拉三年级时最好的朋友希拉·布兰肯希普五月份退学结婚了。下午和周末还是要干活,包括秋天收割烟叶,这是最累最脏的活。用去垢皂都没法洗干净手上的树脂,沾到头发上就必须得用剪刀剪。

“不行。”莎布拉大喊着挣脱出来。

一块块车牌相继出现,但是莎布拉总能说出是哪个州。有些比较棘手,特别是北卡罗来纳和田纳西,都是白底,黑色字母和数字,即便如此,她还是能够分辨。但是莎布拉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在寻找像新墨西哥,加利福尼亚或者阿拉斯加这些遥远的地方,车牌上有蓝色,金色和红色。每次有一辆经过,她都会想象生活在那样的地方会怎样,在这个阴郁的农场,日子过得像滴落的糖浆一样缓慢,每个星期她都重复同样的事情,从清晨给奶牛挤奶开始,到晚上收拾碗碟结束。即便像星期天这样最好的日子,她的父亲不要求她和杰弗里干农活,但早晨还是要听布道者讲述世间的罪恶,每样东西,从汽车电影院到摇滚音乐,都是恶魔的勾当。

她打开马厩门,拍打着火苗,但是它们已经蹿到了下一间马厩。褥子也着了火,扑不灭。火苗蹿上了阁楼,莎布拉在烟雾中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跌跌撞撞地走出谷仓。烟雾像棉花一样堵在她的肺里,她一路咳嗽跑到溪边。农舍的灯亮了,她父亲朝谷仓跑去,杰弗里和母亲跟在后面。她从高地牧场看到一束光在栏杆旁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大道,消失不见。

她听见货车引擎声,低头看着农舍。她的父母和杰弗里正要出发去布恩买冰淇淋,然后去十字山谷看望柯利阿姨,听听大表兄杰姆从越南传来的消息。他们六点左右回来,在此之前,莎布拉要开始准备晚饭。尘土在小货车后面飞扬,直到县道尽头,一块灰色的木牌子上写着蓝山大道。车子左转,经过停车带和野餐桌,消失不见。莎布拉坐下,膝盖蜷到胸口。车流排成一列缓缓向前,意料之中,因为再过两天就是独立日了。

莎布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但是当她醒来时,东面的黑夜已经开始放亮。过了一会儿,母亲跑进她的房间里,告诉莎布拉说不管有没有谷仓,还是得去挤牛奶。莎布拉穿好衣服。当她穿过前厅的时候,父亲睡在沙发上,还穿着外套。他的脸上和手上都是煤灰,闻上去一股烟味。原先的谷仓现在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烟熏痕迹,牛奶桶搁在一边。奶牛正在溪边喝水,莎布拉走近时它抬头看了看。她穿过烧焦的土地,走进高地牧场,钻过栏杆。

莎布拉换下礼拜服,帮着做完午饭,把桌子清理干净,碗碟也洗完放好以后,去了大路上面的高地牧场看车流。从记事起她便一直这么做。过去几年里,她的兄弟杰弗里还陪她一起。他们随便选一个除了北卡罗来纳之外的州名,等着看哪种车牌最先经过。杰弗里总是选田纳西或者佛罗里达,因此他总是赢。杰弗里多年前就厌倦了这个游戏,所以现在只剩莎布拉一个人。她的母亲六月的时候说,一个快十六岁的女孩不应该热衷于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但莎布拉还是坚持去。星期天下午是她仅有的自由时间,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面包车不在了,但是手电筒在路沿的草丛里。她关掉手电筒,沿着斜坡回到牧场。底下,奶牛已经离开了溪水。站在谷仓的灰烬旁,等着有人来挤奶,不知道还能去其他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