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海在茅棚别了娘亲,
或者唱:
肩扦担往山林去走一程。
叫一声老婆开门喽!
家不幸老爹爹早年丧命,
不觉来到自己家门口,
丢下了母子们苦度光阴。
今年看灯又是我打头。
心只想讨房亲撑持门庭,
去年看灯我先走,
怎奈我家贫穷无衣无食。
取名就叫王小六。
若干年后,我到了河南灵宝,我们一群人风一样吹来这个小城,又将风一样吹向抬首可见的小秦岭的沟沟岔岔。那里,盛产黄金。在一条街角上,听到一群箍铁皮水桶的人唱曲子,那唱调比我的父辈们要纯真得多,才知道这前一段词叫《夫妻观灯》,后一段叫《小刘海》,才知道他们是安徽人、湖南人。
我家住在大桥头,
在丹江以北,所有的年夜估计都差不多,不同的是这天的白天。我们村子的主要任务之一是挑水。
吃了年夜饭,大人小孩都不睡,叫熬年。年年难过年年过,生活,就是个“熬”字,似乎熬过去了这一天,一切就好了。我们熬着年,年也在熬着我们。场子里点起柴火,火光冲天,人们开始唱花鼓。我至今记得一些唱词:
我们这个小村有三十户人家,孤零零地铺在半山上。村子只有一口水井,五尺见方,深大约三尺。这是一口泉井,水来得慢,如果同时来挑,轮不到头就没水了。祖上的习俗,正月初五前不倒垃圾、不挑水,这天,家家水缸都要满盈。泉有来路也有去路,为了减少损失,井边水桶就不能断。男人们抽烟,女人们说笑,一挑桶来,一挑水去,走马灯似的。
有的地片一二分,有的三四分,加起来,每年每户能分到三四斤稻子,包裹起来,吊在屋梁上。到了过年的前一天,用石碓捣了,白花花的米,白得让人心疼;三十夜,一锅煮了,那清香,从肉到骨头,能弥漫一年。
有一年下雪,先是雪片后是冰凌子,地上滑得像泼了油。有一个女孩,十三岁,她挑着一担木桶来挑水,穿着新织的红毛衣,好看极了。她摔了一跤又一跤,木桶摔漏了,她不敢回家。一个男孩把水桶提回家,用父亲的木匠工具修好了,重新装满了水,送她到家门前。那个女孩后来成了男孩的妻子。
年夜饭一定在晚七点到九点吃,很少有早的,也很少有晚的。七八个菜,主食一律是白米饭,越干越好,不能稀。虽然这儿一亩地只产三百斤麦子,土地少得可怜,但早些时候,生产队都有一片儿水田,收多少算多少,只求个有,并不敢奢望丰收。
我出生在大年三十夜八点,一年最后的月份和时间。有一年,我妈偷偷请了算命先生,那人也不用细算,就说,这个日子出生的人命不行。为啥?全世界的神和人都放假了,都忙着过年去了,谁也顾不上你,你只有自生自为。
我很小的时候,记得人们是唱花鼓戏的,那腔调掺杂了本土的孝歌腔,悲苦又苍凉,已不纯然是花鼓了。他们上工唱,下工唱,早上喝,晚上唱,生老病死都唱。那时候,空气里总是飘着花鼓的悠长味道。但最热烈的,是年这天。
我不大信命这个东西,又似乎一语成谶。几十年里,关山万里,长风秋雁,我总是一个人在走,从不敢有多余的奢望,也不敢有半点儿的懈怠。因为匆忙,总是到了遍地的爆竹响起我才恍然,哦,又长了一岁!
我们这个村子的历史很特别,像一场恍惚的梦。据祖谱记载,最早的先人们自南方逃来,那时候南方闹太平军,先人们纷纷跟着起事,有屯扎在安庆的,有屯扎在九江的,后来失败了,战死的战死,没战死的被官兵一路追杀。他们一路逃跑,顺着长江、汉江、丹江,逃到了这伏牛山与秦岭纵横跌撞的角角里,来了,占地划界,刀耕火种,一住二三百年没动窝。
2016年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桌吃年夜饭,屋子旺着炉火,窗外大雪飘飘。
和我一样糊涂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就有过错了年一说,不是传说,是真的有人过错了,把春节当成了年过,前者是开始,后者是结束,看着差那几个时辰,却似乎谬了千里。这事儿成了一年里的笑料。错了,当然也没办法,下一年从头再来。
八岁的小侄女突然举起手里的饮料杯,高声说:“祝三伯生日快乐!”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正式地祝福我,她是个对岁月还没有感觉的孩子,我猛地心头一暖,接着眼眶一热。
这一天就成了一年最祥和的日子。过完了年,一切重新开始,重新折腾,该哭的哭,该笑的笑。
这个瞬间被作为收官镜头记录在了纪录电影《炸裂志》里,由于太复杂,这部自生自为的电影仿佛像我经历的无数事物一样,在风尘里云消雾散了。
老家人说:欠账不过年三十。就是说手头再难,这一天,也要把这一年的欠债还清了;这一天训孩子就说:知不知道今天是年三十?意思是这一天很不同寻常,再不安分的人,都要有个人样子,再端不动的事儿,都要放下。
生活和时间,有无数开始、无数结束。年,对于很多人,是一个分水岭,而很多人,并没有开始或结束,像永远的流水,只有流淌。
我至今没有太弄明白,年确切是指哪一天,是旧一年的结束日还是新一年的开头日?从年三十这个具体的时间看,年,应该是旧一年的结束日。
